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食陸大海獸,北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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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5728 字

那是個呈暗紅色不斷脈動的巨大洞穴。

皮膚下可以見到幾條粗大的血管,每當撲通脈動時便發出光芒照亮周圍,因此不需要燈火菇作爲照明。洞穴中時而可見白色花草和苔蘚般的東西從地上和牆上冒出,那幅彷彿生物和大地融合在一起的光景,令學者嘖嘖稱奇。

其中最令人感到驚訝的……

是輕飄飄飄浮在空中的無數白色球狀物。

「快看!這是血球,畢斯可!」

看見那些大小各異的「輕飄飄」,美祿興奮地抓住其中一個,凝視着那東西又摸又抱,就像是得到玩具的倉鼠般,畢斯可見到後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北海道的血原來是白色的。而且摸起來像麻糬!能夠抱到大海獸血球的醫生,全日本應該只有我一個吧!」

「熊貓大醫師您熱中於研究確實是件好事。」

另一方面,畢斯可見到這不可思議的陌生光景似乎無法承受,拉拉美祿的袖子示意他趕緊趕路。

「我們趕快把事情辦一辦,離開這鬼地方吧。這裏隨時會冒出些鬼東西!重點是,你真的有阻止北海道的計劃嗎?」

「人家正沉醉在生命的奧妙中,你還真不解風情。」

美祿說了些無關緊要的抱怨後,得意洋洋地從懷裏抽出一張紙。畢斯可從他手裏搶過那張紙,上頭有美祿親手寫的「海獸北海道 大解剖圖!」標題,從中莫名透出一股興奮情緒,底下精緻地繪有某種動物的解剖圖。

「……心、心臟,這我知道。脊柱……堅……堅?堅髒。」

「是腎臟。從北海道身體的內部組織判斷,牠應該和白金蝸牛、北海海蛞蝓一樣,擁有近似於軟體進化屬的身體結構。」

畢斯可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解剖圖,美祿蹲下來迎合他的視線,指尖在圖上滑行指出重點。

「這裏是食道,就是我們現在走的地方。這條路上應該有某處和呼吸器官相連接,能夠通到腦幹。大部分的生物武器腦幹都被插有神經控制針,以便控制其行動,只要拔掉那東西,就能阻止北海道。」

《食鏽末世錄》5 食陸大海獸,北海道 3插圖(1)
《食鏽末世錄》 · 5 食陸大海獸,北海道 · 3 · 第1張插圖

「……真的嗎~~?這張圖只是你的推測吧?」

「拜託你相信熊貓醫生好嗎?啊!又有一顆血球!」

美祿發現一顆高度剛好的血球,激動地撲了上去。畢斯可對於美祿偶爾會顯露的憨傻的一面,不由得嘆息。

就在這時……

「糟糕,後面也有……我們被夾擊了。」

「畢斯可,那些白熊不停湧來!」

啵!

「赤星、畢斯可……!」

「啊啊、啊……?」

(…………!)

「沒、沒有錯!我們是撒吾夏卡,南方人。我是來自忌濱的前醫師,貓柳美祿。大家都叫我熊貓醫生!」

美祿跑到畢斯可身邊,從醫療包中取出口罩爲他戴上。正準備也爲畢斯可拉着的那名女孩戴上口罩時……

「不,別殺我……!我想回家鄉。拜託請讓查伊卡回到佩庫提卡!」

被釘在牆上動彈不得的白色生物,渾身被蓬鬆的毛髮覆蓋,身形長得就像一隻白熊。然而牠臉上卻沒有雙眼,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大口和裸露的獠牙,佔據了整張臉。

「嗯啊?」

(噓,妳仔細看看那傢伙。)

「…………」

畢斯可朝她大吼。女孩不明所以地聽從他的話,再度站起身拚了命地往前跑。兩名蕈菇守護者的箭矢擦過女孩的頭髮與頸側,接連射向敵人,每當有風掠過自己身體時,女孩總是會發出「咿咿」縮緊喉嚨般的尖叫。

「那個性格狂暴的人叫赤星畢斯可。他只是因爲花之詛咒變成小孩,其實呢……」

畢斯可看見前方遠處有個嬌小的身影,正朝他們跑來。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個人影,發現人影后方有無數白色的東西蠕動着湧來。

「她的衣服哪裏像華蘇縣民了?這膚色怎麼看都像北方人。」

(哼!)

