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子哭幽谷。

這座山谷的名稱由來自隱藏於平原的草下，彷彿巨人爪痕的好幾條深邃山谷。另外也推測，每當風吹過深深的山谷之際發出像是嬰兒哭泣的詭異聲音，是導致此處冠上「子哭」之名的來由。

清澈的藍煙時而從山谷吹出，讓整座山谷包覆在薄薄的藍色霧氣之中，這樣的景色讓兩人更覺得這裏充滿了神祕氣息。

「……雖然很漂亮，卻是個有種寂寥感的地方呢。」

「是嗎？喂，你看看山谷。」

畢斯可邊控制着芥川的繮繩，邊靈巧地窺探山谷深處。

斷崖絕壁上四處羣生着散發藍色光芒的蕈菇，微微照亮着深不見底的山谷。

「啊啊，是、是蕈菇！那麼，這些藍煙是……」

「孢子吧。蕈菇守護者們來過，然後採到了『食鏽』……在十五年前。」

「是賈維他們嗎？」

「如果那個老頭沒有因爲好面子說謊，就是了。」

畢斯可回頭，露出一如既往的壞小孩笑容。但美祿並沒有忽略看起來健康的畢斯可的臉色，略略顯得鐵青的事實。

美祿儘可能不讓畢斯可察覺自己的心情，回給他一個微笑。

畢斯可傷得很重。

突破章魚的威脅，穿出洞窟之後，美祿雖然極盡所能地治療，但畢竟他斷了很多根骨頭，別說肌肉，連內臟都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傷。

如果是一般人，這樣的傷早就足以致命，絕對不是可以正常活動身體的狀態。

「『食鏽』的基因似乎太強，不管埋進怎樣的蕈菇毒，好像都會以『食鏽』的形式發芽。所以剩下該做的就是釣魚，畢竟我們已經獲得圖鑑上所說的『大餌』了。」

「吶，我們真的今天就要打獵嗎？是不是該等你的傷勢好一點……」

「別說傻話，餌會腐爛啊。好，芥川，到那邊去。」

畢斯可說着，把走到這邊的路途上一路拖行過來的巨大烤章魚（兩人一度折返回去，將之前打倒的重油章魚老大帶出來）從芥川身上卸下。在一片青蔥的草木香氣之中，突兀的烤章魚香氣緩緩飄散。

