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業花帝冠,花束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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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1.1萬 字

六道囚獄之一的修羅道。

這座監獄有特殊的成立背景,所關押的囚犯性質也與餓鬼道、人道不太相同。

修羅道囚犯的篩選條件爲:

「武藝高強之人」。

「然而,不能是能憑一己之力逃獄的危險人物」。

沙汰晴吐就根據這簡單的標準,親自挑選適合的人。有人是從充滿飢餓與絕望的餓鬼道逃來修羅道,也有人是因爲武藝出衆而從人道墮至修羅道。在這座開闢岩石建成的競技場中,經常上演血淋淋的戰鬥,如同它的名字是一座修羅煉獄。

重視法紀的監獄爲何會有這種無法無天的狀況?

這和華蘇縣的「監獄事業」有關。

華蘇縣將修羅道當作羅馬競技場來經營,開放給其他府縣的嗜血觀光客,並收取入場費,作爲重要的收入來源。

霜吹人、纏火黨員、穴熊等各具特色的囚犯戰士在嘶吼中決鬥的模樣,總能帶給觀衆非凡的刺激感受,儘管入場費高,仍有不少人經常來觀戰。甚至有人會支付保釋金買下優秀的戰士,當作自己的護衛。

不用說,在這大型娛樂事業的背後,當然也有一套沙汰晴吐所制定的營運規則,諸如:「嚴禁藉由殺害對手來贏得勝利」、「嚴禁人類與紅菱對戰」,用以保護囚犯戰士。這些規則一方面是爲了防止觀衆情緒過於激動,另一方面也培育出許多明星選手。

在此背景下,修羅道的競技場今天也陷入了狂熱的漩渦中……

「……這、這場比賽是怎麼回事?」

獅子穿着隱藏身分用的連帽黑袍,穿過歡聲雷動的觀衆席,俯視鋪滿沙子的競技場,不禁發出驚呼。

平常修羅道上演的都是一對一的決鬥,純粹以技巧決定勝負。然而,獅子眼前的比賽卻完全不是這樣。

沒盔甲可穿的紅菱戰士們只握着短劍和盾牌,外圍是一羣全副武裝的鬣蜥騎兵隊繞着他們打轉。騎兵隊鞭打一名拚命抵抗的紅菱,用鞭子勾住他,將他拖行在堅硬的沙地上。

(這、這根本……就不叫比賽,純粹是虐殺!)

「喲呵,很好,上吧上吧──!」

獅子睜大眼睛,咬着下脣。旁邊有一名身材肥碩的男人,雙手戴着閃亮的戒指,開心地拍着手。

「嗯?妳剛來啊?呵呵呵,運氣真好,虐殺秀的重頭戲正要開始呢。」

「拔刀。」

「嘎、哈……!咿咿咿!」

「放心,我只殺了鬣蜥而已。我想按照規則和你決一勝負,只有我和你,沒意見吧?」

「妳少自以爲是了,哼。就算擅長用兵,妳依然是個紅菱小鬼。竟然想把人頭白白奉送給我……」

「很好!大家一起上!排成炎華陣•三號陣形!」

紅菱戰士們圍着獅子,各個將手貼在她身上,擠出全身的力氣一滴不剩地流向她。

(紅菱不能砍人類,但可以砍動物。還好敵人是騎兵!)

「妳、妳想幹嘛……!」

鬣蜥騎兵隊不斷地以銳利的鞭子攻擊紅菱,但是這些攻擊全被如龜甲般緊貼在一起的盾牌反彈回去,騎兵們連扯開盾牌都辦不到。

「是!」戰士們精神奕奕地說完,原本的絕望表情爲之一變,按照獅子的號令舉起盾牌,排出陣形。

「準備被輾死吧,奴隸們──!」

(只要有大家的力量……我就能辦到!)

「「獅子殿下!」」

「不準再對紅菱動手。下次見面,我就會殺了你。」

一把彎刀插在了沙地上。在一片沙塵中,滿臉煤灰的獅子不帶情緒地俯視部隊長。

「不準對獅子殿下無禮。去地獄受苦吧,人類……」

「獅子公主!」

「獅子殿下,請使用我的生命力!」

譁!

