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塔亂成一團不斷震動，每當上層傳來爆炸聲，就有一些塔的殘骸散落至下層。不，掉下來的不只建築碎片，還有一個又一個慘叫的人們，在旁人看來簡直慘絕人寰。

「可惡，這肯定是老頭搞的……！我很擔心美祿，我要走了！」

「不行！你肚子裏積了很多鏽蝕，如果不趕快吸出來，你走到半路就會被蕈菇撐破身體。」

攻下土塔的畢斯可和滋露（還有坎德里，他不知爲何已經自稱是畢斯可的左右手）先回到仙醫甘露，讓艾姆莉幫畢斯可吸出腹中快要超量的鏽蝕。

食鏽隨時可能撐破畢斯可的身體，必須趕緊將之抑制下來，但現在情勢越來越危急，畢斯可也因爲擔心搭檔而越來越焦躁。

「你們要我躺着等死嗎！外面打成那樣……」

畢斯可吼到一半，肩膀上「啵！」地又有一株閃亮的食鏽，穿破他的皮肉綻放出來。畢斯可見狀嚇了一跳，滋露趕緊壓住他的上半身，強迫他平躺在醫院的陽臺上。

「我們只是要你控制血壓。現在放你走，我絕對會被美祿殺掉。」

「滋露大人，謝謝你的幫忙！好了，哥哥大人，你乖乖讓我吸吧。」

「要我幫忙是可以，但衛生上沒問題嗎？要病人在這種細菌超多的地方把胃露出來，會不會太隨便了？」

「因爲他不肯躺上病牀嘛……沒問題，其他人我不能保證，但畢斯可大人不會有事的。」

「也對，他是赤星嘛。」

「你們怎麼知道我一定沒事？說啊，喂！」

畢斯可不滿地扭動身體，艾姆莉向壓着他的滋露點了點頭後拿下義眼。

「太好了，我剛好肚子餓了……唵，釋哆，阿姆利塔。唵，釋哆，阿姆利塔，蘇那巫……」

「轟轟轟轟」的巨響傳來，畢斯可腹中第三度冒出鏽蝕柱子，注入艾姆莉的眼窩當中。第三次做這種事畢斯可也習慣了，他有些無力地睜開眼睛，卻和他面前含笑不語的滋露視線交會，令他喫了一驚。

「你、你幹嘛！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啊～～只是想說天下無敵的食人赤星被人翻攪內臟時，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平時太常被你整了，好不容易看到你被整，怎麼能不仔細看一看呢？」

「你、你這傢伙……我看肚子有問題的人是你吧，你一肚子壞水！」

畢斯可聽了滋露的話滿臉通紅，試圖扭動身體，但吸出鏽蝕時無法隨意亂動，而且他的頭部也被滋露的大腿夾住，連轉頭都辦不到。

「克爾辛哈趁您不在時前來偷襲……護衛隊也有來幫忙，但在克爾辛哈的長槍下，他們全都……」

美祿上下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身體，驚訝地說。究魯蒙露出淺笑，將那豐滿的身體壓到美祿身上。

「惡、惡嘔嘔嘔……」

「妾身的氣息，就是真言的氣息……能將永恆之美賜予渴望美的人。」

即使咬着究魯蒙的舌尖，眼前這個人仍自在地笑了起來。

究魯蒙的紅舌從藍脣中舞動而出，舔上了美祿的脖子。美祿咬緊牙關忍住聲音，究魯蒙露出妖豔地笑容注視着他。

「究、究魯蒙……大人……」

畢斯可拉弓連續射了幾支杏鮑菇箭，塔外牆上冒出一株株杏鮑菇穿破牆壁橫向生長，形成一道階梯。

「混……混漢……！難號……！」

「……我纔沒有。你這混賬……！」

「嗚哇啊，這是啥？是、是屍體……而且還是剛死的人。」

「赤星大人，克爾辛哈已找回兩種『經典』，變得相當強大。請帶我一起去吧，我會用生命保護您。」

這時究魯蒙在昏暗火光中坐起身來，敞開長袍，向美祿袒露豐滿的胸部。她的雙乳中間有一道直直的縫合痕跡，令人看了怵目驚心。

「他將不死之力賜予六名弟子又被弟子背叛，是個沒用的老東西。就算他現在來襲……也敵不過妾身的真言。」

「這樣不行，請帶我去吧！萬一出事怎麼辦！」

「嗚、咳嗚嗚———！」

「您……言重……了……」

『窟古諾滋死了……？那「經典」呢？』

究魯蒙念出真言的速度遠遠不及少女的動作。少女再度深深吻上究魯蒙的嘴脣，以超乎常人的力氣抱緊她豐滿的身體。究魯蒙的骨頭嘎嘎碎裂，內臟紛紛噴血，口中也吐出大量鮮血，染紅了她美麗的肌膚。

「「是！」」

「這是奇蹟治癒術。是克爾辛哈那老頭在寢室裏向妾身透露的真言……」

「糟了，剩下的鏽蝕……畢斯可大人，你快將剩下的鏽蝕往樓下吐。雖然有點沒禮貌，但也只能這樣了。」

美祿身上的傷口汩汩冒血，究魯蒙將他抱到牀上，在他蒼白的耳邊寵溺地呢喃道：

「這就是治癒術……！」

「掉下去就死定嘍，艾姆莉！」

「赤星大人！」

陽臺傳來咬牙切齒的斥責聲。畢斯可吐出大量鏽蝕後總算恢復正常，混濁的眼眸閃爍起綠光。他的皮膚也恢復血色，看得出他正逐漸找回原本的實力。

這時畢斯可突然將吸鏽中的艾姆莉推開，一把抱起滋露將她丟進屋內。

「赤星大人！您有沒有怎麼樣！」

她稍微提高音量，念起真言。一會兒後兩名護衛隊員壓着脖子發出哀號，接着便吐出大量鮮血。鮮血像是被吸收似的進到美祿的嘴和傷口裏，使他全身的傷在一瞬間痊癒，蒼白的臉也微微恢復血色。

『妾身先回火塔一趟，召集剩下的刺客。你們繼續去追克爾辛哈。誰帶回他的首級，我就賜予誰權僧正的位置！』

「那傢伙居然跑來這裏！……不過還好你活下來了，美祿。」

「你認識他嗎，坎德里？這個人是誰？」

究魯蒙對美祿的忠告充耳不聞，輕輕含住美祿的耳朵，吐出熱氣低語道：

究魯蒙忘了剛纔的憤怒，有些陶醉地低聲說完……

「算了，反正克爾辛哈由我來對付。我會把『經典』搶回來給你們，之後你們愛怎麼吵就怎麼吵。」

「你這女人總是這麼小心謹慎，竟將老夫的內臟藏在自己體內……」

卻發現美祿環抱住她，牢牢固定住她的身體。究魯蒙在接吻姿勢下以舌頭向對方抗議但毫無效果，她只好用力坐直身體。

「……竟將『經典』藏在體內！」

「此後你就成爲妾身的人吧，美祿……如此你便能得到永恆之美。」

拉斯肯妮和坎德里剛剛還在屋內吵得不可開交，這時異口同聲大叫起來。雖然那具屍體已經變得有如血淋淋的爛抹布，他們仍認出了他的身份。

「……」

「「窟古諾滋！」」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究魯蒙大人！剛剛接到訊息，巨隆堂的窟古諾滋戰死了！」

「他是過去和我們並肩打倒克爾辛哈的僧侶，也就是木塔巨隆堂的僧正，窟古諾滋。他雖然年事已高，但仙力高強，我原以爲他不會敗給缺了臟腑的克爾辛哈……嗯，看來那老頭的力量已經恢復到這般程度了。」