（……可以獵到。只要是畢斯可，只要是我們，不管什麼都做得到！）

畢斯可想到這裏，不禁冷汗直流，回頭一看背後山崖的瞬間──

畢斯可對着凌亂的天空色頭髮回了一聲：「知道了！」

搶在急忙架起弓的畢斯可之前，一個龐大的橘色甲殼剎地飛過他頭頂。

畢斯可瞪大雙眼怒斥帕烏。

「也、也太大……了吧……！」

「畢斯可，我會讓芥川打掉帕烏！你在下面接好！」

「還說什麼做不做得到……只要能讓錨穩定下來就可以吧！」

「我會射錨箭弄成滑車！妳要以跟筒蛇同樣的速度與之並行，做得到嗎？」

「笨蛋！丟掉機車趴下，這傢伙是──」

美祿說得沒錯，對方的分量簡直可與龍相比。白色筒狀物身體兩旁的觸手胡亂擺動，挖開山谷的土地，花費相當久的時間之後，又鑽進同一座山谷下。

「妳確實需要吧！妳說的那些纔不是什麼護盾，而是牢籠！妳稍微認同他一下好嗎？妳沒聽過親子之間都需要對彼此放手嗎！」

若自己是巨鳥，主要的目標想必不是跟豆粒一般大的兩個人類，而是那邊的大章魚。面對以強而有力的爪子一把抓住獵物，接着扶搖直上的巨鳥，就算是芥川也無可奈何。

「……？血型是什麼？血不就是血嗎？」

畢斯可驅策芥川奔向筒蛇飛入的山谷，從腰際拿出鋼索箭搭在弓上，朝山谷對岸射出。

「怎麼會這麼大啊……！」

白色機車有如咬着幾近垂直的巖壁，以強勁的氣勢朝畢斯可急降而來。從銀色金屬頭巾下伸出的黑髮，在天空畫出一條直直的黑線。

「成爲弟弟護盾的是我，絕對不能顛倒。赤星，廢話少說，快擺好架式！」

「食人赤星，你的命運到此爲止了，把我弟弟還來。」

（這是什麼？不是筒蛇。這是……機車的聲音……？）

「那、那纔不是蛇吧，根本就是龍了！」

「拜託你了……！」

「不妙，章魚會被牠搶走。」

「唔嘿，技術真好啊！」

如果射出像剛纔那種半吊子的箭，只會落得被鱗片彈開的下場。連畢斯可都難掩焦躁，拉弓的手加諸了不必要的力量。

白色長條物體在傻眼的兩人面前「唔喔喔喔喔喔」地吼了一聲，扭動身體，帶着巨響往另一座山谷飛去。

一陣強勁的風「轟轟轟轟轟」捲起，某種白色長條物體從谷底往上鑽，衝到遙遠的天際，露出其腹部。帶着溼潤光澤的皮膚旁，長了無數只彷彿人類手指的腳，在身體側邊蠢動着。那白色長條物體就這樣有如打旋在天空繞了一圈，「譁！」地張開那長滿白色柱子般牙齒的大嘴，朝巨鳥咬去。巨鳥無從抵抗，被強韌的牙齒咬碎後吞下，烤章魚也就順便收進那東西的肚子裏。

「聽你在放屁……！不就是你用『食鏽』什麼的流言誘惑我純真的弟弟！」

「混帳，都是妳不會挑時間找麻煩啦！」

帕烏以美麗的聲音，毫不介意地說出畢斯可聽了傻眼的事實，「霍」地揮動鐵棍，將之對準了畢斯可。

「……美祿，後面！」

「妳很懂嘛……危險！妳啊，前面是山谷啊！」

「赤星……！」

爲了避免背面受敵，所以貼着巖壁站着的畢斯可應該沒有視線上的死角，但那「嘎哩嘎哩」聲漸漸伴隨猛獸般的低吼，看樣子已經貼到畢斯可附近來了。

「……吶，畢斯可，我還是很擔心。不管怎麼看，你都出現貧血症狀了耶。」雖然美祿儘量避免挫了畢斯可的志氣，但他還是無法完全隱瞞擔憂之情，拉了拉畢斯可的外套。「我想起碼幫你輸血。若血型吻合可以用我的血……畢斯可，你是什麼血型？」

「！芥川！」

某種挖削地面的「嘎哩嘎哩」聲音。

「……啊，是喔……不過這是妳不好，誰教妳長得一張老臉，我還以爲妳是他老媽。」

「妳的動作比之前更刁鑽了呢。」畢斯可說道。這不是挖苦，額頭冒着汗水的樣子，很不像平常的他。「明明長途跋涉應該很疲勞，真虧妳可以做到這樣。傻眼耶，妳究竟是騎着那輛機車穿哪邊過來的？爲什麼知道我們在哪裏？」

「妳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啦──！」

即使如此，帕烏的身體還是緊緊抓在機車上。她擦掉嘴角的血，在風呼嘯而過的草原上，與畢斯可對峙。

畢斯可呼應此舉，有如天狗般躍起，抱住帕烏與機車之後，在山谷深淵落地呼喊美祿。

那是美祿駕馭的芥川。美祿鎖定被擄走的姐姐，讓芥川高高躍起，踩着峭壁做出三角跳，緊緊抓住筒蛇身體側面。

「別開玩笑了！好歹會知道自己的血型……」

正當機車引擎發出怒吼，準備朝畢斯可衝去的瞬間。

美祿壓抑般地緊緊抱着自己因爲恐懼而畏縮的身體……腦中浮現將自己緊緊擁入懷中的姐姐眼神，以及沉浸於回憶賈維的畢斯可側臉。

畢斯可的雙眼一閃，架起抽出的弓箭，緊緊拉滿沉重的弓弦。必殺的一箭正準備瞄準巨鳥腦門的瞬間。

「我管牠是龍還是虎，只要箭射得進去就一樣。我們追！」

「不管怎樣的怪物，我們都一路獵到現在了。這次也一樣。」

確實，那東西的外觀如同在隧道中翻閱過的蕈菇守護者圖鑑所示，是巨大、雙頭、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的蛇。然而親眼看過之後，光是其超乎規格的大小，就與小孩子塗鴉感覺的圖片相去甚遠，擁有足以使人全身虛脫的魄力。

畢斯可爲了保護大意的美祿而往旁邊一撲。一隻有着紅色身體，黑色班點花紋的誇張巨鳥，從谷底一舉展翅昇天，以爪子擦過兩人。

「現世報──！」

（……難道蕈菇守護者都沒有血型的概念？甚至應該說他們的血本身──）

兩人的頭髮被剛剛捲起的風吹得倒豎，發呆了片刻之後，畢斯可才連忙甩頭，伸手一指白色東西鑽入的山谷。

「我宰了你！」

帕烏以華麗的鐵棍技巧揮開畢斯可射出的第二、第三箭後，揮出必殺的一擊。畢斯可以弓代盾，在機車往返之際接下兩三招，並在撥開第三招棍擊時，以手中的弓狠狠地打中了帕烏美麗的臉龐。

