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畢斯可、美祿和芥川在上次的食鏽大爆發事件後，離開了美祿的故鄉忌濱，打算前往畢斯可的故鄉四國。

兩人行經兵庫鉢伏山時，碰巧在山路上遇見一支蕈菇守護者的商隊。

「別動——丟掉武器，過來……咦，等一下，我還想說是誰，原來是畢斯可啊！大家快看，是賈維爺爺家的畢斯可耶！」

「當年的小屁孩長大了，你們瞧，他還帶了個漂亮老婆呢！」

「他纔不是我老婆啦，白癡！他叫美祿！是我的新搭檔啦！」

這支商隊的成員大多來自鳥取，他們聽說忌濱願意收留蕈菇守護者移民，全族的人便一同離開家鄉，步上遷徙之路。

兩人一蟹接受了商隊（以蕈菇守護者的標準而言）最好的款待後，決定趁此機會，向長老請教關於畢斯可特異體質的問題。

「世上確實有人擁有不死之身。」

「什麼！」

「而且據說他還能讓人獲得不死之力。」

「喂，老太婆！這應該不會是你瞎掰的吧！」

「啊，畢斯可！講話要有禮貌！」

長老抽着手中的長煙鬥，見畢斯可那麼激動，便「嘻、嘻」笑了起來。她皺巴巴的臉上有着耀眼的刺青，還戴着耳環，讓兩個少年感受到一股身經百戰的氣質。

「我們過去曾信奉一位名爲菌神的土地神，然而島根卻來了一羣由什麼『不死僧正』率領的教派，將菌神的御神體連同寺廟全部燒燬。」

「『不死僧正』……？那你們和他交手了嗎？」

「我不知道他的不死之身是否跟你一樣透過蕈菇的力量而來。我射了兩發毒蠅傘在他身上，他還活得好好的。從那時起我就相信他真的是不死之身。眼看打不過他，我就連忙逃跑了。」

老婆婆見兩名少年對看了一眼，那佈滿傷痕的臉上露出淺笑，吸了幾口煙說：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島根的出雲六塔有個兩百年來都不老不死的僧正，主宰着那個地方……這則傳說在我年輕的時候任誰都知道。有段時間，一些想去除身上鏽蝕或是想獲得不死能力的傢伙，都一窩蜂地跑到摩言宗……嗯，全名是摩錆天言宗，但這名字太長了，一般都簡稱摩言宗……總之當時許多人都想進入摩言宗門下。」

「長老，請問那個不死僧正……現在還在出雲六塔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最近聽說摩言宗也快完蛋了。」

畢斯可齜牙咧嘴，目露兇光。「假赤星」看見他的笑容，就像小動物遇見猛獸，表情瞬間充滿恐懼。

「你怪誰啊！畢斯可，要不是你把事情鬧大，我們在島根也不會被通緝……」

「喂，早知道這裏東西這麼好喫，我們就直接過來這座小鎮了。也不用躲躲藏藏，可憐兮兮地喫蜥蜴幹充飢。」

「連你都不知道了，還問我幹嘛。大姐，再來碗飯。」

「……唯一讓人不爽的是，打倒他們的也是一羣惡棍。既然現場有蕈菇，應該就是赤星那夥人做的吧。」

「而且你看，這丫頭這麼漂亮……看起來就不像鄉下人。嘿，小姑娘，你是打哪來的呀，嗯？怎樣，要不要陪我們喝一杯？」

「你、你是……食、食人赤星本人……！」

紅髮高個男帶着猥瑣的笑容接近她們，將手伸向離他較近的……藍髮少女，勾起她的下巴。

少女聽着他的怒吼，張嘴露出獠牙般的犬齒，一頭紅髮着火似的散開。儘管脖子被勒住，她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反而猙獰地笑了起來。

就這樣。

「好喔！哈哈，你們是怕被人報復嗎？別擔心！聽說大前天有人發現摩言宗的基地已經變成一座香菇山了。」

老闆話才說到一半，酒館大門就「砰！」的一聲被踹破，一個高大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這樣說來，島根的特色料理好像都是用內臟做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麗滋！不要搶我盤子裏的菜！」