「耶——！」

「應該也被奪走了……他體內已有兩種『經典』，這樣一來他的力量更強了。您還是先回火塔，集結完塔內所有資源再出戰吧。」

「等等，坎德里！我話還沒……天啊！這、這傢伙是！」

「可、可是，克爾辛哈隨時有可能回來……」

「剛剛清完鏽蝕，力量也恢復了。食鏽正在蠢蠢欲動。」

「唵！巴烏！蘇……！」

「畢斯可哥哥……！」艾姆莉露出興奮神色，抱住畢斯可的腰說：「你、你會需要我的！你很可能會需要有人替你治療。請帶我去吧……我一定能幫得上忙！」

「我會和美祿會合，一起解決老頭。坎德里和拉斯肯妮就留在這裏保護『經典』。老頭可能會從遠處用法術偷襲你們。」

這時舌尖傳來一陣劇痛，她伸得長長的舌頭被對方緊緊咬住。究魯蒙爲此感到困惑不已時，她眼前的少女逐漸散發出一股黑暗混濁氣息。

「他的肺已移植到妾身體內，與妾身融爲一體……這東西不可能再回到他手裏了。不只他，任何人都搶不走……」

「呵呵呵。我們就是在這間寢室奪走了他的五臟……就在他沉迷於妾身的身體時，科普羅從他裂開的腹中取走脾臟，窟古諾滋取走肝臟……」

「……您的……意思是……！」

刺客們邊回話邊向高塔四處散開。究魯蒙怒目橫眉，踩着滿布於塔間的電線，跳回火塔的臥室。

「怎麼會變成這樣？美祿！美祿在做什麼！」

「唵，裏毗，阿蘇叭嚕，釋哆，嘎盧那……」

美祿正想抗議，究魯蒙就用嘴脣啃咬似的封住了他的嘴。究魯蒙的舌頭像蛇一樣扭動，捕捉到稚嫩「少女」的舌頭，一點一點蹂躪。

「好了～～別亂動啦。嗯～～？會痛嗎？會怕怕是不是？嗯？」

艾姆莉全然不顧師父的命令，那隻真眼閃亮地望着畢斯可。畢斯可望着她的眼睛猶豫了兩秒，最後讓她抱住自己的脖子。接着他朝最近的杏鮑菇射出一支錨箭。

究魯蒙的吻技曾擄獲衆多尼姑，將她們變成自己的傀儡。她透過體內「經典」吐出迷人氣息，將氣息完全吹進美祿肺中後，正想將嘴移開時……

究魯蒙原想大聲斥責看守房間的美祿，卻發現美祿渾身是傷跪在地上，她趕緊跑了過去。

「混、混賬，等一下我一定……滋露！滾開，上面！」

少女用手扯起究魯蒙的舌頭，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究魯蒙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回到房間，看見房內遭人翻箱倒櫃，呈現一片慘狀。

究魯蒙和美祿鼻尖相抵，耳環發出叮鈴聲響。

「……哇，天啊……！畢斯可大人，謝謝你救了我。」

「赤星，你真的要一個人去？你能動了嗎？」

「別吵了，都是大人還吵成這樣。就是因爲這樣，你們纔會被壓着打。」

「不行，艾姆莉！你留下來！」

「美祿，你拼命守住房間確實是件大功。但即使克爾辛哈翻遍了整座火塔也沒用，因爲『經典』早已藏在他猜不到的地方。」

「唵，夏穆達，姆德辛哈，蘇那巫。爲你的背信付出代價吧……究魯蒙，你這個齷齪的賤人。」

「『下一個克爾辛哈』啊。」坎德里雙手環抱自己岩石般的身體，回瞪拉斯肯妮。「那你呢？就算你是真心想治好赤星大人的胃……之後你要怎麼處理『經典』？你把究魯蒙說得那麼壞，但在我看來你也跟她差不多。誰能保證你想要的不是不死僧正的寶座呢？」

「他雖然逃了，但已被我打成重傷。傷得那麼重應該一時半刻沒辦法動。不要說『經典』，這房內就連一粒灰塵……我都沒讓他拿走。」

「今天用太多真言了……美祿，恭敬過頭反而不禮貌。撫慰並取悅妾身，也是護衛隊的職責之一。你懂嗎？」

「怎麼回事？怎麼傷成這樣……」

「不過，這樣正好。老夫早已決定要讓你，唯有你，嚐到跟老夫一樣的痛苦……」

護衛隊員就在那一眨眼間變成了乾屍，明顯已經死亡。三張面具合力拉起他們的僧袍，將那兩具遺體扔進熊熊燃燒的爐火之中。

「妾身只會將堅強……又美麗的人留在身邊。美祿……你的美貌、剛毅、忠誠……無一不符合妾身的標準……」

「做得好，我究魯蒙絕不會忘記你這份忠心。」

「究、究魯蒙大人！這、這樣不好吧……」

究魯蒙站在塔間的木板橋上不甘地咬着下脣。「混賬……」她小聲地罵了一句後，怒面具提高音量對她手下的刺客吼道：

「我、我……！」

「我不就說了嗎，死腦筋！」拉斯肯妮罕見地用強烈語氣對坎德里吼道：「繼科普羅之後，窟古諾滋也死了，所以現在是克爾辛哈和究魯蒙在對決。要是克爾辛哈獲勝就完了，但就算是究魯蒙獲勝，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一定也會變成下一個克爾辛哈，登上六塔統治者寶座。所以我們得趕緊出動，將他們的『經典』都搶過來纔行！」

「這是怎麼回事……！」

見艾姆莉開心談論畢斯可的事，平時表情變化不大的拉斯肯妮，這時臉上卻浮現一絲怒意。畢斯可完全沒發覺她的變化，他穿上大衣，一邊背起弓就抬頭瞪着上層的窟古諾滋墜落處。

艾姆莉吸收了畢斯可的生命力而精神恍惚，畢斯可將她抱起，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跳開，「轟隆隆！」一陣巨響後有個物體掉落下來砸在陽臺上，大量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呀哈哈！你想在上面啊？好啦，你就乖乖地……」

「妾身從他身上奪走的，是『肺』。」

「畢斯可哥哥說得沒錯，坎德里。」坎德里被畢斯可的氣勢嚇得無法回話，艾姆莉有些自豪地對他說：「在六塔的法術範圍中，已經沒人敵得過克爾辛哈的真言了。現在只有六塔外的力量……蕈菇守護者的力量，可以破解克爾辛哈的法術。」

究魯蒙以食指畫了個圈，三張面具便飛向倒地的護衛隊員，飄在他們身體上方。

畢斯可不斷狂吐時，頭上腫了個包的滋露從他身後探頭，小心翼翼地望向陽臺，仔細觀察掉下來的那個人。

艾姆莉欣喜的叫聲在畢斯可耳邊響起，他收起錨箭的線往上跳，以驚人的速度朝上層跳去。

「搭檔以外的人對我來說都很礙事！不懂蕈菇的人，很可能會被波及。」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呀！畢、畢斯可大人……？」

少女低聲唸完真言後，對着究魯蒙的口腔深處用力一吸……接着便從她口中吸出一團暗紅而溼潤的臟器。

那隻佈滿刺青的臟器油亮亮地反射出火光，那就是「經典」之一……克爾辛哈的「肺」。

「這樣，肺也回來了……」

「咳、哈……！」

鮮血從究魯蒙口中噴濺而出，她全身癱軟趴在牀上，但仍憑着驚人的執念將顫抖的右手伸向少女。

「到、到了地獄……」

「嗯嗯？」

「到了地獄，我一定會……洗刷這份怨恨……克爾……辛哈……！」

究魯蒙張開手指抓住少女的臉，用力刮下她的皮膚……那層假皮隨之剝落，美麗容顏中冒出一張咧嘴微笑的老臉。

「死到臨頭你還是這麼愚蠢。老夫正是地獄之神啊。」

真面目曝光後，原本纖瘦美麗的少女身軀瞬間化作鏽粉剝落，露出克爾辛哈本人的肉體。已收回兩種「經典」的他身上長滿強健肌肉，完全看不出是個老人。

究魯矇眼含灼人恨意，抬頭瞪着洋洋得意的克爾辛哈……最後維持着憤怒的表情趴倒下來，這時才終於斷氣。

「……老夫原以爲你和窟古諾滋那老頭不同，對付起來比較來勁。沒想到你連變身真言都看不穿，看來你那毒蛇般的嗅覺也不中用了。」

克爾辛哈低頭看着倒在他腳邊的究魯蒙遺體。「殺死自己的前妻……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呢。」他自言自語完便將食指插進脖子底部，劃開自己的胸口。

他那脈動着的暗紅色體腔中，有着佈滿鏽蝕的臟腑，以及一顆閃閃發亮的胃。

「有肝臟、胰臟，又取回了肺臟……剩下兩種臟器無論落到誰手中，都已敵不過老夫的真言之力了……」

克爾辛哈將搶到的肺舉至眼前，正準備唸誦真言。

忽然響起「砰！」的一聲。

一支箭射進他嘴裏，直直貫穿喉嚨，插在他背後的牆壁上。克爾辛哈整張臉皺了起來，「經典」也從他手中滑落。

「嗚唔！」

畢斯可盡他所能思索接下來該說什麼，但想了一會兒後，這木訥的食人蕈菇似乎仍找不到適當的措辭，因而沉默下來。

「混、混賬東西……明明是個丫頭般的夜叉鬼……！」

畢斯可咬着牙，將開在右胸的大食鏽連根拔起。食鏽扯破皮肉脫落下來，上頭還沾着畢斯可溼滑的血液。

艾姆莉眼神發亮地盯着畢斯可。畢斯可轉頭瞥了眼她的眼睛，吸了下鼻子說：

畢斯可隨即避開屍體，大衣在空中一甩，斂起放鬆下來的表情。

「……！隨着體力恢復……食鏽也越來越強了。」

艾姆莉說了些令人費解的話，畢斯可因而疑惑地睜大眼睛沉默下來，但仍努力維持向上跳躍的速度。

「呵呵哈哈……究魯蒙從未像那樣在寢室裏向老夫求愛，你這乾癟的身子哪裏好了……但對老夫而言，確實是個有趣的經驗。」

畢斯可驅使着逐漸恢復力量的身體，連續朝塔壁射出杏鮑菇箭，加快腳步前往高塔上層。

「呃，這樣聽來他確實是個怪物，但這世上不可能有源源不絕的力量……他『經典』中的鏽蝕是從哪來的？」

「對。六塔在這之中挑選了『信仰之力』。六塔中所有追求永生的居民的祈禱、慾望……乃至他們念出的一句經文……都會傳至『經典』中，化作鏽蝕累積下來……我是這麼聽說的。」