在同胞注視下,獅子身上的藤蔓越發閃耀,她將雙手「啪!」一聲拍向地面。太陽藤蔓沿着地面爬向戰車,但厚重的履帶將藤蔓捲入並絞斷,戰車的速度毫未減緩。

「應該是因爲獅子殿下的花朵賜予了我們藤蔓之力。」

紅菱戰士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士兵被甩飛,聽見獅子的吼聲隨即回過頭來。

「大、大家……!」

繞着紅菱打轉的那些鬣蜥騎兵揮動鞭子,響起破風聲。強壯的紅菱戰士們聚集至跪在地上的獅子身邊,想要保護她。

砰!

「…………」

戰車往側面倒下,發出巨響,在競技場中揚起沙塵。觀衆見這異常的狀況嚇得四處逃竄,根本無心發出喝采。

「獅子殿下,沒希望了。您一個人逃走吧!」

「聽說今天有場紅菱小孩自相殘殺的表演,我本來很期待的,可惜那場秀停辦了。現在這個是替代的表演。不過啊,這表演也滿精采的。據說是在重現古羅馬競技場的戰鬥。」

「今天典獄長沙汰晴吐不會來巡邏,可以盡情喧鬧。過幾天紅菱好像會被全部處死。修羅道的紅菱體能這麼好,處死太可惜了吧?所以戈碧絲副典獄長決定像這樣辦一場盛大的清倉秀……來來,要不要一起喝酒看錶演?」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你……做了什麼!」

「沒關係,這是個意外。就算是觀衆也格殺勿論!」

爲了避免修羅道騎兵隊顏面掃地,鬣蜥們不顧一切地衝向紅菱。然而獅子的領導能力與用兵技巧實在太好,她巧妙地安排一些人負責防守,另一些人負責攻擊,明顯壓制住裝備勝過他們的敵軍。

「咿!」

(混蛋……!)

「去死吧,臭小鬼──」

「……糟了。獅子殿下,您看!」

黑袍帽子下傳來霸氣凜然的聲音,震懾了那些紅菱戰士。獅子說完便脫下黑袍,露出爬滿閃亮藤蔓的身軀。

「這、這些傢伙怎麼突然……」

這時在他眼前……

「是闖入者,部隊長。該怎麼辦?」

「氣死人了……虐殺環節結束,直接拔刀──!」

「爲什麼……」獅子隱藏着自己的臉,用力咬緊下脣,嘴角流下一道血。「爲什麼會辦這種對紅菱而言毫無勝算的比賽……?紅菱和人類的戰鬥,明明是被禁止的!」

「我以王子的身分下令!在汝等的生命綻放之前,全都不準死。跟我來!我絕對會將你們帶到陽光之下!」

「瞭解!所有人排成炎華陣•三號陣形──!」

「說夠了嗎?」

「別認爲別人安排給你的路就是命運。你們……我們不是爲了死在土裏而生的。我們是爲了在太陽下綻放!而來到這個世上的!」

「還有我的!」「獅子殿下,拜託了……!」

「妳、妳是……」

「公主殿下怎麼會!」

「這樣會惹怒國王,沒必要殺他!……不對,你們爲什麼能殺人類?」

獅子利用纏在履帶上的藤蔓當媒介,使巨大寒椿連續朝地面綻放,借這股力道將重型戰車高高抬起。

「我說了!不要放棄!……上吧──!」

「至少要保護這孩子!殺出一條活路……」

「我在問你什麼時候纔要開始。若從你拔刀時算起,我已經殺了你十次了。」

啵嗡、啵嗡!

部隊長臉上再度浮現自信笑容,不敢大意地跳了起來,拔起面前的彎刀,高傲地俯視將藤蔓之劍垂在手中的獅子。

「嗚、嗚哇啊啊啊──!」

「那只是唬人的把戲!不必害怕奴隸,他們無法反抗人類。繼續攻擊!」

部隊長勉強逃過一劫,未受重傷,拖着身子從戰車滑落沙地,朝競技場的出口爬去。

「獅子殿下,我們的性命就交給您了!」

「…………呵、呵呵……一個小鬼在說什麼呢……」

獅子用藤蔓之劍砍斷彎刀後,咻地將藤蔓收回手腕,轉身離開。部隊長呆愣地看着斷刀好一會兒,突然想通了似的舉刀朝獅子衝來。

咻!

