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六塔中央。

木、火、土、金、水等五塔中心有座尤爲高聳的塔，名叫錆塔。

錆塔的奇特外觀與其他五塔迥異，仔細一看，塔的外牆上佈滿了結構複雜的精密機械。據說錆塔的建造時間遠比周圍五塔更早，從外觀也可以看出它是以古日本的技術建成的某種設施。

然而現在的錆塔正如其名早已鏽蝕殆盡，遠看只會覺得它像一座又大又醜的蟻丘。

而就在錆塔的……

頂端。

那裏躺着一具以經文布包裹的乾屍，兩道人影佇足在乾屍前。身穿紅袍的高個子將手放在白袍的小個子肩上，輕聲說道：

「不死僧正被奪去五臟，又歷經涅槃，克服了無數試煉。現在，艾姆莉，經你之手……他將成爲世上唯一的神，摩錆天神。」

「……」

「艾姆莉，你是神之子，六塔的一切任你宰割。我們之前累積的功德總算開花結果……得償夙願的一刻終於來了。」

「……我從來……就不想當什麼神之子。」

白袍……艾姆莉抱着自己顫慄的身體，以虛弱的聲音說：

「我只想……見父親大人一面……跟他說說話……更重要的是……」艾姆莉長袍下的紫眸亮了起來，緊緊盯着拉斯肯妮的眼睛。「因爲……你會開心。我想看到母親大人開心的臉。只有這些，我要的只有這些……」

「艾姆莉……不能再說了，你怎麼能在御神體前喊我母親……」

「夠了！」

艾姆莉甩開兜帽，激動地放聲大喊：

「我受夠了。你爲什麼不像以前那樣抱着我，溫柔地喊我的名字呢？我要的只有這個，我只要你變回從前的你……其他的我什麼都不需要！」

「艾姆……莉……」

拉斯肯妮看着從未如此狂亂的艾姆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抱住那淚溼的嬌小身軀。

這時傳來一陣空氣震動的轟響，令她停下動作。擺在乾屍周圍的五樣「經典」透着紫光飄了起來，開始繞着乾屍旋轉。

「呀哈哈哈！這小鬼瘦小的身體，竟能承載如此強大的鏽蝕之力。還是說這些力量全都來自那個赤星呢……？」

克爾辛哈找回全盛時期的肉體，整張臉自信滿滿，絲毫沒有之前那種畏縮神情。他看向趴在自己腳邊的拉斯肯妮，揪住她的金髮將她強拉到自己面前。

在旁目擊這幕的艾姆莉屏氣到幾乎要窒息，她忽而與克爾辛哈四目相交，嘴巴開開合合奮力擠出話語。

拉斯肯妮氣得咬牙，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隨着旋風般迴旋的身體拉出一道白色殘影。

「老夫還會在你身上留下各種傷痕。臣服吧，如此才能獲得幸福……」

「果然啊，拉斯肯妮。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連神你也敢冒犯……看來你也只是這六棟巨型豬圈裏的一頭豬罷了。」

