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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5141 字
「咳、咳!」
查伊卡每咳一聲,不小心吞入的北海道白色血液就從嘴裏流出。白色血液在內臟泛着的光芒照耀下,落至地面後隨即被表皮吸收,消失不見。
三人連滾帶爬地通過呼吸孔長長的隧道後,被拋進由肉形成的、無比寬敞的空間,靜待查伊卡耳中控制平衡的三半規管恢復正常。
「頭、頭好暈……一下在血海里被沖刷,一下又被紅菱追!今天一整天把十年份的衰事都遇上了……」
「但妳還活着啊,身上也沒有傷。怎麼還不道謝?」
「誰要道謝!你讓查伊卡做這麼胡來的事……!我要把你對我做的事告訴父親大人,要他把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我說妳──!我們爲了妳特地繞遠路耶!」
「畢斯可、查伊卡!有個好消息。我們好像成功走了條捷徑!」
美祿溜到隨時會吵起來的兩人中間,大聲叫道。他將自己畫的解剖圖(已被白色血液完全淋溼)遞到兩人面前,指向他們現在疑似所處的位置。
「我們現在應該在牠身體正中央……北海道的大腹腔中。」
「所以呢?已經快到這傢伙住的村子了嗎?」
「雖然節省了不少距離,但離胰臟還有一段路。大腹腔很大……不知道有沒有能抄捷徑的方法。」
「……這裏有捷徑喔。」
「「……咦咦?」」
查伊卡儘管不悅地鼓着臉,卻突然這麼說,少年們不由得發出驚呼,探頭望向她。兩人的大動作讓查伊卡嚇了一跳,怯怯地說下去。
「……查伊卡也懂得一些事情。斯托馬葛……大腹腔?是我們村子的人經常走的路線。我被大人帶來過這裏幾次,所以對這裏有印象。」
「那麼這片無邊無際的肉原野,哪裏有捷徑了?」
「嗯!」
查伊卡以莫名氣憤的神情,指向高處的天花板。少年們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向大腹腔的天花板……不由得發出「喔喔」的讚歎聲。
在這個幾乎能看見地平線的大洞穴之中,天花板上有許多宛如巨大白柱的骨頭,紅肉與白骨形成鮮明的對比。
「少囉嗦!我知道的話就不會拉那根拉桿了!」
美祿俯視着向下墜落的脊柱蟲,抱住被繩子拉回來的畢斯可,三人這才深深鬆了口氣。
「……查伊卡,我一直想不通妳爲什麼會從北海道的大腦逃出來。像妳這樣的孩子,怎麼會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畢斯可從車廂窗戶探出頭,對着歡呼的查伊卡大叫。
「她說可以直達胰臟呢,畢斯可!太好了,查伊卡。這樣我們也能放心了!」
沿着熟悉的路線踏上歸程,似乎讓查伊卡卸下緊張,突然變得溫順許多,她難爲情地抬起眼眸望着美祿。
衝撞的勁道,讓畢斯可整個人滾到後方。他連忙從小窗戶內觀察美祿搭的那隻脊柱蟲,只見車體已快從蟲的背上傾斜滑落,看起來搖搖欲墜。
「……竟然能讓鏽蝕乖乖聽話。好、好厲害……!」
查伊卡有些歉疚地抬頭望着畢斯可,怯怯地對他說。
查伊卡推開畢斯可,將控制面板上的開關一一打開,脊柱蟲便發出「嗡嗡嗡嗡嗡」類似汽笛的低吼聲,緩緩動了起來。載着三人的鐵製小礦車沿着天花板上的鐵軌,逐漸加速。
