第二章

時間到了晚上八點。

半是化爲貧民窟的忌濱鬧區，四處可見「人鏽解脫」、「奸樂往生」等宗教妓院下流的燈飾閃爍。攤販烤着的肉類油香，和娼婦身上廉價香水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充盈着狹小的通路。

從裝着山柚子、蛇蜜柑橘的籃子中飄出的人工香料氣味簡直噁心，鏡子店和不倒翁店裏的商品則據說可招來好運，還有看起來就是騙人買安心用的蠱毒壺與破魔香爐。旁邊擺了一排不知道從哪裏的廢墟挖出來的漫畫雜誌，封面上滿臉笑容的少年在空中飛翔，號稱擁有百萬匹馬力。

販賣這些商品的攤販叫賣聲此起彼落，熙來攘往的人潮也不得不拉大嗓門交談。這是一個再怎麼樣也稱不上是治安良好的地方。

即使如此，美祿也絕不討厭這喧騰吵鬧的鬧區夜晚。

他低低戴着兜帽，以熟練的腳步鑽過人羣，走在街道上，穿過一家、兩家大型妓院，突然往旁邊一轉，就看到一輛小小的貨車型攤販，掛着「包子」的布簾，寂寥地佇立着。隨着蒸騰的熱氣，包子輕盈飄散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美祿先在這裏喘口氣，確認一下口袋中的銅板後，一頭鑽進布簾裏。

「晚安。」

「歡迎光臨……哎呀，是醫生啊！」

店老闆摁熄因無聊叼着的香菸，爲熟客的造訪高興。

「今天怎麼這麼晚？我幫你留了兩個鱷魚包喔。」

「今天我要……嗯，也給我兩個蝦蛄包。」兜帽之下客氣、溫柔且清爽的聲音如是說。「姐姐的身體狀況還不錯，我想趁她能喫的時候讓她多喫點東西。」

「那真是太好了。」老闆打開蒸籠，熱騰騰的白色霧氣四處散開。

「有你這個醫生看診，再加上喫了我家的包子，沒有好不了的病啦……來，鱷魚肉跟蝦蛄味噌包。」

美祿在兜帽下略顯寂寥地笑了笑，接下裝了熱騰騰包子的袋子，然後彷彿很在意周遭般壓低聲音，在老闆耳邊說道：

「今天有……那個嗎？」

「有喔。醫生，我也真是搞不懂你耶……哎，反正我是不瞭解醫術什麼的，交給你還是最好的吧。」

老闆嘀咕着，一邊從攤販取出來的是幾株「蕈菇」。他瞥了舉高那些蕈菇觀察的美祿一眼，待他點頭後，纔拿紙張包好交出。

「請別被人發現喔。要是連醫生都被抓了，這座城鎮就玩完了。」

「謝謝！拿去吧，雖然沒多少。」

「好了！」美祿輕輕拍了拍小孩的頭，笑着說：「如果之後又腫起來，記得來找我。我在熊貓醫院，從這條路穿過對面，走到底右轉，就在鐵器店旁邊喔。」

美祿用纖細的手指撩起小孩的瀏海，眉毛上方的瘀青腫起，患部暴露在外。

「……咳呼。問題出在赤星身上。不可能對付得了他啦，跟傳聞相差十萬八千里耶！居然說什麼對手的武器不過是一把弓……那可是能射穿法國蝸牛腹部的弓喔，已經不能算是一把弓了吧。會不會其實是奔雷或閃電之類的啊？」

「是、是蕈菇守護者。」「蕈菇守護者進城啦！」「別吸到孢子，會生鏽啊！」

「要是被自衛團搶先就麻煩了，要搶在帕烏抓到他之前殺了他。」黑革邊說，忽然停了下來。接着思考了一下之後，又嘀咕起來：「……往縣政府去啊？……我們兵分兩路，七成人力去縣政府那邊，剩下三成人力去搜索鬧區。」

