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是個昏暗的寬闊空間。

地上鋪着幾何形磁磚，磁磚上時而有紅光通過，照亮四周。

圓頂狀的空間深處掛着一幅極大的投影螢幕，白光在那上頭忽明忽滅。

這時……

叩、叩、叩。

一陣皮鞋音響起，被踩過的磁磚順着鞋音發出微光，照亮鞋子的主人。

他有着烈火般的紅髮與紅眸，半張臉上還留有一大片被食鏽侵蝕時的菌絲痕跡，端正的容貌散發出修羅般的駭人氣勢。

「……」

紅髮男子仰頭瞪着螢幕，畫面上可以見到白色機器人的手臂接連放出藍色粒子摧殘忌濱市街，同時聯軍亦拼命對抗敵人。

「阿波羅！」

一道人影發出鏗鏗鏗的腳步聲，穿過房間撲向紅髮男子……阿波羅。

「蕈菇消了嗎？我好擔心你喔！哇、你表情好可怕！」

「喬伊！別亂來！阿波羅剛起牀。」

接着又出現一道人影抓住「喬伊」的頭髮，強行將他拉離阿波羅。喬伊玩興大減，不悅地吼道：

「你每次都抓我頭髮！雷吉你好粗魯，不能對我溫柔點嗎？」

「你過得太悠哉了，教訓你一下正好。」

「喂！」

「安靜。」

凍結空氣的低沉嗓音響起，使兩人僵在原地。阿波羅用力眨了眨無法順利闔上的右眼，斜眼看着兩人繼續說道：

「我應該教過你們，在別人面前吵架很『沒禮貌』……你們兩個明明是我的分身，怎麼都講不聽呢？」

（我一定，會去接你……）

「可是它在動耶。」

「……我知道，我的工作就是以有利的方式，曲解『禮貌』的定義。」

「東海道新幹線？它怎麼動了？」

雷吉將照片放大後，顯現出京都府廳屋頂延伸出的新幹線軌道上，有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

「沒必要趕盡殺絕，這些傢伙傷得越重，反抗得越兇。接下來就減少白的數量……把我剩餘的記憶體用在『復原』上。」

雷吉和喬伊盯着同一個方向，回應道：

「混賬……！」

「就像畫面上這樣，阿波羅！」

喬伊被罵得一臉沮喪，雷吉則嚴肅地挺直腰桿。如阿波羅所言，他們有着紅髮紅眸，長相和阿波羅一模一樣。

阿波羅回頭瞪大紅眸，右眼登時浮現出菌絲，喬伊和雷吉隨即明白「王牌」的意思。阿波羅見他們點頭後，他腳下的方形磁磚便開始下沉，化作一臺高速電梯落往遙遠的下層。

（將你拯救出來。）

阿波羅瞪了雷吉一眼，雷吉隨即僵住。阿波羅抱着雙臂緩緩點了點頭，用低沉的嗓音開口說道：

見阿波羅點頭後，雷吉便切換了螢幕的頻道。畫面一轉，變成京都府一帶的空拍照片。

「哼！改造那座縣廳有什麼用？忌濱縣本來就不存在。反正都要洗掉，幹嘛浪費記憶體。」

「終於可以開始『復原』了！」

（就算要花幾十、幾百年。）

喬伊瞬間將剛纔的事拋諸腦後，開心地指着螢幕。即時影像正好顯示日本聯軍奮鬥無效，忌濱縣廳逐漸化爲一棟棟摩天大樓。

阿波羅站着思索良久，忽然轉身背對螢幕，邁開腳步。

「我們不是已經佔領關西了嗎？」

「……算了，寬容也是種『禮貌』……跟我回報狀況。」

阿波羅既像自問又像呢喃的話語使兩名分身聽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白癡，阿波羅怎麼會緊張？」

「霍普與我們爲敵，不知道會玩出什麼把戲。而且他恐怕還有一張王牌。要是不盡力做好準備，『復原』會受影響。」

「我並沒有殺他，而是將他再度分解爲粒子。」

「王牌……？」

「啊，阿波羅！」

阿波羅喃喃自語完，從此不再想任何事。電梯下降時的震動，使他的身體與紅髮微微顫抖。

「……沒問題，不管敵人是誰……我都能達成目標……」

「阿波羅，我要跟你報告另一件事。」

「所以那個叫『真言』的奇怪命令語，也是他發明的嗎……」

「防護牆？但、但日軍已經被喬伊擊敗……」

「我們最初還在跟蕈菇苦戰，但我將你寫的抗體程式裝到白身上後，戰況馬上好轉！你看，這些大樓全是由敵軍屍體變成的！」

喬伊看着阿波羅漸往下層而去，有些不安地低語。

「咦咦？」

「別忘了，阿波羅已經將不安定的情緒移到外部，轉化爲分身。我們就是他的分身，只要照他說的做就好。不過，阿波羅的弱點是『禮貌』，若有無謂的『禮貌』阻礙了他……」

「阿波羅本來就很恐怖，但今天的他比平常還恐怖……」

（我一定會從荒蕪中……）

「所以我纔要跟阿波羅報告啊，白癡！」

「雷吉，在全東京設置四級防護牆，可以用我的記憶體。」

「可是他！」雷吉困惑地追問阿波羅：「他背叛阿波羅……站在猴子那邊，所以……死了不是嗎？阿波羅親手……」

「你看看這個。」

阿波羅面不改色，用大拇指的指甲搔了搔嘴脣。

「……阿波羅緊張了嗎……？」

「……霍普？」

阿波羅盯着行駛的列車許久後，微微睜大眼睛，口中擠出一句低語。

「沒有別人了。」兩名分身同聲驚呼，阿波羅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繼續盯着影像說：「擁有權限，能夠操控東海道新幹線的人，包含我只有四個……阿波羅、喬伊、雷吉……還有霍普。」

「對啊，我們親眼見到阿波羅殺死霍普，阿波羅親手粉碎了他啊！」

「……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因爲蕈菇抗體程式已經證實是有效的。做得好，喬伊。」

「我就覺得奇怪。假設霍普一直以粒子形態漂流日本各地，引導人類，趁我們沉睡時，將能夠吞噬阿波羅粒子的『孢子』散播開來……藉此對抗今日的『復原』計劃。若這是真的，難怪我們這一仗會打得這麼辛苦。」

「你是不甘心見到我打敗敵軍吧，雷吉。」

（我一定會去救你。）

兩人臉上有一些幾何形的接縫，使他們外型帶了點機械感，但品質明顯比那些量產型機器人高得多。兩人的區別也很明顯，喬伊的表情如孩子般純真，雷吉則總是面露焦躁。

阿波羅彷彿一個旁觀者，看着這些念頭斷斷續續閃過，最後把心一橫閉上眼睛。

「是『霍普』。」

「難道他化爲粒子後，還保留着『霍普』的自我意識……？」

喬伊帶着些許怒意回應雷吉，但仍以不安的眼神望着阿波羅站過的地方。

「先不提其他有的沒的機器，現代的猴子不可能操控得了大衆交通工具。別說權限了，他們連個人編號都沒有。」（注：日本政府發放給居民的識別號碼）

喬伊正爲阿波羅的讚美感到陶醉時，一旁的雷吉咂舌，插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