她在畢斯可催促下發動引擎，待畢斯可上車之後瞬間催出最快速度。一邊勉強地閃開時而像陷阱般掉落的岩石，找回原本鋼鐵般的專注力，以駭人的速度猛追着天空的筒蛇而去。

大螃蟹呼應美祿的繮繩控制，如斧頭般揮動大螯切下觸手，昏厥過去的帕烏與機車擺脫束縛，被長滿了草的地面吸引而去。

「可惡，哪能放你走……！」

「就是那個，筒蛇。」

在逼進到眼前的山谷大開口深淵之前，帕烏以鐵棍重重打擊地面。重機以撐竿跳的訣竅彷彿被彈飛一樣高高飛上天，旋轉一圈後，沒有甩下車上兩人，順利於對岸落地。

「我在美祿的戒指上裝了追蹤器。從他十四歲開始，我就一直叮嚀他不可以拿掉。」

「美祿！」

瞄準在空中扭來扭去的那玩意兒，這一箭稍稍遲疑了。

「……！啊、啊啊啊！怎麼會……美祿、美祿！」

帕烏丟下這番話表示多說無益，架起鐵棍。

芥川迅速做出反應，將大螯如斧頭般砸出，卻只能切進筒蛇的舌頭一半。還保有力量的舌頭一舉捲住芥川。

白色的巨大筒狀物從兩人身旁的深邃山谷鑽出飛舞，在空中扭身。白色筒狀物以身旁無數的觸手挖削山谷土壤，準備捕捉兩人的身體而逼近過來。

「美祿，快點放開！要是再往上飛會下不來！」

「這、這是……什麼？」

「……美祿是我弟弟……！」

「嗯！」美祿這麼說着，在暴風中打算讓芥川的腳朝白色筒狀物踢蹬，以藉此跳落地面。這時某種帶有黏性的巨大粉紅色物體襲擊過來。

畢斯可看着逐漸接近到錨箭射程範圍內的筒蛇，深呼吸一口氣。

彷彿女修羅的怒吼貫穿畢斯可耳膜。

忽地，畢斯可的耳朵聽見了──

「鱗片很厚，連肉都不能上毒。看來只剩下嘴裏或腹部……可惡，該怎麼做！」

「咦咦，畢斯可，你打算怎麼辦？」

「動作快！還是妳想對弟弟見死不救！」

「這點小事！」

「畢竟不知道對方會怎樣行動，總之我從對岸下手！你跟芥川從這邊追！」

畢斯可有許多獵捕大型生物的經驗，但在他目前的獵人生涯裏，眼前這筒蛇也算是最龐大的敵手。剛纔他趁着擦身而過的機會朝對方背部射了兩箭，但蕈菇毒只開出幾朵小蕈菇，以筒蛇的龐大軀體來看，甚至連傷口都算不上。

「幹嘛？」

當時是用了塞在白袍中的濃縮血液輸血，但賈維的血很神奇，不論接受哪種血型都不會產生排斥反應。賈維自己對於血型這種東西，似乎也完全沒有概念。

「接着就是等了。如果過了十五分鐘還沒反應，就換個地方。」

「嗚哇啊！好大啊，這是鳥？」

帕烏根本沒時間生氣或懷疑。

「……我說妳啊，深愛家人是沒什麼不好啦，但美祿是自願跟着我一起來的耶。」畢斯可一邊抽搐着眼角，一邊爲了說服這個跟烙鐵沒兩樣的女人，而盡了他所能做的最大努力。「這一切都是爲了要拯救妳那鏽蝕的身體與性命。這不是佳話一樁嗎？爲什麼想幫助他實現願望的我，非得被妳用鐵棍招呼啊？」

筒蛇的觸手打中因出乎意料狀況而走神的帕烏。強大的威力甚至不許帕烏髮出慘叫，直接把那失去意識的身體連同機車捲起飛走。

剛清醒過來的帕烏在咬牙切齒的畢斯可眼前茫然自失，不住顫抖。看起來就像目睹比自身性命更重要對象的危機，而因爲混亂無法正常思考。

「美祿────！」

「赤──星────！」

美祿說到這裏，想起了在忌濱治療賈維時的狀況，陷入沉思。

「混帳東西，快點扶起妳的機車，要是被牠鑽進山谷裏就玩完了！」

白色機車就像隕石一樣朝着畢斯可落下，捲起草堆，揚起沙土。畢斯可在危急之際躲開後射出的一箭，卻直接被鐵棍一揮打落。瞬息之間鑽過沙土出現的機車上，帕烏充滿殺意的眼光對準了畢斯可。