「真是的!讓我來。」
「這樣啊。不過若是小孩,應該勉強進得去……!」
「嗚哈……竟然讓蟲子從軌道上脫落,又這麼胡來!」
(所以北海道中有一羣能跟牠對話的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
「won/ul/viviki/snew!」
(不過還真教人難以置信。竟然有能和巨大海獸共生的民族……)
查伊卡從兩人中間探出頭,顫抖着說。
「沒錯。我們將北海道的寄生蟲改造成了交通工具。村子裏的斯波亞可都會操縱那種蟲,在北海道廣闊的體內自由來去。」
「嗯咦咦?」
「總之,我們要搭那個回村子。快,帶我上去。」
「嗚、嗚~~呀啊!你好強喔,畢斯可!真的鑽進去了!」
「謝、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查伊卡早就死在那裏了……回到村子後,你一定要告訴村人自己救了查伊卡。不管你想要什麼,他們都會報答你的。」
「…………我是去佈雷提卡……去北海道的大腦對牠說話。查伊卡是唯一能跟北海道對話的人。」
「看、我、的!」
「車廂的間距太近了,真是個不懂禮貌的蟲子!」
渾身爬滿藤蔓的脊柱蟲發出嗡嗡聲,從火花四濺的鐵軌上脫落。畢斯可在危急之際從車窗逃出,美祿也在幾乎同一時間捲起纜繩。
「沒用。蕈菇果然對花不管用!」
他將拉桿拉到底的瞬間,車體突然傾斜。查伊卡見車速緩下來後大叫。
「好!我們上車了。辛苦了,查伊卡!」
「只能鑽進加帕雷中,拉下緊急停止拉桿,讓蟲停下!但是後方列車現在速度這麼快,想鑽進狹小的窗戶裏是不可能的!」
「查伊卡是……北海道的巫女。是唯一能跟生物武器北海道溝通的人……我從小在村子裏就是這樣被培育長大的。所以這次爲了阻止被誘引花粉操控、突然動起來的北海道,我帶了許多護衛一起前往佈雷提卡。」
「應該是文化差異吧。撒吾夏卡人日常生活中都會使用喔,查伊卡。別說了,靜靜地看吧。」
「對北海道的大腦說話?」
「但還是沒用……北海道的佈雷提卡已經被紅菱佈下藤蔓和花根所支配,聽不見查伊卡說的話。然後我們中了紅菱的埋伏,護衛們、全都……」
畢斯可將搭檔的繩箭當作救命繩綁在腰上,與此同時美祿則專注在自己的右手上,詠唱真言。
砰!
畢斯可嘴上抱怨道:「哪有人這麼隨便!」但仍將控制面板上被藤蔓覆蓋的拉桿從頭到尾拉了一遍。每當藤蔓噗滋斷裂時,就會噴出綠色汁液,弄髒畢斯可的衣服和皮膚。
只聽得「鏗!」的一聲,厚厚一層藤蔓被斬斷,粒子斧頭甚至打破了強化玻璃做的窗戶。
他那孩童身軀就像被吸入般鑽進小窗戶中,順勢滾進操控室。
「等、等一下!又要用這麼可怕的招數?我、我不會原諒你們的,查伊卡明明是村子裏最沃里亞特的女孩。」
聽見畢斯可的喊叫,美祿放開查伊卡,回頭望向後方。兩人看見鐵軌上有另一臺脊柱蟲車廂,正以驚人的速度追在後頭。速度快得非比尋常,在軌道上磨擦出大量火花。
「咦咦!你、你該不會拉到卸除蟲子的拉桿了吧!糟糕,這樣連史派納苟伊都會掉下去!快點逃出來!」
祖母綠色的粒子彙集至美祿右手中,形成一把有着綠色光輝的斧頭。
聽見查伊卡顫抖着這麼說,美祿連忙打斷她。查伊卡用那顫抖的身體緊抱住美祿。
「就、就算有幾顆哈提卡都不夠用。」
喀、咚!