「……你之前那些反常的舉動也是裝的嗎？只爲了欺騙蟄伏於你腦中的老夫！」

（……赤星畢斯可。）

「我有次打破了約定，自己先走一步……結果那傢伙哭得好傷心。」

「約定……？」

「若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明……意思就是，即使克爾辛哈的頭被砍斷，只要『經典』中的鏽蝕之力還在，他就是個徹徹底底的不死之身。」

（誰都無法在你腳上套上枷鎖。）

「你一定覺得我只是赤星的嘍囉，算什麼東西對吧……隨你怎麼鄙視我。但我告訴你，比起快死的搭檔，還是我比較強。」

畢斯可邊跳邊啃煙燻肉，三兩下就喫完了。

老人以鐵管爲障眼法開始唱誦真言，這時一道閃光穿過他的鼻尖。

（見你孤高的模樣……）

「唔喔！……你這個……死小鬼！」

美祿用手臂擦拭眼睛滴下的鮮血，以氣到顫抖的目光狠瞪克爾辛哈。

「不死僧正克爾辛哈，接下來……就要被我這個長得像女人的小鬼揍到爬不起來了。」

「進化的意志……？」

「畢斯可大人和美祿大人正在日本各地旅行對吧？」艾姆莉在畢斯可耳邊出神地低聲說道：「真羨慕你們……我也希望有一天能離開陰暗的六塔……見識到更寬廣的世界……」

「我的肋骨斷了，下次應該會開在肺上。」

「你真特別。人們因爲害怕鏽蝕、害怕死亡，紛紛來到六塔。你已經擁有不死之身，爲什麼……要放棄這個機會呢？」

「……想說六塔中還有誰敢對老夫開弓，原來是你啊，小子。」

「……你太小看我了吧……」

「那傢伙是怎麼說我的啊！」

那熟練的執弓姿勢，即使不知道蕈菇守護者的人看了也會覺得威風凜凜。他的動作充滿自信，像在展現自己是個一流的蕈菇守護者。

「我聽說將鏽蝕填充至『經典』內的，是人們的信仰。」

「你不也喫了嗎？」

「之前和搭檔做了約定，但不曉得他還記不記得就是了。」

「無可救藥的是你，克爾辛哈。」

「唵／釋哆／叭究拉／蘇那巫……這是『禁錮任意對象』的真言吧？」

嘶啵！嘶啵！

「我免費幫他們清除六塔的毒瘤耶，喫塊河馬肉應該不爲過吧。」

「他哭了，而且很生氣……叫我別再丟下他，所以我……」

「你問我怎麼知道？」

「哈！」

眼見畢斯可手裏提着五個一串的牛肝包子，艾姆莉不禁出聲斥責。畢斯可一下子就喫掉四個包子，然後將剩下那個遞給艾姆莉。艾姆莉儘管不悅地鼓起臉頰，仍收下包子小口吃了起來。

美祿從背上抽出綠色的弓，朝克爾辛哈舉了起來。

「唔？混賬，這怎麼可能，你怎麼知道真言的組成方式！」

「因爲我和人做了一個約定。」

（……這傢伙……！）

畢斯可的力量在瀕死之際越發強大，他身上慢慢湧出亮橘色孢子，將周圍照得無比溫暖。這幕看在艾姆莉眼裏美麗而莊嚴，像在看一出無名的神話。

「而且我覺得從剛剛起，我的胃好像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喫得越多越有力氣。」

美祿的藍眸蒙上一層陰影，脣中吐露出一股帶着笑意的低沉嗓音。

那是美祿射出的蕈菇箭，那支箭削鐵如泥地劈開飛來的鐵管，接着貫穿了克爾辛哈的臉。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是聽拉斯肯妮說的嗎？」

「啊！哥哥大人，這可不行。」艾姆莉回望那個衝到窗口大罵畢斯可的飯館老闆，驚恐地叫出聲來。「你拿了人家的商品……必須付錢纔行。」

「今晚別想睡了喔，臭老頭。」

畢斯可稍微緩下速度，微微眯起眼睛回憶兩人的種種。

克爾辛哈聽了整個人僵住，渾身冷汗直流。他原想萬一發生什麼事，他還可以透過腦袋操縱這名弱小少年，沒想到反被對方竊走真言的祕密。

畢斯可聽了艾姆莉的疑問，不好意思地皺起眉頭，像在找藉口般結結巴巴繼續說道：

「畢斯可哥哥動作跟老鷹一樣快！這樣看五塔一座座從眼前閃過，好像在看錶演一樣……」

「當時他問我，搭檔是不是連死的時候也會死在一起。然後我……」畢斯可瞥見艾姆莉正屏住呼吸等他說下去，他有些難爲情但仍清楚地說：「我說，對……但其實蕈菇守護者並沒有這個規定。」

畢斯可因意志而閃耀的眼眸，令艾姆莉看得着迷。

這時他頭上傳來「唰！」的風聲。一個斷了氣，穿着薄紗的纏火黨女刺客掉了下來。

「畢斯可哥哥，你並不像美祿大人說的那麼笨呢。」

（你是隻溫柔的老鷹。）

克爾辛哈背後的牆上「啵！啵！」開出仙人掌菇，他避開仙人掌菇的刺，跳出究魯蒙的臥室，落在連接塔與塔的電線上。

「六塔之中已經有三座塔被摧毀了耶。哈，感覺也沒什麼好看的。」

克爾辛哈似乎對美祿有所改觀，他的身體瞬間如蛇一般扭動，舉起長槍似的鐵管，朝美祿直直扔了過去。

「那是纏火黨的護衛隊，她們的僧正究魯蒙可能已經……！」

「……唔，你是！」

「畢斯可大人！我再幫你吸出鏽蝕吧，你的傷也得處理一下……！」

聽了艾姆莉的回答，畢斯可仍回以笑容。

艾姆莉眨了眨紫眸，無言地注視着食人赤星傷痕累累的側臉和他的刺青。

「你腦子被老夫胡攪成這樣竟然還能動，真該好好稱讚一番。但你竟敢對神開弓，看來低等的夜叉鬼果然無可救藥。」

「對蕈菇守護者來說有兩件事最重要。要看清楚，還有堅定地相信。」美祿眼神冷峻，微啓的雙脣中吐出火焰般的氣息，朝克爾辛哈架起第二支箭。「現在的我兩樣都有。即使你再怎麼重生都無所謂，我會一直揍你，揍到你筋疲力盡爲止，克爾辛哈。」

克爾辛哈的頭像氣球一樣爆開，他勉強站穩搖搖晃晃的身體，讓體內湧出的鏽蝕噴泉凝固下來，試圖恢復成原本的形狀。

畢斯可利用杏鮑菇和繩箭，宛如天狗般走螺旋狀的路線跳上高塔。艾姆莉緊緊抓住他的脖子，蓬鬆短髮隨風搖曳，眼神閃亮地望着不斷變換的景色。

「畢斯可哥哥體內具備的是『再生』的能力，和克爾辛哈的『復原』能力不同。克爾辛哈若肉體受到損傷，可以將『經典』中保存的鏽蝕進行轉換後，達到復原效果。若其大腦判斷肉體損傷過重，便會自動開始修復，可說是真言的巨集。」

（我也想象你一樣……）

（那直率的羽翼和心靈，讓你顯得崇高而威武。）

「……我們必須小心那傢伙不可思議的再生能力。」畢斯可維持着一定的速度，微微皺起眉頭回想起胃被搶走的那一晚。「他就算手斷腳斷，也能完好地長回來……我也有類似的能力，但那老頭比我強多了。他就算頭被揍飛也還活得好好的。」

畢斯可傻眼地歸結道。艾姆莉好奇地盯着他的側臉……接着輕聲問他：

「那美祿應該已經和老頭開戰了，我們要快點。」

「不，不必了，美祿在叫我。」畢斯可即使看見死亡逼近，眼中依舊燃着翡翠色光彩。「……走吧，要死也要先打倒老頭。」

「就我所學，人的生存能力、追求或相信事物的能力……全都是『進化的意志』。據說正是生命想要存活的意志，爲這個世界帶來了鏽蝕。」

畢斯可聽完艾姆莉的話，開始擔心搭檔的安危，腳步又加快了些。

「???」

「……嘖，他們本來是在爲自己祈求永生，那些祈禱卻全被老頭拿來利用了是吧？還蓋了這麼高大的塔，真是諷刺。」

「……真不可思議，你明明還沒接受充分的治療。或許是克爾辛哈本身的力量減弱了吧……啊，你又搶！」

「畢斯可哥哥這趟旅行的目的，是爲了捨棄食鏽的不死之力對吧？」

「唵，釋哆……嗚呃！」

「搶東西的是畢斯可哥哥，我是清白的。」

「是你入侵我腦袋的。你以爲只有你在觀察我嗎？……我也『好好拜見』了一番，真言的前置動作、法則……還有詞彙的意義。」

美祿不理會克爾辛哈，瞄了眼究魯蒙遺體的慘狀，不忍地閉上眼睛。接着他犀利地睜開閃亮藍眸，躍至克爾辛哈面前的電線上。

克爾辛哈氣得咬牙，而他眼前那藍髮飄逸的人，正是食人熊貓，貓柳美祿本人。他早已脫下女裝，換回優美精悍的蕈菇守護者裝扮。即使頭痛不斷，他那鏽了一半的藍眸中仍炯炯有神。

