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1.4萬 字
『華蘇守沙汰晴吐 史無前例同時處死上百人!』
『六道囚獄關押人數 增爲去年的8•5倍』
『不讓座給老人,死刑! 失控的華蘇縣法律』……
帕烏邊走邊翻閱寫滿聳動標題的《京都新聞》報紙,白大衣和黑長髮在風中優美地飄動。
她在這純樸的街上散發出一股鮮明的美感,使低着頭走路的行人全都抬頭看她。
不過,帕烏本人看起來卻不怎麼開心。
(沙汰晴吐確實以嚴格冷酷的性格著稱……但就像報紙寫的,他自《東京戰爭》過後變得更爲偏激。這個掌管日本法律的鐵面男,改變竟如此之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帕烏目不轉睛地盯着報紙,走着走着,額頭「叩」地撞上面前的電線杆。她連忙東張西望,確認四周沒人後,清了清喉嚨。
「想這些也沒用,還是要會一會本人。」
她嘆了口氣喃喃自語,不經意轉進大路旁的小巷子……終於找到一間外觀風雅的和果子店。
(嗯,這間店應該還不錯。)
她看着乾淨的門簾點了頭,穿過門簾進到店內,瀏覽起整齊排列的各種和果子。
「歡迎光臨……」
「看來我找到了一間好店。這城市太枯燥單調,我正覺得困擾呢。」
「太好了。在這樣的城市開和果子店有點可笑……不過能得到您的讚美,也就值得了。」
步入老年的女老闆拄着柺杖,起身點了個頭。帕烏微笑制止她,指向其中一種和果子。
「請給我蟻蜜漬。」
「好的,現在有火莓、番茄、疣薯這幾種口味。」
「各來一個。再來……妳有什麼推薦的嗎?」
「有種點心剛出爐。」
「女人,妳剛纔爲何緊張?若做了虧心事,最好從實招來。視妳有無悔改之意,判決結果也會有所不同。」
「這是給你的賠禮,用這筆錢重建旅店。」
老闆退到裏頭,過了一會兒,拿出一種格子狀的「最中」和果子,中間包着紅豆餡。
哐啷!獅子承受不住鐵棍的重量跌坐在地,但她隨即表情一亮跳了起來,眼神緊盯着帕烏。
「女性的肉體不夠有力嗎?」
「一個就夠了嗎?」
地獄法官沙汰晴吐可沒有漏看她的反應。那巨大身軀跳上樓來,在警戒的帕烏面前「砰!」地落地。
「遵命──!」
帕烏冒着冷汗走出店門,拆開包裝,仔細端詳免獄最中。
轟隆隆!
「那是用來嚇人的舞嗎?」
獅子用力搖了搖頭,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來帕烏展露的鐵棍功夫替她帶來了滿滿的勇氣。
她邁開步伐,咬了咬免獄最中,一口氣塞進嘴裏。
帕烏的聲音不帶一絲恐懼。沙汰晴吐的威嚇力雖然非比尋常,但女傑帕烏出生入死的經驗比普通戰士多太多了。
「……」
和獅子相處的短暫時間裏,帕烏逐漸明白獅子自認是個「少年」。
「咦?」
「嗚哇!被、被看到了!」
獅子擦拭眼淚,依舊無比消沉,靠着帕烏說了些喪氣話。
帕烏輕撫沮喪至極的獅子身體,拿出一個蟻蜜漬火莓。
「不,妳並未散發出威嚇他人的氣勢,反倒柔美且惹人憐愛……就連不懂藝術的我都看得入迷。」
(是誰?)
帕烏受獅子的閃亮目光注視,愉快地撩起頭髮。
帕烏連忙將「少女身體」這幾個字吞了回去。
只見便宜旅店像是遭到雷擊似的被劈開,正午的陽光流瀉進來。
霍、霍!鐵棍每揮一下,獅子的頭髮就像被疾風吹過似的飄起。帕烏甩着黑色長髮,簡單露了一手。她一滴汗都沒流,對獅子笑了笑,將手中的鐵棍拋給對方。
對帕烏而言……
「好厲害,帕烏!女、女性的肉體,也能有這樣的戰士身手……!」
「……其實父王也常對我說,既然生爲女人,不如忘了繼位的事,幸福過生活就好。可是我不想那樣。我一直嚮往父王的英姿,活到了今天。我想獲得足以勝任國王的強大能力,成爲完美的繼位者,證明給他看……」
「免獄最中?」
巨漢從懷裏抽出一疊日貨,撒在老闆面前。
「冷靜點,喫點甜的……我看了妳的舞真的很感動。我們絕對不會看不起妳。」
她左耳後方開出鮮紅的寒椿。
「獅子!我回來了。妳不能出門一定很無聊,我買了點心回來……」
「這全是因爲妳還年輕,身體還不成熟的緣故,獅子。戰士資質沒有男女之分……妳只要繼續鍛鍊下去,肯定能成爲不輸妳父親的戰士。」
帕烏聽見獅子的問題愣了一下,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這時,她正好看見了……
帕烏探頭往旅店房間內一看,不由得屏住氣息。
帕烏倒抽口氣,瞬間緊張了一下。
「是、是的。錢在這兒,不用找了……謝、謝謝妳!」
話雖如此……
「原來我只是身體太幼小。只要像帕烏一樣有男人的靈魂,力量和氣勢都可以再慢慢補足!」
「這果子的形狀真特別。」
「……」
「這造型也太寫實,真的像監獄一樣……我買點心是要幫獅子打氣,不能讓她看到這種東西。」
「這是華蘇有名的開運果子,一口氣喫下,那一年就能免受牢獄之災。」
老闆心想,說什麼「別說出去」,用這種可以震裂大地的聲音說話,根本不可能保密。巨漢毫不在意老闆的想法,聽到回答就心滿意足,接着和透過天花板破洞往下看的帕烏四目相對。
「獅子,妳所說的強大,僅限於男性肉體而已嗎?」