「啊……！」

「母親……大人……救……救……我……！」

「唵，釋哆，阿姆利塔。是吧……呵呵，呀哈哈哈！」

克爾辛哈緩緩起身，摸着鬍鬚說：

「啊啊，艾姆莉……！」

「嗯。」

「不、不妥……我長得如此醜陋，只怕傷了您的眼睛，請您……」

拉斯肯妮「砰」地掉落地面，抱着自己的身子不斷顫抖。

「所以她更該殉死。老夫授予她吸錆真言，讓她吸飽了六塔內的鏽蝕……換言之，她就是老夫培育出的第六樣『經典』。現在輪到她獻出性命……在老夫體內享受永生。」

拉斯肯妮的鏽蝕長槍確實貫穿了克爾辛哈的心臟，鮮血從他背後噴泉似的湧出。

克爾辛哈齜牙咧嘴地笑道。

「……以家人身份……一直在一起……」

「真的，我向你保證。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艾姆莉……」

艾姆莉一念出真言，便傳來「嗡嗡嗡嗡」的轟響，就像整座錆塔都在震動似的。

艾姆莉在震動的空氣中，一步步走向「經典」的中心……

最後凝聚成一道人形。

「啊啊。啊，不要，我不要，請您殺了我吧……」

他維持着羅神般的笑容，將手伸向嚇得發抖的拉斯肯妮，張開五指狠狠抓住她的頭。

「咳！咳！」

「你要在那裏趴到什麼時候？讓老夫看看你的臉，拉斯肯妮。」

克爾辛哈伸出一隻壯臂抱住高大的拉斯肯妮，端莊而美豔的她睫毛微顫，露出陶醉表情。克爾辛哈吻上她的嘴脣，她癡癡閉上雙眼，倒在對方懷中……

漫天的白煙一點點散去，白煙中逐漸浮現一名極爲高大……周身長滿精壯肌肉的男人跪在地上。

「那又怎樣？孩子再生就有，要幾個都行。」

「……等您好久了……您看起來真威風。」

克爾辛哈使出怪力，有如鉗子一點一點掐緊她的頭。

「糟了，摩錆天大人等不及了。快點念出再臨真言……要是惹祂不高興，你可能會受罰。」

「唔？嘎……啊！」

「……嘶哈——……」

鍊鐵般的白煙竄起，該物體終於成形。

「烏嚕·釋哆·岫耆。岫耆·阿得·空·千·姆德·雷毗·帕達……」

男人像蛇一樣長長吐氣，挺起胸膛站了起來。這人本應是不死僧正克爾辛哈……然而他身上卻遍佈着前所未有的剛硬肌肉，一點也不像之前那個瘦到皮包骨的老人。唯有白髮和白鬚能讓人辨認出他就是那衰老的克爾辛哈。

艾姆莉大汗淋漓地念完真言，鏽蝕龍捲風便將五樣「經典」連同經文布包裹的乾屍捲了起來，集中至一處……

「老夫沒有衣服穿。」

「究魯蒙死了，今後老夫的正妻就是你，不許你再遮遮掩掩。你要努力爲老夫維持美貌。」

「嗯。」

克爾辛哈的手掌恍若磁鐵，將拉斯肯妮高大的身子吸了過去，剝下她身上的紅袍。她露出健美而佈滿刺青的上半身，羞赧地趴伏在地，克爾辛哈則在她面前將紅袍纏在腰上。

「真的嗎……？」

拉斯肯妮的話直擊了艾姆莉內心最深的渴望，她終於點了點頭，拋開自己心裏的迷惘。

「嗯？啊啊！」

拉斯肯妮搖曳金髮下的雙眸流出血淚，她伸手想摸愛女的臉。

然而……

「老夫記得。你是個明珠般可愛的孩子。」

「不要——！母親大人、母親大人！振作點，母親大人！」

克爾辛哈背過鬆了口氣的拉斯肯妮，走向惶恐的艾姆莉，將手輕輕伸向她的臉……

艾姆莉驚恐地瞪大眼睛，義眼隨之滑落，掉落在地。

「……是我……是我太愚蠢，請您原諒艾姆莉……請您……原諒她……」

「反正你很快就會忘記原來的痛苦，忘記剛萌芽的私情……還有你那個叫艾姆莉的女兒。」

「衣服……」

克爾辛哈的氣勢令拉斯肯妮爲之震懾，她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急忙想找僧袍……克爾辛哈將手伸向她的背，低聲唸了句：

