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5596 字
一陣寒風吹拂,捲起沾染塵土的無數張紙。
【恐怖政治 絕對反對!】
【讓壓迫統治畫下句點!】
漫天飛舞的紙張。
通通被機關槍的子彈射穿,上頭附着彈痕……也沾染好幾道不知何人的血跡。
紙張直接被風吹走,在地面上輕盈翻飛,彷彿想逃離四處掛滿黑革政權旗幟的城鎮,不曉得飄至何方。
往昔……
商人、廚師、妖豔的娼婦及破戒僧、下班的回收業者等熙來攘往,賣家及買家的怒吼聲喧鬧不休的這個唐草大道。
沒有任何商人。
不僅這條道路,整個城鎮鴉雀無聲,倘若借用路過的旅行商人的說法:
「宛如死了一樣……」
乃是忌濱的狀況。
取而代之……
忌濱兔兔們帶着附在頭套上的笑容,手持危險的機關槍,在城鎮的各個地方站崗。
這羣兔子面具看來是在負責監視某個事物。
「別慢吞吞的,快一點!」
用槍托「喀」地戳向路過的行人,態度依舊高壓,且桀傲不遜。
「居民們!放映會的時間到了。趕緊來到會場集合!」
這一區的管理人黑色忌濱兔兔,機關槍朝着空中「砰砰砰砰!」地掃射。窩在住宅內的居民們發出慘叫,衝到外面,微微發顫並被迫強制排隊。
「一分十三秒。太慢了!你們那是什麼表情。這可是開開心心的放映會啊!我應該說過,刑罰對象纔會一臉哀傷啦!」
「再倒一杯。」
商人滋露沒有政治立場。過去曾反目成仇的黑革也看上她毫無自尊心、狡猾的一面,她沒有花費多少工夫,就在忌濱擔任上要職。
(黑革的馬屁精。)
「放映終於結束了。眼睛已經乾燥到不行了。」
「是!」
(話說回來,每天都做這種事。讓人幹不下去啦!去買件新衣服吧。)
「可是回家以後又得寫報告了……」
「……如、如此……」
居民面對忌濱兔兔們無計可施,無精打采地被帶到放映會館。在城鎮裏緊密設置的監視器的看管下,又讓居民們逃跑的念頭減弱幾分。
「竟然有如此美麗的臺詞嗎?」
「嗚哇。不要。我再也不想看了!」
「直到把舊世代的老舊思想從全日本人的腦袋裏趕出去爲止,這個計劃要延續下去。要細心、徹底執行。」
現在全日本畏懼着忌濱兔兔笑咪咪的笑臉,同時被迫書寫不曉得用途爲何的報告──化爲如此扭曲的慘況。
一年前的忌濱。武鬥派知事長長的黑髮被刺眼又鮮紅的高跟鞋踩在腳底,在她面前交疊雙腿的神祕女人身影被播放而出那天,正好是這個日子。
擁有號稱日本軍力重鎮的的場重工集團,使用從兵庫生產的大量生物兵器,以閃電作戰壓制京都府後,順勢接二連三地壓制近畿、東北、北陸。轉眼間,日本地圖被塗改爲忌濱的色彩,現在依舊氣勢磅礴。
黑色忌濱兔兔的喝斥,讓居民們勉強浮現笑容。表情扭曲不已,不斷反覆抽搐,另一方面黑色忌濱兔兔則滿意地點頭,放下機關槍。
有時亦有人像剛纔那樣無法忍耐,開始大鬧,不過因爲被施加的懲罰也十分嚴厲,其他居民們只得忍受下去。
「大家都認真地觀賞。雖然死者和失去意識的人數也增加,不過是預料之內的數值。」
「那不是非常光榮嗎。就去死吧。年紀輕輕死去是藝術家的特權呢……快點走!還是說現在想馬上命喪黃泉!」