畢斯可望向美祿指的方向,只見追在後頭的列車,第一節車廂開出巨大的寒椿。車廂完全被藤蔓包裹,到處開着寒椿花,飄散出閃亮的花粉。
如查伊卡所言,那根巨大的白柱──似乎是北海道的脊柱──上頭,鋪着一條上下顛倒的鐵軌。少年們的頭頂上方正好有一臺車廂,勾在鐵軌上垂吊下來。
「竟、竟然……!」
「就算想搭,但車廂位置那麼高,我們要怎麼上去?」
「……美、美祿,那個……」
「…………呼,這下終於能回家了……這臺車可以直達佩庫提卡。」
美祿的箭「砰!」的一聲成功射進天花板中,將自己連同背上的查伊卡一起吊上去。美祿到達天花板後,輕巧地沿着脊柱蟲向外突出的腳,滑到連接在蟲背上的車廂中。
「查伊卡──!」
「那就是北海道的史派西,也就是脊柱。」查伊卡望着驚訝的兩人,突然找回自信,用鼻子哼了兩聲後說:「村民們都會沿着那根脊柱,到各處去檢查內臟的狀況。這在我們北海道是常識。」
「沒別的辦法了啊!美祿!快用真言把窗戶上的藤蔓斬斷!」
「……卸除蟲子的拉桿,平常要好幾個大人才拉得動。沒想到你憑着一個孩子的力量能夠拉動……」
三人乘坐的車廂突然被後方列車用力追撞,車體劇烈搖晃,脊柱蟲發出嗡嗡慘叫。美祿連忙射出一箭,擊中後方脊柱蟲的頭,但「啵咕!」開出的舞菇瞬間被藤蔓覆蓋,被當作養分吸收殆盡。
「查伊卡……查伊卡!對不起,不用再說了。妳一定很難過吧……」
「小孩觀察力好差,真令人頭疼。你再看仔細點!史派西上有一條長長的黑色鐵軌。」
「脊、脊柱蟲?」
車廂左右長着不斷蠢動的昆蟲腳,看樣子似乎是種被改造過的生物。
「啊,原來……要用這招……」
「哇啊!」
「……也、也對。這裏不是車站,要沿着斜坡爬到車站纔行……」
「等、等等,畢斯可!你該不會想跳進那種地方吧?」
「查伊卡,抓緊。閉上眼睛,很快就結束了。」
「喂,美祿。狀況好像不太妙。」
「有不能拉的杆子就早點說──!」
「沿着脊柱,所以是倒吊在上面嗎?怎麼做到的?」
「喂,查伊卡!有沒有方法能讓後面那輛車停下來?」
「這東西結構簡單,但感覺操作起來很複雜。要怎麼讓牠動?」
查伊卡怯怯地低語了幾聲,最後像要回應畢斯可必死的決心般,扯開嗓門大喊。
「不要────!」
「等等,畢斯可。你看那邊!」
「我不知道!但其中一定有一根是正確的。你就把全部的拉桿都拉過一遍吧!」
「連寄生蟲都養?獅子用這力量也用得太沒頭沒腦了吧!」
「竟……竟然能操縱鏽蝕?用這種邪惡的招數,一定會被詛咒的!」
「別催我!我已經很努力了!」
「畢斯可!我要捲起纜繩了,動作快!」
「怎、怎麼會……那臺加帕雷上,明明什麼人也沒有。」
查伊卡似乎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告訴外人這件事,但在美祿有如星星般的雙眸注視下,她無法抗拒,自然而然地開口。
「一定是紅菱的花力!和北海道一樣,那隻蟲也被花操控了!」
「操控室裏全都是拉桿!是哪一根!該拉哪一根纔好!」
「你、你問我,我也……我也要實際看過纔會知道啊……!」
看見整個過程的查伊卡不禁渾身發顫。
噗滋噗滋噗滋!綠色汁液四散噴飛,粗厚的藤蔓總算被扯斷,畢斯可使出孩童身軀所有的力氣,咬着牙將那根大拉桿拉到底。
「不、不會吧,等一下,你們到底爲什麼這麼──!」
「畢斯可!」
「嘿、咻──!」
美祿(用謊言)安撫完查伊卡後,迅速舉起鏽蝕斧頭,朝着被藤蔓覆蓋的後方車輛窗戶用力投擲過去。
順着查伊卡的視線望去,脊柱蟲背上的車廂窗戶確實十分狹小,而且還被堅韌的藤滿所覆蓋。
「快停……下來──!」
「美祿!快點扛起那傢伙跟過來!」
畢斯可和美祿不由得再度驚歎北海道體內,介於大地與生物之間的結構,以及此地居民驚人的環境適應力。
「畢斯可──!快撐不住了!下一次再被撞要不是蟲子死掉,不然就是車廂掉下去!」
砰!