「摩錆天大人。艾姆莉一直盡心盡力迎接您今日的歸來。」拉斯肯妮跪在克爾辛哈腳邊，瞄着他的臉說：「求您大發慈悲……將不死奇蹟賜予艾姆莉。」

「……！啊……」

「怎、怎麼可以……！艾姆莉繼承了您的血脈！她是您的孩子！」

五樣「經典」中湧出大量帶着紫光的鏽蝕，盤旋於經文布之上。那道鏽蝕龍捲風隨着艾姆莉的真言逐漸膨脹，往上一看，其紫光幾乎要直通天際。

艾姆莉痛苦呻吟，她的眼窩湧出漩渦狀的鏽蝕粒子，注入克爾辛哈體內。克爾辛哈全身充滿鏽蝕之力，高興地咧嘴大笑。

「不要啊啊啊啊啊————！」

拉斯肯妮臉色一沉，像被催促似的對艾姆莉說：

「好吧。」

「唵·釋哆·巴魯拉·窟那屋！」

嘴脣忽然傳來一陣劇痛，令她睜大眼睛。原來是克爾辛哈將她下脣咬掉了一塊肉。

「身子有些虛弱，但也還好，至少具備了真言素養。」

『噗咻咻咻！』

「拉斯肯妮，你立了大功。」

克爾辛哈放聲嘲笑抱着愛女，淚流滿面的拉斯肯妮。被鏽蝕刺穿對他而言根本連擦傷都算不上，他悠哉地起身，咧嘴露出邪惡笑容。

「是、是我考慮不周！我馬上……」

「拆散我們的五塔僧正都已經不在了。只要你的父親大人找回原本的力量，我們三個……一定能重拾幸福的家庭。」

「唵，修盧……」

「母……親……大人……」

「嗚嗚嗚喔喔喔喔！」

「唔！」

克爾辛哈動也不動地站了會兒，就在冷汗從拉斯肯妮下巴滑落時，他終於開口說道：

「呼！呼……！烏嚕，釋哆，岫耆，蘇那巫！」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做！這孩子……這孩子出生至今，將她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您，一直爲您的歸來盡心盡力！」

「老夫也不是沒想過女兒的力量可能發展到這個地步。本是想在你眼前將她的內臟挖出……但若你想先死，老夫也成全你，納命來。」

「父……父親大人，我是……拉斯肯妮之女……艾姆莉……」

拉斯肯妮嘴脣流血，恐懼而着迷地望着克爾辛哈壯碩的背影，那無疑是心悅誠服的眼神。

「……呵呵，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

嘎吱、嘎吱、嘎吱……他手中傳來人頭鏽腐的聲音，令人不忍卒聽。克爾辛哈「呀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這時艾姆莉用盡全力，持槍往他腳上一刺，使他晃了幾下。

「摩、摩錆天大人！」

另一方面……

「……什、什麼？」

「啊，嗚嗚……！」

唔咿咿！

「……」

聽見父親的讚美，艾姆莉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來。克爾辛哈彎下巨大身軀與艾姆莉平視，仔細端詳她的臉。艾姆莉像花一樣紅着臉，微微低頭。

「艾姆……莉，艾姆莉，對不起，對不起……相信我，我對你……」

「摩、摩錆天……大人……」

「摩錆天……大人……！」

克爾辛哈嘎吱嘎吱地轉動全身關節，檢查完這副新身體後，他滿意地吁了口氣，高溫氣息宛若蒸氣「咻咻咻咻」從他嘴裏噴出。他在錆塔頂端站直身體，像要誇耀自己的威武姿態一般。

拉斯肯妮潮紅的臉龐瞬間沒了血色，睫毛下的眸子顯露殺意。

拉斯肯妮一閃身，伸出手臂，掌心冒出鏽蝕長槍，刺穿克爾辛哈的身體。她用鏽蝕長槍將克爾辛哈甩飛出去，使他呈大字形倒在錆塔屋頂上。

下一秒卻使勁掐住她的脖子，將她高舉過頭。

「這等攻擊以女人來說還不錯。老夫改變心意了，你去當屍鬼吧。」

「……」

克爾辛哈仍文風不動。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拉斯肯妮驚慌失措，她拉着克爾辛哈的腳問：