「真、真的嗎?」獅子從扇子後方露出一雙眼睛,抬眼看着將手放在她肩上的帕烏。「那、那個……我看起來強不強?有沒有散發出……能讓人嚇呆的氣勢?」
獅子時常將「強大的男人」、「王者風範」等話語掛在嘴邊,這也顯示了她的自卑之處。要繼承敬愛的父王之位,就必須有強壯的男性肉體……這樣的想法根植在獅子心中。
「是嗎?那就好,不枉費我上街尋找。」
「帕、帕烏……!妳、妳站在那裏多久了?」
店內的氛圍纔剛讓帕烏放下心來,突然冒出這趣味低級的果子,讓她嚇了一跳。但眼前這位面帶微笑的老闆看起來沒有惡意,免獄最中似乎真的如她所說,在這一帶很受歡迎。
「那、那麼……請、請給我一個……」
(這支舞太精采了……)
「咿咿咿咿…………」
「我也跳支舞,回敬妳剛纔的表演。」
「呃……」
「……柔美且惹人憐愛……」
她俐落揮舞手中的摺扇,用那纖細柔韌的身軀跳着優美的舞蹈。那支舞既激昂又風雅,不像任何國家的風格。獅子數度配合扇子的軌跡,跳起來在空中翻滾。
獅子最後深吐一口氣,「唰」地闔上扇子,跨大步落至地板,做了個華麗的結束動作。
「如果真的有事,我當然會向您稟告,法官大人。」
「……豪好喫。」
「好……!」
「咦……咦咦?」
獅子照帕烏說的,將蟻蜜漬火莓含進嘴裏,在舌頭上轉了轉……接着眼眶泛起斗大的淚珠,她連忙用手擦掉。
「好棒的舞,獅子!原來妳身懷這樣的絕技……」
(沙汰晴吐染吉!)
獅子的瀏海被風吹起,露出驚訝的眼眸。
獅子那張帥氣的臉逐漸變紅。
帕烏無意間討了個免於坐牢的吉利,沿着來路快步趕回暫住的便宜旅店。
一名穿着藍色鎧甲的巨漢背對崩落的屋頂,用肉身擋開屋頂保護了老闆,然後用雙手將木屑拍掉。
「……嗯?帕烏,好像有人來了。是不是王兄回來了呢?」
(這問題微不足道。在現代日本,戰士不分男女。只要有強韌的精神就夠了。)
「……嗯,味道還不錯。」
「沒錯……嗯?等一下,我靈魂也是女人。」
帕烏驚訝的臉。帕烏手中的點心袋掉落在地,用雙手替她鼓掌。
「某不小心下手重了些。」
「歡迎再來。」
對於獅子這樣一個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會更煩惱這方面的事。
「但到頭來用這副身體,果然還是辦不到……」
「這是一種叫免獄最中的名產。」
「我果然還不成熟,纔會讓王者之舞看起來楚楚可憐……我必須跳出強大的『男人』之舞,否則就不具備王者風範,不夠格繼承父王的位子。」
「您看,這格子狀的餅皮很像監獄對吧?紅豆餡裏還包着囚犯形狀的麻糬喔。」
帕烏手持鐵棍探頭往樓下看,看見嚇到流淚的旅店老闆,以及……
「唔哇哇、哇!」
獅子用扇子遮着臉,滾到房間角落縮起身子。剛纔那支舞被人看見,似乎讓她很難爲情。
「唉──」獅子深深嘆了口氣,又縮起身子。
一陣巨響傳來,房間轉眼間就被削去一半。帕烏連忙抱住被那陣衝擊彈飛的獅子,迅速往後跳。
帕烏對抬起頭的獅子回以微笑,接着拿起她靠在牆邊的鐵棍,「霍!」地揮了一下。
「謝謝妳,帕烏……想在華蘇找甜點店,應該很辛苦吧?」
「好好回答────!」
令人驚訝的是,她做了這麼多特技般的動作,卻完全沒發出腳步聲。這是所有武術包含棍術在內共通的身法,因此連帕烏也看得出她的技巧有多高超。
「好、好的……」
「唔嗯,看來妳有些心結。」
『喀啦喀啦。』
「不會,這跟照顧老公和弟弟比起來,一點都不辛苦……真可憐,留下這麼多傷痕在漂亮的……」
在充滿陽光的房間中,獅子身上的汗水使她的白皙身體閃閃發亮。
帕烏像拿木棒一樣,輕鬆揮舞她擅長的鐵棍,將整個房間吹得嘎吱晃動。
「妳幹嘛這麼害臊?妳的舞明明就很精采。」
(她的肉體還是少女。她可能覺得自己離理想的「男性」越來越遠吧。)
「喂,獅子!妳搞清楚,我……」
「再來,千萬別將今天的事說出去。」
「我是清白的,沒做任何虧心事。難道華蘇財政困窘,必須捏造罪名亂抓無辜之人嗎?」
「挺伶牙俐齒的。好,某認定妳沒罪。」
沙汰晴吐雙手抱胸,點了點頭。就在帕烏的緊張情緒稍微緩和時,他再度開口。
「那躲在衣櫃裏的那個紅菱呢?」
帕烏嚇到肩膀彈了一下。
「妳不知道她的來歷,純粹救了個受傷的少女是吧?妳藏匿的傢伙是犯下逃獄罪的重罪犯,立刻將她交……」
帕烏在沙汰晴吐說完前,便朝身後的衣櫃揮下鐵棍。不知是如何辦到的,竟能在不傷到獅子的情況下將衣櫃剖成四塊。接着她抱起獅子,疾風似的躍至窗外。
「身手真優雅!可說是,漂亮•七分開。」
沙汰晴吐看着她們的背影,裸露的牙齒喀喀作響。
這似乎就是他專屬的「笑」法。
「沒想到這場追捕劇會變得如此精采。大岡奉行,您看好了!」
(注:江戶時代的奉行,大岡忠相)
沙汰晴吐有如重型戰車的巨大身軀一口氣加速,想像帕烏一樣華麗地翻過窗戶,但他的身體實在太大,因而撞破了旅店的牆壁。
帕烏注意到身後狀況,甩着長髮狂奔,冒出了冷汗。
「這傢伙比傳聞中還厲害!獅子,抓緊我!」
「可是,帕烏!我們不是要跟沙汰晴吐談談嗎?」
「還不行!美祿和畢斯可已經潛入六道囚獄去找證據了。在他們回來前,我們最好不要跟他……」
帕烏說着轉頭一看,發現身穿藍色鎧甲的男人已追到她身旁,正高高舉起他的手臂。
(明明是個大塊頭,動作卻這麼快!)