「但這只是看法的問題。你覺得，跟我一起啃着堅果一邊議論最強的漫畫主角是誰，以及爲了無論做什麼都治不好的的姐姐空虛地盡心盡力……哪一種比較沒意義？」

「請問，保險會理賠吧？我的法國蝸牛可是個人物品耶。」

「大、大哥哥。」小孩戰戰兢兢地抬頭看看美祿，抓着他的腿，以圓滾滾的眼睛仰望美祿。「呃，這、這個……」

「搜索鬧區是嗎？」

「噗啊！」

「你的姐姐也能得救……」

同時喊着諸如此類的話語，四處竄逃，大馬路瞬間陷入一團亂。

「呃，調劑機的事真是承蒙關照了。」

「呃，嘿嘿，我、我失手……讓他進城來了。」

美祿強行抓了小孩過來，撩起小孩的瀏海，打開熱手術刀開關，輕輕劃過傷口，放掉混着毒膿的髒血。接着用嘴迅速吸出卡在皮膚上的蠍虻毒刺，將一粒固體鯨油放在熱手術刀上融化後，塗抹在傷口上，再覆上遮蔽日光的黑色紗布，才靈巧地在上頭纏好繃帶。

黑革努了努下巴示意，兔子面具的其中一人遞出水壺，桃色水母頭的少女貪婪地拚命喝下。

「不，我修正一下。用腐敗來形容自己管轄的城市，實在不是什麼好說詞。」

黑革口中的美祿，趁着他的注意力轉移的時候鑽過困惑的羣衆，從他的魔掌之中逃脫了。離去的時候，美祿一度回頭，接着急忙想甩開即使隔了很遠，也有着可怕吸引力的黑革的視線，來到大馬路盡頭後右轉離去。

兩者之間的距離應該有兩公尺左右，對方卻散發一股近在眼前般的壓迫感。

美祿彷彿突然被掐住心臟般嚇了一跳，一口氣喘不過來，往後退了一步。

水母少女用力咬脣，小聲嘀咕了句：「這個流氓……！」接着振奮起來衝進鬧區。幾個兔子面具撥開人潮，追了上去。

黑革目光銳利地一眼瞪去，兔子面具畏縮了一下行了個禮，便以有如雜耍藝人般靈巧的身手躍上大馬路的建築物，追着接連展開的蕈菇而去。

「貓柳，來縣政府工作吧……！只要有你的技術，我們就可以從其他縣市招攬無數病患，藉此賺到大把大把鈔票……！也能採購鏽蝕病的安瓶，這麼一來……」

治療精準又迅速，看不出他這個年紀就有這般手法。

「……！」

「但貓柳小弟，你的作爲不一樣。貧窮的你犧牲自己，拯救沒有任何關係的小孩。如果這是電影，就是浮濫到無聊，卻又無比美麗的橋段，甚至可以說是開在這腐敗城市中的一朵花。」

「……一般說來，這種惻隱之心、行善的作爲，不過就像有錢人家的肥胖小孩，把起司漢堡裏面的酸黃瓜丟給狗喫取樂一般，有如自慰的玩票行爲。」

「咦、咦咦？你要我用肉身對抗那、那個赤星？」

「什麼……？」

「砰！」一聲，美祿遭到強力的當頭棒喝，突如其來的痛楚讓他眼冒金星，不禁抱頭蹲下。

「呃，就是……說到那個赤星啊。」

「哈哈哈！不過幸好我是男生！」

「噓──」美祿笑着舉起食指抵在嘴前，硬是將銅板塞進老闆的胸前口袋。

美祿無法承受眼前男子散發出來的陰沉氣息，只想着要儘可能快點離開這裏。

這時，美祿溼潤的眼眸出現了些許猶豫。而黑革並沒有看漏這個瞬間。

就在此時。

瀏海與後腦髮際線剪得短短的桃色頭髮，讓人聯想到浮誇的水母。看起來有些小聰明的那張臉上，一對貓兒般的金色眼眸閃閃發光，若光看外表，確實是一位相當可愛的少女。

「那小孩……！」

男子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甩甩手，兔子面具的親衛隊便稍稍退下了一些。

「唔、唔哇，放開我，你想幹嘛！」

年紀大概十六七歲的他，因爲體格瘦弱，加上聲音清秀，就算不是這個小孩，也很容易把他誤認成女生。但他左眼周圍的黑色胎記，彷彿要給他的美貌大打折扣般，給人強烈的印象。配上原本白皙的肌膚，看起來活像熊貓，營造了一種奇妙的不協調可愛感。

