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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5377 字
華蘇縣,六道囚獄。
鐵製的正門已被擊破,喪失監獄的威嚴,而就在正門前的廣場──
寒椿像在高聲誇耀紅菱的勝利般恣意綻放,地面和石牆上全都佈滿了寒椿的藤蔓與花朵。
現場在繁花簇擁下猶如一座鬥劍場,就在那舞臺正中央──
修羅與蕈菇守護者正以自己千錘百煉的靈魂互相搏鬥。
「光榮地開出花朵死去吧,赤星畢斯可!」
「蕈菇守護者的性命變成花的養分還得了!」
畢斯可的肩膀「砰!」地被獅子紅劍擊中,但雙目仍炯炯有神,憑着怪力將藤蔓之劍彈開後在空中翻滾,猶如疾風般朝獅子的細頸使出必殺的迴旋踢。
「……唔!」
「看我的──!」
砰!
踢擊宛若閃電劃破空氣,擊中獅子的脖頸。畢斯可的腳還能感受到獅子的骨頭嘎吱碎裂的觸感。
「嘎……呼!」
然而──
獅子承受了能踢斷大樹的一擊,嘴裏溢出鮮血,但眼中的怒火仍未消失。不只如此,她的意志還隨着溢出的鮮血燃燒得更爲猛烈,化作紅色火光照亮畢斯可。
「力道……力道、真驚人……不過……」
「什麼……這傢伙!」
「我還是……接下了……王兄的踢擊……!」
獅子搶在畢斯可踢中自己前解除了手中的獅子紅劍,使那泛着光芒的強韌藤蔓轉移到脖頸周圍,在危急之際降低迴旋踢的衝擊。
(糟糕!)
「發花!獅子、紅劍────!」
「…………?」
「獅子……妳怎麼突然變大了?這也是受花力影響的嗎?」
(這、這白色的東西是什麼……?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兩人坐起身,仔細環顧四周,只見他們似乎身處在一個泛着微光的暗紅色洞穴之中。暗紅色的地面帶着一股熱度緩慢蠕動,傳來「撲通、撲通」的規律脈動。
美祿懷着莫名的不安望着畢斯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朝遠在上方的天花板一看,瞬間寒毛直豎。
「美祿!找到了。是這個對吧?」
「……真令人驚訝……!」
畢斯可用弓箭瞄準並觀察獅子,愣愣地問了一句。
低頭望向玻璃,一時之間認不出鏡中人是自己,疑惑地望着那道身影好一會兒。
「這是開戰的狼煙……!」
「不管怎樣,先前那一擊都決定了勝負。」
美祿和畢斯可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回頭望向漆黑的洞穴。洞穴深處在燈火菇照耀下……
「獅子,妳這傢伙……!」
畢斯可逐漸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用尚未變聲的嗓音大叫。
滋砰!
「真的耶,怎麼會掛在那麼高的地方……」
「你仔細看看周圍。我終於明白……我們在北海道的嘴巴里。」
「開、開什麼玩笑!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
獅子不再對畢斯可散發出殺意,像是該辦的事都已辦完般,拍了拍褲腳的污痕。
「發花,獅子椿──!」
「這什麼鬼啊──!」
畢斯可猛地坐起身,滿身大汗,呼吸也很急促紊亂。
見到美祿不尋常的反應,畢斯可狐疑地望向頭頂上方……
「牙……牙齒?」
畢斯可聞言環顧四周,發現剛纔那些白柱雖然大小不一,但排列整齊。正當他還處於驚訝狀態,上下排牙齒再度「咔!」地咬合在一起,強大的衝擊力道使兩人在北海道口中翻滾。
「好、好險……你差點就變成絞肉了。」
而後……
「喂,美祿。那是不是你的包包?」
「我的寒椿具備支配之力,能讓開出花朵的對象『精神』退化,變成我的奴隸……」
「已在你身上種下花朵種子。你完蛋了,王兄……!」
白煙中飛出一支箭射向獅子。就連膽大的獅子也嚇了一跳,趕緊揮動獅子紅劍將箭彈開。那支箭偏離軌道射入她身後的地面,開出小朵鴻喜菇。
砰、砰、砰!