「……死、死在一起？」艾姆莉聲音中透着詫異，她小心翼翼地問：「你爲了和美祿大人一起死，不惜拋棄不死之身嗎……！」

美祿敲了敲自己生鏽的左眼，望着克爾辛哈露出淺笑。

艾姆莉沉下原本充滿喜色的聲音，在畢斯可耳邊低語道：

「竟然還假扮成我，真是卑劣至極……你用……這雙救人的醫生之手，殺了那個人對吧！」

艾姆莉天真的語氣中帶了點無奈。畢斯可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碰巧看到高塔一隅有間飯館窗口掛了煙燻河馬肉，便搶了一塊過來，又跳向下一座塔。

美祿就像畢斯可常做的那樣，對眼前的敵人露出猛獸般的微笑。

「呀啊！畢斯可大人！」

「……來遲了……！」

（不，任誰看了一定都會這麼想。）

艾姆莉抓着急速跳躍的畢斯可的脖子，眼神因激動而搖曳……她將手臂環上畢斯可的脖子，加強力道緊緊抱住他。

砰鏘！砰鏘！砰鏘！

克爾辛哈手持鐵管，對美祿窮追不捨。美祿嘲笑似的在電線上往後跳開，並朝他射箭。

美祿在力氣上雖然略輸畢斯可，卻能猜中克爾辛哈接下來兩三步的動作，因而能夠準確擊中對方的手腳。

啵！啵咚！

「唔喔喔——！」

克爾辛哈發出一聲混合痛苦與憤怒的咆哮，將身上綻放的一朵朵蕈菇連肉一起挖出，憑着駭人的執念朝美祿高高舉起長槍。

「喝！」

「嘶！」

美祿以匕首擋下長槍的槍刃，接着拉滿弓，在千鈞一髮之際射出一箭擦過克爾辛哈的脖子。箭在他身後的高塔炸裂，開出紅秀珍菇。克爾辛哈將快要長出蕈菇的脖子肉親手挖下，他額上浮現青筋，氣得咬牙切齒。

「你在想該用哪句真言是吧？我都聽見了，克爾辛哈！」

「唵，釋哆，巴魯拉，窟那屋！」

克爾辛哈向後大步跳開，怒氣衝衝地念了句真言。原本空無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現無數支鏽蝕苦無，一股腦朝美祿襲來。

「嘶！」

美祿將自己的大衣扔了出去，朝之射了一箭。繩箭的箭頭刺破大衣，形成一大片蜘蛛網狀的白網，將鏽蝕苦無全部包覆在內。

「『撕裂任意對象』，我剛剛就看穿了。」

「該死的——！臭小鬼——！」

事出突然，克爾辛哈還來不及反應，就被鋼蜘蛛的毒網包住了身體。美祿那纖細的身子使盡所有力氣，拉着纜繩將蜘蛛網甩至高空。

「喝欸欸欸呀啊啊啊————！」

他趴在地上尋找剛纔被美祿的箭震掉的「經典」。

「赤星不是不死之身。」克爾辛哈猜出美祿想問的問題，喘着氣回答道：「他的能力和鏽蝕進化完全無關，只是再生能力極強，老化得很慢而已。若頭被砍掉應該就沒命了，肉體消失就是結束……不過……」

「你走運了……老夫復位後，將賜予你鏽蝕的不死之身，並讓你成爲新的僧正。你已經沒辦法跪了吧？若你還想活命，只要說一句話……說摩錆天克爾辛哈是神，宣誓你永世效忠……」

美祿的藍眸露出兇光，無情地瞪着奄奄一息的克爾辛哈。

美祿從肺上的刺青中觀察到一些法則，他眯起眼睛說：

「只要操控得了鏽蝕，它就會成爲助力，促使生物進化。你見過散佈於世上的異形生物吧？那纔是新世代的生命，它們吸取鏽蝕之力進化成更好的型態，跟操控不了鏽蝕的人類們相比高尚多了。」

美祿儘量讓表情保持不變，但心裏對這老人的驚人才華和執念有些感慨。對於世上蔓延的鏽蝕，這個邪惡的僧正肯定是最瞭解其祕密的人之一。

美祿看了一眼剛纔射死的克爾辛哈屍體，口中湧出鮮血。那具被他用箭釘在牆上的屍體已不再是個老人，而是女僧正究魯蒙。

美祿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令克爾辛哈聽得瞠目結舌。

「唵！釋哆，裏毗，巴……」

射入牀底縫隙的鴻喜菇箭，將瘦弱的克爾辛哈連同牀鋪一同彈飛。

「肺……只要……只要……把肺吞了……」

美祿從腰際拔出紫色匕首，丟在克爾辛哈面前。克爾辛哈喘着氣抬眼瞪着美祿，美祿拉着弓冷冷回望着他。

「啊。有了，找到了！」

一談到畢斯可，克爾辛哈便冷靜了些，他眼中燃起陰暗火光，像是忘記美祿在自己面前似的，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該……死的……小鬼……竟將老夫……四分五裂……」

克爾辛哈朝美祿的心窩「咚！」地重重踹了一腳。美祿在這陣劇痛之下連呼吸都沒辦法，只能捏緊自己的手，咬緊牙關。

啵咕！啵咕！波咕！

「…………」

美祿氣得咬牙切齒，表情因不甘而扭曲。克爾辛哈發現情勢有些逆轉，那汗溼的臉微微咧嘴露出白牙。

（而且講話很像黑革，很討人厭。）美祿喃喃自語完後繼續說道：

美祿將克爾辛哈的肺舉至他本人面前，興致盎然地看着那隻佈滿真言刺青的臟器。

美祿漸漸變得兩眼無神，克爾辛哈在他面前唸了句真言，清除「經典」上的鏽蝕針。接着他將嘴張到下巴都快脫臼，緩緩吞下「經典」將之收回體內。

「很好，說吧……神是摩錆天克爾辛哈……」

「呵哈哈……無所謂，若你太快屈服也很無聊……這樣如何？這樣呢？哪樣比較痛……你一直叫的話，老夫可不懂喔。」

「他能力超強，絕不認輸。雖然有點笨，但比誰都溫柔……我心裏有這樣一位神。我沒有餘力去相信其他東西，因爲我的心全都獻給那個人了。」

他懷裏傳來「啪！」的一聲。

「不是，鏽蝕是一種進化因子。只是有些事物跟不上進化，纔會承受不住而死去。」

「……竟敢無視老夫，竟敢無視此時此刻想要救你的老夫！那傢伙救都救不了你，你還把他當作神！」

「……這不是經文……據我推測，這上面寫着某種程式。也就是說你們的信仰中，藏有操縱鏽蝕的技術。」

（……有驚無險，幸好我的挑釁有效……！）

「我警告過你了……！」

美祿抱緊懷中溼滑的「經典」，爲自己沒能問出鏽蝕的祕密與治癒鏽蝕病的方法感到可惜……更對自己蓄意殺人一事感到自責，他垂下眼眸咬着嘴脣。

「只要知道真言的聲音就能操縱，但老夫對你說的真言沒興趣。與其知道那種無聊東西，不如去找排泄後用來擦屁股的真言。」

美祿知道在這個情況下思考這些事情實在太過危險，然而醫生的天性勝過一切，使他拉滿弓卻遲遲未能放箭。

「…………」

「這就是『經典』啊？真言之力的祕密就藏在這裏。」

克爾辛哈自行掙破鋼蜘蛛網，溜進了究魯蒙房裏。美祿追在他後頭，擦拭完額上汗水後，從電線上快步往臥室跳去。

「……呵、呵呵，你真聰明……」克爾辛哈衰弱的眼眸中忽然露出知性的目光，他抬眼瞪着美祿說：「……真是個腦袋靈光的小鬼。就像你說的，這是一種透過特定聲音組合，來操縱鏽蝕的技術……這就是真言。至今搞懂這項發明的只有老夫……」