「定!罪──!」
磅轟!
兩人將獅子交給帕烏照顧後,迅速拿起弓,這時在他們斜上方……
伴隨空氣炸裂的巨響,一把巨大的直尺從帕烏側邊揮來,擊中她的身體。帕烏在危急之際用鐵棍擋住攻擊,她的身體卻像棒球般被彈至高空,經過四秒左右的飛行後,摔落在沒什麼草的公園沙地上。
「我說的是真的啊,妳光用一根鐵棍就能保護小孩免於怪物襲擊。」
「我一點都不怕死。你想的話儘管將我斬首,掛在監獄正門示衆。但你得聽完我的話再動手!我逃出監獄來到你面前,就是爲了說這些!」
帕烏在丈夫直勾勾的目光注視下,頓時說不出話,紅着臉低下頭,這幾天的不滿一掃而空。
美祿正想開口,令人驚訝的是,獅子竟溜到了他身前。
「漂亮!七分開的心態。」
「硬要說的話,剛纔保護妳的那個女人更可怕。」
「美祿,快跳!」
「美祿!沙汰晴吐本人是個遠勝傳聞的怪物。我們真的能跟那可怕的傢伙溝通嗎?」
帕烏轉了轉鐵棍,報上名號。
「唔唔嗯……!」
聽見戈碧絲的名字,沙汰晴吐停下動作。他已得知自己外出時六道囚獄的腐敗狀況,戈碧絲的問題如今是他少數的弱點之一。
「黑鐵旋風帕烏。果真是有名的習武之人……不過,某不明白。忌濱知事爲何會來到九州,包庇一個來歷不明的紅菱?」
美祿阻止想和對方吵架的畢斯可,往前站了一步。
「……才、纔沒那種事。你很優、優秀,畢斯可……」
畢斯可和美祿仔細觀察沙汰晴吐的動向,緊握懷裏的短刀刀柄,以便隨時可以撲上去。
「如果你們也要阻撓某執法!就做好準備,接受相應的判決!」
「這點除了妳以外沒人辦得到。論臨場實力和氣概,也沒人贏得過妳。」
獅子的怒吼劃破空氣,使沙汰晴吐的鎧甲微微顫動。
沙汰晴吐最後終於拔起巨大杏鮑菇,甩了幾圈後,扔向遙遠的彼端。
「……連下屬的陰謀也無法識破,看來法官沙汰晴吐並不像傳聞那般慧眼獨具。」
「我不會逃也不會躲!沙汰晴吐!」
「許久未見這般豪傑!看來是個有名號的人物……」
「請等一下,法官!」
「什麼……」
「某不太會記人,請告訴某妳的大名。」
「他的罪完全是子虛烏有的謊言!」
「別礙事,笨蛋!帕烏,她就交給妳了!」
「……無論如何,逃獄都是死罪。某先處理完那個小孩,再來問戈碧絲的罪。」
「唔嗚嗚嗚嗚、喔喔喔喔──!」
幸好帕烏及時做出護身姿勢,加上這裏是沙地,兩人並無大礙。不過這是帕烏第一次被這麼強的怪力擊中。
「不準干涉華蘇守的判決!乖乖把那小孩交出來,不然……」
「我不怕!」
「抱歉用了較爲粗暴的手段,但我們有些事想告訴你,關於紅菱獅子逃獄的理由……以及副典獄長戈碧絲有多殘暴。」
「別以爲和我交手之後還能平安無事,沙汰晴吐!」
「別操之過急,法官!」
畢斯可扶起晃着肩膀喘氣的帕烏,用那雙閃耀着翡翠光芒的眼眸盯着她的眼睛。
啵咕!
「這種陳情通常只是變相在求饒。」
「這件事某聽說了。殺死獄卒在衆多罪行中屬於重罪,鳳仙雖然曾是模範囚犯,但犯下如此暴行也難逃死刑。」
「沙汰晴吐先生,聽說你先前在《東京戰爭》中,在大分縣擋住敵軍部隊的進攻,保護了九州。我們都是守護日本的同志,何必在此爭鬥?」
(等等!應該還沒問題……!)