「我的支配花力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若對方的『精神』沒有破綻,就會轉而讓其『肉體』退化……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獅子咻地解開手中的獅子紅劍,露出白皙肌膚。
「……什?」
畢斯可立即擔心起搭檔的安危,連忙從安瓶腰包中拿出燈火菇的粉末含入口中,朝地面四處噴灑。接着藉由啵啵開出的燈火菇亮光,找到了暈倒在自己附近的搭檔。
「不準給我在緊要關頭睡迷糊,傻瓜!看樣子我們還沒死。」
「唔喔喔啊──!」
「咦,真的耶……畢斯可,這是什麼地方?」
畢斯可毫無防備地遭到必殺的獅子紅劍斜向劈砍,整個人在空中呈螺旋狀噴飛出去。
「咳、咳!剛、剛剛那是什麼!」
眼前的人只是個孩子。
貌美的熊貓醫師微微睜眼,隱約認出畢斯可,露出開心的笑容回答。
畢斯可連忙跳離該處,幾乎同一時間白柱也在他身後落下。那飄逸的披風被上下兩排白柱夾住,導致他整個人掛在柱子旁邊,脖子被勒住,紅着臉不斷掙扎。
「那是『牙齒』,畢斯可。」
「嗯!……可是,等一下……既然有牙齒,那就有……」
接着瞪大了雙眼。昏暗的天花板上,有一排超級巨大的白色柱狀物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落下。
一會兒後落下的白柱再度發出轟響升起,鬆開畢斯可的披風,使他從高處墜落。美祿在危急之際接住畢斯可,鬆了口氣。
這已不知是第幾次夢見自己變成小孩的場景,他回憶着夢的內容,僵着身維持相同姿勢,一會兒後才搖搖頭,好讓混亂的思緒平復。
***
「唔、嗯……」
「這次我贏定了,王兄。此後你再也不能反抗我了。」
「好好好、好痛、好痛──!你、你怎麼能對搭檔做這種事!」
獅子接着翻轉身體,單手伸向越飛越遠的畢斯可,解放自己所有花力。
「美祿!美祿……快醒醒,喂!」
冒出一個巨大的溼滑肉塊,散發極其強烈的壓迫感完全佔據他們的視野,纏住急忙想要逃跑的兩人。
那猛烈的一擊被獅子接下,導致畢斯可的身體在空中略爲失去平衡。
「等等,我替你照亮四周。」
『 滋 喔 喔 喔 喔 』
「這種時候貿然前進很危險。得先準備一下……咦,我的醫療包不見了。難道掉了嗎?」
「快把我變回去,獅子──!」
獅子肩膀起伏喘着氣,確信自己獲得勝利,以平靜的語氣對畢斯可說。
「……嗯嗯?」
獅子瞪着那陣白煙好一會兒,正準備收起右手的獅子紅劍……眼前卻忽然出現箭頭的閃亮光澤,令她瞪大雙眼。
渾身冒着白煙一躍而出,身穿翩翩披風站在獅子面前的,正是天下無敵的蕈菇守護者,赤星畢斯可……
「今日紅菱戰勝了日本最強的人類。王兄噴濺出的鮮血,將爲吾等霸業燃起狼煙!」
那身蕈菇守護者裝束、烈焰般的紅髮、泛着翡翠色光芒的雙眸,在在證明這一點……然而,原本的畢斯可和現在的畢斯可之間卻有一項決定性的不同。
他環視這個又暗又莫名暖和的空間,納悶地眨眼。
「你上面──!」
「妳說妳讓我肉體退化了……?」
「這……這裏是哪裏?」
獅子紅劍種下的種子接連發芽,使畢斯可身上開滿無數鮮紅的寒椿。噴飛力道也因此變得更強,直到撞上石牆才停下來,冒出陣陣白煙。
「嗚喔喔喔啊啊啊!」