「喂，白癡！你不是說不要用本名嗎？」

其原因在於信仰之力，即宗教所具備的強大影響力。島根是纏火黨、巨隆堂等大型教派的據點，他們的信徒散佈日本各地。一旦中央政府對島根施壓，混雜在一般市民中的信衆可能會發動罷工或恐怖攻擊，使社會陷入混亂。

卻是個虎背熊腰的……紅髮少女。她那尖刺的頭髮如彼岸花般散亂豎立，臉上的繃帶和同伴相反，纏在右側。煞氣的左眼散發出翡翠色澤，只要和她對上眼就會被她的氣勢壓過。

「……既然那個僧正神通廣大，他的教派怎麼還會衰敗成這樣？」

兩名少女手中的筷子頓時僵住，兩人小心地觀察老闆的表情。紅髮少女發現老闆的語氣有些不尋常，便開口問道：

縣與縣之間會有紛爭，同樣地，島根的各種宗教之間也是……事實上戰爭的因子每天都在臺面下暗潮洶湧，隨時有可能爆發。

「嗚哇！噴、噴出來了啦！你、你能不能有點女生的樣子啊！」

「嘖，他們來了，有夠衰。」

「哼哼，你們這些鄉下的鏽木頭，今天過得挺開心的嘛。」

紅髮少女聽見「畢斯可」三個字，似乎被口中的麪條嗆到，猛烈地咳了起來。搭檔連忙拍了拍她的背，同時靜靜地低下頭，避免讓人看到自己的長相。

「哎呀～～我真沒想過妹妹回得來！我剛剛纔在想爸媽死了，要是連唯一的妹妹都離我而去，那我真的要把店收一收，去當尼姑算了。」

「真是的，你們不可能沒聽說過吧？最近這裏……」

「閉嘴。這些農民每天彎着身子辛勤耕作，我們才能喫到美味的飯菜啊。給我謙卑一點，你們這些混賬東西。」

這兩個女裝扮得很失敗的，就是別號食人菇與食人熊貓的懸賞犯，畢斯可和美祿本人。島根敞開大門歡迎追求信仰的罪犯，也對政府表明中立立場，因此畢斯可和美祿大可不必隱瞞身份，但他們前陣子潛入摩錆天言宗大鬧一場後，又徹底變回通緝犯了。

「我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他們的餘黨，不敢講太大聲。不過摩錆天言宗是最近十年纔開始衰敗的。你們救到我妹的那個地方，好像是流亡的信徒所建的基地。十年前確實如你所言，有個不死的大僧正坐鎮在出雲六塔之中。」

老闆頓了頓，稍微壓低音量回答少女的問題。

一羣打扮像山賊的人踹破酒館大門魚貫而入，一看就是流氓。

藍髮少女氣得想起身，老闆卻用眼神阻止她，似乎在說「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你別插手」。

兩人的脖子和胸口都有幾道化妝掩飾不了的傷痕，她們掛在牆上的大衣也有種陳舊之感，種種跡象皆顯示出她們是年輕而老練的獵人。

老闆的說法和在商隊聽女長老說的一致。紅髮少女原以爲那是老人家瞎掰的故事，聽到這裏不禁皺起眉頭，低吟苦思。

「不死僧正果真確有其人嗎？」

「你也來救我啊！笨蛋！」

「我纔不要呢，你們自己倒啦！今天我要優先招待這兩位客人！」

她顫抖着吐了口氣，無助地望向她的搭檔……

然而她的同伴……

「畢斯可」身邊的女子眼尖地注意到她們，望向兩名少女的桌面說道：

「他們認爲只要除掉僧正，就能確保自己的不死之力不被收回。據說最後有六個高僧聯手將不死僧正趕了出去。」

「……不知道這些傳言有多少屬實呢。麗滋，你怎麼看？」

「不管怎樣，你們能去就去吧，去那裏尋找不死之身的祕密。他既然能讓人不死，應該也能解除不死。我想那裏一定會有一些線索吧。」

「那夥人全死光了。畢斯可，你那時候真的好帥喔～～用你那把大斧頭豪邁地把和尚們的頭一個個都砍了下來。」

少女……不，赤星畢斯可將掛在嘴角的麪條一口吸進嘴裏，繼續說道：

「這是海鯰心臟的天婦羅！很好喫吧？」

「……大姐啊，你說的那個摩言宗……」紅髮少女一邊任由搭檔替她擦拭嘴角，一邊詢問老闆：「那到底是個怎樣的教派？我們聽說它是由一個不老不死的大僧正領導，規模還滿大的。實際上卻沒看見任何長得像神仙的僧正……感覺只是個烏合之衆組成的邪教。」