以那一天爲分界,城鎮內戴着黑革設計的吉祥物「忌濱兔兔」的黑西裝人昂首闊步,執行跟以前的黑革政權迥異,瘋狂且不可思議的恐怖政治。
「是!」
黑鐵旋風貓柳帕烏,突如其來的敗北──
「沒錯。記好了,要經常面帶笑容。仿效我們啊。」
居民們在嚴厲的監視下,被迫持續觀賞播放的影片。不僅強制配戴開眼的器具,還被皮帶綁在觀衆席上,十分殘酷。
斜眼看向那些人。
「是!」
黑革政府把挑選過的影片、印刷品強制發給市民,也強制市民觀看。市民關於分發品,有義務每次提出達五萬字的報告,倘若分數低於政府規定的標準,便處以嚴厲的罰則。
鑲着閃閃發亮的金箔的黑色連身裙,背部與胸前大大敞開,從高衩可窺見的白皙美腿十分煽情。衣服上頭披着霜豹毛皮的披肩,以及凝聚華麗匠心的帽子,使人聯想到「金錢,權力,傲慢」,助長接近黑革本人的氣質。
「現在明白了。我也明白這場戲的含意……」
「啊──吵死了吵死了!有夠蠢的~~你們自個兒處理啦。」
「滋露大人!居民已經點名完畢了。放映會有兩名缺席,途中一名逃跑,失去意識及忘記關手機的……」
「嗚哦」、「嘎噁」等既像嗚咽又像慘叫聲的聲音此起彼落,在其會場的……
「把他的肩膀固定住!這傢伙要延長。讓他看到口吐白沫爲止!」
多虧履歷表上「曾擔任忌濱兔兔半年」、「的場重工主任工程師資歷兩年」,現在成爲「忌濱兔兔監督官」,順利爬上人人欽羨的位置。
「滋露大人!」
居民們終於被解放,無精打采地踏上歸途。接下來,透過嚴格的檢查報告,要觀察思想是否順利被淨化了。
放映會館前的噴水廣場。
「請、請等一下。我家的孩子因連續做課題的日常業務報告,已經兩天沒有睡覺了。這樣下去會過勞死啊!」
「……咿嗚。嗚……」
「嗨,我回來了,各位勤勉的忌濱縣縣民。」
「銷聲匿跡這麼久,我深感抱歉,我去死後的世界走了一趟。貓柳的政策既強硬又危險,不過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她將返回自衛團團長的職務,今天起由我……黑革知事*20再次擔任知事。」
以縣廳爲首,模仿好萊塢改建的街景,在目光所及皆緊密排列,四處掛滿「新黑革政權」的旗幟隨風搖曳。這個景象,早已習以爲常了。
觀衆席的後方。
「啦~~啦啦啦~~♪啦~~啦啦~~~~」
「別讓隊伍亂了!排好隊!」
一邊迎面對着吹拂頭髮的風,一邊眯細眼鏡,環顧鎮上……
***
黑革用梳子梳理針葉樹般的長髮,從量身訂做的豪華專用席起身。
坐在乾涸的噴水池邊,粉紅色水母頭大大打了哈欠,盡全力伸展身穿西裝的嬌小身體。
被謳歌爲「思想洗淨計劃」的統治,說到其內容……
然而另一方面,新生黑革政府在軍略上的手腕十分高超。
「來,已經準備好了。剩下的只有等待演員來到現場……」
「雖然比行程還快,西門的物資已經送到了。共有二十四輛河馬車,可以讓他們來到廣場嗎?」
「……呼啊~~啊。終於結束了。」
「啊~~啊。我完全沒勁了,白癡。不過接連不斷觀賞影片確實挺累人的。居民的情況如何?」
(嗚哇啊!)