「我在婚禮上答應要保護妻子和家人。如果我反而拖累了妳,會遭天譴,也會被雷劈成焦炭的。」
「咳、咳!帕烏!妳還好嗎?」
纖維被扭斷的劈啪聲傳來。兩人起身望向沙汰晴吐,只見他伸出巨大雙手抓住杏鮑菇根部,想將杏鮑菇連根拔起。
「任何大人看見不認識的小孩受襲擊,不都會保護小孩嗎?」
咚!大地再度搖晃起來。兩人連忙避開地震波攻擊,卻沒做好護身姿勢,在草地上滾了幾圈。
「王兄,我也要戰鬥!」
「嘿咿咿、咻喔喔喔──!」
「我聽見了!你的悄悄話說得也太大聲!」
「唔嗚嗚嗚──嗯!」
她雖然是個瘦弱的孩子,卻憑着驚人膽識大聲陳情,這副模樣確實打動了地獄法官沙汰晴吐的心。
「全壘打。」
「那是啥,保齡球嗎?」
「我是忌濱縣知事,貓柳帕烏。」
「死刑,行刑────!」
卻也見到那朵血一般的紅色寒椿,鮮明地展現她的意志力……
「不不,他們在打情罵俏,只是方式有點笨拙。」
咚!沙汰晴吐捲起沙塵,落至地面。一面寫着「華蘇中央公園 別在這裏玩硬質球!」的告示牌,被他的大腳踩扁。
「唔。」
「嗚哇,帕烏──!」
帕烏隨即縱身一躍想要追上獅子,但沙汰晴吐揮尺的速度比她還快。獅子纖細的身軀眼看就要被閻羅王的直尺壓扁,就在這時……
「妳竟自己跑到某面前。妳不怕死嗎?」
美祿眯着眼,用難以形容的微妙笑容望着兩人,接着忽然換回蕈菇守護者戰士的表情,對搭檔喊道:
「獅子!」
兩支箭插在獅子和沙汰晴吐中間,瞬間開出巨大的杏鮑菇,將沙汰晴吐的巨大身軀狠狠彈飛。本來重得不像話的沙汰晴吐,竟像顆橡膠球般飛向晴朗的天空。
「美祿,王兄和帕烏是在吵架嗎?」
「王兄!」
「只有妳會有事,某不可能受傷。」
「……第一百一十五條,不得在市民休憩場所造成危險。」
畢斯可接住在衝擊中噴飛的獅子,大衣隨風飄動,在盛開的杏鮑菇旁帥氣落地。
「帕烏小姐,妳用鐵棍回擊某的罪行可以酌量減刑,某不問妳的罪。不過某是執掌鐵之紀律的法官,若妳執意阻撓某審判逃犯,這把尺不會放過妳。」
(……)
(獅子太激動了。要是惹他生氣,可能會被踩死!)
一個裹着鎧甲的巨大藍色球體,沿着斜向生長的杏鮑菇滾了下來。
沙汰晴吐「霍!」地揮了一下直尺。
「喔!」
「?嗚喔喔!」
美祿和畢斯可看見在沙汰晴吐的霸氣下,獅子嚇得冷汗直流,氣喘吁吁,喘到肩膀上下晃動。
沙汰晴吐的牙齒喀喀作響。獅子壓抑恐懼想要站到他面前,帕烏往前一步制止她,將她護在身後。
「畢斯可,該放箭嘍!」
「開、開玩笑的吧……?」
「沒、沒事……不過,他力氣怎麼這麼大?像個怪物一樣!」
畢斯可說完,解開帕烏歪掉的護額,幫她綁回原本的位置。
畢斯可也擁有非凡的怪力,但沙汰晴吐的力量和那銳利且具穿透力的力量不同,他是以龐大的重量襲捲而來。比起人,更像是在和重機械對戰。
「你若真的這麼想,就立刻將我斬首!難道說,六道典獄長沙汰晴吐如此膽小,連個『男人』的遺言都不敢聽嗎?」
「你砸毀遠方的街道就沒關係嗎!你這……」
獅子環住畢斯可的身體,緊抱住他,這時美祿也在他們身旁降落。
「……你、你是在稱讚我嗎?我纔不會被你騙,反正你一定又……」
獅子的眼眸在瀏海下閃爍,耳後的寒椿完全綻放,呼應着她必死的決心。
巨大杏鮑菇柱消失在藍天另一頭,在遠方街道墜落,激起白煙。
「畢斯可!那傢伙快回來了!」
「父王……不,我們紅菱之王鳳仙因爲殺死獄卒而被問罪,如今確定被判死刑。」
「糟了!獅子!」
美祿看出這代表「快說」之意,對獅子使眼色,要她說下去。
「相對地,妳覺得我軟弱時一定要跟我說。」
(……這、這孩子……!)