想當然耳……

畢斯可解開臉上的繃帶，露出右眼那圈帶有暗紅色光澤的美麗刺青。

「喂，這個……白白軟軟的是什麼？超好喫的耶。」

善戰的老婆婆用她的粗糙手指撩起畢斯可的下巴，在他面前勾嘴一笑。

「不對，那不是香菇，是毒蠅……」紅髮少女還沒說完，側腹就遭到搭檔肘擊，猛地咳了起來。老闆疑惑地看着她，藍髮少女回以一個尷尬的笑容。

「麗滋，那個不能直接喫啦，要用蕎麥麪沾來喫。」

她忍不住朝對方後腦勺用力拍了下去。

藍髮少女停下筷子，皺着眉想了一會兒。

「赤星畢斯可的刺青是這樣。」

兩人問出小巫女住在哪裏之後，本想悄悄將她放在家門口就離開，卻無法自拔地受到屋內的飯菜香味吸引……

「帕倫啊，我們的燒酒沒了，快來幫忙倒酒。」

「島根雖有各種宗教，但每個宗教都認爲五臟六腑是一切力量的根源。我們相信喫肝補肝這類概念，常以美味的內臟進補。這個習慣源自島根以前最大的教派，摩言宗的五臟信仰。」

「你沒喫過鮟肝沾面嗎？這是島根名產，用漂浮鮟鱇魚的魚肝做的。」

「喂，這是什麼豆腐啊？超好喫的耶。大姐，有白飯嗎？」

畢斯可說完便抓住勒着他脖子的那隻手，有如鉗子般用力一捏。

半個月後……他們來到了大宗教國家，島根。

「不死僧正可以賜人不死之力，當然也可以將能力收回。不死僧正信任的幾個高僧得到不死之力後，就開始跟他保持距離……」

「唔，抱、抱歉……」

有個穿着華麗鎧甲和毛皮外套，紅髮直豎的高個男站在那羣人中間，似乎是他們的首領。還有一個穿着暴露的藍髮女子，用纖細的手臂摟着高個男的臂膀，倚在他身上。

幸好巫女睡得正熟，他們便換上女裝，進去好好喫頓晚飯。

坐在吧檯邊的，是兩名穿着獵人服裝的……少女。

「怎麼，好喫的飯菜酒水不都在這裏嗎？這種鄉下丫頭你也招待，爲什麼不招待我們呢？」

長老說完對兩人深深吐了一口煙，呵呵笑起來繼續說道：

「那真是辛苦你們了。所以你們又是來要飯要酒嗎？很抱歉，這裏已經沒有人會再請你們喫霸王餐了。」

「你、你到底是誰……！」

年輕貌美的老闆笑容滿面，邊說邊看向吧檯座位。她口中那兩名年輕人早已毫不客氣地開始大啖美食。

現代日本無處沒有鬥爭與陰謀。

「赤星那夥人……？」

酒館的天花板吊着幾顆燈泡，成羣的飛蟲用小小的身體「滋、滋」地撞擊燈泡，使之輕微搖晃。燈泡下方的桌子周圍坐着一些像似農民的人，他們臉上沾着泥巴，手持酒杯哈哈大笑。

其中一個有着絲綢般的天藍色及肩短髮，身形纖細。她的左臉包着繃帶，帶有一絲妖豔氣息，但其面容和藹可親，有種爽朗之美，可謂難得一見的美人。

「你這臭婆娘，好大的膽子。」老闆強硬的態度惹得「畢斯可」極爲不滿，他用力拍了一下吧檯桌，使幾支酒瓶砸碎在地。「我看你們這羣鏽木頭連腦袋也生鏽了。你們不知道這裏的治安是誰維持的嗎？外面多的是盜賊和山伏，像你們這種小鎮隨時會被人夷爲平地。」