「閉嘴！從這邊可以瞄準到嗎？」

「你能怎麼辦？對手……對手可是那樣的怪物耶！」

美祿溫柔的雙眼湧現力量。不知是否他決心揮下的鞭子感染了芥川，只見大螃蟹一鼓作氣鼓舞起來，爲了獵捕大型獵物猛然奔出，追着白色筒狀物而去。

就在美祿打算向對岸大聲抗議的瞬間，白色的巨大身軀「剎！」地從山谷竄出，好似要遮住畢斯可，並使美祿的外套隨風飄揚。

雙頭白色筒狀物瞬間飛舞至空中，帶着畢斯可的搭檔與大螃蟹，一路衝到他的呼喊傳不到的高空去了。

抽出的鐵棍閃爍着殺意的光芒，來人正是忌濱自衛團長帕烏本人。

畢斯可還沒說完，鋼索已經鉤住對岸，他整個人跳了過去。

畢斯可這時才首度跟回過頭來的帕烏對上眼。那噙着淚水，無力地顫抖的雙眼，彷彿跟當時只能緊抓着自己，不住發抖的美祿重疊了。

（果然很像啊。）畢斯可不禁這樣心想，先放鬆了架勢。這麼一來，很神奇地，他知道自己的專注力默默地，但令人訝異地大大提升了。

（……既然箭射不穿，那麼──）

畢斯可先呼一口氣，伸手摸向背上的武器。他腦子裏想到的點子正可謂乾坤一擲的大賭注，但這種事情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畢斯可一直以來也都相信自己會獲勝。

被逆風衝撞，幾度差點要失去意識的美祿，仍拚死抓着筒蛇的側面不放。

筒蛇的舌頭纏住芥川，美祿於是急忙將手邊的麻痺菇箭射進舌頭裏，到這裏是還好。他沒想到的是筒蛇非常堅持，仍然用麻痺了的舌頭卷着大螯，不肯放開。

美祿勉強爬在筒蛇體表緊抓不放，將手中短刀猛力插進纏着芥川的舌頭裏。

但厚實的筒蛇舌頭非常堅固，連短刀都刺不進去。

（再這樣下去，芥川會被吞掉……！）

面臨死線，美祿腦中靈光一閃，從腰際取出閃爍銀光的藥管，先吞了口口水，纔跟芥川說道：

「芥川，對不起……我想你應該會很害怕，但你願不願意相信我？」

芥川是螃蟹，根本看不出牠的表情。

但芥川就像平常抱緊美祿時那樣，「啵」地吐了一個泡泡。

美祿點點頭，先吸了一口氣，一舉將銀色藥管捅進芥川鋼鐵甲殼之間的縫隙內。沒過多久，那個位置咻咻冒出白煙，將大螯的根部溶解。

這是將銀酸光滑環鏽傘的酸性，搭配重油章魚的黏液調劑而成，提升了其威力的溶解劑。美祿立刻拉滿弓。瞄準漸漸溶解的大螯根部，射出鐵箭。

大螯「啪吱！」一聲跟芥川的身體分離，芥川因此擺脫舌頭糾纏，就這樣打了好幾個轉往下落，靈巧地控制身體在草原上平安落地。

（太好了……！）

與因爲安心而放鬆了表情的美祿相反，筒蛇的舌頭漸漸從麻痺毒中恢復，將纏着的大螯吞掉，收進牠圓筒狀的身體裏。完成一項工作的長舌頭卷着黏答答的黏液，逼近美祿眼前。

美祿拚命壓抑因打顫而嘎吱作響的牙齒，搭起下一支箭。

即使會恐懼，也不能被恐懼吞噬。美祿的表情已不見以往的天真，相對地換上了凜然的戰士風範。

飛舞空中的筒蛇身體各處生出巨大蕈菇，貫穿了筒蛇。筒蛇在空中痛苦地扭動，漸漸降低高度，在空中滑行。

那是帕烏的鐵棍。

啵！啵！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那、那把弓是怎麼回事……！」儘管帕烏靈巧地控制着機車，仍無法掩飾驚訝地凝視着貫穿筒蛇的魚叉。「居然能射出魚叉！爲什麼可以用弓射出魚叉啊！」