「知道了,畢斯可!」
「…………」
「不需要做這麼累人的事!」
畢斯可說着便將繩箭搭在自己的弓上,朝天花板射擊。繩箭成功刺進車廂旁的天花板中,纜繩捲動收縮,將畢斯可嬌小的身體吊了上去。
「剛好有一臺沒有主人的車廂。那東西叫史派納苟伊加帕雷。用撒吾夏卡的語言來說,應該叫……脊柱蟲吧?」
「聽我說啊──!美祿,不要發呆!後面、後面!」
失控的脊柱蟲再度衝來,畢斯可趁此機會奮力一跳。
畢斯可環視設有一大堆拉桿的操控室,看見室內有一根尤爲巨大的拉桿,用短刀將纏在上頭的藤蔓割開,用盡全身力氣將之拉下。
「對……對不起,畢斯可。你還只是個小孩……可是好勇敢……」
「就說我不是小鬼……!」
畢斯可怒吼到一半,忽然看見查伊卡害怕的表情,將話語吞了回去。接着抓了抓太陽穴,整理了一下想法,說出笨拙的話語。
「妳聽我說,查伊卡。不管有着小孩的身體,或是力量不足,這些事都和自己想完成的事沒有直接關聯。」
「…………」
「唯一需要的,只有勇往直前的靈魂。妳只要相信自己的靈魂,那就會化作一道雷,劈開擋在妳面前的高牆。」
「…………相信、自己……」
「很難嗎?」
「…………不,我好像懂了……」
查伊卡說着望向畢斯可的翡翠雙眸,而後有些不滿地鼓起臉頰。
「……可是被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孩子說教,還是有點不爽。」
「妳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
「畢、畢斯可!查伊卡!糟糕了,大事不妙!」
「少囉嗦,你也是!給我冷靜點……喔喔喔!」
畢斯可擦了擦滿是植物汁液的臉,在美祿呼喊下望向前方……接着嚇得頭髮倒豎,說不出話。
「嗚哇啊啊!查伊卡!快看前面!」
「你們太着急了。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抵達佩庫提卡。」
「不是啦──!蟲子,對面也有脊柱蟲!」
查伊卡疑惑地望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是和剛纔那隻一模一樣,渾身被藤蔓纏繞的脊柱蟲。而且還從他們的行進方向駛來。
「嗡嗡嗡嗡嗡嗡。」
他任由天藍色頭髮被風吹亂,想了一下,最後露出開心的笑容回應對方。
「唔嗯,我也不知道!先跳下去再說吧!」
「什麼?這傢伙竟然昏過去了!」
「要跳嘍,畢斯可。快點抱緊我!……won/shared/shed/snew!」
「美祿!下面到底有什麼?」
美祿隨即詠唱出真言,用祖母綠色的一層膜包覆住三人,以便承受墜落的衝擊。兩名少年算準時機將已開出大洞的車廂地板踹破,躍入張開大口的黑暗深淵中。
「我們跳車,畢斯可!快用纜繩把查伊卡綁在我身上!」
「……唔。」
身後響起車廂互相撞擊的轟響,粉碎掉落的車廂碎片被粒子防護罩彈開,三人悄然無聲地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喂,這下該怎麼辦,查伊卡!妳有什麼妙招嗎?」
蟲子發出低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疾駛而來。
美祿率先採取行動。畢斯可將他和背上的查伊卡綁在一起時,他便以不符長相的豪邁飛踢踹開車廂門,從持續行進的脊柱蟲車廂俯視又深又暗的下方。
「如果能活着回去,我看你最好把醫院收一收好了,笨蛋熊貓!」
啪咚!砰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