「牛糞好臭，我快受不了了，老大。」

「你如果不爽……如果要這樣鬧，就做得徹底一點啊。」

「不過如果我是你，纔不會拋棄那麼方便的身體，這樣未免太無趣了。」

島根縣與周圍的縣交流甚少，擁有獨特的文化體系，據說島根縣幾乎可以與中央政府平起平坐。

「竟敢無視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混賬！本大爺可是懸賞金三百萬日貨的全國通緝要犯，食人菇赤星喔！」

老闆俐落地用大刀剁掉大蝦的頭，將蝦身放入滾燙的油鍋中。接着她暢飲起自家賣的酒，繼續說道：

「唔，咳、咳咳！」

紅髮少女的臉狂野得不像女性，實在不適合化妝。不過她的相貌端正，這種臉型在現代或許可以在傭兵團中見到……她長得就是這麼中性。

「喂，還不放開你的髒手。」

「……好了好了，美祿。她們好像是新來的，你就別嚇人家了。」

「啊，麗滋！」

「大姐，再給我一碗這種海膽。」

「你、你……？」

店內客人呆若木雞。有的山賊搶過桌上的酒瓶開始豪飲，有的山賊一把抱住年輕夫婦的人妻，各個都在做些典型壞人會做的事。

「這是食鏽的印記，受到強大神力加持……你既然要用我的名號，就不要只學一半……！」

「我也沒見過，但當時摩言宗勢力很大。還有人說那個僧正法力高強，能將不死之力賦予他認同的人，因此六塔門前總是擠滿了追求永生的入教者。」

「真是太感謝你們了！今天就別客氣，想喫什麼儘量喫！我們店裏的飯菜在這一帶還滿受歡迎的喔。」

「吸窣窣窣、窣窣窣窣。」

即使如此。

藍髮少女狠狠瞪了「畢斯可」一眼，但她生性溫和，氣勢完全不敵這個訕笑的男人。

「嗨，帕倫。今早的島根日報你看了吧？我把你痛恨的摩言宗解決掉了。你這麼照顧我們，總該報答一下嘛……」

山賊首領不悅地看了她們一眼，這時老闆刻意大聲說話，將他的視線拉了回來。

因此，島根成爲中央政府無法干涉的中立之縣，有些人甚至將島根稱作一個「國家」。

「刺青師在整你耶，你都沒發現嗎……你右眼刺的是金針菇，代表沒有同伴就什麼都做不成的膽小鬼。」

她的搭檔抱頭縮成一團，這個舉動讓「畢斯可」覺得自己被小看而怒火中燒。他甩開藍髮少女，大步走向紅髮少女，一把揪住她的後頸。

嘎吱嘎吱嘎吱！

「喔喔咿咿啊啊————！」

畢斯可憑藉驚人臂力，將假赤星粗壯的前臂捏到變形，手指深陷肉中。可憐的「假赤星」痛得哇哇大叫。

接着畢斯可將假赤星的手使勁往地上甩。承受不住被甩的力道，他整個人宛如風車不斷翻滾，接連撞爛了一兩張桌子。

「老、老大！」

山賊們雖然害怕，仍紛紛舉槍對準畢斯可。美祿迅速抽出弓箭，將一支支細箭射進山賊們的手腕，開出淺藍色的小蕈菇，轉眼間就讓他們失去力氣。

「嗚、嗚哇啊啊，我的手……怎麼麻掉了！」

「是、是蕈菇！這些傢伙是真的蕈菇守護者！」

美祿用眼角的餘光撇向那羣不知所措的山賊，感覺有些不悅地將弓收到背後，對着急忙重綁繃帶的畢斯可大吼：

「剛剛那種情況真虧你還喫得下飯耶！難道你都不擔心我嗎？」

「我擔心你幹嘛？那點程度的傢伙你一個人就能解決了吧。」

「你一點都不體貼耶，根本沒人性！」

「你們兩個混蛋——！」

兩人吵得正凶，忽然聽見假赤星從店外用擴音器對他們咆哮。他們隨即飛奔至店外，只見一輛雄壯的戰車停在那裏，主炮還對着他們。