「畢斯可!動作快,快下來!」
「…………」
「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傢伙。應該先說謝謝纔對吧!」
「等着,我這就幫你拿。」
「畢斯可──!」
「畢斯可……太好了,我們一起下地獄了!……啊,好痛!」
最後,終於──
「別把我和其他人相提並論。我的身體可絲毫未受控制!第二輪戰鬥開始了!做好準備吧,獅子──!」
畢斯可他……
「……美祿!」
保護獅子的閃亮藤蔓再度化作獅子紅劍,她朝着無法採取防禦姿勢的畢斯可將劍高高舉起。
「什……!」
見美祿兩眼發直,畢斯可狠狠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美祿被那不像小孩的強大力量捏住鼻樑,一下子清醒過來。
「你如今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兒……不配由我動手解決。」
「先嚐完我這箭再說吧,獅子──!」
獅子訝異地咬着牙,即使如此仍保持着從容態度。
「我們應該是從大地裂縫中掉下來的吧?這裏看不見太陽……而且還有股腥臭味。」
美祿的醫療包被勾在聳立的白色柱狀物邊緣,高度足足有十公尺左右。
畢斯可立刻衝向搭檔確認他的脈搏後,拍拍他的臉。
「這是什麼意思……?妳對我做了什麼,獅子!」
「果然!是舌頭──!」
本該是這樣。
「戰鬥還沒結束。我不知道妳那是什麼支配之花……但要是以爲能支配我的靈魂,可就大錯特錯了,獅子!」
獅子背過身的同時,撿起散落在戰場上的一大塊玻璃碎片,扔向畢斯可。
有着孩童外貌的畢斯可含了一大口燈火菇的孢子,含得臉頰鼓鼓的,跳來跳去朝四周噴出,那模樣在旁人看來非常可愛,但若對他說這種話肯定又會被捏鼻子,美祿因而選擇閉口不語。
原本高大的個子縮水成十歲左右的身高,導致蕈菇守護者裝束看起來鬆鬆垮垮。朝獅子拉開的弓也過於巨大,與他的身高不相襯。
「……你的心智真是強韌,不愧是我過去奉爲師父的人。連我的花力都無法將你的靈魂一同奪走……」
畢斯可對於害兩人落入谷底一事感到有些內疚,踩着那些白色柱子往上跳,打算替美祿撿回包包。
美祿一面大叫一面奮力將畢斯可摟向自己,將他緊抱在懷裏保護。北海道的舌頭不以爲意地將兩人推向口腔深處,送進臼齒的牢籠,像蓋上蓋子般關了起來。
「嗚哇啊啊,我們被困住了!」
「愣在那兒幹嘛,美祿!快跟我一起射出杏鮑菇箭!」
「知、知道了!」
兩人迅速作出判斷,用杏鮑菇箭打穿一顆臼齒,「啵咕!」開出一朵向上生長的雄偉杏鮑菇。原本要緊緊閉合的臼齒被杏鮑菇擋住,勉強保護兩名少年不被壓扁。
「牠上下顎的力量也太強了吧。杏鮑菇被壓斷了!」
「畢斯可,牠的舌頭一動也不動。」
美祿拚命射出鴻喜菇箭,對着搭檔大叫。溼滑的巨大肉塊對於蕈菇造成的些微傷害不爲所動,死死地將兩人困在臼齒處,不讓他們逃走。
「怎麼辦?下次再被咬,我們倆都會變成絞肉!」
「堂堂大學者在危急時刻腦袋反而轉不過來呢。用點腦子好嗎?」
「你纔沒資格說我!」
「這不是『舌頭』嗎?那就用這種箭對付它!」
畢斯可從箭筒中抽出幾支不常用的綠色羽箭,捆成一束搭到短弓上。接着朝密不透風地擋在眼前的肉壁「噗咻!」射出力道強勁的箭。
砰、砰!