「我想也是。只用一發杏鮑菇就能解決,就太沒意思了。」
轟隆!沙汰晴吐高舉直尺,用力甩向地面,造成一陣強烈衝擊,地面向上震盪,使獅子瘦弱的身體高高彈起。
沙汰晴吐完全不介意亂甩杏鮑菇造成的災害,指着二人,用宏亮的聲音吼道:
「趕上了!獅子,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兩人朝沙汰晴吐放出連鐵板也能射穿的必殺之箭,化作巨大炮彈的他卻將那些箭一支支彈飛。接近杏鮑菇根部時,他突然張開四肢,躍至空中,將手中的直尺甩向地面。
那細瘦的身軀嚇得不斷顫抖,滲出了汗水。儘管如此,她仍努力接近沙汰晴吐的大腳邊,抬頭望着他的臉。
沙汰晴吐低吟一聲,思考了一會兒,抱起粗大的雙臂佇立在原地。
另一方面,沙汰晴吐並未改變姿態,意外地仍保持冷靜。
「這全是副典獄長戈碧絲一手策劃的。高貴的鳳仙王不願服從於戈碧絲,她爲了泄憤,企圖趁着典獄長外出時判鳳仙王死刑。那傢伙……想要粉碎紅菱的希望,讓我們絕望……並服從於她,藉此獲得滿足,她就是這樣惡毒的女人!」
「某無法認同。她確實有偏激的一面,但那也是爲了守護法律……會認爲她惡毒,應該是因爲妳太恨她。」
「那你看看這個!」
獅子說着脫下向帕烏借來的外套和上衣,露出她蒼白的上半身。
「見了這個……!你還這麼想嗎?沙汰晴吐典獄長……!」
獅子是王位繼承人,卻不得不在人前露出相當於奴隸證明的鞭傷,她咬緊嘴脣忍受這股屈辱。
她美麗的白皙肌膚上有許多令人心疼的鞭痕,數量多得誇張。美祿和帕烏見到那些悽慘的傷痕,不禁別過視線。
「……這是戈碧絲做的嗎!」
「受害的不只我。」獅子說着說着,流下了淚水。「那傢伙最愛鞭打弱小的紅菱女孩……摧毀她們的心。她在我面前殺了好幾個不服從她的女孩。她們年紀都還很小……」
「唔嗯嗯──」
獅子咬着嘴脣流淚,沙汰晴吐站在她面前發出低吟。聽見自己人做出這種事,他一時之間也很難接受。
「竟有這種事?某明白了。某會在審判戈碧絲時,採用妳的證詞。」
「那、那麼……!」
「不過!這和鳳仙殺死獄卒一案無關。即使戈碧絲是極惡之徒,也不代表鳳仙是清白的。」
「法官!關於這點,請看我手上的東西。」
美祿眼見沙汰晴吐已經冷靜下來,恢復成可以溝通的狀態,便加入他們的對話。他手裏高舉着照片,上面映出五具被殘殺的獄卒屍體。
「這是六道門口的停屍間嗎?」
「這就是據稱被鳳仙殺死的五名獄卒。」
「你是從哪弄到……」
「你的做法太極端了!法官,你自己應該也覺得這麼做很殘忍吧!」
「這點我待會兒再解釋,請容我先說明一下。」
「鳳仙的判決事小,某還未審理這法庭上最重要的案件。紅菱獅子,對於妳逃獄一事,某將處以史無前例的嚴刑。」
畢斯可被沙汰晴吐的話語氣到怒髮衝冠,加強了拉弓的力道。
巨尺「啪!」地甩向地面。
「鈍器,你說鈍器嗎?」
「所有人聽候判決。」
「愚蠢的傢伙,六道審判可不會這麼輕易地結束!」
見到少年們散發出耀眼的戰意,沙汰晴吐情緒激動,全身的櫻花「啵、啵!」綻放,身體隨着那陣衝擊晃動。
美祿朝獅子伸手,獅子將帶着淚痕的臉頰貼了上去,這時……
「不準靠近本奉行!」
咻磅、咻磅!畢斯可一口氣連續射出兩支箭,刺進沙汰晴吐兩側膝蓋。那兩箭射破藍色鎧甲,造成大片裂痕。
「罪狀二!你們騎乘名叫芥川的巨蟹踐踏大地,弄得人心惶惶!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沙汰晴吐吼了一聲,大地轟隆裂開,樹木以驚人速度從各處冒出。那些樹形成一個圓將所有人包圍,接着「啪!」地一同開出美麗的櫻花。
「花力•血煙櫻花!」
「進化的徵兆已然顯現。此後應該會接連出現像獅子這樣,突破奴隸枷鎖的紅菱。太危險了……因此──!」
畢斯可瞄準帕烏拋來的鐵棍射出一箭,兩人配合得默契十足。錨菇箭準確射中鐵棍前端,綻放成鐵球狀,形成巨大的圓形槌子,插在畢斯可腳邊。
「罪狀一!使羣馬的赤城山長滿蕈菇,導致當地產業大幅衰退。因此判處有期徒刑四十年!」
「這種小事就算了吧!她只是爲了救她老爸賭上性命!」畢斯可氣得頭髮倒豎,兇狠地吼道:「她之所以逃獄,也只是因爲繼續待在那裏會被燒死,纔不得不逃出來,這有什麼不對!」
「竟能阻止某的動作?這就是赤星的蕈菇之技嗎!」
轟隆隆!
「你下次應該說,所有箭都射不穿你,但我的箭例外。」
「把鎧甲砸爛也行,如果有圓形的鈍器就好了……」
「在六道囚獄中,能將人鞭打致死的只有戈碧絲……唔唔唔唔,這一切都是她爲了踐踏鳳仙設計出來的嗎!」
「唔哇!這是啥!」
砰咚、砰咚!