「竟敢小看我！只要殺了你，我就是真正的畢斯可了！我要用芥川的主炮把你們連同這間店一起炸得粉碎———！」

「糟糕，玩笑開過頭了。」

畢斯可悠哉地說完，主炮的炮管便嘎嘎轉了過來。他立刻圈起手指吹了聲口哨，一道巨大的影子就颳起強風，出現在兩人上方。

「發射！」

炮彈擊中目標前，那顆橘色大隕石「轟！」地落至地面，揮動它的大螯，將那顆試圖粉碎酒館和畢斯可的炮彈像球一樣彈到遠方山上，便在該處炸開冒起白煙。

「好險～～抱歉啊，這麼急着找你過來，芥川！」

「可是帕倫，聽說那夥人會把村子裏不聽話的女人抓起來，賣到六塔去耶。因爲我們只是個車站小鎮才倖免於難，萬一他們把這裏……」

美祿壓抑住自己慌亂的情緒，他環顧四周，在屍體堆中找到了假赤星的壯碩軀體，連忙跑了過去。

「你是德川綱吉喔，走了啦！」（注：以愛護動物著稱的江戶幕府第五代將軍）

「沒禮貌！怎麼這樣跟恩人說話！」

「……盧……諾滋……蘇那巫……」

「契盧……契盧……究魯蒙……窟古諾滋……」

就是「赤星畢斯可大量增生」的現象。

「喂，老爺爺。已經沒事了，上面那些盜賊都死了，你也趕緊逃吧……你是從哪來的？我送你回家。」

與溫柔相貌不符的低沉嗓音令假貓柳瑟瑟發抖，顧不得整理亂掉的衣物就轉身逃開，消失在黑暗之中。

「請問赤星的據點在哪裏呢？我們會去找那夥人，把事情做個了結。對不起，畢竟惹事的是我們……」

「你、你們給我記住，我會殺了你們，我一定會殺了你們——！」

「……畢斯可，老實說……我沒有很想去出雲六塔。那裏號稱是個張開雙手歡迎所有人的宗教都市，實際上各個宗教之間紛爭不斷，聽說治安也很差。聽信可疑的謠言跑到那種地方……」

「哇——！你們打倒赤星了！原來你們是蕈菇守護者啊！好厲害喔！真是大快人心！」

美祿瞄了一眼他那撇嘴抱胸的搭檔，輕輕笑道：

「那夥人的基地在哪裏？」

「等、等一下，所以……你、你是赤星畢斯可本人嗎？」

「有夠詭異。那我們找到人質就開溜吧，你幫我叫一下芥川。」

「壞人就是……像黑革那樣的人，還有會欺負貓咪和螃蟹的那種……」

老人抱着自己，只是不斷喃喃低語：

「唔、唔哇，別、別拉了……哈、哈哈，我知道了，原來貓柳也有正牌的啊。你就是那個負、負責做菜的……」

「假貓柳」在畢斯可耳邊喃喃細語，惹得他滿臉通紅。美祿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使出驚人的力氣將她從畢斯可身上拉開。

此外……

「嗯。這個人毫無外傷，只有胃被挖走……真是詭異。而且這裏所有人都是這樣……」

（……這是怎樣……？怎麼有這種死法……！）

「你是在怕什麼！你沒看見赤星被扔出去時那副可笑的表情嗎？跟一般的混混比起來，赤星也強不到哪裏去啦。他要是還敢來，我們就把他抓起來，賺他個三百萬日貨吧！」

「嗯，我對酒館老闆說的出雲六塔有點好奇。如果那個不死僧正真的擁有解除不死之身的祕術……那麼，那種法術很可能還留在六塔。我想先確認完這點再回四國。」

「……畢斯可，有血的味道。不知道他們是鬧內鬨，還是怎麼了……？」

美祿朝着畢斯可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漆黑夜色中，有棟兩層樓的廢棄建築微微透着亮光。那應該就是老闆所說的假赤星據點。

