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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5088 字
「唔喔喔喔喔────!」
沙汰晴吐藉由杏鮑菇的勁道,從地面上開出的真言洞飛出,順勢在雪地上翻滾,等到全身都變成雪人時才終於停下來。
「……蕈菇守護者做的事真讓人無法理解!」
他奮力起身拍掉身上的雪,露出自己的巨大身軀。而美祿則在雪地上輕盈跳躍,落在沙汰晴吐肩膀上。
「天哪……!」
天空中灑下不知名的眩目光芒,美祿不禁眯起眼睛低語。
「法官!事情比想像中更糟……!」
「是啊,看來我們正逐漸陷入絕境!」
沙汰晴吐順着美祿的視線望去,發出低吼。盤據在兩人視線前方的是……
一朵開在空中的巨大的「花」。
那朵花沒有莖也沒有根,在空中晃動飄浮,形成籠罩北海道全境的陰影。上頭有着漂亮的暖色系閃亮花瓣,發揮了翅膀的功能,似乎就是其飄在空中的動力來源。每當花瓣緩緩拍動之時,地面上就會颳起風,使得閃亮的花粉彷彿火星子般隨風飄散。
「真是壯觀……!獅子那副模樣,就是究極進花的證明。那就是吾等紅菱之神,花力的最終進花型態!」
「獅子……!那個巨大的花之要塞是獅子?」
「你仔細看!」
美祿定睛看向沙汰晴吐的粗手指所指的方向,只見拍動的花瓣中央,有個由花建成的、像房子一樣的東西,其中有個閃亮的嬌小人影。
「啊啊……獅子!」
遠方的獅子表情冷若冰霜,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再仔細一看,她腳邊倒着一個美祿也熟知的女孩。
「是艾姆莉!艾姆莉也在那裏……我們得想辦法把她救出來!」
「就算想救……唔!貓柳,小心!」
天空花的花萼冒出無數藤蔓槍,「滋咚、滋咚、滋咚!」地刺進北海道的地表。雖說是藤蔓槍,但由於其宿主十分巨大,因此每根都粗如巨樹。
「嗚、嗚哇!這是在做什麼!那些是紅菱人民,快放開他們!」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了!」
她發現自己飄浮在北海道上空,化作巨大的花之要塞,在花瓣拍打下輕盈飛翔,散發出大量花粉。
從花朵延伸出去的藤蔓完全不受獅子控制,蹂躪整座北海道,毫無分別地從各處吸取養分。
『呵呵呵呵呵…………』
「貓柳……!」
『要將天真直率的妳引導上滿是鮮血的王道,還真費力……』
『每個人都很幸福,你們紅菱就是爲了孕育我而存在的。讓我們一起建立一個開滿花朵的千年王國吧……以我爲花,你們爲苗牀……』
「求求您!放過這孩子吧……咳!」
「騙、騙人,你騙人!我、我!」
『哪些是出於妳的意志,哪些是出於我的?』
「那麼!我們得快點阻止獅子纔行。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我的道路上充滿鮮血。)
「漂亮,九分開的心態!某不會讓你獨自賭上性命的,貓柳──!」
『妳我的意志總是一體的……身爲女兒身卻執着於王位,真的是出於妳自身的意志嗎?想獲得出衆的強大力量呢?砍斷最喜歡、最心愛的親生父親人頭呢?』
獅子的背被釘在花瓣上動彈不得,痛哭得太過劇烈,導致身體痙攣,最後「唔嘔」一聲吐出胃中之物。
(…………)
「…………救我……」
「吸、吸命之神……!」
超乎想像的狀況讓獅子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時失控的巨大藤蔓違背獅子的意志,開始捕捉逃竄的紅菱人民。藤蔓將他們吸往天空花之中,紅菱人民紛紛發出哀號。
「開花嗎……?」
「寒椿」放出的強烈睡意襲擊獅子。就像等待開花的花苞……獅子感受到以人民的性命爲代價換得的力量逐漸充滿內在,她發出滿是絕望的嘆息。
「哇啊啊,呀啊啊啊啊──!」
獅子從朦朧的睡眠狀態中恢復意識,睜開雙眼。
『呵呵呵。』
接着──
(…………?)