獅子拋開恐懼和麪子,跪伏在沙汰晴吐的甲冑之前。
「錨菇」從沙汰晴吐的膝蓋綻放,泛着鈍色光芒逐漸膨脹。縱使沙汰晴吐具備驚人的重量和無敵的怪力,仍單膝跪地,發出「唔唔──」的呻吟,最終雙膝跪地。
「沒錯,紅菱是危險的種族。當奴隸還行,但若所有紅菱都有自我意識,會對日本造成威脅。必須將之剷除。」
「說、說什麼傻話!騎蟹是蕈菇守護者的重要技藝……」
「你就只會說這個嗎?混帳!別說了,快放馬過來!」
「……鞭子!」
「光靠短刀根本沒辦法剝開他的鎧甲!」
「……嗯!就是這個。最壞的就是你這張臉,像支箭般破壞世間的安寧!因爲你兇惡的長相,追加有期徒刑二十年!」
花瓣包圍住兩人,每片都像剃刀般鋒利,將兩人機動力的來源,亦即蕈菇守護者大衣割得破破爛爛。
沙汰晴吐的直尺「砰!」地甩向地面。
「畢斯可,別被他牽着鼻子走!」美祿滾到畢斯可身邊,低聲對他說:「隔着鎧甲沒辦法種出蕈菇!我們必須破壞一部分的鎧甲,讓箭射進他的肉裏。」
畢斯可和美祿想保護癱坐在地的獅子,反射性地擋在她身前。
「這個判決也連帶影響到紅菱鳳仙的處分。」
沙汰晴吐似乎打從一開始眼中就只有畢斯可,那巨大的身軀震動着地面,大步衝了過來。
「……哦哦?」
沙汰晴吐的怒吼激起一陣暴風,將獅子和美祿吹飛。
「給你,畢斯可!」
沙汰晴吐用直尺指着獅子,獅子被他的氣勢嚇到,寒意竄遍全身。
美祿的手指在照片上滑動,解說屍體上的傷痕。
「愚蠢的傢伙。掌管天下法律的某,怎麼可能忘記危害天下的大惡人?」
「怎、怎麼會,冒、冒出花樹……」
「既然你們拔了弓,就好說了。進入最後的審判。」
「這判決太沒道理了!」美祿忍不住大叫。「生命進化是理所當然的事。你竟然認爲生命自由成長是重罪!一個法官竟敢說這種話!」
「罪大惡極的蕈菇守護者,食人赤星!某一直在等審判你的這一天。嚐嚐某的法律之槌吧!」
沙汰晴吐張開牙齒,「哈」的一聲吐出蒸氣般的氣息。
「這件事跟某怎麼想無關。法律就是法律。」
趁着這個空檔……
「鳳仙被控殺死獄卒,實爲冤罪。因此,某在此撤銷他的死刑,下令將他關回人道。」
畢斯可隨即換上戰士的表情,翡翠瞳眸變得更加閃亮。他從背上抽出自己的弓,搭檔美祿也跟着這麼做。
「我怎樣都無所謂,請饒了鳳仙王……饒了我父王!」
「不是忠於法律,而是他太笨了吧?」
在那股驚人的殺氣下,閻羅王沙汰晴吐也不禁低吟,用尺保護自己的臉。
一陣暴風「譁!」地捲起,使四周的櫻花散落。
「典獄長,請撤銷鳳仙王的死刑!」
「這、這傢伙……竟然用花當武器!原來村子裏的蕈菇守護者們,就是被這打倒的!」
「……他說要判誰一百年?」
「噓!他還沒說完!」
他拉滿弓鎖定目標,眼神充滿氣勢,彷彿用目光就能射穿他人的身體。
「紅菱全部判死、死刑……?」
「此外還有各種數不清的罪行──!」
「退下──!」
「一週後!六道囚獄裏所有紅菱!一律處死──!」
淚水從獅子雙眼中滴落,她全身癱軟跌坐在地。獅子深埋在心中的一切終於了結,那硬撐到超出極限的精神,彷彿隨着靈魂脫離了肉體。
「在此判處被告六道囚獄典獄長沙汰晴吐染吉,有期徒刑一百年──!」
「等、等一下!法官,我們的通緝令應該已經解除了!」
獅子臉上浮現喜悅之情,想朝沙汰晴吐跑去,卻被他的怒吼彈開。
「縱使某長期出門在外,但未注意到獄中腐敗,實屬疏忽。下屬做出這麼多暴虐之舉,身爲監獄最高負責人,必須接受同等責罰。此外,某甚至差點被下屬的陰謀所騙,有損六道囚獄的威信,實在難以原諒!」
畢斯可拉着弓深吸一口氣,倒豎的紅髮隨風搖曳,翡翠眼眸閃閃發光。
「帕烏!」
「沒用的,美祿!這傢伙已經被所謂的法律堵住了雙耳。」
這種出個聲就能使周圍長出樹木的技術,畢斯可等人聽都沒聽過。這誇張的畫面令他們目瞪口呆,這時沙汰晴吐對着他們大吼。
「混蛋!結果還是要打架嗎!」
「典獄長!」
「唔哦?」
「開庭!審判,開始──!」
「得讓他嚐點苦頭。我這就把你的耳朵打通,大塊頭!」
「哇咧……你該不會……」
「據稱,鳳仙是從獄卒手中搶來倭刀,砍殺了這些獄卒。然而這些致命傷怎麼看都不像刀傷。請看這長長的弧線。能造成這種傷口的武器,比較有可能是……」
「奴隸生命體『紅菱』本來不可能違抗人類。能從地獄釜逃出來,就代表她戰勝了奴隸基因,獲得了自我意識。證據就在於她身上的藤蔓。那是紅菱打破隸屬魔咒的進化證明。」
沙汰晴吐對比照片和獅子身上的傷痕,發出極具震撼力的低沉吼聲,微微震動大地。
「任何箭──!都射不穿某,赤星!」
沙汰晴吐再次揮動直尺,將周圍盛開的櫻花花瓣捲上了天,那些花瓣像有自我意識般,襲擊空中的兩人。
「太好了,太好了,獅子!妳父親有救了!」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
「那你自己該判幾年?先照照鏡子再說吧,混蛋!」
沙汰晴吐將直尺往下一甩,使周圍的地面裂開,出現圓形凹痕。兩人跳過沙汰晴吐的頭頂,邊回頭邊拉滿弓。
獅子臉色變得慘白,不斷顫抖,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砰咚!
「他、他自己!這法官居然審判自己……也太忠於法律了吧!」
「……你光用殺氣就能使某分心?漂亮!不過某的膝蓋絲毫沒……」
沙汰晴吐的吼聲蓋過畢斯可的聲音,吹動少年們的頭髮。
「來試試看啊……!」
「因、因爲我逃獄的關係,害所有紅菱……騙人,怎、怎麼會……!」
空氣嗡嗡震動,周圍的櫻花紛紛掉落。畢斯可和美祿既驚訝又傻眼,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不讓我們請律師就要開庭!太不公平了!」
「美祿……!」
「哼!」
直尺在畢斯可跳起來那瞬間甩了下來,他以翻滾避開攻擊,隨後在懷裏的箭筒中翻找了一下,找到想要的箭後,將那支箭架在弦上。
然而如此強勁的箭仍未觸碰到沙汰晴吐的肉體,就差一點點。
「混……帳,這點功夫──!」
沙汰晴吐抬起長出錨菇的雙膝,想要站起身來,畢斯可朝着他的胸膛舉起錨菇槌,惡狠狠地大吼。
「聽說你的工作是
揍人
,但濫用職權可就讓人無法忍受了!」
「……揍人……?某的工作是
審判犯
──」
「偶爾也該找回初心吧!」
畢斯可大吼完,用全身的力氣「嗡、嗡、嗡」加速揮動槌子。
「你自己才該被揍!」
砰隆!