這些「假赤星」紛紛崛起，在各自的區域吸引信徒，卯足了勁從事盜賊活動……這就是近半年來日本的趨勢，使得各縣的縣警和自衛團一個頭兩個大。

其中一項後續影響……

「嗯，但未免太安靜了……再靠近一點看看吧。」

假赤星的肚子破了個洞，洞裏本該存在的胃臟不見蹤影，只見周圍的臟器腐爛生鏽。肚子破成這樣一般應該會血流如注，但假赤星似乎連血液都遭到鏽蝕，出血量並不多。

「喂，你們做事真不乾脆耶。幹嘛不殺了赤星啊！那夥人肯定會調動所有戰車，回來報復我們的！」

一直以來都有些民衆不滿政府的作風，在他們之中，有越來越多人將恣意玩弄政府的赤星奉爲英雄。由於畢斯可從未公開露面，便有許多人接連冒出來自稱「我纔是食人赤星！」。

如風惡棍的蕈菇守護者「赤星畢斯可」，現在全日本已無人不曉。這段日子累積的罪行，使他的懸賞金突破了三百萬日貨。

（目的既不是錢也不是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做的？）

眼見老人無法溝通，畢斯可乾脆將那削瘦的身體背了起來，帶着他離開這個謎一般的悲慘地方。

「我說你啊，人家纔剛請我們喫飯，你這樣講對嗎？」

「啊哈哈！這點小事不算什麼！那夥人進來店裏時，我還以爲情況會更糟呢。多虧你們兩位身手矯健的客人！」

（皮膚完好，只有胃不見……我從來沒有看過鏽蝕病出現這種症狀……）

如今假赤星們的硬漢形象深植人心，誰也想不到真正的犯人竟是兩名少年，畢斯可和美祿通過各縣關隘時也輕鬆不少。他們熟知各種闖關方法，現在唯一有可能攔下他們的，也只有被他們騙過幾回的羣馬關隘了。

畢斯可握着大螃蟹芥川的繮繩，美祿邊爲他卸妝，邊這麼問道。畢斯可戴着貓眼風鏡看穿深黑的遠方，熟練地駕着大螃蟹在暗夜中行走。

假赤星剛被大螃蟹的英姿嚇到慘叫，兩名蕈菇守護者又各射了一箭，刺穿戰車的裝甲板。主炮開出紅色蕈菇，引擎開出藍色蕈菇，兩邊都紛紛迅速地「啵！啵！」綻放，將鐵製裝甲一片片彈飛出去。

畢斯可目送美祿快步跑下山坡後，便沿着石造階梯往下走到地下室。他戴起貓眼風鏡在無光的地下室中搜索。那裏有好幾間牢房，裏頭有一個個交疊着倒臥在地的女人。

時隔半年，民衆已經逐漸淡忘食人赤星的所作所爲，但他在北宮城大幹原引起的蕈菇林增生事件，以及該事件起因於「鐵人」等內幕消息，在事發當下就傳遍日本各地，震撼了不少人。