從旁觀察,看得出模樣十分疲憊……
「別鬧場!視線別移開大熒幕!」
「每次都閒到快融化了。算了,光是能免除觀賞就很好了……」
超越限度的獨裁,惡德政治的極致──
「……『我不明白該如何道別』。」
***
從黑革離開後,經過兩小時。
忌濱中央的放映會館,大熒幕上連綿不絕地放映着影片……
「…………」
「光看見白色的稿紙就快吐出來了啊。」
「啪!」一聲彈響指頭。司機忌濱兔兔隨即踩下油門,直接開向插滿黑革政權旗幟的街道,朝縣廳前進。
「非常好。全國民的思想洗淨計劃非常順利。」
聲音和身影都是女人。然而,太陽眼鏡深處可窺見的漆黑眼眸,每一個縣民肯定都有印象。
「是《法櫃奇兵》。」
「啦~~啦啦~~~~♪……喂。猜猜看。」
忌濱兔兔俐落地把新開的芬達葡萄汽水倒入黑革手中的紅酒杯。黑革只嚐了一口,把紅酒杯扔到地上後,哼着歌,把高跟鞋踩着喀喀作響後離開了。
衡量周圍沒有人煙,打算翹班回家的背影。
黑革直接走向停在會館外面的眼鏡蛇跑車,車門都不開便矯健地坐上車後,在後座仰身,露出潔白的大腿,大膽地疊起雙腳。
「……啊~~好啦。要檢查交貨內容呢……只要檢查就好了吧?」
彷彿十分感動……
邪惡的縣知事黑革再次降臨了。
「誰來救救我啊!」
(已經一年了啊?)
(還不是戴面具。)
隨口回應後,輔佐的忌濱兔兔也俐落地行禮後返回崗位上。滋露百般無聊地目送對方離開,輕盈地甩動水母頭後踏到石板地上。
該說萬幸嗎?
「別跟我說話!蠢貨。人家正沉浸其中啊。」
「幫你加薪。要更努力點。」
「……黑革知事。今天的節目差不多該結束了。」
對於光是活過每一天就已經竭盡全力的現代人而言,這是天大的壓迫,也曾引發政變的跡象,不過也立即被自衛團鎮壓了。自衛團團長帕烏以宛如變了一個人似的阿修羅的身手,粉碎人民的戰意。
黑革「啪!」地拍打向自己講悄悄話的黑色忌濱兔兔,已不見剛纔淚眼汪汪的模樣,伸展其白皙的手臂,「嗯~~~~」地打了哈欠。
非常純粹,由衷感動而哭泣、流淚的聲音。
「現場已經準備完畢。過來這邊。」
輔佐的忌濱兔兔朝着無線電說明後,隨着『瞭解』的回應,拖着貨物車的河馬們紛紛發出「喀拉」聲響進入廣場。滋露檢查貨車的內容,大量攝影機、三腳架、照明器具等攝影器材堆積如山。
「來,第一輛沒問題~~走吧。」
「滋露大人。印章。」
「好。」
「蓋好章了。好,送到縣廳!器材很脆弱,小心別弄壞了!」
脖子被蓋上水母印章的沙河馬車離開了廣場。滋露也沒有仔細檢查器材的內容,看了一眼貨車後,便快速蓋上水母印章。
(武器或藥品就算了,爲什麼通通是攝影器材啊?……算了,這樣就能早點回家。好,這是最後一輛……)
到了最後一輛,翻起蓋在貨車上的布,漫不經心地往裏面窺探時……
滋露睡眼惺忪的雙眼突然──
(……這個味道是。)
嗅到某種物體,發出金色的光芒。
(……蕈菇……?)
倘若並非商人滋露,恐怕就無法區別,微弱的味道。不過那確實是不同於鐵鏽及攝影器材,生命的孢子釋放的味道。
滋露集中精神凝目,望向堆成小山的三角架……
『狠瞪!』
(……嗚哇!)