說到此，黑革首度揚起嘴角（若這樣的表情真的算得上是笑容）笑了。

就算女孩裝可愛地抬眼，但受到黑革威壓下冒出的汗水，仍滑過了纖細的項頸。

「好痛……啊──痛耶……！」

美祿摘下兜帽放鬆神情，開朗地笑着。

美祿在自己那溫柔的雙眼中注入所有憎恨，瞪向大剌剌地闖進自己聖地的黑革。但不論美祿怎麼凝聚心中的憎恨，也無法在黑革那有如黑海的深淵，揚起絲毫漣漪。

「藥喫完了記得再過來喔，老樣子在星期三休診之後……」

美祿沒有放過小孩瞬間因爲猶豫出現的空檔，立刻伸出手抓住那仍年幼的小孩的手臂。

親衛隊衆人急忙推開美祿，團團圍在黑革周遭。

美祿過了一會兒才追進那陰暗的小巷。

「人資聘用人員之前也該好好用點腦子吧，真是的……所以說，我親愛的上哪去了呢？」

「這是當然，我不能白白浪費忌濱首席名醫的時間。遑論這些時間，可是爲了要治療忌濱警衛團長貓柳帕烏的呢。」

寬檐帽男人的身邊有好幾位貼身保鏢護衛着他，正警戒着周遭。詭異的是，這些親衛隊頭上都戴着忌濱吉祥物「忌濱兔兔」的面具。這些魁梧的大塊頭，竟全都同樣戴着一張虛假的笑臉，即使在這龍蛇混雜的忌濱鬧區，也顯得格外異樣。

「那是當然，我會包個白包給妳。」黑革從懷裏掏出手槍，丟給少女。「妳直接去指揮搜索鬧區的任務吧，我會派二十個人給妳。」

蕈菇接連穿破電影院、乾貨店、回收站和妓院的屋頂，從色彩鮮豔的菌蓋隨處灑下孢子，使人們發出慘叫。

彷彿黑洞的一對漆黑雙眼，直勾勾地盯着美祿瞧。

美祿稍稍眯細眼睛，觀察這陰暗的小巷。就在此時。

羣衆的慘叫聲，從霓虹燈飾閃爍的大馬路旁的電影院傳來。纔想說怎麼會有大量觀衆從中奔出，就發現一朵巨大蕈菇，從霓虹燈招牌「CINEMA」上的E與M之間穿破而出，「咚！」地綻開。

「不行，我不能跟醫生收錢。畢竟之前你免費幫我女兒看診……」

就在這句話要說完之際。

黑革臉上不帶感情，一把抓住兔子面具的耳朵，粗魯地摘下。

麻花辮子隨着被摘下的面具甩開，垂在左右兩邊的耳朵前。

被抱在腋下的小一號兔子面具用高亢可愛的聲音咒罵着身邊的人，就被一把丟到黑革面前。

雙瞳漆黑的男子一邊調整頭上的寬檐帽，繼續說：

一旁的親衛隊貼近饒富興味地摸着鬍子的黑革，在他耳邊嘀咕了一些話。

「……！妳是女生……？」

這時有一道人影連續躍過蕈菇菌蓋，從黑暗之中穿梭而去。人們一副將之當成幻影般，手指着人影──

「別這樣見外……叫我黑革就好了啊。」黑革大步走向美祿，摘下他的兜帽。「哎呀，你真是一直都這樣美麗。不要當什麼醫生了，改去當演員更好啊……不，別在意我說的。是說，新的調劑機……在那之後有派上用場嗎？」