「喂,還敢看別的地方啊,一羣該死的傢伙──!」

「愚蠢的傢伙……」

「別認爲面前的高牆就是命運!」

「不需要!」

儘管這些人民的進花之力尚未覺醒,但他們全心全意的祈禱仍足以使獅子快要用盡的花力倍增,並使她燃起勇氣。

「嗚、嗚嗚,可、可惡,怎麼會這樣……」

正當紅菱們不知所措時,騎兵的鞭子劃破空氣,朝一名紅菱揮下。閃亮的藤蔓之劍從獅子手中伸出,在鞭子觸及紅菱身體前纏住鞭子。

獅子感受到殺氣,傻眼地回頭,就在她旁邊……

「咦,奇怪?那個……哇、哇啊啊──!」

「……竟敢小看我,妳這小鬼──!」

「哈哈──!各位來賓請放心,剛纔那只是餘興節目,好戲現在纔要開始!」

「怎麼了?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獅子、殿下……!」

胖男人大口喝着杯中的藍葡萄酒,溢出的酒弄髒了他的胸口。

紅菱陣形中突然衝出一名戰士,砍斷鬣蜥的後腿。騎兵慘叫着摔了下來,被壓在鬣蜥底下噴出大量鮮血。

「「是!」」

在部隊長的指揮下,騎兵們一同拔出腰間的彎刀,正準備朝盾牌間的縫隙揮下時……

「……咦?」

一支翠綠的藤蔓長槍從側面刺穿部隊長的脖子,再拔了出來。部隊長倒在沙地上氣絕身亡,脖子如噴泉般噴出血來。

並非部隊長攻擊失準,而是因爲那把彎刀已從刀腹斷成兩截,刀刃噴飛至空中轉了幾圈,插在一旁的沙地上。

「「發花!」」

獅子隨意將纏着鞭子的劍橫向甩動,鬣蜥背上的士兵便被甩飛出去,狠狠撞上觀衆席,令觀衆發出慘叫。

部隊長滿臉通紅,在戰車上大叫。那輛戰車在設計上似乎參考了古羅馬的馬車,整輛車輾過被履帶撞倒的鬣蜥,捲起沙塵朝紅菱們直衝過來。

「什麼?」

「這就是今天修羅道特別的地方。今天是充滿血與死亡的特惠日!」

「哼,不過是一羣奴隸──!」

「是的……是的,獅子殿下!」

「是個小孩,怎麼會來這裏!」

「喔喔?喔、唔喔喔──!」

一名年長的紅菱向獅子低語,獅子透過盾牌縫隙向外窺探,只見一輛寬約四公尺的巨大戰車正從競技場入口開進來。

啵嗡嗡嗡嗡!

「……各位!我們一起將生命力灌注至獅子殿下身上!」

霍!部隊長雙手握着彎刀用力揮下,但只擦過獅子的臉前方。

獅子瞬間臉色蒼白,跑向那名紅菱戰士。他恭敬地低頭,收起藤蔓長槍,不讓人類的血弄髒她。

獅子和紅菱們瞪着逼近眼前的巨大戰車,一同叫道:

「……啊、啊……!」

藤蔓被絞斷的衝擊反彈至本體身上,獅子皺着眉頭咳出血來。但她仍咬緊牙關伸出藤蔓,眼中的決心更加強烈。

「切換成炎華陣•二號陣形!配合敵人的動作射出『花瓣』!」

獅子紅眸中燃起憤怒的烈焰,那股氣勢使黑袍翩翩飄動。身旁的男人失手將酒灑了出來,獅子踩着他的臉衝出觀衆席,跳進下方正在交戰的競技場中。

戰士說完,獅子仔細看向他的身體,發現他身上爬滿蒼翠的藤蔓。那代表他和不久前的獅子一樣,出現了花力覺醒的徵兆,已然進化。

「你、你們也長出了藤蔓……」

「是的,剛纔和獅子殿下一同戰鬥的人都長出了藤蔓。」

「所有人嗎……?怎麼可能!」

沙塵逐漸散去,獅子所恐懼的悽慘景象出現在眼前。紅菱戰士們手中握着藤蔓武器,走向一個個趴倒在地上的人類,給他們致命一擊。

「咿、咿咿咿咿,住、住手,饒我一命。」

「我朋友也曾對你們這麼說過。」

「我還有家人,我還有老婆和女兒──」

「我朋友也是,他的家人也被你們殺了……」

「嘎、哈啊、嘎啊啊!」

每個戰士的表情都極爲冷血,臉上沾着血,將士兵逐一殺害。不只如此,他們的殺意甚至轉向競技場內的觀衆,使整座修羅道化爲人間煉獄。

「住、住手──!大家別再殺人了!你們會被判死刑的!」

「想到紅菱長久累積的怨恨,個人的性命便顯得微不足道。而且……給予我們力量和自由的,正是獅子殿下。」

「你、你說什麼……」

「在那兒絢麗綻放的寒椿……獅子殿下的花。我們吸入越多花粉,就越有力量。」

獅子聞言回頭一看,競技場中央開着剛纔彈飛戰車的巨大寒椿,從中不斷飄出如太陽般閃亮的花粉。

使紅菱們進化且打破奴隸束縛的,正是獅子的進花之力。

「我感覺重獲新生……原來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是這麼令人舒暢的事。」

戰士的低語令獅子全身發寒……這時,她看見觀衆席有個嚇到縮成一團的有錢小孩,一名紅菱宛如幽魂般正朝他走去。

「!住手……住手──!」

「王、兄,王、兄…………」

「……餘現在就剝奪妳的王位繼承權,此後妳只是一介平民。」

「…………」

「有話想說的是您吧,國王?」

「您要罰就罰我們吧,獅子殿下一個人都……」

鳳仙不理會獅子的強烈主張,臉上的神情從嚴厲恢復爲灑脫,指了指競技場的天花板。

「啊,鳳仙王,請大發慈悲!」

獅子止住的淚水又從眼中一滴滴滑落,浸溼了競技場的沙地。

「吾等對這股力量仍瞭解得不夠透澈……但沒想到王子身上開出的,竟是會讓人民變成修羅的花。這麼做彷彿讓王者之道染上了鮮血。妳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幾名紅菱激動地勸說,被鳳仙大喝一聲蓋過。他的聲音穿過紅菱人牆後仍威力十足,撞上競技場的牆壁「啵!」地開出鳳仙花。

「王、兄……」

「哪有人會用那種眼神看人的?妳師父挺可怕的嘛。」

「!父王,這……!」

「她賭上性命保護紅菱人民,知道自己開出的是修羅之花後,爲守護人民的安穩生活而一心求死。她爲人民犧牲一切,這完全是理想而符合規範的王者行爲。」

「……嗚、嗚嗚、嗚嗚……」

「嗯,你這個人真嚴格。」

「妳找到了一個好師父是吧?」

「我不同意。」獅子對鳳仙激動地叫道:「您不處置違背王道的修羅之花嗎!您、您要是不在這裏……在這裏砍了我的頭,紅菱就不得安寧。爲人民的幸福着想,做正確的事,不就是王者之道嗎!」

「王、兄……!」

「…………」

這時美祿冷淡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抬頭看着鳳仙的臉。

「可是!」

「而且從剛剛起就有四隻可怕的眼睛瞪着餘。要是餘繼續欺負妳,他們就要撲過來了,真可怕。」

(啊……唔啊……)

「沒錯,和你想的一樣。餘若承認獅子是對的,就得砍下她的頭。餘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扭曲了必須遵循的王道……」

獅子立刻跑去,但那名紅菱沒有聽見她的聲音。紅菱身上沾滿人類的血,朝着緊閉雙眼的孩子舉起手中的藤蔓大斧……

「嗚嗚……可是……可是,王兄!」

「……是的。」

呼咻!