一會兒後克爾辛哈低頭以示服從，然後將匕首抵在肚子上，嘆了口氣……

砰！

「你不要得寸進尺。」

「神……」

啵、咚！

每當美祿那好聽的嗓音淒厲大叫時，鮮血便從喉頭冒出，使叫聲中混雜着咕嘟咕嘟的水聲，血也不斷從他口中湧出。

他扭動削瘦身體在血泊中滑行，伸出細手想要抓起「經典」……

一支箭「咻」地劃破空氣，擦過克爾辛哈的臉頰，使之微微滲血。美祿邊將「經典」收進懷裏，邊架起下一支箭。

「你不是每種真言都會嗎？」

「咿咿，哇啊啊——！」

一陣刑求後美祿逐漸失去意識，克爾辛哈這纔將「經典」從他身上拔下，上頭沾滿溼亮的暗紅色血液。

「……這樣總算收回三樣『經典』了。」

克爾辛哈話說到一半，便在究魯蒙的牀下找到躺在血泊中的「經典」，他瞬間面露喜色。

「那女人和你……你們這些夜叉鬼，怎麼都栽在同一招上呢？」

「爲什麼信仰會衍生出鏽蝕？鏽蝕不是一種讓生物生病的死亡因子嗎？」

「不殺人而清除其鏽蝕？應該可以，但老夫不知道那種真言。」

美祿感覺到克爾辛哈走近，拼命想要起身，卻踩到自己流出的大量鮮血而滑倒。克爾辛哈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嘎吱」一聲咬響牙齒。

「死蟲子。」

「是老夫解讀出來的。」克爾辛哈自下方瞪着美祿，仍自豪地說：「一百多年以前……『經典』只是一種奉獻給神的經文，唯有老夫發覺其中的法則。六塔這地方，就像是人類向神奉獻鏽蝕之力的……一座牧場。所以老夫就改寫了力量的指向……從神，改爲老夫……」

有道溫熱的氣息吐在美祿耳邊。美祿瞬間愣了一下，隨即電到似的跳開。

「對，不一樣。真言是種操縱鏽蝕的技術，象徵了人類的進化。老夫已經捨棄身爲人類的過去，逐漸向神邁進。」

美祿收在懷裏的「肺」像海膽一樣，伸出一根根銳利的鏽蝕長槍，刺穿他柔軟的肌膚。美祿在劇痛中掙扎着想起身，這時克爾辛哈對他使出迴旋踢，無情地踢中他白皙的頸項，使他撞在房間牆壁上，激起一陣白煙。

「少自大了，克爾辛哈！」美祿聲音中帶着憤怒與焦躁叫道。

「你得用『經典』跟老夫換。交出你懷裏的肺。」

美祿看着老人身上開出一朵朵紅秀珍菇，表情中帶了點悔恨。老人的身體在蕈菇綻放的衝擊下彈跳了幾次，幾秒之後變得動也不動。

克爾辛哈滿意地摸着自己的胸口，陶醉於全身充滿力量的感覺之中。美祿無能爲力地看着這一切，克爾辛哈再度將他的臉拉到自己面前。

「砰轟！」一聲巨響傳來，克爾辛哈連同網子一起被砸在火塔上層，他的身體摩擦着牆壁一路下滑，最後落在火塔的開口，究魯蒙臥室的陽臺。

（……這傢伙說的如果是真的，只要我參透真言，懂得如何操縱鏽蝕，或許就能讓鏽蝕病從日本絕跡……！）

克爾辛哈抓起美祿的脖子，將那美麗的熊貓臉舉至自己面前，發出「嘻嘻嘻」極其邪惡的笑聲，接着抓着貫穿美祿全身的「經典」，粗暴地攪動起來。

「誰要、誰要向你效忠！」

「呼啊！呼啊！呼啊……！」

「嘎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咿啊啊啊———！」

「若你不能讓畢斯可復原，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快把他的胃還來！」

美祿表情空洞地聽着克爾辛哈說話，讓他煩躁起來，這時美祿終於開口：

（不，還沒結束。我得搶回畢斯可的胃……！）

（將人們信仰的對象改爲自己……？他所用的方式，就是將經文刺在內臟上嗎……！）

「我腦中不斷迴響的……就是這個吧？」

「人類們？你想說自己是不一樣的？」

「嗚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美祿知道若論力量，自己絕對敵不過克爾辛哈……

「你的臟腑已經被刺得破破爛爛，不堪使用。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死……除非你有摩錆天克爾辛哈的不死能力。」

「喝呀！」

克爾辛哈藉由「經典」攻擊了美祿。

「我也可以先殺了你，再割開你的肚子……這是沾有麻醉菇毒的匕首，不會痛的。」

「神在……我心裏。」

「裏毗，巴魯拉。」

一支更強的箭將正要詠唱真言的克爾辛哈舌頭射斷，刺穿他的喉嚨，並將他釘在房間牆壁上。

轉眼間，克爾辛哈因爲料到美祿會放箭而向側邊跳開。美祿當下射出的箭刺中了他的大腿，中箭處「啵！」地開出蕈菇，但他並未因此停下動作。

鏽蝕長槍向四面八方延伸，刺穿美祿的身體。他來不及抵抗而摔倒在地，在自己噴出的血泊中滑行。

「那畢斯可的不死之身是……！」

（是替身……從一開始就是……！）

老人被釘在牆上不斷掙扎，他面前「叩」地響起蕈菇守護者的跫音。

「不過……不過，這食鏽之力雖和鏽蝕完全相反，卻能源源不絕地湧出，真教人害怕……光是一個胃，不到一天！生產出的力量就相當於上萬信衆一年的祈禱……赤星果然……具備了唯有老夫才能擁有的神格。要是不解決他……一定……」

「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這種操縱鏽蝕的技術，你是從哪得到的？」

「如果祈求救贖就是信仰……那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美祿確定自己攻擊到克爾辛哈後，原先壓抑下來的汗水瞬間噴出。

「不死僧正……不，摩錆天克爾辛哈大人有大量。你表現得那麼無禮，還對老夫拉弓，老夫仍願意給你一個屈服的機會。快跪下稱頌吾名，宣誓你永世效忠。」

「我不想讓你說太多話，你說不定會在話語中偷藏真言。」

（……沒辦法，我也只能殺了他……這樣畢斯可就……）

克爾辛哈全身骨頭碎裂，在地上爬行。遭美祿折磨過的身體，已喪失方纔那種驚人的再生能力。不僅如此，他壯碩的肉體也在短時間內衰弱下來，變成一個平凡的老人。

「真言也能清除人身上的鏽蝕，使人痊癒嗎？」

「……」

「六塔裏的人以爲只要祈禱就能獲得永生……整天合掌敬拜，爲『經典』增添鏽蝕。他們全是些蠢貨，是隸屬於老夫的家畜。但你不一樣，你在老夫的控制下仍窺視了老夫的想法，試圖自行找出真言之謎。你有活下去的價值。」

所以他纔會耍詐。他接受艾姆莉的治療後已逐漸恢復，但還是假裝神智不清，又利用克爾辛哈自尊心強的特點，故意表現出輕視對方的樣子，更一一指出對方使用的真言，才能在這場戰鬥中從頭到尾都佔有優勢。

美祿已經泛白的臉上竟露出些許笑容，他篤定地說：

「我什麼都不想要，我活着只是爲了奉獻，就算犧牲生命也無所謂，只要能爲他奮戰到死就好了……」

少年如此純真，毫不畏懼死亡，那充滿尊嚴的模樣令克爾辛哈說不出話來。原以爲任誰都會趴在自己面前乞求不死，這名少年卻只靜靜注視着自己即將消逝的生命，以及最後這段路。

克爾辛哈在這漫長的一生中，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蠢貨……！你知道自己會死，所以就放棄了嗎？你肯定會在地獄底層的火海中，不斷爲自己這些話感到後悔！」

「知道自己會死……？」

美祿淡淡地說完，笑了一下。

「你錯了，克爾辛哈。時間到了，贏的人是我。」

克爾辛哈無法理解美祿說的話，疑惑地微微偏頭。

這時……

嘶咚！

一支箭穿破房間牆壁，閃電似的擊中他的側腹，將他牢牢釘在牆上。

鴻喜菇隨即乘勢從牆上炸開，將克爾辛哈彈至反方向，以粉身碎骨的力道使他再度撞上對面的牆。

「唔！咕啊啊啊！」

克爾辛哈在這波劇烈衝擊下全身骨頭碎裂，悶聲哀號又死命掙扎。他面前站了個俯視他並以影子覆蓋住他的人，他望着對方微微顫抖。

「別以爲會記仇的只有你，老頭。」

「赤……星……！」

「在殺你之前，我要讓你嚐嚐你對我搭檔做過的事。站起來，老頭……說說看你想在身上哪裏開洞？」

「喀啊————！」

克爾辛哈跳起來，在向後跳開時舉起手中的鐵管槍，往自己肚子狠狠刺了下去。眼見血從畢斯可嘴角冒出，克爾辛哈汗溼的臉上露出了邪惡笑容。

（搭檔是獨一無二的……）

到最後，就連持槍攻擊的克爾辛哈口中也噴出血來。克爾辛哈痛苦掙扎，畢斯可緊緊抓住他持槍的右手，用力往上一挖。

「你又弄丟臟腑了呢，老頭。」

艾姆莉情緒潰堤，撲上畢斯可的胸口，淚水沾溼了他的衣服。

「畢斯可……對不起，對不起……唯有你，我……」

（……快不行了吧。）

一旁的艾姆莉眼中噙着淚水，察看渾身是血的美祿。

「住、住手，住手，唔哇啊啊！咕喔喔啊啊————！」

比畢斯可晚一步跳進房內的艾姆莉這麼喊道。

「食鏽」畢斯可擁有超乎常人的力氣，克爾辛哈受了他的致命一擊，掛在天花板上連聲哀號。

「……」

艾姆莉慌張到連淚珠都灑落在地，她抓着畢斯可說：

畢斯可一眼就認清美祿傷得有多重。他將所有情緒收進心底，緩緩蹲下，將靜靜閉着眼睛的美祿扶坐起來。

畢斯可罵完後射出一支錨菇箭，這次射中克爾辛哈的胸口。克爾辛哈全身隨即「砰！砰！」地開出巨型鉛塊。他受這個突然增加的負重牽引，摔落地板……

「長槍啊，可是這樣用的，老頭……你閃躲個屁啊。」

「……我們一定……」

「……美祿。」

與其說畢斯可生死觀豁達，不如說是搭檔間的羈絆讓他毅然決定與搭檔共赴黃泉，這點深深觸動艾姆莉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令她潸然淚下。