「我在問你們是不是從北海道外面來的!」

「這是種罕見的語言,叫『古代加拉夫特語』。應該是,小惡鬼?……的意思。」

「冷靜點!我射出了效力強大的醉菇箭。屏住呼吸,要是不小心吸入,可是會好一陣子都受宿醉所苦!」

美祿探頭望向差點陷入恐慌的女孩,在那星星般的眼眸注視下,女孩慌亂的氣息莫名平靜下來,愣愣地接下對方遞來的水瓶。

「我怎麼知道!總之我們快去救她!」

「少說謊了!聽說赤星畢斯可和貓柳美祿是撒吾夏卡中最強的斯波亞可,那個小不點怎麼會是畢斯可?你果然想騙查伊卡。你們一定是紅菱的手下,想要把查伊卡抓回去!」

(白毛抗體?)

(不行!你體型比她還嬌小!別逞強了,讓我來揹。)

「……我是『靈雹之手』加畢拉坎的孩子,查伊卡……大家都直接叫我查伊卡。」

(她臉好紅,應該是吸入了一些醉菇的孢子。)

「不不,呃,不,妳誤會了……!」

「不能用煙!牠們沒有眼睛,用煙阻擋牠們的視線也沒意義……不過既然有嘴的話,就用這個!」

「一下冷靜一下又生氣,妳都不會累嗎!」

「不準叫我跑腿!可惡!」

皮膚接觸到的涼風,以及噴濺到身上的水珠,令女孩「嗚嗚」低吟,不久後她的眼睛慢慢睜開。

(別發呆了,走得動吧?)

砰!

畢斯可被女孩響亮的哀號聲嚇得滾飛出去,不明所以地起身,一臉驚訝。

「呀啊啊!」

「小妹妹……呃,該怎麼稱呼妳呢?」

女孩聞言點了點頭,跟在畢斯可身後,悄悄從那羣白熊中間逃出。酩酊大醉的白熊們已分不清敵我,像在打鬧般互相推擠,最後一同倒地。

(!什麼,妳怎麼了,喂!)

「只能撐過去了,畢斯可!用煙菇怎麼樣?」

他本想瀟灑落地,卻承受不住似乎比自己還重的女孩,和對方一同在食道地面上翻滾。

白色蠕動物明顯帶着攻擊、排除的意識,襲擊那個人影。

「呀啊啊啊!」

畢斯可在潮溼的肉質地面踩跳,躍至因被逼問而驚慌的美祿和女孩中間。畢斯可說了聲「嗯」將水瓶遞給女孩,女孩卻別過臉去。畢斯可聳了聳肩,打算自己喝下那瓶水,女孩連忙伸手搶過水,一飲而盡。

或許是對蕈菇的炸裂聲起了反應,那些沒有眼睛的白熊紛紛從食道壁的縫隙中爬出,越來越多,以兩名少年爲新的目標羣起攻擊。

畢斯可憤怒地低吼,美祿用力按住他的頭,笑着問女孩。女孩雖然仍一臉狐疑,但似乎感受到這兩個人沒有惡意,不甘願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滋砰!

「啊,我懂了。聽好了,美祿,這傢伙是妖怪。我在繪本上見過……好像叫盜肝小童。這種妖怪會化身成小孩,趁人揹她時竊取對方的心臟。」

(牠們是白毛抗體,畢斯可。)

「噓!畢斯可。她好像醒了。」

畢斯可隨即從箭筒中抽出幾支粉紅色的羽箭,將其中兩支射向自己身後,另一支射向女孩腳邊。

(當發現有異物侵入體內時,牠們就會加以排除。還好我們沒有胡亂打倒牠們……反正白毛抗體不是什麼壞東西,而且打也打不完。)

女孩顯然不理解狀況。

就在白色生物即將咬到女孩之際,畢斯可的箭迅速射向牠頭頂,將牠彈至遠方。白色生物撞上食道壁,「啵咕!」一聲開出一大朵紅秀珍菇。

聽見女孩倒地的聲音,幾隻白熊轉了過來。美祿迅速抱起女孩後和搭檔互看一眼,兩人無聲無息地快步穿過食道。

「好,已經沒……嗚哇啊啊!」

唰唰唰唰……

可憐的小人兒被地上生長的一大片苔蘚絆了一下,面朝前方摔了一大交。一隻白色生物逼近她身旁,朝着那細瘦的人影張開大口,露出獠牙撲了過去。

「呀啊啊啊啊────!」

「小惡鬼?……妳說什麼,混帳!」聽完美祿的翻譯,畢斯可稚嫩的臉龐氣得漲紅。「哪有人稱呼救命恩人爲小惡鬼的!要叫也要叫惡鬼吧。」

女孩原想向畢斯可抗議,卻出現三隻白熊擋在他們面前,在他們身上落下陰影。女孩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死了心緊閉雙眼,這時忽然有隻白熊「砰!」地倒在她身旁。