「會打女生的男生最差勁了……！」

「是扒手！來人啊，抓住那小孩！」

他是一位還保有幾分稚氣的美少年。

黑革揪起快哭出來般抽搐着臉的美祿胸口，貼近到了跟前。

「喂！放我下來，我會自己走啦！呀！不要亂摸！」

接着把臉湊了過去，忿忿不平瞪着小孩……

一對圓滾滾的藍色眼眸雖然看起來略顯膽小，卻充滿深沉體貼與豐富知性。身上有着白皙的肌膚與如絲綢般柔軟的天空色秀髮。

方纔的小孩從巷子內鋪設的電線上方，揮着木棍從天而降。

「我最推薦鱷魚包子，很好喫喔。好啦，你快走吧！」

「喝──」

「你的作爲非常美麗，但也非常無謂。不管你怎樣在鬧區奮鬥，窮人就是會死，包括剛剛的小鬼！只會悲慘地被這座城市踐踏而亡……！」

美祿輕輕推回小孩遞出的一袋包子，再次摸了摸小孩的頭。

黑革的眼神死盯着美祿，持續以低沉的冷靜聲音說道。儘管口氣輕佻，但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依他的行動看來，應該打算穿過縣政府往北去。我們追，並且收拾他。」

「好痛！是不會稍微愛惜一下女生……啊、啊哈哈，黑革叔叔……那頂帽子真帥氣呢。」

「……死巷？」

「貓柳，你別再做些聖人君子的行爲了……」

這就是貓柳美祿在鬧區之所以被人稱爲「熊貓醫生」，受到民衆愛戴的由來。

在這個文明某種程度上稍微找回其形體的時代，儘管在這座都市裏，人類仍屬於一種消耗品，身體一旦壞掉，通常就會被當作廢物捨棄。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醫術變成非常珍貴的技術，而這位名叫美祿的少年醫生，顯然擁有卓越的醫術。

「果然。我剛剛就看到你的傷口了。蟲刺還留在傷口上，要是毒素擴散，你會失明的……過來這邊。」

「……喂，妳認真的嗎？赤星的箭擁有擊落法國蝸牛的威力？」

「知事！」

「我、我用機槍直接打中他那個老頭搭檔，應該是收拾掉了……咳咳、咳咳！」

兔子面具的大塊頭撥開人潮，將灰頭土臉的同事抱在腋下，貼近黑革。

美祿一臉爽朗地目送小孩離去，呼了一口滿足的氣，重新戴好兜帽，回過頭去。

在美祿催促下，小孩回頭看了好幾次，才消失在大馬路中。

「我看就知道了，白癡。都派出軍機了，卻連一個人也收拾不了？」

那是個小孩，身上穿着破布似的衣服，頭上頂着亂髮，只有目光炯炯有神。小孩直接衝進大馬路，即將消失在人羣之中。

「喂喂喂，妳有領薪水吧？我認爲這比違反合約，遭到絞刑處分好得多喔。」

「黑革知事……！」

「我姐姐還在醫院等我，我得快點回去。」

「你啊，沒有處理被蠍虻叮到的傷口對吧？」

美祿不等老闆大喊，甩着外套俐落地鑽進人羣之中，追在小孩後方。小孩似乎被美祿敏捷的身手嚇到，撞倒了蜜柑橘的籃子，在攤販的屋頂上跳來跳去逃竄，接着鑽進小巷縫隙。

話還沒說完，一道小小影子突然從小巷暗處衝出，撲往美祿手中裝了包子的袋子，強行奪下。美祿因反作用力而不斷打轉，剛好跟即將離去的嬌小身影對上眼。

「知事，要追嗎？」

「不了，不用管他。」黑革愉悅地扭了扭嘴角說道。

「我只是稍微捉弄了他一下。話說回來，這個喔，唉唉──」

黑革回頭，看着他最喜歡的電影院，被滿滿蕈菇弄得面目全非的慘狀，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真是膽大包天啊。原本明天開始就要連續播映『星際大戰』系列的說。」

「……科幻電影嗎？」

「哎，無妨啦。」黑革連看都不看爲了想討好自己而刻意搭話的親衛隊，重新戴好帽子邁步而出。「接下來這段時間，工作應該……會變得挺有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