畢斯可射出的綠色羽箭穿破厚厚的舌頭表皮刺進肉裏,開出外型像鴻喜菇的羣生綠色蕈菇。蕈菇宛如萌芽的青苔般瞬間在舌頭上擴散,但美祿並不覺得這些蕈菇具備能讓他們突破現狀的威力。
「畢斯可,果然行不通!還是用真言弓……」
「就跟你說,只靠蠻力是不行的!蕈菇守護者的過人之處正在於靈光一閃的智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仔細看……看吧,開始了!」
畢斯可的綠色蕈菇大致覆蓋住那巨大的舌頭後,舌頭突然遠離臼齒,開始「啪搭、啪搭!」在口腔中不停亂動,像在痛苦掙扎一般。
「閻羅大辣菇。是一種羣生的蕈菇,一下子就會開一大片。」
「食道,或者更深的地方。」
「總之!」美祿纔剛要說明就被吐槽,但他沒有氣餒,繼續說道:「要想打倒獅子,就得先讓北海道停下來。這樣一來獅子他們就無法得逞,我們也能獲得趁虛而入的機會。」
美祿平靜地說完,便拉起畢斯可的手,朝舌頭根部跳去。畢斯可眨着眼跟在他身後,向他拋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疑問。
「好。我們走,畢斯可!」
「?嗚哇!」
美祿思索了一下畢斯可的話語和當下的狀況,回過身去。癱倒的舌頭後方有一條通向遠方、由肉形成的隧道,正敞開入口迎接他們。
「牠、牠的舌頭在亂動……?畢斯可,那是什麼菇?」
舌頭在牙齒上磨擦,試圖刮掉上頭的蕈菇,設法去除陣陣襲來的辣味,但其表面最終還是被綠色的辣菇完全覆蓋,耗盡力氣「轟!」地倒在口腔中央。
美祿趕緊跳到舌頭上,落在畢斯可身旁。他盯着那些將自己靴子溶解的土黃色液體,低吟了會兒。
「你說神祕未知,是嗎?」美祿拉着畢斯可的手回過頭,神情愉悅地輕笑起來。「放心,你搭檔我可不是普通的蕈菇守護者……還是忌濱引以爲傲的熊貓大醫師呢!探索動物身體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沒有。我們蕈菇守護者都是擒賊先擒王。」
兩名少年鬥着嘴穿過北海道的巨大口腔……以智慧和勇氣爲武器,衝入其廣闊的體內。
「閻羅、大辣……」
「糟糕。」畢斯可站在舌頭上環視口腔,咂了咂舌。「唾液一直在上升,我纔不想屍骨無存,化作海獸的養分咧。」
「食道……?我們幹嘛自投羅網,跑到大海獸的肚子裏去啊!既然是從上面掉下來的,不是該回到上面繼續去追獅子嗎?」
畢斯可說着露出調皮笑容,扔給身後的美祿幾支閻羅大辣菇箭。美祿立刻意會過來,和他分頭跳到巨大舌頭的兩側,連續放箭。
「牠看起來完全沒力了。即使是驚天動地的大海獸也怕辣呢。」
好久沒聽見搭檔的聲音如此有氣勢,美祿正感到高興,忽然發現有些黏膩的液體湧至腳邊。
美祿不明所以地望着這一幕,畢斯可連忙拉住他的衣角說:「笨蛋,你想死嗎!」並從臼齒上一躍而下。下一秒,臼齒就在美祿身後「咔!」地闔上。
「畢斯可,你好厲害!身體變成小孩,還能打倒這麼強的對手……」
「怎麼了,美祿!」
「沒有。反正同樣是生物,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跟它的名字一樣,很不得了喔。超級『辣』的!只要喫一朵就會一整年嘗不到食物的味道。」
「話雖如此!但要在這種神祕未知的海獸體內冒險……!」
「這是唾液,畢斯可。大辣菇使北海道分泌出唾液……這種唾液具有強烈的腐蝕性,被噴到一定會全身腐爛而死。」
他下定決心點點頭,對畢斯可開口。
「這是……!」
「蕈菇守護者的強大不分老少!力量拚不過對方,就用招式取勝。畢竟我打從小時候起就是天下無敵的赤星畢斯可了啊!」
「喔、喔喔。」畢斯可這才久違地想起搭檔是醫師,男孩的清澈雙眸閃閃發亮。「你好強喔!所以你連大海獸的內臟都診治過嘍?」
「也太隨便了吧,你這混帳──!」
『 滋 喔 喔 喔 喔 』
液體沾到他的蕈菇守護者靴子上,咻地冒出白煙。
「走去哪?」
畢斯可跳到北海道麻痺的舌頭上,用那嬌小的身軀在上面跳來跳去,踩踏舌肉,確定牠毫無反應。美祿則露出敬佩的神情,笑容滿面地朝畢斯可呼喊。
「成……成功了……!我們打倒那個巨無霸了!」
「現在跑回去追她已經來不及了,畢斯可。你應該聽過射將先射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