「……硬要說的話……」

「有夠麻煩。就從這裏射一發毒蠅傘箭，把他們一網打盡好了……」

畢斯可原本事不關己地聽着他們的對話，直到搭檔拉了拉他的袖子，露出懇求的神情，畢斯可才嘆了口氣，沒好氣地問道：

（這個老頭是怎樣……？）

「別開玩笑了！就算你們很常打架，兩個女生去那邊……要是發生什麼事，後果真的會不堪設想！」

「哇啊，哇啊啊——！」

「噓。看到了，就是那棟，在山坡上面。」

「好壞很難明確區分吧。你說說看，在這種世道下，怎樣纔算壞人？」

畢斯可在黑暗中掩着嘴想了想，最後還是覺得與其自己思考，不如交給搭檔去傷腦筋會比較有效率。他正想放棄尋找人質，就此離去時……

「吶，制伏那夥人之後你打算怎麼做？要回四國嗎？還是要繼續追宗教那條線索？」

他的身體已經瘦得剩下皮包骨，但那弱不禁風的軀體，卻與燦爛雙眸中可見的生命力形成強烈對比，散發出異樣的氣息，連畢斯可看了也冒出冷汗。

幾不可聞的微弱呻吟在地下室中響起。要不是畢斯可聽覺敏銳，絕不可能聽見。

「……要不要我幫你弄個真的上去？」

「後果不堪設想的應該是他們吧！」

美祿走進酒館，嘆了口氣環視店內。桌子被假赤星的身體壓爛、椅子被因麻痹而掙扎的山賊們撞爛，狀況十分悽慘。

「平常發不出這種聲音啦。重點是……唉，我們把人家的店弄得一團糟……」

「……原來你也會壓低嗓音說話啊，那你平常幹麻不這樣講話！」

假赤星撂下狠話，帶着手下逃之夭夭。畢斯可不耐煩地轉了轉脖子，望向僵在酒館門口的藍髮女子說道：

另一方面……

聽完老闆的鼓勵，農民們反應不一，面面相覷，似乎還是拿不定主意。

大房間裏有一盞閃爍的白燈，幾隻蛾飛在燈旁，蛾影在地上搖晃。

「咦？」

老闆錯愕的表情逐漸轉爲笑容，她跑過來握住他們的手，用力揮了幾下。

「美祿，太怪了。我全搜了一遍，只看到一堆屍體，也沒有打鬥痕跡。」

「什、什麼？」

然而眼前假赤星的死狀，即使在經驗老道的美祿看來仍相當詭異。

他一遍又一遍唸誦着不知名的經文。

一旁的畢斯可同樣嚇了一跳。

「哎呀，你這麼壯，不可能是女人嘛。終於讓我見到你了。我其實啊，也是被那個冒牌貨騙的，是受害者喔。只要真正的赤星陪着我，我就安全了。吶，你現在就跟我回據點……」

「不行啦！說不定他們手上有人質耶。而且你答應過我，只殺真正的壞人！」

「……胎記錯邊了。不是右邊，是左邊。」

「老闆，抱歉，把你的店弄成這樣……」

他的「胃」被人挖走了。

兩人姑且先從芥川身上下來，爬上山坡，窺探敵人的基地。他們原以爲敵人正熱烈地討論復仇計劃，想不到建築物內部卻鴉雀無聲。

畢斯可再度露出獵人般的神情，架了支箭，緩緩朝聲源走去。他走過第一間牢房、第二間牢房……來到第三間牢房，角落縮着一個有如幽靈的老人。

戰車的駕駛艙冒出黑煙，假赤星在千鈞一髮之際爬出之後，那輛「假芥川」就在他身後轟然爆炸，火星噴得到處都是。

「喂，你不逃嗎？這是第一次，所以就先放過你們，記得提醒你們老大把刺青改回來。」

老闆爽朗地笑了起來，幸好她沒向他們求償店內損失……而且，儘管察覺到這對惹事的蕈菇守護者是何方神聖，她似乎也沒有打算大肆宣傳。

對於赤星畢斯可及貓柳美祿這兩名懸賞犯本人而言，卻是一件出乎意料的好事。

（……！死了……？）

這時一名綁完山賊的客人開口說道：

「講不通。還是先給美祿看看好了……」

畢斯可從樓中樓的二樓跳下，背對着美祿低語。

美祿的後頸流下冷汗。

「嘖！」畢斯可咂了下舌。那些女人全都口吐鮮血，看起來和樓上的屍體一樣肚子開洞，胃被挖走。

「……盧……蘇那巫……究魯蒙……契盧……」

他們快步靠近那棟建築，窺視內部狀況，仍舊沒有聽到半點聲響。畢斯可以眼神示意，美祿點了點頭，握着弓小心潛入屋內。

畢斯可一度被那詭異模樣嚇到，但他可以肯定老人是這地下牢房裏唯一的生還者，因此他將弓收到背後，快步跑向老人。

日本政府沒有料到一再調高他的賞金、公佈他的罪行，反而爲「食人赤星」這個名字增添更多魅力。

美祿一反平時的慈母形象，露出像要喫人似的兇狠眼神。

「也沒到一團糟吧，跟平常相比這只是小菜一碟。」

「哇、哇啊！你幹嘛啦！」

「我知道了！」

有好幾個山賊以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膚色蒼白。

無論是當醫生或是當蕈菇守護者時，都見識過各種悽慘的場面，不至於爲一具屍體驚慌失措纔對。

原本被一連串的狀況嚇到不行的「假貓柳」，此時卻發出嬌聲跑向畢斯可，並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契盧……究魯蒙……契盧……」