聽見克爾辛哈的怒吼聲越來越遠，畢斯可扭了一下脖子，伸手拔掉後頸上的食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長滿食鏽的身體，輕輕嘆了口氣。

（你稱這樣的關係爲搭檔。）

（是這世上唯一生死與共的對象。）

眼神是兩人唯一的不同之處。嚇得顫抖的克爾辛哈眼睛陰暗混濁，畢斯可則狠狠瞪着傷害他搭檔的人，綠眸中滿是堅定光芒，就連肉體上的痛苦也能讓他的眼睛更加閃耀。

「啊，我的胃！」

美祿的嘴角持續湧出鮮血，他露出既困擾又高興的複雜表情，將頭靠進畢斯可懷裏，用力回握他的手。

艾姆莉出神地看着那些食鏽孢子紛飛四散……

「……撐不下去了嗎？」

畢斯可射出一支劃破空氣的錨菇箭，聲音大到掩蓋了克爾辛哈的怒吼，而箭本身也貫穿了他的腹部和他身後的天花板。

（畢斯可大人的胃……胃……？）

槍刃上插着畢斯可太陽色的胃，它飄散出一些橙色孢子，使周圍亮起微光。

儘管畢斯可被震得腳步踉蹌，口吐鮮血，他仍睜大那雙炯炯有神的翡翠色眼睛，未發出一聲痛苦呻吟。克爾辛哈見他一步步縮短與自己的距離，被那副鬼神般的雄姿嚇到發抖，喉中發出小聲的哀號。

「你、你瘋了嗎！這可是……你的胃啊，赤星————！」

「你聽得見嗎？」

嘶咚！嘶咚！嘶咚！

咚咻！

轟！轟！轟！轟！

「喔……唵！伽魯哆，烏嚕辛哈——！」

「別、別過來，別過來……嘎、嘎啊！」

「去死吧，赤星！」

「……我們一定會下地獄的……」

「嗚嗚喔喔喔——！混賬、混賬——！」

「別擔心，我們是弓箭……雖然我食言過一次，但我不會再食言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美祿。」

「哈！不要臉到這種程度，我反而有點尊敬你。」

染血的美祿身邊倒着許多空的安瓶，可以看出美祿到了將死之際仍未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就是這樣，我們就走到這了。不用替我們收屍，不過我們的屍體棄置在這也有點危險。我們若變成苗牀，應該會開出超大一片蕈菇田。」

畢斯可抓住克爾辛哈的後頸不讓他逃走，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額頭上。

畢斯可分神的瞬間，狡猾的克爾辛哈趁機朝他後頸使出迴旋踢。克爾辛哈的踢技本來能像刀刃一樣砍進肉裏，使人血流如注，此刻卻斬不斷畢斯可鋼鐵般的肌肉。

錨菇「砰！」地使克爾辛哈的心窩鼓起，並對艾姆莉的真言起了反應，將他體內的三種「經典」吸了出來。力量來源全被人拔出，使他憤恨地嚎叫。

畢斯可全身不斷長出食鏽，撐破他的內臟，折斷他的骨頭，但他的力氣仍在增強。兩人噴濺出的血染紅了他們胸口，景象十分慘烈。

「……」

「你、你太快放棄了！一定、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所以才方便啊，你有多痛我都知道……美祿可是叫得比你更大聲……我聽到耳朵都要流血了……」

「？」

（骨、骨頭……復、復原速度太慢了。）

大顆淚珠從艾姆莉臉頰滑落，化作水滴落下……落在她手中的胃上，使得橙色孢子輕輕飄散。

「請在他心窩開個洞！我會從洞裏把『經典』吸出來！」

畢斯可的雙眼忽然拉出兩道綠色殘影，原來是那佈滿食鏽，發出太陽光輝的身體旋風似的在空中旋轉，使出大斧般的翻滾踢。畢斯可一樣也朝克爾辛哈的脖子踢去，他的腳跟正中目標，將克爾辛哈以猛烈力道甩向地面。

「你用這種鏽爛的踢技就想叫我死？」

「……我聽得見……喔，畢斯可……」

（這樣很美，很專一，可是……）

「赤　星　嚶　嚶　嚶　嚶——！」

「對了，那個也給你，我已經不需要了。」

「那我們就一起翻越針山吧。我們什麼都能克服，只要我們在一起……」

「……」

「我也快不行了，這時間正好。」

啵咚！啵咚！

「！你、你們……難道要……以下犯上嗎！」

「……」

遍佈他全身的食鏽中，有一株開在他左胸，畢斯可感覺得到它深深紮根在自己的心臟上。

畢斯可後背和側腹長出前所未有的大食鏽，穿破他的皮肉綻放。胃部遭受攻擊的抗體反應，使食鏽像匹脫繮野馬，不顧宿主畢斯可而開始隨意生長。

畢斯可讓搭檔盡情靠着他，轉頭望向屏息看着他們的艾姆莉，心平氣和地說：

「你就在地獄裏等着蜘蛛之絲吧。」

「……」

每當克爾辛哈用長槍翻攪食鏽胃，畢斯可口中就冒出鮮血。又一朵大食鏽「啵！」地開在他胸口。但畢斯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平靜地盯着克爾辛哈的臉，步步向前逼近。

不死僧正的肉體撞破地板，使之出現大片裂痕，又因爲反作用力而像皮球一樣高高彈起，身體有一半卡在天花板上，動彈不得。

痛苦不堪的克爾辛哈含血念出真言後，刺在他肚子上的長槍倏地鬆脫，落在畢斯可手中。

「知道了！」

「別、別這樣，別這麼說！」

艾姆莉腦海中雷擊似的閃過一個念頭，她愣了一下，連忙擦乾眼淚，迅速收集完克爾辛哈吐出的「經典」，轉向畢斯可他們。

畢斯可說着才注意到艾姆莉拿着自己的胃，他指了指那個胃說：

「……艾姆莉。」

「……啊，畢斯可，我、我快要……」

爲了修復撐破的皮肉，食鏽應該會越來越活躍。畢斯可明白自己即將死在這裏，又扭了下脖子後，突然回過神來，跑向倒在牆邊的搭檔。

（這樣也太傻了，畢斯可大人……！）

美祿認出那抹綠光後眨了眨眼，像躺在父親懷裏的小孩一樣安穩地笑了。

但換個角度來說……這個希望也落空了。

「畢斯可大人……！」

「……嗯……抱歉，我、我努力過了……」

「把『經典』還來！老夫會用你當左右手的，赤星！」

「我們已經救了世界一次……這樣就夠了。這裏就是我們的終點，美祿。」

「你要跟我比耐力啊，老頭？如果能撐到我死，你就贏了。」

他在巨響中撞破房間地板，冒着白煙以其重量繼續貫穿下一層的地板，就這樣一層層往下墜落。照這勢頭看來，他應該會貫穿整座火塔直達地面。

「你……你應該會死的……只要、只要砍下你的頭……」

「嗚、嗚唔唔、嗚唔。」

然而……

「……嗯，畢斯可……」

克爾辛哈見畢斯可用脖子擋住踢擊，又被那彷彿能貫穿鋼鐵的視線盯住，他全身冒出冷汗。

畢斯可感覺到搭檔溫熱的血流到自己手臂上。美祿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任由畢斯可抱住他鮮紅的身子，他臉色蒼白，眼皮微張，和畢斯可四目相交。

「唔呀啊————！」

「唵·夏穆達·空·千·姆德辛哈·蘇那巫！」

「畢斯可大人！現在適合搶回他的『經典』！」

「畢、畢斯可……大人……！」

「要開在這裏是吧？」

「畢斯可大人，我想到一個方……啊，你在做什麼！停下來，快停下來！」

畢斯可正拿着匕首抵住腹部，艾姆莉慌張地拉住他的手臂，氣喘吁吁地問他。

「做什麼？我在遵循傳統啊，這種時候不是要切腹嗎？」

「你也太乾脆了吧！畢斯可大人，現在放棄還太早了！我想到了一個方法，一個超棒的方法。」

「事到如今還想什麼方法。已經夠了，你也快逃吧，食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開。」

「畢斯可大人。」畢斯可不理會艾姆莉的提議，艾姆莉強行扳過他的臉，認真盯着那雙翡翠色眼睛。「我知道一種祕術，只要將鏽蝕之力和你的力量……食鏽之力注入美祿大人體內，就能讓他活過來。你是治癒力過剩，美祿大人則是治癒力不足。若能調和一下，說不定你們兩人都能繼續活下去。」