她一度不安地回頭，見拉斯肯妮點頭後，便開始唱誦經文。

克爾辛哈卻殘暴地踢向她側腹，一腳將她踢飛，使她重摔在遠處的地面。拉斯肯妮身心受盡折磨，無聲地吐了口血後，就此一動也不動。

「不許用你的髒手碰神子，賤人。」

他用看待破布的眼神，看着曾是自己側室的女人……

這時他的後頸忽而一顫。

「……你這種人……」

克爾辛哈感覺到危險，因而回過頭去。

「你這惡魔————！」

只見艾姆莉大吼着將手伸進自己的眼窩。藉由真言之力，帶着紫光的鏽蝕在她眼窩中成形，艾姆莉直接將那團鏽蝕從中拔出，鏽蝕變成一支與她那幼小身體極不相襯的兇惡長槍。

「哦，滿厲害的嘛。不愧是老夫的孩子。」

「去死吧啊啊——！」

艾姆莉小小的身軀彷彿戰神附身似的快速移動，將那紫光長槍朝克爾辛哈掃去。克爾辛哈將自己的身體變爲堅硬的鏽蝕，接了艾姆莉兩三招後，「呀哈哈哈！」地樂得大笑。

「這就是所謂的親子互動吧，呀哈哈……不錯，很強很強。」

「閉嘴！閉嘴、閉嘴————！」

艾姆莉氣到雙眼如瀑布般流出血淚，她滿懷着殺意將長槍刺向克爾辛哈，那快速的一擊終於刺穿了克爾辛哈的脖子……

「嗯～～真有活力，太棒了……」

「……唔！」

克爾辛哈儘管脖子被刺穿，鮮血濺滿地，依舊面不改色活了過來。他咧嘴微笑，直直盯着拼命想拔出長槍的艾姆莉……隨後便朝艾姆莉伸手，「嘎吱！」一聲掐住她的細頸。

「你表現得很好，年紀輕輕卻身手矯健。雖然是女孩，但從你的身手也可看出你確實是老夫的血脈。」

「……你纔不是……我的父親……！」

「哦，搞叛逆嗎？別這麼說，我們是彼此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親，也是彼此無法割捨的家人……」

「……他竟然變出盾牌？」

畢斯可惡狠狠地說完，嘴裏湧出一口血。克爾辛哈的舌頭逐漸變成亮晃晃的太陽色，就在食鏽快要綻放之際……

「艾姆莉——！」

「什麼家人……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家人。這只是個不可能實現的，無聊夢想罷了……」

