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3757 字
那是一尊奇異的神像。
巨大身軀在熊熊篝火照耀下泛着灰色光澤。久經鍛鍊的肌肉發達健壯,背上長着六隻手臂,手中分別拿着心臟、腎臟、肝臟、脾臟、肺臟,顏色栩栩如生……剩下那隻手舉着一支直衝天際的長槍。
祂睜大雙眼,張着血盆大口露出微笑,身形比一般人還要高大,看起來就像準備吞噬人間一切事物的羅神。
在那尊神像面前……
寬廣的神殿中擠滿無數僧侶,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專心地念誦經文。在他們穿的連帽僧袍底下,其臉龐和脖子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刺青,那一字一句都是經文。
(唵,究嚕尾伊羅,契盧婆遮。)
(唵,訶嚕究伊羅,契盧婆遮。)
每個僧侶念起經來都像在竊竊私語,但三百多人齊聲唱誦,聽起來卻像黑暗中爬行的餓鬼發出的呻吟。
這時……
「將五臟獻至神前。」
神殿的大門緩緩敞開,一名穿着鮮紅色長袍,看起來像是教祖的人,以嚴肅的聲音說道。信衆彷彿說好似的紛紛退後,讓出一條通往祭壇的路。
教祖身後跟着兩名護衛武僧,接着是一名裹着薄紗的小女孩,另有兩名武僧將她夾在中間,一同步向祭壇。
「唵,阿蘇叭嚕,釋哆,嘎盧那……」
「「唵,阿蘇叭嚕,釋哆,嘎盧那。唵,阿蘇叭嚕,釋哆,嘎盧那……」」
教祖與武僧們來到祭壇,跪下祈禱。而後拜倒在地的僧侶們也一次又一次地詠唱經文,神殿之中頓時充斥着一股異樣的興奮情緒。
「唵……唵,阿蘇叭嚕……釋哆,嘎、嘎盧那……」
女孩在衆人包圍下跪在祭壇前,全身不停顫抖,努力擠出聲音唸誦經文。一旁的教祖站起身來,紅色長袍中露出一把銳利的匕首。武僧遞出裝着灰色藥液的罐子,教祖將匕首在罐中浸了一下,拉起女孩的手……就將匕首交到女孩手中,讓她緊緊握住。
「前一位巫女獻上了一隻臟器,再前一位巫女挖出第二隻臟器後才往生。你要做的只是虔誠地奉獻自己……讓巫女之魂昇華至清淨的輪迴中吧。」
女孩喘着氣抖得更加厲害,斗大的汗珠一滴滴沿着脖子滑落。她鬆開身上的薄紗,在武僧的攙扶下朝自己緩緩舉起匕首,抵住光滑的腹部。
「……啊、啊啊……!呼!呼!呼!」
「不過是個小鬼的裸體……啊,不然你就可以看喔!」
僧侶聚在一起想要護衛教祖,這時一抹紅光飛越他們頭頂,深深射進他們背後的神像胸口,神像轉眼間就被紅色菌絲網覆蓋。啵咚!啵咚!神像身體碎裂,開出一朵朵鮮紅的蕈菇。
「呿,他們想剖開小孩的肚子耶,這麼做只是剛好而已。」
長劍在碰到女孩脖子之前落空。一道劃破空氣的閃光直衝劍身,劍刃從底部應聲斷裂。
「是……是火神。」「是須佐之男!」「摩錆天神被打倒了——!」
「你們是想犧牲這孩子,來消除自己的業障嗎……!」
「是。」
神像胸口斜斜地長出一朵杏鮑菇,將三人從神殿彈飛至遠方,然後……
「啊、啊啊,摩錆天神!」
「她爲了信仰犧牲自己……但是,這信仰如果只是他人捏造出來的東西,那她至今付出的心力和時間……到底算什麼?之後這個孩子……該相信什麼纔好呢?」