那一瞬間。

「……畢斯可，很可惜的，他已經沒救了。鏽蝕滲透得太深，導致他內臟全部受損……我反而很好奇他是怎麼撐到今天。」

「連我的血也救不了他嗎？」

「嗯，就算用食鏽安瓶將鏽去除，他內臟的功能也已經壞死了。我會開一些黃金菇給他，但我想他最多隻能再撐兩天。」

美祿對熟睡的老人施予觸診，並用透視儀器將他內臟功能檢查了一遍，最後搖了搖頭。身爲醫生的美祿見過許多人的生死，但他似乎還是無法泰然面對那種救不了人的無力感。

「是喔。那就這樣吧，至少我們有在他死前救起他。」

「咦，可是……他已經……」

「他的死不是我們能控制的，畢竟每個人生來都會死。只是我在想，這老頭死前應該有一些想見的人，應該也有一兩個兒孫吧。」

「想見的人……嗯，是有可能……但你要怎麼找？他已經時日不多，要是漫無目的找人，根本來不及。」

美祿剛說完，畢斯可就摸了摸懷裏……拿出一個吊牌般的木製小物。那隻木牌塗了亮漆，中間雕着紅色的「出雲」二字，看得出它來頭不小。

「這是……出雲六塔的！通行符！」

「老頭身上沒別的東西，只藏了這個符，好像什麼寶貝似的。既然有這個符，他應該就是那裏的人吧？」

畢斯可邊說，邊將酒館老闆送的一堆島根牡蠣拋給行進中的芥川。芥川邊走邊用右螯精準接住牡蠣，直接連殼喫了起來。

「……吶，畢斯可，你該不會想用通行符把老爺爺送回六塔吧……」

「這樣不是正好嗎？我們也需要一些手段才進得去啊。不過如果要跟這老頭一起走，變裝還是別太誇張……」

「我說的話，你是不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美祿抓住畢斯可的後頸，在他耳邊大吼。眼冒金星的畢斯可還未出聲抗議，美祿就先貼近他的鼻尖激動地說：

「你沒看見那些山賊的屍體嗎？那怎麼想都是邪教團體下的手！治安已經夠差了，何況還是他們的大本營，竟然還要特地潛入那裏，我看你真的瘋了！」

「都事到如今了，還說什麼瘋不瘋啊。重點是這樣可以幫到老頭啊，你不是最喜歡助人了！難道你不想讓他在家人身邊斷氣嗎？」

「想是想……可是……！」

「你聽好了，我說這些話也不是未經思考啊。」畢斯可拍了拍被美祿的怒吼震痛的右耳，皺起眉頭繼續說道：「潛入六塔當然危險。蕈菇守護者以多神教聞名，我們兩個異教徒到了那邊，應該會變成過街老鼠吧。」

「不過賈維在的話，他陪我也行啦。」

「……畢、畢斯可……」

畢斯可自然且篤定地說出充滿信任的話語，讓美祿聽了又驚又喜，整張臉紅了起來，即使想了上百個反對的理由，此時也說不出口。

「不過說了這麼多，如果你還是反對，那我就不去了。怎麼樣？要不要去？你比我聰明，我相信你的決定。」

「……咦咦？」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不會去了。但只要有你在我身後，我們就有勝算，所以我要去。」

「假裝一下也好，拜託你也說句『非你不可』嘛！」

他持續唸誦着經文，有如夢囈一般。

「既然知道有危險，你爲什麼還要去！」

兩人又開始吵了起來，老人則被安置在芥川的蟹鞍後方，用帳篷布充當被子，在半夢半醒之間……

美祿連耳垂都紅了，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終於和對方妥協。

「既然你這麼想去，那就走吧。誰、誰教我是你的搭檔……」

「因爲有你在啊。」畢斯可斜眼對上美祿的視線，理所當然地回答。

「藺……修盧齊……嘎盧羅……」

「藺……修盧齊……嘎盧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