「……？」

「好好見識真正的神力，然後就去死吧！赤星！」

「艾姆莉只剩你一個親人。」

「想得美，廢物。」

「這很無聊嗎？」

「嘎——哈哈！赤星，你也不過爾爾。什麼蕈菇守護者，你們的功夫在摩錆天·克爾辛哈面前，根本與兒戲無異———！」

食人赤星與不死僧正克爾辛哈，就此在錆塔屋頂中央展開對峙。

「叫得好！吾兒，你叫艾姆莉是吧？你就跟那低賤的鏽蝕人偶一起，變成老夫的不死奴僕吧。請務必盡情哭號，取悅你的神老爸。」

一支短槍從她的死角刺來，發出悶響貫穿她的側腹。

「……」

「爲什麼那麼激動，赤星？你有什麼理由憎恨老夫！」

「拉斯肯妮！」

「誰都……」

艾姆莉叫破喉嚨的絕望吶喊，似乎引來了什麼。

克爾辛哈故意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加深那邪惡的笑意，回過頭來對艾姆莉說：

「……艾姆莉……」

「嘎——哈、哈哈哈哈————！」

「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母親大人——！」

美祿朝畢斯可射出一支救援的錨箭，克爾辛哈變出鏽蝕鞭，纏住那支箭的箭頭，將整支箭硬生生折斷。

「不準……你碰……神子……誰都……不準碰。」

「不要啊啊啊！母親大人，快住手，快醒過來，母親大人！」

「嘶哈！」

然而畢斯可的目光在疼痛中卻越發閃耀，他任由長槍刺穿身體，步步逼近克爾辛哈，舉起一支箭使勁插入克爾辛哈口腔深處。

「是那個鏽爛的人偶吧？你好好看看，老夫有老花……」

掙脫束縛的艾姆莉差點從錆塔屋頂摔落，一支鋼蜘蛛箭呈降落傘狀綻放並拉住了她。臉上有着熊貓胎記的蕈菇守護者控制着降落傘，接住艾姆莉。

「沒、沒念真言……？不對，他已經不用念出真言，用想的就可以了！」

「赤星……」先開口的是克爾辛哈。「老夫必須和你做個了斷。你那神祕的食鏽之力雖然微乎其微，但仍具備了神格。在這場聖戰中勝出的人，就能成爲六塔唯一的神……」

鏽蝕鞭子甩了過來，畢斯可兩度、三度跳開鞭子，實現宣言，朝克爾辛哈張大的嘴裏射了一箭。克爾辛哈毫不費力地用長槍將箭掃開，下一秒畢斯可整個人就貼到克爾辛哈面前。

「誰都不願待在我身邊。」

「唉，夜叉鬼們開口閉口都是親情。」克爾辛哈不爲所動地回望帕烏美麗的臉，高聲大笑。「你看，這女孩就要像西瓜一樣摔爛嘍。」

「喔，母親啊。你有母親嗎？那你母親在哪裏呢？在哪裏，在哪裏呢？」

帕烏側腹噴出鮮血，好不容易抱住了艾姆莉，兩人一同摔在錆塔屋頂上。帕烏喘了口氣，對害怕的艾姆莉露出微笑，這時窮追不捨的敵人卻以腳跟重重踢向帕烏的傷口。

「……」

美祿想向畢斯可搭話，在他身旁着陸……卻見畢斯可把弓放下，一雙翡翠色眼睛靜靜盯着艾姆莉，美祿因而閉口不語。

「救你，竟然要人救你，呀哈哈哈……你爲了老夫拋棄一切，還指望誰能救你？能救你的人只有老夫啊，艾姆莉！快跪下，宣誓你永世忠誠！」

「由我親自動手……！盾牌就沒用了吧，臭老頭……！」

「唔！……呵呵，你來啦……赤星！」

「嘎啊！」

「盡說些廢話。那又怎麼樣？不過是把一個小鬼弄哭了，那又怎麼樣？我懂了，你想要那小丫頭的身體吧？若你願意臣服於老夫，送你也無妨。乾脆連她母親也一起……」

「……」

兩條腿「噗！」地噴出鮮血之際，兩人各自向後跳開，畢斯可持弓，克爾辛哈則在面前結手印，準備發動真言攻擊。

黑髮女戰士於危急之際揮下鐵棍，打斷鏽蝕鞭。她睫毛下的目光狠狠掃向克爾辛哈。

親生女兒口吐鮮血，絕望地慘叫，克爾辛哈卻像在欣賞美妙音樂似的豎耳傾聽，愉快地放聲大笑。

「我不這麼認爲……」

「……什麼好戲……？」

「呀——哈哈——！」

「你瘋了，赤星！」

「混、混蛋……你竟把艾姆莉的性命……」

「小子，你猜老夫下一步會做什麼啊？呀哈哈哈，真是自不量力！」

畢斯可充滿關愛的翡翠眼眸逐漸燃起綠色火焰，瞠目瞪向前方。克爾辛哈的手臂早已重生，他露出白齒咧嘴而笑，畢斯可毫不遲疑地大步朝他走去。

「是……」

爆裂聲轟然響起，錆塔上隨即冒出鏽蝕長槍。畢斯可在空中避開長槍，拉滿弓朝克爾辛哈射了一箭。

「啊啊啊啊啊——！」

「呀喝——！」

「哈啊——……你是要捨身求勝嗎……不愧是神敵，真有膽識，赤星。」

艾姆莉痛得哀號掙扎，眼窩噴出大量鏽蝕。那些鏽蝕全都流到克爾辛哈的舌頭上，分量多到足以抑制住即將爆開的蕈菇孢子。

「我們約好了吧。我和美祿……都是你的哥哥。」

「拜託！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兩人之間爆發強烈衝突，使六塔的空氣瞬間麻痹。錆塔之上出招的畢斯可和接招的克爾辛哈，兩人的額頭狠狠撞在一起。

克爾辛哈單手拎起懷裏的艾姆莉，用力捏緊她的身體。

「你纔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只有母親大人！」

巨大蕈菇在眼前炸裂，使畢斯可頭昏眼花，這時空中降下了無數鏽蝕苦無朝他襲來。畢斯可立刻用手臂護住眼睛，苦無接連刺在他身上。

「咕啊啊！」

「呀哈哈哈哈……！」克爾辛哈儘管額頭破裂冒出鮮血，仍大笑起來。

「嘿呀！」

「艾姆莉！可惡，太殘忍了！畢斯可，那傢伙變得更強了……！」

艾姆莉沒有回話，只閉上眼睛流下斗大的淚珠。

那個狠踩帕烏傷口的人正是拉斯肯妮，現在她前額至鼻尖全都佈滿鏽蝕。她已經爲克爾辛哈所控制，幾乎沒有自我意識，但她俐落的手腳和犀利的目光仍像個優秀的戰士。看來克爾辛哈不是將她變成屍鬼，而是活生生的傀儡。