「這跟學問沒關係吧!不然你又是怎麼想的,說啊!」
「……天御子大人!您怎麼會來這裏……!太危險了。」
畢斯可突然發現搭檔微笑着看自己,便難爲情地別過頭去。
「這就是天啓吧。」
女孩的尖叫聲呈拋物線劃破夜空。三人飛到神殿外一座較高的小山丘,眼看就要摔落平坦地面時,一隻巨大的甲殼類從側方跳起來抱住他們,在山丘上翻滾了好幾圈。
「一羣大人聚在那邊對着石像鞠躬哈腰,看了就煩。」
蕈菇猛然爆裂,將神像的頭顱整顆炸飛。
「我讓它開在石像的胸口!倒數三秒就走,三!」
「我不要——!誰來救救我——!」
武僧盯着劍柄上那着實平整的切面有些出神,就在下個瞬間——
長夜將盡,朝陽自遠方升起……大螃蟹與兩名少年逐漸沐浴在一片橙色之中。
「這小鬼身上沒有那種刺青耶,因爲她是巫女嗎?」
武僧壓制住女孩,從腰際拔出長劍對準她的脖子……
教祖牽起白袍的手,白袍順從地跟着他走了幾步後,回頭一看……
武僧試圖阻擋尖叫喧譁的僧侶,這時射來一支更爲強勁的箭,刺進神像的鼻樑。
武僧們在教祖的訓斥下各個低頭不語,但沒人敢對白袍說的話表示意見,可見該人是個高階的僧侶。
怒吼像雷鳴一般響徹神殿,又像閃電似的射穿無數僧侶的心膽。
鮮紅色的毒蠅傘菇從劍柄處倏地綻放,發芽力道之大,使武僧整個人被衝飛,摔在神殿的牆壁上。
僧侶站穩腳步,僧袍的兜帽隨之滑落,露出絲般柔順的淡藍秀髮。他的肌膚白皙通透,生着一副宛如女性的娃娃臉,唯有左眼周圍有着一圈熊貓般的黑色胎記。
畢斯可躍身至芥川身上,隨後美祿也抱着女孩跳上蟹鞍。芥川緩緩起身,逐漸加速跑了起來,美祿在它身上坐定後喃喃自語道:
「可惡的異教徒!你們是來殺教祖大人的嗎?」
「請、請問……你是……?」
「……不過那個教派或許真的氣數已盡。他們只剩下一個空殼,也沒有任何關於不死僧正的線索。」
「相信自己就好了。」
熊貓少年咧嘴一笑,便將女孩抱了起來。他接連踹飛兩三名襲來的武僧,對着正在神像上面瘋狂放箭的搭檔喊道:
揮劍的同時,卻傳來了「啪」的一聲。
「唉,畢斯可,你做得太過火了吧!怎麼能把神像打爆……」
「呀啊————!」
「但她的靈魂沒有被污染吧。畢竟她都說了不想死,還喊了救命,所以我纔會去救她。如果她沒有求救,我才懶得搭理。」
啵!
沒有然後了,在那之後什麼也沒發生。除了殘破不堪的神像上陸續綻放的蕈菇發出「啵!啵!」的聲音外,一切又歸於寂靜,彷彿剛剛那一幕全是幻覺。
「耍什麼帥!不管怎樣你都會去救她啦。」
教祖在武僧耳邊低語,小心不讓幾近瘋狂的信衆聽見。
「萬事俱備……請在神前獻出你的五臟。」
「你少囉嗦!」
他這麼憤怒大吼,露出了獠牙般的犬齒。
「抱歉,請你先睡一下!」
美祿抱着女孩跳到神像的手臂上,最後落在搭檔身邊。
「二!」
「莫說傻話。你們這些混賬,有你們在怎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我是醫生啊。你轉過去啦!快點!」
一道嬌小的人影穿着滿是華美裝飾的白袍,鑽過武僧間的縫隙走了過來,倒在地上的篝火映照出其身影。
那姿態有如修羅,甚至堪稱荒神。他散發出業火般的氣焰,令在場所有人爲之震懾。
這時……
啵咚!