「……貓柳、美祿?那個德威卡呢?」

「愣着幹嘛!站起來,快跑!」

「不要,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放開我!」

聽見畢斯可的低語,女孩望向白熊。白熊張着大嘴,雙頰泛紅,看樣子似乎昏睡了過去。其他白熊也踉蹌了幾步後倒在各處,發出響亮的鼾聲。

(真拿這傢伙沒辦法!好吧,就由我來揹她……)

《食鏽末世錄》5 食陸大海獸,北海道 3插圖(2)
《食鏽末世錄》 · 5 食陸大海獸,北海道 · 3 · 第2張插圖

女孩低頭看了看水瓶後,略顯不安地抬頭望向美祿。熊貓醫生和善的笑容讓她降低戒心,喝了一口、兩口……最後像要滋潤乾渴的喉嚨般,咕嘟咕嘟地將那瓶水一口氣喝光。

(…………啊、啊……)

「這傢伙是怎樣!我們白幫她了,美祿。別理她,我們自己快走吧!」

「咿哇!」

查伊卡說着像要保護自己般縮起身體。

女孩臉色大變,以驚人之勢逼近美祿。

「德、德威卡?」

畢斯可這才仔細端詳起查伊卡的外型。她的年紀和那茲、普拉姆差不多,和本州人受過鍛鍊的精瘦身材不同,儘管還是個孩子,身材卻十分豐滿。有着一頭耀眼的金色中長髮,和白皙的肌膚很相襯。身穿厚厚的毛皮大衣和靴子,上頭有着精緻的圖騰,就畢斯可看來,那副打扮就像是「雪國之鄉大戶人家的女兒」。

「我也不知道。可能和我們一樣,被北海道吞下肚了吧?」

「什麼……咿!」

(孢子讓牠們醉了。趁牠們不省人事時,趕緊逃吧。)

女孩突然昏倒在食道地面。

那就像是一道清流化作瀑布,落入深潭中的聲音。

「……喂!不要一直看我。加比!別帖雷羅!」

「這裏是軟體屬生物特有的器官,淨葉帶。牠會將吞下的水在這裏淨化。水中含有養分,涼涼的很好喝喔。」

畢斯可和美祿對看一眼,各自「砰!」地踢向空中的血球加快速度,跳到朝他們衝來的那個人影面前。

「美祿……美祿,喂!」

女孩遭到蕈菇發芽力道噴飛,畢斯可連忙用身體接住她。

(咦咦咦~~……加拉夫特語課我以前都沒有認真上……!)

「哇,喝得真豪邁!畢斯可,再裝一些過來!」

「撒、撒吾夏卡……?」

「喂,妳沒事吧?還暈嗎?要不要喝水?」

「!有人……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

「沒事的,冷靜一點……沒有人會傷害妳。來,喝點水。」

「前面有人!看起來還是個小鬼……正被不知名的東西襲擊!」

「呀啊啊啊──!德威卡──!」

美祿拚命想要理解女孩口中接連迸出的古語,爲了讓女孩安心,費了番工夫決定用字遣詞。

抱怨歸抱怨,畢斯可還是乖乖走到由肉形成的瀑布潭邊裝水,美祿則看着他微笑。女孩來回看了看兩人,疑惑地開口。

「比起那些白熊,我覺得這女的更詭異。爲什麼一個小女生會在這種怪物肚子裏?而且還只有一個人!」

年少男子的低語聲搔癢女孩的耳膜。

「你、你們是誰……看起來不像紅菱,但也不像我們家鄉的斯波亞可……難道是撒吾夏卡人?」

「加比……別帖雷羅……?」

「呃,色狼、卑鄙小人的意思。」

「啥!誰會對妳這種小鬼的身體感興趣啊!」

「你纔是小鬼!笨蛋,色小鬼!」

「好了──停止、停止!你們也太容易吵起來了吧!」

美祿介入兩人之間,再度探頭望向查伊卡的臉。

「查伊卡,我想先知道妳在剛剛的戰鬥中有沒有受傷。我是醫生,可以替妳診療。有沒有哪裏會痛?」

「受傷……啊!」

查伊卡聞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拉開大衣,看向自己肩膀的皮膚,「啊……啊啊啊!」她害怕地顫抖起來。