畢斯可憑着怪力揮下槌子,成功擊破沙汰晴吐胸前的鎧甲。那片胸甲被敲得粉碎,而錨菇也在這陣衝擊下碎裂一地。
「唔喔喔──竟敢!將某的武士服──……!」
「美祿,趁現在!」
畢斯可和搭檔一同躍至空中,背對背拉滿弓。
「和我一起用秀珍菇!」
「知道了!2、1!」
咻砰!
兩人射出的箭貫穿沙汰晴吐用來防禦的直尺,刺進他裸露的厚實肌肉中,轉眼間……
啵咕、啵咕!
伴隨着壯烈的爆炸聲,紅與藍的秀珍菇在沙汰晴吐身上綻放,將他肩膀和背上的鎧甲彈飛。
「唔、唔、唔唔喔喔喔──!」
沙汰晴吐發出粗獷的吼叫聲,那巨大身軀在發芽的力道下被彈飛,彈了兩三次後擦過地面,刨了約二十公尺的土才停下來,失去動靜。
沙汰晴吐用那鈍器般的拳頭揍了一下膝蓋上的錨菇,鉛球般沉重的錨菇便碎裂開來,從他膝上脫落。
蕈菇孢子「啵、啵!」使沙汰晴吐皮開肉綻,接着……
「糟糕!畢斯可,後退!」
漫天飛舞的沙塵令獅子咳了起來,但她仍驚訝地睜大眼睛,忍不住大叫。
沙汰晴吐將胸前冒出的枝垂櫻當作鞭子,重重打在跳起來保護畢斯可的美祿身上,將他彈飛至遠處。
沙汰晴吐將胸膛扯開,大吼一聲,從中飛出多到遮蔽視線的櫻花瓣,襲擊畢斯可等人。
沙汰晴吐這麼說完,張開大口「哈──」地吐出大量櫻花瓣,吹向倒在他面前的畢斯可。
「唔喔喔喔啊啊啊──!」
短刀接觸到沙汰晴吐吐出的氣息後,瞬間被櫻花瓣包覆住,接着就像凋零的花朵般崩解散落。
「某……不是人類。某是在法律下獲得櫻花之力的紅菱。」
他高聲呼喊,做出華麗的結束動作。他的亮相在紛飛的櫻花瓣點綴下顯得氣勢十足,也很精采,但現場沒有人能欣賞他的英姿,他只好自己配了聲「登登」音效,以此收場。
沙汰晴吐將秀珍菇的生命力佔爲己有,體內湧出一股令他驚異的新力量,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一口白牙喀喀作響。
畢斯可感受到宛如烙鐵燒灼的熱度和劇痛,痛到手腳亂揮,沙汰晴吐以強大的力量壓制住他,以他的脖子爲中心,使他鎖骨至左臉一帶佈滿刺青。
美祿打斷他們的對話,定睛細看沙塵中的狀況。在他面前……
獅子和帕烏跑向兩名少年,兩人在她們身旁落地。畢斯可將甩動槌子時脫臼的肩膀喀啦調整回來,將弓收回背上。
畢斯可不但沒有意志消沉,還想赤手空拳毆打沙汰晴吐。沙汰晴吐抓住他的後頸,隔着頭盔和他鼻尖相碰。
「這件案子──到此結束──!」
「別擔心,我馬上就把你變得跟他一樣。」
「某已經說了──!」
美祿咳着血爬向畢斯可,想去救他。沙汰晴吐朝他吐出同樣大量的櫻花。兩名少年被襲捲而來的花瓣包覆,變得像蓑衣蟲一樣,掙扎着在地上來回彈跳滾動。
「你竟敢踐踏我們的信念。我絕對會讓你喫不完兜着走……!我很快就會打倒你!解開所有人的詛咒!」
兩人再次拉滿弓,放出無比銳利的箭,不偏不倚刺進沙汰晴吐的胸膛。
「你把政治當什麼了!」
畢斯可在被拖行的過程中拔出蜥蜴爪短刀,迅速蹬了一下地面,朝沙汰晴吐戴着頭盔的眉心揮刀。
「某說過了,你是某的後繼者,某不會殺你。至於你的搭檔,貓柳美祿,某聽說他曾爲絕望的人民治病。不管怎樣,你們都得去六道囚獄靜候指示!」
(這個人是怎樣……!)
(這傢伙搞什麼?)