「把我的性命分給美祿……？」

「把你的食鏽之力注入他體內。」艾姆莉神情嚴肅，一字一句清楚說道：「一旦成功，他很可能會像你一樣……擁有半不死之身。儘管如此，你還是要試嗎？」

畢斯可聽完艾姆莉的說明後有些語塞，他將視線移向呼吸漸弱的搭擋，再看向艾姆莉，對她點了點頭。艾姆莉早已預料到他會同意，已開始詠唱真言。

「烏嚕·釋咧哆·岫耆。」艾姆莉露出極爲專注的表情，滿身大汗，不停念道：「岫耆·阿得·空·千·姆德·艾姆莉·畢斯可……」

艾姆莉一念出真言單字，從克爾辛哈體內取出的三隻「經典」便略帶紫光輕輕飄浮。就連艾姆莉和畢斯可兩人，以及畢斯可的胃周圍，也各自浮現一圈神祕的紫色氣場。

「……真言對食鏽出現了排斥反應……！只能來硬的了……！就差這麼一點……！」

「呃……喂！怎麼回事？爲什麼我的身體……！」

「本來要湊齊五種『經典』才能執行再臨真言，因爲這種真言需要大量的鏽蝕。」艾姆莉皺着一張臉，一念真言就痛苦地緊壓胸口。「但現在我們手上只有三種『經典』，所以我用你和我來代替剩下那兩個『經典』……！」

「我和……你？艾姆莉，你瘋了嗎！」

「畢斯可大人，快握住美祿大人的手！我們只能賭一把了！」

畢斯可照她說的緊緊握住搭檔的手後，艾姆莉便露出女修羅般視死如歸的表情，義眼像瀑布一樣流出血淚，念出最後一段真言：

「岫耆·釋哆！空·千·姆德·艾姆莉……」

「別再唸了，艾姆莉！你會死的！」

「阿得·畢斯可·蘇那巫！」

畢斯可大叫的同時，他的頭髮宛如火焰熊熊燃起。這正是他之前從死亡深淵爬回來時，食鏽所展現的復活奇蹟。

「不要講得好像你很瞭解我們……嗯嗯？」

「對了，還得把胃搶回來纔行！抱歉，我本來想打倒克爾辛哈的……」

「好痛————！你、你幹嘛打我！」

「艾姆莉，別死啊！快醒來，艾姆莉！」

「贏……咦咦咦？你贏了？」

艾姆莉的眼睛和鼻子噴出血來，嘴裏仍唸唸有詞。

拉斯肯妮一聲令下，她的部下們立刻持槍刺向那個人。他跳了起來，黑色長髮從長袍間飄出，在他的旋轉下像龍捲風一樣甩動。

「……你！你是什麼人！」

「你的標準在哪裏啊？藍色就可以嗎？喂！」

美祿轉眼間就完成治療，他轉頭髮現畢斯可呆呆地望着自己，先是不解地回望對方，而後咧嘴一笑。

「艾、艾姆莉！你眼睛在流血……！不妙，你的腦袋！」

拉斯肯妮從腰際拔出短槍指着畢斯可等人，另一隻手則伸向流着鼻血不停發抖的艾姆莉，抓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着自己。

「他們的腦袋肯定也被孢子侵蝕了吧。」

「混賬！」

「我掐——！」

「嗚喔喔喔喔！」

「……！」

黑色龍捲風大吼一聲，再次轉了一圈，打斷所有朝自己襲來的鏽蝕長槍。

「母、母親大人……我不會再相信別人了，請別拋棄我，母親大人……」

「你是艾姆莉的母親……？」他嘴角冒火似的吐出憤怒的氣息，步步逼近拉斯肯妮。「這是母親該對女兒做的事嗎……！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踐踏女兒的心嗎！」

畢斯可將究魯蒙房內破掉的鏡子舉至搭檔面前，美祿嚇得渾身發顫，用力搓揉自己的頭。

「這些傢伙講話太放肆了……！」

畢斯可正要露出犬齒，對拉斯肯妮等人咆哮……卻發現剛纔說話的人不是拉斯肯妮，而且那人的聲音異常耳熟，令他頓時說不出話。

「太、太好了，要是隻有我復活，你卻死了的話……」

「……畢斯可，你的胃借我。」

令人訝異的是，艾姆莉即使失去了意識，仍持續唱誦真言。她那超乎一般女孩的執念使畢斯可驚歎不已，他拖着美祿到她身邊，抱着她在她耳邊叫道：

「你、你講話很沒邏輯耶！不就是你把我救回來的嗎！」

畢斯可身體一閃，以弓柄朝拉斯肯妮頸部敲了下去，卻被敏捷的拉斯肯妮用短槍擋了兩下、三下，她抓到空隙回以一記迴旋踢，將畢斯可踢飛出去。

房內牆壁全都「咚砰！」地冒出鏽蝕長槍，刺向人影。她的黑色長髮在崩落的瓦礫中舞動，手中的鐵棍發出黝黑光芒，劈開落下的瓦礫。

「唵·釋哆·巴魯拉·蘇那巫！」

「誰教你一聲不吭地活過來，白癡！是要嚇死誰啊！」

她面前出現一個個穿着長袍的壯碩部下，包圍渾身是傷的兩名少年，步步朝他們逼近。

畢斯可的翡翠色眼睛閃耀如寶石，他似阿修羅般怒目瞪着拉斯肯妮。

黑色龍捲風輕鬆操縱手中的六角鐵棍，將棍子橫掃過去，一棍敲飛聚集在她四周的拉斯肯妮部下。部下們體重都不輕，卻被那充滿神力的一擊揍得飛向四面八方，連慘叫都來不及。有人撞破牆壁，有人直接從高塔墜落。

「混賬東西！我們死了就算了，怎麼能讓你死……你年紀還這麼小！」

「可惡，爲什麼我一點也使不上力！」

一名長袍人的聲音，引起其他鬆懈下來的長袍人一陣騷動，他們全都轉向那個乍看是他們同夥的人。

「嘴巴張開，啊——好了……抱歉，艾姆莉，那時候對你那麼兇。因爲我得做做樣子給克爾辛哈看……好，這樣暫時沒問題了！」

「不行，他暈過去了……喂，艾姆莉！夠了，真言可以停了！」

「喔，是拉斯肯妮啊！你來得正好。」畢斯可好不容易從美祿手中搶回他的胃，將之舉至眼前，對那高大的女人笑道：「我的胃搶回來了，老頭的『經典』也到手了。我們差點就要死了，幸好艾姆莉冒着生命危險……」

「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嗎！」

生性溫和的艾姆莉面紅耳赤地大吼，而她身後……

拉斯肯妮毫不留情地反手揍向艾姆莉的臉，使驚恐的她重重摔在牆上。

「喝呀啊啊！」

「……拉斯肯妮！你果然是……！」

「用在那些傢伙身上了嗎，艾姆莉……？你竟然用了摩錆天大人專享的『經典』之力……」

「……畢斯可……大人，美祿……大人就……拜託你了……」

「等一下，你的頭髮……！」

「別鬧了！沒時間卿卿我我了啦……！」

「是啊，艾姆莉！沒事的，我現在就幫你注射顰菇安瓶。你腦部好像有點受損，我再幫你注射鵝膏菇安瓶。義眼那裏有點裂開，我待會兒幫你縫起來。」

「可憐的艾姆莉，別哭了……你只是受到俗世的幻影矇騙，不小心走偏了而已。好了，別叫得那麼生疏，快叫我母親吧……」

「師、師父……！」

艾姆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房內的風也在這時停止了。他們周圍的瓦礫被吹飛出去，房內空無一物，只剩下兩人的喘息聲。

「因爲你把食鏽分給我了啊！讓我來，你退開！」

「咳、咳……！兩位感情好是好事，但我們動作要快。」艾姆莉因美祿的治療而恢復意識，她見蕈菇二人組那麼有精神便鬆了口氣，但也催促他們說：「我雖然布了陷阱，但纏火黨的武僧很快就會追來。」

「唔喔喔——————！」

「笨蛋，你纔剛活過來，還不是一樣沒力。」

跫音響起，拉斯肯妮悠哉地走向兩人，臉上露出淺笑。

「應該是混到了食鏽的橙色色素，雖然有點看不習慣……但也還好吧？幹嘛大驚小怪的。」

「蕈菇守護者不過是俗世的野人。」

「我們不只是母女，更是神的所有物。要是做了不合摩錆天大人心意的事自當受罰……不用你提醒，我們之間當然有愛。快說啊，艾姆莉。」

「糟了，畢斯可！」

拉斯肯妮低沉的嗓音使全場安靜下來。畢斯可一臉狐疑，美祿則是向前走了幾步將畢斯可護在身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蠢貨！」