美祿在那根通往天空花的藤蔓上瀟灑地狂奔。
獅子身處燦爛發光的花瓣中心,在腦海中依稀回憶起畢斯可的模樣。每當堆積在長睫毛上的花粉飛散,她的睫毛就爲之震顫。
『呵。』
聽見那聲熟悉的呼喚,獅子微微睜大眼睛。
『爲什麼?爲什麼,獅子?只要看到強大的生命,就該毫無差別地吸食,將之化爲自身的花力。這就是妳我的願望。』
隨風飄來的死亡氣息、同胞的死化作自己力量的感覺,使獅子發出喉嚨都要撕裂的慘叫。
寒椿在她腦內大笑。獅子流的淚變成血淚,無數次嘗試要咬舌自盡,超常的生命力卻讓她的傷口再生,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她口中流出。
「不要,獅子陛下,獅子王陛下!」
沙汰晴吐數度玩味了美祿留下的那句話……突然「啪啪!」用那鐵錘般的手打了打自己的臉頰,大喝一聲激勵自己。
(我的身體怎麼了…………)
「要怎麼阻止!」見美祿甩着披風邁步狂奔,沙汰晴吐叫住他。「那已經不是紅菱,而是進花之神!憑人類的力量無法與之抗衡!」
「北海道就會死亡,花粉也會散佈到日本各地,使所有人類、生物都變爲奴隸。說不定獅子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
『呵呵呵呵呵呵……妳吐什麼?人民也因爲能化爲妳的力量而感到高興。花朵就是要經過修剪,纔會開得健康又美麗……』
他跳到藤蔓上導致藤蔓嘎吱作響,追着美祿朝天空花的中心……紅菱之神獅子大步跑去。
『這景象真壯觀。妳我克服了鏽蝕,完成了最後的進花。現在的妳儼然是神。能夠吸食所有生命的,吸命花神。』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
(王、兄……)
如「寒椿」所言,現已不分紅菱、蕈菇守護者,死者持續增加,他們發出的怨嘆聲在她腦中迴盪。儘管快被絕望擊潰,獅子仍在內心擠出一個字,當作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
那些藤蔓在北海道大地上整齊排列成扇形,每一根都逐漸泛起亮光,開始緩緩脈動起來。
美祿跳到一根插在地面的藤蔓上,自信一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也在所不惜。)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在難以抗拒的睡意侵襲下,獅子就快要閉上眼睛……
(…………?)
「不對、不對!我纔沒有被你操控。我和我的人生,一直都是由我自己決定的!不可能被你、不可能被你──!」
「你既然是我的花,就要聽我的話。現在就從我身上滾出去!不滾出去就殺了我好了!」
『我是「寒椿」,支配之花,纔不是妳的花呢……妳纔是我的苗牀,我的花盆。是我意志的奴隸。』
那瞬間,獅子鮮明地感受到由天空花傳至自己身上,溫熱鮮血噴濺而出的感覺。
由自身受詛咒的花朵說出的殘酷言詞,讓獅子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幾近瘋狂地大叫。
『好了,在我的懷裏睡去吧,獅子。妳的身體就交給我保管了。呵呵、呵呵呵呵……』
啪搭啪搭!
(王兄……)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獅子體內傳來獅子之花,寒椿的笑聲。
「我、我纔沒有!」
寒椿一改原本甜蜜的呢喃,換作冰冷帶刺的語氣對獅子說話。
『呵呵呵,別亂動,這樣會傷到花的。』
「倘若天空花吸收到足夠的養分,開出花來……」
獅子不禁伸出手,但天空花不允許她這麼做。數枚花瓣緩緩闔上,將獅子和艾姆莉的身體隱藏在其中。
(…………)
『所有紅菱人民都是我「花」的苗牀,不過是「花」獨立爲一個種族之前的花盆罷了。然而要培育「花」需要有血和鬥爭。必須有個以力量引導紅菱,在日本散佈鮮血和死亡的,新的血之王。』
『……妳也太自以爲是了吧……』
獅子背脊一涼,寒椿感受到後呵呵笑了起來。