查伊卡纖細的白皙肩膀上爬着些許藤蔓,上頭還開着鮮紅的寒椿。

「這是……!」

「是花,是獅子的寒椿!」

兩名少年看見那模樣不禁倒抽口氣,查伊卡本人也慌張不已,眼眶泛淚啜泣起來。

「我逃來這裏的路上被紅菱的短劍砍到。一旦被花附着,很快就會變成紅菱的奴隸……我不要、我不要!查伊卡纔不要變成那樣。」

「查伊卡,冷靜點!一定有治癒的方法……」

「拜託帶查伊卡回家鄉!」

查伊卡完全放下警戒,用雙臂緊抱住身旁的美祿。她正因被花侵蝕的恐懼和擔憂而渾身顫抖。

「外號『靈雹之手』的父親大人肯定能運用自身力量,消滅紅菱的花力。事到如今,就算你們是撒吾夏卡的斯波亞可也沒關係。快點帶我回家鄉,讓查伊卡獲得治療。」

「查伊卡……」

美祿溫柔地抱住查伊卡顫抖的身體,畢斯可見到後忍不住插嘴。

「佩庫提卡……應該是胰臟吧。你們部族的村落在胰臟那裏是嗎?查伊卡,查伊卡!」

「……嗯?但不知道她說的話可不可信……」

「小鬼就要有小鬼的樣子,把眼睛閉起來!要是妳又再哭哭啼啼,我可受不了。」

「所以妳就放心信任我們吧。好,走吧……畢斯可,麻煩你殿後嘍!」

查伊卡嚇到說不出話,抱着美祿一味哭泣。少年們見她這樣,困窘地面面相覷。

「照查伊卡的說法聽來,她父親似乎具備消除花力的能力。說不定也能讓你的身體恢復原狀。」

畢斯可搔了搔下巴,找不到理由反駁美祿,因而望着他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我們送她回去吧。但這傢伙的家鄉不是在胰臟嗎?從你畫的那張圖看來,胰臟離這裏很遠耶。」

「真教人難以置信。但又不能把她丟在這裏不管。」

「講話口音那麼重,又說得不清不楚。而且竟然還說大海獸體內有村落,住了一整個部族?」

「真、真的嗎……?」

「不過畢斯可,把她送回去說不定其實不算繞遠路。」

美祿輕撫着查伊卡的背部,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沒問題!我可是醫生。這裏若是人工的大迷宮,我可能也束手無策;但既然知道在生物體內,對策要多少有多少。」

他望向美祿那張在風中飄動的解剖圖,圖中顯示這片「淨葉帶」位於頭部附近,「胰臟」的位置則在北海道的腹部一帶。考慮到大海獸北海道的體積,那裏可沒這麼好抵達。

查伊卡注視着後方,和晚一步追上來的畢斯可對到眼。在內臟脈動時泛起的光芒下,畢斯可露出閃亮的犬齒,向查伊卡搭話。

「你樂於助人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們有時間繞遠路嗎?不是該早點衝到腦裏去,阻止這個大傢伙纔對嗎?」

畢斯可皺着眉頭,「咔」地扭了一下脖子。

「不用擔心。我和畢斯可一定會送妳回家的。」

「哇咧,又來了……」

「……嗚~~呀啊!好酷。好像在飛一樣……」

「也太有自信了吧,喂。」

查伊卡原本好不容易心情才平復,突然又怒上心頭,面紅耳赤地瞪了畢斯可一眼後,狠狠別過臉去。

查伊卡起初牢牢抓着美祿,用力閉緊雙眼,後來逐漸適應那股飄浮之感,回頭望向後方喃喃自語。

「沒用的!北海道的佈雷提卡已經不行了,無論腦幹或海馬迴都被大量的藤蔓和花根控制。應該有其他阻止北海道的方式,可是隻有父親大人知道……查伊卡從來沒到過這麼遠的地方,不知道這是哪裏。請把查伊卡送回佩庫提卡!我想見父親大人!」

「…………你明明也是小孩!」

「咦、咦……哇啊!」

「好!」

「畢竟我有上過學。」

聽見美祿的口頭禪,畢斯可露出一副想吐的表情,美祿不以爲意地逕自扶起查伊卡,幫她拍掉大衣上的灰塵。

美祿揹起困惑的查伊卡,跳上淨葉帶中由肉形成的瀑布,衝向位於深處的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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