「「一!」」
「啊,喂!你不能偷看純潔少女的身體啦!」
「畢斯可,你雖然看不懂漢字,卻懂得人生哲學呢。」
啵轟!
「我、我不想死!媽媽、姐姐,救救我———!」
畢斯可站在美祿身旁,不悅地望着下方的神殿。
「神就在我們心中。蕈菇守護者也會向弓神祈禱……但並不是唸了經就能射中目標。應該說,將自己訓練到百發百中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祈禱。」
「沒法子了,給她個痛快。」
「這位巫女似乎不夠虔誠。你來幫幫她吧,在她死前挖出兩隻臟器。」

「這些瀆神之徒……!不是惡鬼,就是修羅……」
「我是碰巧路過的醫生,還好我們有路過這邊!」
武僧點了點頭。而那女孩滿身是汗,匕首刺進她柔軟的皮膚,微微滲血。
「哈哈!我不需要哲學啊,我只要相信你就夠了!」
武僧們被夾在逃竄的信衆當中,一想起旋風般離去的敵人便感到畏懼……教祖仰望神像的慘狀,紅色僧帽下的雙眼顯露出不悅的神色。
「……好漂亮——」
畢斯可不經意地回了一句,美祿聞言,轉頭凝視他的側臉。
女孩放聲尖叫,舉着匕首亂揮。匕首刺進武僧的眼睛裏,女孩趁他踉蹌之際逃了出去,專心念經的信衆卻形成人牆將她擋了下來。武僧抓住女孩的腳踝,使她摔倒在地。
「她身上沒有外傷,卻因爲精神方面的問題而極度瘦弱。看來她被那個教派洗腦得很徹底,竟然自願獻出內臟當供品……」
「……唔喔,這是!」
「畢斯可——!該收手了!用杏鮑菇逃出去吧!」
蕈菇穿破神像綻放,在夜色中微微發光。白袍見到這一幕,紫眸中露出興奮的光芒。
信徒們發出慘叫,開始四散奔逃,武僧們即使想制止信徒,也被淹沒在人羣當中。這時卻有一名僧侶與衆人呈反方向,輕鬆自如地穿越人潮跑向祭壇。
「……噗哈!謝謝你,芥川!」
他們背靠背喊了一聲:
「異教徒!」「快保護僧正!」
美祿說着摸了摸保護他們的巨大螃蟹——芥川的肚子。接着又從山丘上俯瞰剛纔的神殿,那裏已經是屋頂破損的慘況。
「算……算了吧……我還是……!」
搭檔天真的笑臉令畢斯可語塞,他「嘖」了一聲,使勁鞭策芥川再跑快一點。
「你也看到了吧。神像粉身碎骨,象徵着摩錆天言宗即將瓦解。你也不必對我父親盡忠了,趕緊離開教派吧。」
武僧衝過來施予一記斬擊,僧侶輕易避開,扭着身子一翻身便朝武僧下巴踢了一腳。武僧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將一旁的篝火撞倒在地。
喊畢,兩人縱身一躍,狠狠踩在畢斯可射出的紫色箭矢上。
神像斷裂的脖子上開出蕈傘,一道人影踩着牆壁彈跳到上頭,那人肩上的大衣隨風飄動。
「這麼缺供品的話……!我就把你們的頭砍下來當供品好了!」
「小心,他還有一個同夥!」
他有着火焰般搖曳的紅髮和炯炯有神的綠眸,右眼周圍的刺青在篝火照耀下泛着紅色光芒。
「不用擔心,只是神像被人破壞而已……這邊請。」
美祿說着便轉身走向暈倒在芥川腳邊的女孩。她環抱自己的小小身軀,臉上有着新的淚痕。
「…………」
美祿背過氣呼呼的畢斯可,爲女孩施打了幾管安瓶。原本瑟瑟發抖的女孩終於發出規律的鼻息,緊張的表情也漸趨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