「屆時櫻花就會侵蝕你的腦部,將你的性格改寫得和某一樣。你將就此接管只剩人類的六道囚獄,代替某審判罪犯。」
沙汰晴吐跳上馬鞍,抓起繮繩,聲音莫名有些興奮。
「蕈菇守護者只會服從自己內在的神!」
「你、你說什麼……?」
畢斯可趕緊又架了支箭,沙汰晴吐用回彈的櫻枝鞭子纏住他的腳,刨土般將他的身體沿着地面拖向自己。
「在奉行面前,你竟然還有心情看別的地方!」
沙汰晴吐的胸膛確實開着毒蕈菇,而且仍散發出孢子。若是頑強的巨型生物就算了,但對方是人類,都已經受到蕈菇直接攻擊,卻還站得起來,這對兩名蕈菇守護者而言是前所未有之事。
「咳、咳!這判決根本就只是爲了你自己。我看錯你了,華蘇守!要行刑就快點動手!」
漫天塵埃中「譁!」地站起一個巨大的身影。那人用力揮了下直尺,強風便將沙塵吹散,站得直挺挺的沙汰晴吐出現在衆人面前。
「死到臨頭,你的意志力卻更加耀眼。果然和其他人大不相同!你很適合在某死後繼承某的職務,擔任法官。」
櫻樹枝椏再度冒出,穿破蕈菇,又一次遏止了發芽的力道。
「好、好厲害……!王兄打倒了……地獄法官,六道典獄長沙汰晴吐!」
「說、說什麼?」
「某沙汰晴吐同時對付過上百名蕈菇守護者。原以爲區區兩名少年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少、囉、嗦──!」
「剛纔的追捕劇,久違地讓某感到心情雀躍呢,赤星、貓柳!」
「這、這傢伙……把蕈菇喫了嗎!」
「畢斯可!我們用爆炎菇把這些花瓣燒掉!」
「……這招如何!」
「花力展現!櫻花•奉行彫──!」
「可、可惡,把這東西解開──……!」
那把出奇鋒利的短刀穿透頭盔,就快刺中沙汰晴吐……
「……等等,有點不對勁……」
沙汰晴吐將帕烏拋至高空,不知何處飛來一隻大鷲,抓起帕烏飛向遙遠的東方。
「某也是紅菱,無法逃脫死罪判決。距離處決所有紅菱還剩一週。」
「唔哇哈哈哈……花果然很能適應蕈菇守護者的血。」
「要不要趁此機會把整個縣攻下來?就當作是妳一個人打倒的吧。」
畢斯可忍着侵襲全身的麻痺感,大吼一聲,以具有穿透力的視線瞪着沙汰晴吐。
「看好了!這就是在六道盛開的櫻吹雪──!」
「花力,填充~~!」
「決定了。此後你就是鐵面法官的候補人選。」
「美祿!」
「哇咧……」
沙汰晴吐用粗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頭盔。

「呀、啊啊!」
「獅子,我們快逃!快,來我這邊……嗚哇!」
「身爲法官,不該說這種話……」
沙汰晴吐首先大步走向帕烏,將她臉上的櫻花抹去。
「花力•花繭絡──!」
「喂,真的假的?他真的是人類嗎?」
「用蕈菇是贏不了某的──!」
「這段期間千萬別觸法。要是敢惹事生非,櫻吹雪會殺了你。」
「哈──!」
「但你們的技藝和其他人大不相同。漂亮•九分開,赤星!」
「哈──……!」
「你們的技藝非常精湛。不過,這蕈菇之技畢竟贏不過某!」
「你想把我們關進監獄嗎?現在不殺我們,你一定會後悔!」
「唔哇,畢斯可!他還活着!」
「你的力量、意志力和氣概都很不錯,赤星!殺了你太可惜了。」
「唔、喔……!你、想、做什……!」
「這是當然的!他們是我的老公和弟弟……不過,唉,打倒華蘇守也是件不妙的事。」
「畢斯可,危險!」
「沒辦法,他不是可以放水的對象。」
「你、你這傢伙……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和蕈菇守護者有什麼仇!」
「罪犯的實力越來越強,吾等急需強化獄卒能力。擁有力量和技藝的蕈菇守護者非常適合當獄卒,而且你們本來就是一羣反社會勢力,這麼做能幫助你們重獲新生,一石二鳥。某現在抓了些蕈菇守護者來,試圖培育成遵守法律的優秀獄卒。」
花瓣彷彿一大羣有意識的飛蟲般,像繭一樣完全包住帕烏和獅子的身體,害她們摔倒在地。
「某判妳無罪,不過妳必須回到忌濱。」
「住手──!啊啊,畢斯可──!」
沙汰晴吐以萬力鉗般的力道掐住畢斯可的後頸,櫻吹雪圖樣的刺青從他的掌心一點點轉移到畢斯可脖子上。
「唔唔喔喔?你這傢伙!」
「蕈菇開不出來。這一箭明明很完美的!」
沙汰晴吐將力量灌注至全身,被蕈菇撐破的胸膛竟冒出一根根櫻樹枝椏,纏繞住蕈菇。櫻樹吸收完蕈菇的養分,又回到沙汰晴吐體內,從他兩邊肩膀「咚、咚!」開出茂盛的染井吉野櫻。
無論過程如何,兩名少年和獅子在強大的法律力量之前,終究成了俘虜。他們在櫻花繭包覆下,被送往六道囚獄。
「花力展現!祕技•枝垂舞──!」
沙汰晴吐環顧四周,公園地面上躺着四個被櫻花瓣包覆的物體,每個都在扭動掙扎。他點了點頭,將直尺高高舉起──
「不堪一擊!蕈菇之技被鉗制後,你就只剩這點程度嗎,赤星!」
「紅、紅菱!華蘇守竟然是紅菱!」
「這是櫻吹雪刺青。」沙汰晴吐將畢斯可扔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說:「某在先前抓到的蕈菇守護者身上也刺了。這刺青可以讓人遵守法律,一旦違法,全身就會被劇痛和麻痺侵蝕……接着詛咒很快就會滲進腦袋,讓你們變成法律忠實的僕人。」
「帕烏──!那個混蛋!」
「唔嗯。」
「唔、嗚、啊啊啊!」
帕烏喊了些什麼,沙汰晴吐目送她離去後,扛起三個扭動的櫻花蓑衣蟲,大叫了聲:「寒緋!」不久後,一匹硃色毛髮的巨馬便奔至主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