兩道某種翡翠色的東西釋放強烈的光,射向滋露的眼眸。滋露宛如額頭被重重彈了一指般大大往後仰,一邊把堆高的廣角鏡頭弄到倒塌,一邊往後方不斷滾去。
「嗚哦哇────!」
「「!」」
「嗯哇啊啊──!」
「……啊啊!你、你們是!」
「咕哦!」
「「探頭」」。
直接聯手,將臉一同探向貨車內。
滋露的怒吼正因爲壓低音量纔有魄力,她佈滿血絲的雙眼也讓少年們爲之折服,面面相覷。
看見滋露連同器材從貨車中翻滾出來,兩名輔佐的忌濱兔兔奔到她身邊。
兩名輔佐的忌濱兔兔察覺滋露的臉色非比尋常。
「呼哦──冷靜一點,呼哦──商人只要生氣就沒戲唱了……」
在半空中旋身,給予錯愕的另一人一擊。
「難不成裏面有危險物品嗎?」
滋露一邊聽着早已聽習慣的鬥嘴,一邊總算站起身。她的頭腦因面臨巨大的危機,頭昏腦脹,甚至引發暈眩。
「我認爲妳能想出辦法……」
「給我坐好!」
「這些傢伙是!緊、緊急狀況!趕緊聯絡──」
「「哈囉。」」
滋露的目光望向剛纔被鐵撬一擊打倒的兩隻忌濱兔兔。頭罩上大大的褐色眼珠似乎空洞地仰望初秋的天空。
「…………見我?爲什麼?」
滋露直接朝畢斯可喝斥,在短短四秒內驅使頭腦尋思,冷靜地從貨車的布中探出頭。
滔滔不絕說完整句話以後切掉通訊,呈大字型倒下的滋露的視線前方。
「哈囉什麼啦!兩個大蠢貨!」
「……雖然方法老套。哎呀,也只能這麼做了……」
「胡扯……!」
美祿阻止有話想說的畢斯可,平靜地朝滋露攀談。
滋露宛如貓跳躍,輪流朝少年們的頭「啪啪!」地輕輕一拍,兩人再次滾向貨車內。
「包在我們身上!喂,你從右邊檢查。」
「睽違一年打招呼竟然是巴掌送上來啊?這傢伙欠缺人類的情感耶。」
「吶,滋露。」
畢斯可的手頓時堵住聽見美祿亂來的辯解,即將尖叫的滋露嘴巴。滋露怒不可遏,通紅的臉蛋深深吸氣,千鈞一髮之際壓抑自己的情緒。
「這傢伙怎麼了?只不過對上視線,整個人就彈開了。」
滋露俯視縮成一團的兩人,「唔」地咬緊嘴脣。儘管表情充斥煩躁,但她的眼眸裏已經取回閃耀着機智的金色光輝了。
兩名少年從布中探出頭,奇妙地定睛看着滋露。
「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還在抱怨個什麼勁,白癡蕈菇!」
「那個,其實……」美祿支支吾吾。
「不管怎麼說得快點行動……本部馬上就會派來監察的忌濱兔兔。如果繼續磨蹭下去,豈止你們,連我的腦袋也要飛了。」
「如果特務隊過來,打倒他們不就好了?」
「我們也大致上到處看過了,就和妳說的一樣,忌濱的戒嚴措施十分嚴峻。大街上設置監視器,每個居民也受到拷問。這種狀況只憑我們無法自由行動……所以才先來見妳喔。」
只消一眼,表示至今爲止的安穩即將告終,自己將被捲入一如往常驚天動地的冒險中,對滋露而言乃是詛咒般的景象。
從地面仰望,那兩張娃娃臉……
「好可憐喔,是因爲看見畢斯可的緣故吧?產生排斥反應了。」
「虧你講得出這麼沒禮貌的話。我又不是惡靈,可惡!」
朝無線電叫喊的輔佐忌濱兔兔正背對她,於是面具的後腦勺喫了「匡!」地足以粉碎的一擊,炸裂了。
滋露集中精神使出必殺,跳到半空中,快速從腰間抽出鐵撬。
「幹麼啦!會痛耶,滋露!」
(哦,哦哇啊啊……慘、慘了!)
「對、對不起,滋露!我們實在找不到其他人拜託……」
「滋、滋露大人!妳沒事吧?」
「妳的呼吸真是奇妙。要生了嗎?」
「「是。」」
「你閉嘴啦!」
滋露做好悲壯的心理準備後重新望向兩人,他們朝滋露……
可憐的兩名輔佐忌濱兔兔就這樣轉了一圈後昏倒,滋露隨即朝掉落在地面上的無線電呼喊。
「事到如今,怎麼偏偏跑來大本營露臉啊!黑革花了多少心力尋找你們,還不明白嗎?真的有夠白癡耶,有勇無謀,根本不會計算得失啊!」
「喂喂──七號、八號的忌濱兔兔過勞昏倒了!……咦,常有的事?確實沒那麼緊急呢,啊哈哈……當作沒聽見吧。結束通話!」
「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