「真是悲哀。」

鳳仙笑着轉身,並對同胞招了招手。紅菱們隨即以敏捷的動作跟在國王身後保護他,其中有幾個人擔心地回望獅子,但仍護着鳳仙的後背追隨他離去。

鳳仙說完,回頭望向跟在稍遠處的紅菱戰士。他們每個人都對國王的王者風範深信不疑,忠心耿耿。

鳳仙從大約二十公尺高的地方跳下,腳下「啵」地開出鳳仙花,緩和落地的衝擊。他每走一步腳下就「啵」、「啵」開出花朵,穿過沙地朝獅子走來。

「獅子殿下,這怎麼行!」

「沒事的,有我和美祿在。就算世界上任何規則都說妳是錯的,我也會肯定妳,對妳說『做得好,了不起』!所以別害怕……妳萌芽的心必須由妳自己來認可!」

一道令獅子打從體內凍結的穩重嗓音傳進她耳中。周圍的紅菱出於本能,在理解發生什麼事之前就已跪伏在地。

「可是剛纔在那裏,你卻……」

「…………」

「妳過得好嗎?……不,看來沒必要問了。連從遠處看,都看得出妳判若兩人。」

「餘就是在追究這件事。妳的花力真可怕,竟能讓人民掙脫法律的束縛,殺害未抵抗的人……這就是妳的進花之力所做的事。」

「聽好了,妳是對的,因爲這就是妳自己的決定!妳的道路上不需要別人的腳印。繼續朝太陽照耀的方向前進就對了。」

那是紅菱之王,鳳仙。他現在的神情與在美祿面前時大不相同,嚴厲而具有王者風範。

「……沒有,父王……」

競技場中突然颳起一陣風,伴隨着溫和的香氣拂過紅菱們的身體。他們睜大眼睛愣在原地,而後茫然地將武器變回藤蔓的形狀。盛開的巨大寒椿也在那陣風的吹拂下恢復成花苞,不再散播花粉。

「妳殺人了吧,獅子?」

「安靜!」

這裏是連結修羅道和人道的谷底通道。

「不必替人民操心……餘現在要問妳的罪。」

「一介平民向餘講述王者之道,也講不到餘心坎裏。」

「…………」

「是的……」

「身爲國王,這麼做的確是零分。」

「……我太沒用,沒資格當王……我追着父王的背影來到這裏,卻背離了父王開拓出的道路……」

「因此,獅子。」

「好久不見,獅子。」

「人類會對紅菱之王的判決產生疑問也很正常,但在那種情況下……」

獅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精神些,卻顫抖到令人同情。畢斯可投以憐憫的目光,使她忍住的淚水潸然落下,說出了真心話。

「你想說什麼,熊貓?」

「什麼鬼王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跟這裏的囚犯規矩沒兩樣。這種東西丟掉最好!往後妳的規則就由妳自己來決定,獅子!」

「…………」

畢斯可的翡翠眼眸綻放絢爛光彩,吸引了獅子的目光。

「鳳仙王!殺人的是我們。」

「…………」

「…………唔嗯,真是的。」

「我一直想當個夠格的王位繼承人……」

「很好。」

「不認同獅子的行爲,是吧?」

「什麼都不用說,餘知道。」

「父、父王……」

獅子朝他指的方向抬頭望去,只見紅髮和藍髮蕈菇守護者像蜘蛛一樣爬在天花板上,以銳利的目光瞪着鳳仙。

「沒什麼可不可是的!」

「…………」

獅子如願見到父親,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她仍努力擠出聲音,激動地說:

「『身爲王者,應屏除私慾,只爲人民的福祉獻出自己的花』。」

無數紅菱屏息注視,修羅道陷入漫長的沉默。

華麗的長袍在競技場內最高的座位上翩翩飄動。

聽見鳳仙的話,紅菱們更加緊密地圍住獅子。他們一心想保護獅子,但這並沒有讓鳳仙回心轉意。

剛纔那種冷酷表情已從紅菱臉上消失。獅子看着那個人類小孩哭着逃跑,鬆了口氣。

「…………獅子。」

「…………」

獅子撲簌簌地落淚,一步步往前走。紅菱們有些猶豫但仍讓出一條路,獅子走到鳳仙面前,跪了下來。

獅子抓着畢斯可不斷啜泣,這次畢斯可沒有推開她。他感覺到獅子的熱淚濡溼了自己的胸膛,揉了揉她亮麗的紫發……想像着少女心裏破損的洞是什麼模樣。

「同時也犧牲了人民的安穩生活吧?」

「如果這句話是對的,那麼獅子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錯。」

畢斯可在獅子身旁輕盈落地,獅子見到他後,哭腫的臉上浮現些許笑容。他身上雖然還殘留着櫻花刺青,但經過美祿的治療後身體已恢復了不少。

「父王!我……」

「……妳率領人民殺害人類。這若是王族所爲,如妳所言……就該判死罪。」

紅菱之王鳳仙率領着一羣身上爬滿藤蔓,已然進化的紅菱。貓柳美祿以冷徹的表情走在他身旁。

「……嗯、唔……?我在做什麼……?」

「這全是我的天性所爲,人民是無辜的。爲了維護紅菱的和平,請父王親手!……砍下我的頭……!」

「……!」

獅子被父王散發的冰冷氣場嚇到無法動彈,好幾名紅菱護在她身前,向國王下跪。鳳仙以看不出情緒的表情,俯視跪伏在地的同胞,無奈地扯開嗓門對遠方的女兒喊道:

「沒關係,王兄。我的花力沾滿了鮮血……從一開始,就沒辦法繼承父王的道路。」

「…………」

「若沒有妳的力量,那些傢伙都會被殺!他連句謝謝都沒有……」

「你們的行爲如果是人民爲了保護自身而團結起來,那就是餘保護不周,反倒是餘有罪。妳若是一介平民,也就不必被斬首了。」

「…………」

「……沒錯,餘違背規範,保護了獅子。你會責備餘,說這不是個國王該有的行爲嗎?」

「妳爸也太自以爲是,是我的話早就揍扁他了。」

美祿那雙星星般的眼眸直視前方,以澄澈的聲音繼續說道:

獅子臉色大變,想要站起身來,鳳仙卻不慌不忙地按住她的肩膀。

「但我的花力解放了人民心中的修羅,這也是事實。我的花、我的道路上充滿了鮮血。您若讓我活下去,我的修羅天性總有一天會妨礙您的路。」

「父……王……!」

「但我不會責備您,因爲您作爲父親已經及格了。」

「……哈哈哈。」

鳳仙聽完美祿的話豪爽地笑了起來,目光望向遠方。

「餘把她教得太好了。獅子比餘更適合當王……適合到過了頭。國王是不幸的。礙於規矩,不能盡情擁抱自己的孩子……必要時還得砍了孩子的頭。沒有比這更悲哀的生物了。」

「所以你纔將她趕下繼承人的位子?你不希望她被綁在王位上,犧牲自己的幸福。可是,國王,獅子她……」

「別說這些無聊的事了。這件事到此爲止,忘了吧,熊貓。」

「喂──!站住!等一下,花朵大叔!」

「大叔……」

鳳仙逐漸變得柔和的表情瞬間僵住,停下腳步。眼神兇惡的少年晃着一頭紅髮,大步走向鳳仙。

「畢斯可!」

「遠遠地就看到你穿着一身花花綠綠的衣服。你說完自己想說的就走人是怎樣!」

「說過好幾次了,餘不是『大叔』。」

幾名戰士衝上來保護國王遠離畢斯可的騷擾,鳳仙示意要他們退下,清了清喉嚨。

「太難聽了,真教人不快。要叫就叫『美男子』……」

「不喜歡我這麼叫你?難道要我叫你『開花老頭』嗎?」

「好了啦,畢斯可!這、這樣很危險,這個人是國王!」

隨侍在鳳仙身旁的紅菱們散發出刺人敵意,美祿嚇得冷汗直流,拚命勸戒宛如惡犬般殺氣騰騰的搭檔。但畢斯可就像是不咬鳳仙一口不罷休似的。

「唔嗯,咱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餘不認識你這種野獸。那麼,你爲何對餘如此生氣?」

「看到正確的事情被曲解,誰能不生氣!」

「獅子呢?你丟下她跑來了嗎?」

畢斯可露出犬齒吼了一聲,再次撲向氣定神閒的鳳仙……

「餘原本心想,若你踢餘一下就能消氣,餘可以給你踢沒關係。但被能夠看穿這技術的人踢到,餘可沒辦法毫髮無傷哪,所以才這麼做的。」

「原來你是在對餘的政權提出警告。」

(?他消失了!)

「順利的話當然再好不過。但一個判處自己一百年徒刑的人,有可能因爲見到國王,就扭曲心中的正義嗎?一定會像你說的一樣,沒流一滴鼻血不可能圓滿落幕。鳳仙王絕對需要你的力量。」

「我相信你的感覺。你相信我還是國王呢?由你自己決定吧。」

畢斯可聽見鳳仙的聲音連忙回頭。他剛剛明明擊中了鳳仙,現在那裏卻只剩下一堆鳳仙花的花瓣,一片片飄落地面。

「知道了,鳳仙王。獅子就交給我們,沙汰晴吐就拜託您了。」

壹號發出砰磅聲響走了過來,用指尖捏起美祿放到一旁,抬起粗如樹幹的鋼鐵之腿,用力踢向翡翠光線照亮的巖壁。

「想息事寧人也該有個限度,這種方法在監獄外根本行不通!外面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你連到外面也要帶着這種過時的規矩嗎!」