一股彷彿鐵樁貫穿板金的劇烈衝擊「鏗！」地竄過，將粗壯的舌頭釘死在筒蛇身體上。鐵樁在傻眼的美祿眼前連同舌頭一起貫穿厚重鱗片，鑽進筒蛇體內，最終貫穿了整條巨大的筒蛇。

「咳……啊……！」帕烏整個人被砸在地上，痛苦地咳嗽，仰頭望向正在空中飛舞的筒蛇。接着將視線從悠然遨遊空中的筒蛇身上挪開，發出泣不成聲的嗚咽。

「美祿──！我射了魚叉！順着鋼索滑下來！」

兩顆頭其中之一被封住的筒蛇，突然在空中大大甩動身體改變姿勢。然後張開那空洞般的大嘴，準備咬下在空中飛舞的美祿。那過於龐大的規模讓人無計可施，只能在空中任憑牠甩來甩去。

然後，從筒蛇那修長滑嫩的身體上，出現一團團閃爍着炫目橘色光輝的巨大蕈菇，現在也正茁壯地生長着。那看起來就像是在白色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實在是非常莊嚴的景象。

美祿抓着鋼索，在強風吹打之下，迅速滑了下來。

「「芥川────！」」

帕烏爲了保護兩人躍入空中，儘管她手中的鐵棍命中筒蛇舌頭，但鐵棍卻反被舌頭強行纏繞住，力氣比不過舌頭的帕烏因而鬆手，鐵棍就被巨大的嘴吞了下去。筒蛇「霍」地一甩頭打飛了帕烏，並順勢一回頭吞下了在空中飛舞的兩位少年。

「啊……啊……！」

美祿彷彿自己一點也不重要般拉着帕烏的手起身，來到看着遠方的畢斯可身邊。畢斯可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張着大口的巨大筒蛇屍體，有如一座橋掛在山谷上。

巨大的咆哮聲傳來。帕烏才發現這似乎是筒蛇的哀嚎。接着。

美祿拉滿了弓，整個人僵住，承受衝擊的手和臉頰仍然發着麻。一道美祿最想聽見的聲音，從地上傳進他的耳裏。

畢斯可搭在弓上射出去的不是箭，而是那茲給的「魚叉」。若是用箭，將會無法承載畢斯可的臂力被筒蛇的鱗片擋下，但若是有魚叉的重量與貫穿力，畢斯可就能將自己所有的力量灌注上去。這真的是超乎常理的強烈一箭。

「畢斯可！這是……！」

「帕烏，妳看！」

（如果是畢斯可……）美祿緊緊拉滿弓。打算射出在這既短暫又漫長的旅途中，射過好幾次的箭。

舌頭往上一揚，朝着美祿撲過來。就在美祿即將射出渾身解數一箭之前──

「美祿！」

帕烏儘管因爲傷勢而腳步踉蹌，仍拚命奔到大螃蟹身邊，抱起心愛的弟弟。美祿雖然全身沾滿了筒蛇的黏液，但身體本身非常健康安好，心臟強而有力地脈動着。

就在此時。

「美祿────！」

某個長長的物體從筒蛇頭頂刺出，將皮膚切開一道裂痕。

「啊啊，美祿……！」就在帕烏略略安心下來的瞬間。

（直到射出最後一箭爲止，都絕對不會放棄！）

切開筒蛇皮膚，從溼滑黏液中流出來的正是畢斯可與美祿。兩人抓着穿破筒蛇腹部的鐵棍，彼此支撐着對方，站在那裏，並齊聲呼喊：

「美祿！你絕對不可以放手！」

「美祿，啊啊，美祿！幸好你沒事……」

「這就是『食鏽』嗎……！」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三人被這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景象震懾，甚至忘了身上傷勢的痛楚，當場茫然佇立了好一陣子。

大螃蟹有如回應他們的呼喚般從山谷之間衝出，猛力衝刺。兩人幾乎在筒蛇力盡墜地同時躍入空中，高高跳起的芥川則抱住了在空中飛舞的兩人，接着轉了好幾圈之後在山谷前成功止住，終於擺脫彷彿追殺着芥川般崩塌而下的山谷邊緣，就連芥川都像用盡力氣般當場倒地。

鋼索被筒蛇扭動身體的動作牽扯，畢斯可的身體也被甩離機車。筒蛇的舌頭有如一條鞭子，撲向像玩具一樣在空中甩來甩去的美祿與畢斯可。

「因爲我覺得可以射啊，老頑固。」畢斯可說得一派輕鬆，將連着魚叉的鋼索繞在自己身上。「美祿，要是被牠鑽進山谷裏就完蛋了，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