「憑你一個蕈菇夜叉鬼，也想對我說教？」

「但我要糾正一點，那個紅髮的就算了，我弟可不是笨蛋。」

就在艾姆莉即將唸完真言之際。

「不可能啦。你放心吧，連你都跟他勢均力敵了，我怎麼可能輸給他？」

「我要向你們道謝。多虧兩位，究魯蒙他們死了，『經典』也都回到我手中……說順便好像有點失禮……」短槍刃光一閃。「但你的食鏽之胃，還有全部的臟腑我就收下了，摩錆天大人一定會很開心。」

「喂！拉斯肯妮！你在做什麼！」

以畢斯可爲中心「轟！」地颳起一陣大風，他的血管沸騰似的不停脈動，他的心臟撲通狂跳，將沸騰的血液送至全身，接着他的皮膚便像太陽一樣發出深淺不一的橙光。

拉斯肯妮說完，她的長袍部下紛紛接話，發出粗獷的笑聲。

「師、師父，如果我不救他們……」

「女……女人？」

「你們在發什麼呆，是奸細，快殺了他！」

「可、可是我不喜歡啊！這、這樣好像流氓！」

啪！

美祿聞言跳了起來，祖母綠色的頭髮隨之搖晃，他見到長槍上閃閃發亮的胃後大大鬆了一口氣。

「說得也有道理，你們就是人太好了，纔會每次都像這樣被人陷害。」

畢斯可的皮膚化爲太陽後，使他身上開出的食鏽分解爲孢子，並將他長滿蕈菇的身體修復如初。由之而生的燦爛孢子透過相系的手流至美祿身上。起初食鏽孢子探索似的一點一點觸碰美祿，隨後它們認知到美祿是宿主的一部分，便像潰堤般迅速覆蓋住美祿的身體。孢子吞噬了美祿身上流出的血，瞬間潛入他體內，三兩下就修復好他破損的內臟。

畢斯可邊說邊歪着頭「嗯？」了一聲，看見搭檔在旁匆匆忙忙地替艾姆莉治療，頓時愣住了。

「……喔，這麼害怕啊。我明白，艾姆莉，你只是一時衝昏了頭。我們的一切都屬於摩錆天大人，不能被其他事物所迷惑，你懂吧？」

「唵·釋哆·巴羅烏……」

「當你對夜叉鬼伸出援手時，我就覺得奇怪。沒想到你真的和他們交心，甚至動用了應當獻給摩錆天大人的『經典』之力……」

拉斯肯妮恢復嚴肅神情，將艾姆莉和「經典」藏到身後，朝空中那道人影念出必殺真言：

「嗚、嗚……我、我愛您，母親大人、摩錆天大人……」

美祿聽得咬牙切齒，往前走了幾步。而他身後則燃起一股火焰般的氣場。

「嗚……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師父……」

「唔啊！」

有個高大的人「咚」地落下，影子覆蓋住艾姆莉。她回頭一看，立刻臉色發白，雙脣顫抖。

美祿護着畢斯可向旁邊跳開，他們在緊要關頭避開畢斯可腳下冒出的無數鏽蝕長槍，斗篷被劃破了些。

「對，美祿馬上就爲你……」

「你將再臨真言……」

「我的頭髮怎麼了？……哇啊啊，怎麼會這樣！」

「……」

「這是怎……怎麼回事！」

「當然啊，我還以爲俗世的人疑心會重一點呢。」

令人驚訝的事太多了，但首先吸引畢斯可注意的卻是一項視覺上的變化，那就是美祿的髮色。他的頭髮幾分鐘前還呈現天藍色，現在卻完全變成了帶有光澤的祖母綠。

拉斯肯妮不屑地勾起嘴角，以短槍指着畢斯可的鼻尖。

「艾姆莉……你、你……！」

「？」

「你不記得啦？我打贏克爾辛哈了，胃也在這裏。」

「現在才注意到我……看來你們比赤星還笨呢。」

「……好、好厲害！美祿，你聽得見嗎？喂！」

接着一反手，將鐵棍朝震驚的拉斯肯妮用力掃去。

「什麼！」

眼見鐵棍呈一字型朝自己掃來，拉斯肯妮勉強用短槍擋下攻擊，但鐵棍深深卡進短槍裏，將拉斯肯妮連人帶槍像皮球一樣彈飛，在牆上轟然開了個洞。

「嘎哈！……你……你是誰……！」

拉斯肯妮盯着白煙後方那個站得直挺挺的人影問道。對方不耐煩地將長袍隨手一丟，像要甩掉棍上的血般「霍！」地揮了一下鐵棍。

那是一名奇特的女子，她穿着一點也不像戰士的高級套裝（領口卻大開到胸部），打扮和剛纔的英姿毫不搭調，旁人難以看出其身份。

「我是前忌濱自衛團長，現任忌濱縣知事，貓柳帕烏。」

鐵棍「霍！」地劃破空氣，指着拉斯肯妮的鼻子。

「你膽敢再用那爛法術碰我弟弟……我就把你下巴打爛。」

「帕烏——！」

「咕呃！」

見到姐姐如英雄般現身，美祿又驚又喜，大力搖晃搭檔的肩膀。畢斯可卻皺着眉頭對帕烏喊道：

「你……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啊！你不是該在忌濱當知事嗎？」

「我還是知事啊，不然……」帕烏說到這時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套裝，嘆了口氣。「我也不會穿成這樣。下屬要我有點知事的樣子，所以我選了沒那麼暴露的衣服。」

「重點不是那個……！重點是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在美祿的戒指上裝了追蹤器。」

「就是這個。」

「你快把這東西給我拿掉！」

拉斯肯妮趁少年們吵吵鬧鬧時用短槍攻擊他們，貌美的縣知事鐵棍一揮，輕輕鬆鬆擋下短槍。

「唔嗚……！一個女人力氣竟然這麼大……！」

「誰要你幫……唔啊，可惡……！」

「滋露做事也滿謹慎的。她發現你們中了計謀，就跟我聯絡。芥川也在據點那裏。她說她費了一番工夫，纔在六塔內找到可以容納大螃蟹的地方。我們走吧……來，赤星，抓着我。」

「……他總是兇得像老虎，唯有在帕烏面前乖得像倉鼠。」

「你要是再任性……」畢斯可渾身是傷而痛得皺眉，帕烏將臉湊到他面前，漂亮的臉蛋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我就要強迫你聽話嘍，赤星……你身上的傷痕變多了，看起來……更成熟了……」

「不是我，是滋露找的。」

「我沒事，把艾姆莉從那傢伙手上帶回來比較要緊……」

「剛剛說了，我是縣知事。你認爲我不夠格嗎？」

「冷靜點，赤星。我早就料到她會逃，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帕烏望着美祿的綠色頭髮，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接着說道：

「什麼據點，帕烏？你有找到理想的據點嗎？」

帕烏「霍！」地揮了下鐵棍後將之收回背上，開始觀察起畢斯可手中發亮的食鏽胃。

拉斯肯妮趁着帕烏分心之際，迅速將艾姆莉夾在身側，帶着五樣「經典」逃出究魯蒙的臥室，沿着電線往六塔暗處跳去，逐漸消失蹤影。

帕烏以女修羅的兇狠神情回過頭來，但當她看向畢斯可身旁的美祿，臉色隨即柔和下來……沒多久，她便驚覺美祿的髮色變成了祖母綠，張大嘴巴叫了起來。

「不、不行不行！是赤星叫你染的嗎？我不准你染這種流氓髮色……！」

「我聽到了！之後再跟你算賬！」

「啊！你讓她逃了啦！」

「可、可惡……明明只差一步。你到底是誰……！」

帕烏停在幾乎與畢斯可鼻尖相抵的位置低語完，畢斯可便紅着臉轉過頭，用力閉上雙眼。帕烏高聲笑了起來，輕鬆扛起畢斯可後，對弟弟使了個眼色便躍入六塔的黑暗之中。

（人家不是那個意思，笨猩猩。）

這兩人間的強弱關係逗得美祿一直想笑，但他忍住笑意，緊跟在姐姐的飄逸黑髮之後，同樣蹬了一下房內地板，躍至空中。

「這在忌濱縣廳屬於性別歧視言論，你講話小心一點。」

「能救她的人只有你，赤星。你冷靜一下，我們先回據點吧。」

（畢斯可，她聽得見啦！）

「她表面上看起來是被我嚇跑的，但如果她想殺我應該也辦得到。她只是不想使用那個『經典』之力而已。現在還是先讓美祿把你的胃……這實在太扯了！總之，在胃塞回去之前，我們必須保護你不被刺客襲擊。」

「還要打嗎？若你投降我就不殺你，快把女孩交出來。」

「帕、帕烏，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美……美祿！你、你的頭髮！怎麼變色了！」

「嗚、嗚哇！」

每次揮動都像要撕裂空氣的鐵棍，遠比拉斯肯妮的短槍更重更堅硬。兩人交手還不到四下，短槍的槍刃就被敲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