「喂,美祿,你到底在找什麼?」

「纔不會!」

「那有什麼問題?紅菱是多夫多妻制,讓獅子當他第二個老婆就行了。」

「我只是分了她一點血,花是她自己……」

「啊,壹號!」

「你們真奇怪。他本人就算了,爲什麼連熊貓也……算了,等所有事告一段落,你們應該也會回心轉意吧。」

「……原來你對獅子的要求是出於這個目的!」

美祿還來不及阻止,畢斯可就蹬了一下地面宛如子彈般跳起,朝着鳳仙的鼻樑揮拳……

「喂,美祿,你……!」

美祿看着搭檔往人道方向跑去,微微一笑……接着換上戰士的眼神,藍眸閃閃發光。

「哈哈哈,很好。原來人類中也有不錯的傢伙……相信有天吾等也能並肩同行。」

美祿對跑來的壹號喊完,壹號便停下腳步,使頭部三百六十度旋轉,翡翠燈光如警示燈般一閃一閃照亮四周,亮到令兩人閉起眼睛。翡翠燈光最後停了下來,以強烈的光線照着他們正對面的巖壁。

畢斯可想起剛纔那一幕,立刻切換思路,不再依靠視覺,而去感覺鳳仙的氣息。他倏地扭過身去,狠狠踢向乍看空無一物的空間。

「畢斯可!我不是叫你去打架,你可別主動製造衝突喔!」

「力量反彈,使她發燒病倒了。她一心想救父親,逞強到這個地步……!不揍你一拳逼你向她道歉,我不甘心。」

見搭檔說了謊還能擺出無所謂的表情,畢斯可眉頭抽動……接着看見遠處有個紅色巨人發出「哐啷、哐啷」的腳步聲,朝他們跑來。

『叭嚕嚕──!』

「不得無禮!人類怎會了解鳳仙王的苦心……!」

「你讓人家的女兒開花,一定要保護好她。這是國王的命令。」

畢斯可抬頭看着鳳仙,目光像要咬人似的,使鳳仙動了動眉毛。

「……你這傢伙,竟把隱藏之身當作誘餌……!」

「您、您在說什麼!國王,畢斯可已經結過婚了!他是有家室的人,他有個做事勤快、E罩杯而且力氣很大的太太!」

「……嗯嗯?你要我去幫那個大叔?他不是說用談判就能搞定嗎?」

壹號振奮地吼完,將推進器開到最大,要美祿抓住它的肩膀後,沿着暗道一路飛向武器庫。

「唔嗯,原來你就是她的師父……你就是讓獅子開花的無禮之徒。」

鳳仙露出平靜的笑容,將刀收回刀鞘。在旁屏息注視的紅菱們此時終於鬆了口氣,紛紛出聲讚歎剛纔精采的一幕。

「不過變了個魔術,少得意了!」

「等一下。畢斯可,等等。畢斯可坐下。」

到了鳳仙面前,卻像緊急煞車般用力踩緊地面。

「別把我當狗!」

紅髮和藍髮蕈菇守護者同時發出怪叫。鳳仙手上戴着幾枚戒指,他拔下其中一枚遞給畢斯可,淡淡地說:「帶着直到你們完婚爲止。」

「在那裏──!」

「沒事,退下。」

「他要我們快點追上他呢。壹號,要不要來比比看我和你誰會先找到弓?」

「哎呀,你將高雅的花看成餘了嗎?真是光榮。」

「……喂,美祿!你真的想把一切都交給那個大叔處理嗎?」

「哇,不只在附近,原來就近在眼前。」

「餘已經有心理準備,舊國王可能會敗倒在新國王劍下。餘唯一擔心的就是女兒。需要一位豪傑,在餘死後保護獅子免於篡位者的傷害。因此餘要她挑選一位強大的男人當作師父……結果她帶回的竟是一隻猛犬。」

美祿激動到眼冒血絲,擋在畢斯可身前。鳳仙和紅菱們見他這樣,不禁面面相覷。

「怎樣都好,趕緊把事情辦一辦。嗯?你想揍餘一拳是吧?」

「什麼!」畢斯可踢了個空,摔倒在地。接着他感覺到有個冰冷的東西抵在脖子上。

「?憋什麼?」

「兩種信念碰撞在一起,怎麼可能連一滴鼻血都沒流就得到結論!」

「餘不是大叔,叫餘岳父。」

「壹號,應該藏在這附近,你可以幫我們找找嗎?」

「反正就算我答應他,你這個人也不可能乖乖照別人說的做。」

『!叭嚕──!』

「那個女人?真虧她願意說。」

「唔。」

「對啊,因爲她已經快憋不住了。」

「……你做了什麼!」

壹號踢破的那塊巖壁,實際上是個巧妙僞裝的機械裝置。隨着門被破壞,僞裝成巖塊的門禁讀卡機也「砰!」地開始冒煙。

「熊貓的直覺又發揮作用了。」

「武器庫。」美祿敲了敲翡翠光線照亮的巖壁,回應一臉疑惑的畢斯可。「我去了趟獄卒辦公室,看過地圖。我們的弓和菇毒都收在那裏。不管之後要跟誰打,都得先取回蕈菇守護者的裝備纔行。」