「……」

克爾辛哈吹了聲口哨，滿身鏽蝕的拉斯肯妮便像機器人一樣僵硬地起身，但她鏽爛的右腳卻啪地裂開，當場倒下。

「……」

克爾辛哈一說完，帕烏便跳了起來，伸手想要接住空中的艾姆莉。

「你還真敢說……我現在就讓蕈菇開在你舌頭上！」

砰！

「畢斯可，小心！」

一道摩擦空氣而起火的灼熱箭矢宛若流星般飛來，將克爾辛哈掐住艾姆莉的那隻手臂射斷。

「不要、不要，美祿大人——！」

拉斯肯妮遵從克爾辛哈的命令將艾姆莉拋了出去，克爾辛哈再用鞭子纏住艾姆莉。過程中畢斯可射了三四支快如閃光的箭，全被克爾辛哈的真言盾牌彈飛。

兩道身影各自一閃，使出肉眼所不能及的高速回旋踢，兩條腿「啪！」地發出震破空氣的巨響碰撞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一個「叉」的符號。

畢斯可額頭流血，仍以貫穿鋼鐵的堅定眼神，看着咧嘴而笑的克爾辛哈。翡翠色目光對上紫色目光，擦出激烈的火花。

「可惡，那傢伙到底要……！」

「……」

「父女本爲一體，吸取她的性命有什麼不對？……不說這個，赤星。我們的舞臺已經搭建完成。六塔的信徒們現在全都聚集在錆塔……準備欣賞摩錆天·克爾辛哈擊退惡鬼羅剎的好戲。」

「你腦袋裏的血管應該快爆了吧……！」

「你有家人。」

「……沒時間跟你廢話。再五秒，我就會把你打爆……」

「唔喔，混賬！」

「吾兒啊，你說的母親，該不會……」

「該死的人是你……！我會把你和你的神力全都燒成焦炭！」

散發紫光的鏽蝕鞭重重甩在美祿身上，使他從錆塔摔落無底深淵。克爾辛哈又用鞭子纏住美祿懷裏的艾姆莉，將她拖向自己。

「就算你是個壞事做盡的人渣，你還是她父親，你還是艾姆莉無可取代的父親！」

「……畢斯可大人……」

「……」

「竟然傷害親生女兒……！你根本不配當人父！」

「不……準……」

「畢斯可！」

「嘎啊！」

克爾辛哈利用真言變出鏽蝕牆，在箭碰到他之前就將箭擋下，接着食鏽便「啵！」地綻放於其上。

克爾辛哈咧着嘴，將長槍深深刺進畢斯可的心窩。

「唔啊！哇啊啊！」

「嗚嗚……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那沉甸甸的蕈菇……叫錨菇是吧？」克爾辛哈將自己的額頭咚地抵在畢斯可額上，咧嘴一笑。「老實說，那還挺傷的……我看看，你是這樣做的嗎？」

克爾辛哈將那支刺穿畢斯可的長槍攪了一下，畢斯可身上便「咚！咚！」冒出重得嚇人的鏽蝕塊。那是克爾辛哈以其神力般的真言，模仿錨菇特性變成的。

「嗚喔喔！你、你幹嘛？」

「呀——哈哈！真適合你，赤星——！」

克爾辛哈將畢斯可扔至錆塔中央，再抱着艾姆莉跳到畢斯可身上。轟隆！轟隆！轟隆！三人貫穿地板，不停往下層墜落。漫天白煙之中，只聽見畢斯可撞破地板的聲音悠悠迴盪。

「赤星———！」

帕烏倚着鐵棍起身想要追上畢斯可，她眼前卻晃出一道幽靈般的身影。

「不準去……不能讓你……擾亂聖戰。」

「別傻了！爲了這種事拋下女兒，值得嗎？」

「女兒……」

拉斯肯妮眼中閃現一絲迷惘，全被帕烏看在眼裏。

「……人偶沒有女兒。」

「……哼。看來用講的沒用了！」帕烏扭了下脖子，做了個深呼吸，讓全身肌肉保持在柔軟如水的狀態，任風吹拂她的黑色長髮。「你聽不懂我講什麼也無妨，我來把你打回正軌。」

「……去死吧……夜叉鬼……」

「我的棍術本是不殺之術。繼鐵人的面具之後……我要來打破你那懼怕艾姆莉的心防。」

「不准你提那個名字！」

拉斯肯妮撲了上來，她手中的短槍儘管生鏽，速度卻不減反增，精準度也更上層樓。帕烏俐落地躲過攻擊，並從對方的動作中看出一絲殘存的理性。

（話是這麼說，但我要如何讓她恢復理智？）

拉斯肯妮的短槍近距離擦過帕烏的臉。帕烏擦去臉上滲出的血，意外想起一年前這個部位還佈滿了鏽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