「我從梅帕歐夏那裏問到了畜生道的骨炭倉庫位置。我要壹號以備用電源自己走去那裏,喫飽了再回來。」

「很好……武器庫裏應該有很多警衛。要躲過所有探測器太困難了,所以我決定和壹號直接衝進去。」

「那麼就讓我盡情揍你一頓!」

「我不會讓他這麼叫的──!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誰要聽你的……!」

「…………」

突然颳起一陣風,吹得長袍翩翩飄動,紅菱之王鳳仙對畢斯可露出微笑。國王散發的氣場讓紅菱們嚇得後退,現場只剩下國王和兩名蕈菇守護者,紅菱則繞着他們圍成一圈。

轟隆隆!

「那就來吧。用踢的也行,不必客氣。」

「你不會抵抗是吧?」

「你是叫我們袖手旁觀嗎?開什麼玩笑,這也是蕈菇守護者的問題!要是不打倒那個閻羅王,就沒辦法消除我同伴們身上的刺青!」

「「……啥?」」

拳頭意外地傳來柔軟的觸感,令畢斯可失去平衡擦過地面,像踩在跳石上一樣跳了幾下後穩住姿勢。

畢斯可身上被戈碧絲鞭打的傷口還沒痊癒,一隻眼睛被包了起來,眼中卻充滿生命力,讓鳳仙心想:光是一隻眼睛就夠嚇人了。

鳳仙花再度四散飄落。

「哈哈!很好,我不會輸的。這就讓你見識前輩的實力!」

噗咻!

「這我同意。剛纔要是有弓和蕈菇,就不必和那種嘍囉陷入苦戰了。」

畢斯可拍了拍壹號的背,快步離去。美祿對他喊道:

畢斯可緩緩回頭,抬眼瞪着拔刀抵着自己的鳳仙。

「哼!」

「呵呵,畢竟餘也對女婿的實力有些好奇。」

「無須擔心,餘會和他談判,要他解除花力。武器在紅菱的紛爭中派不上用場。餘必定會基於法律和王道,以不流血的方式解決問題。」

「好,我們走!」

聽見這紅髮猛獸說出令人意外的真誠話語,鳳仙的心情好了起來,推開部下走到畢斯可面前。他不理會騷動不安的紅菱們,上下打量了畢斯可一番……最後對上那翡翠般閃耀的眼眸。

「你真了不起。不靠眼睛而靠嗅聞氣息,找到了餘的隱藏之身……你不過是個少年,到底經歷過多少磨難纔有這般功夫?」

「哈哈哈,該說你像因陀羅,還是須佐之男呢?氣勢真驚人!讓餘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不、不要亂決定啦,大叔!人類有人類的……」

「你啊……」

「赤星、熊貓,餘既然知道你們有這麼強的力量,就不能讓你們繼續介入六道的紛爭中。你們若硬要介入,小心餘可能會將你們視爲敵人。之後是紅菱自己的問題……準確來說,是餘和沙汰晴吐染吉之間的問題。」

「怎麼可能?我是因爲知道和他爭辯也沒好處才那麼說的。」

「這我當然知道!你快去把弓拿回來,追上我們!」

「三個人進去太多了,你去鳳仙王那邊。」

「行了,赤星。這樣沒什麼不好。要是餘的政權腐朽了,自然會有更茁壯的生命將之粉碎,建立新的政權。正因理解這點,餘才能當王。」

鳳仙喃喃低語完,甩了一下華麗的長袍,沿着谷底道路悠然離去。上百名紅菱跟隨他的腳步,以整齊的隊伍緊跟在國王身後。

美祿露出自信的淺笑,搔了搔耳朵。

「你這傢伙,我是認真的……!」

「真精采,赤星畢斯可。不過餘興節目結束了。」

「唉,沒想到餘的女兒會被這種狂犬般的男人搶走。不過規定就是規定,餘隻好同意你和獅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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