接着傳來的,是自己本該守護的紅菱人民的死前哀號。
「啊啊啊啊啊!你又……不要、不要,人民在我體內死去!不要,我不要這樣──!」
「我纔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之所以想要力量,是因爲想讓紅菱人民獲得平穩生活、獲得自由!奪取人民性命,就算換得力量又如何!」
「法官,那是什麼?藤蔓慢慢變亮了!」
「美、祿…………」
(嗚……嗚嗚……)
「它們正在吸收北海道的養分。看樣子已不再執着於靈雹巢的能量,開始毫無分別地胡亂吸食,準備開花。」
『呵呵呵呵呵呵……行了,別說這些無聊的話。看這甜蜜的新生命……』
「我親眼見證搭檔畢斯可……一次又一次打破『不可能』這個字!所以我知道……這次一定也會是我們獲勝!」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道路……)
『…………』
(…………)
(也在所……)
(只要能成爲人民的基石,即使在此倒下……)
沙汰晴吐瞪着流向天空花的那些能量洪流,接着說道。
「寒椿」那殘酷的低語,使獅子嚇得渾身是汗。
而後……
「……獅……」
「咳咻、咳咻……唔喔……」
「……這、這是!」
「救我,美祿……!」
美祿和沙汰晴吐連忙避開其中幾根,在白煙中嗆咳起來。沙汰晴吐環視插在北海道上的無數藤蔓,發出「唔嗯嗯」的低吟。
「……花的進化。需要血之王……?你、你在說什麼……?」
獅子渾身起雞皮疙瘩。
「身爲法官,怎麼能說這種膽怯的話呢!」
「獅子───!」
「規模太大了,這樣不行!」
「獅子────!」
美祿爬完長長的藤蔓橋,來到花瓣中央,正要觸碰泛着太陽色光輝的獅子身體,花瓣卻就此闔上,將她的身體藏在裏頭。
「這傢伙!不準阻撓我!」
美祿立刻拔出腰際的短刀,想要砍向花瓣,某個發亮的、像刀刃一樣的東西將他的短刀彈飛。
「這、這是……!」
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戰慄。
彈飛短刀的,是長在天空花中央部分的無數「獅子紅劍」。每把獅子紅劍都被藤蔓操控,以隨機的動作襲擊美祿。
鏘、鏘!
「唔、唔唔!」
可怕的是,那些劍的動作全都不輸獅子本人的動作,以強大的力量朝美祿襲來。任憑美祿的短刀術再強,也無法完全擋下那麼多把劍。
「唔、啊啊!」
一把獅子紅劍彈開美祿的短刀,準備乘勝追擊他那毫無防備的身體──
(糟糕……)
「唔唔唔嗯!」
沙汰晴吐在危急之際,用那巨大身軀護住美祿的身體。獅子紅劍毫不留情砍向他的身體,沙汰晴吐用渾身的肌肉當作盔甲,成功保護了美祿。
「法官!」
「我們現在拿它沒轍。先逃吧,貓柳!」
沙汰晴吐說着踹開宛如巨樹的藤蔓,向下一跳,墜向地面。天空花似乎不打算讓他逃,藤蔓尖端綻放的小花射出無數種子,在沙汰晴吐降落的地面開出顏色各異的花朵。
他發出「轟隆!」巨響落至地面,閃避種子機關槍奮力逃進岩石洞穴中,這才鬆手放開美祿。
「法官,謝謝你!啊,你傷得好重……!讓我看看!」
沙汰晴吐透過簡短的對話察覺美祿的意圖,將他輕盈的身體高高舉起後,扔至高空。
「如──何──!我特製的噴射芥川!別因爲牠有點大隻,就瞧不起牠喔──!」
「好,開始反擊……!要上嘍,芥川!在畢斯可回來前,讓我們拖延一下時間吧!」
「等、等一下,我纔剛鬆口氣,就、就要吐了……」
「這不是重點……!嗚、嗚嘔嘔嘔!」
「要是知道你們的敵人是那種怪物,我就不會來了!」
滋砰、滋砰、滋砰!
「對!」
「嗯美祿──!既然在,就喊一聲啊!快跟我換手……要、要掉下去了,要摔死了──!」
背部搭載着噴射引擎、巧妙閃避天空花攻擊的剪影,正是熟悉的大螃蟹,少年們的搭檔「芥川」。
橘色流星直線朝北海道飛來,在陽光照射下揮舞大螯。
在兩人對話時,被芥川扯斷的藤蔓將這個飛來飛去的大螃蟹認定爲威脅,甩動巨樹般的身體襲向芥川。芥川每次揮動牠的傳家寶刀,左側大螯時,滋露的嬌小身體就會被彈起,發出「喔哇──!」「喔啊──!」的怪聲。
「嗯呀──!要、要摔死、摔死……摔死了──!嗚喔啊啊啊啊!」
滋露的握力迎來極限,鬆開芥川繮繩那一瞬間,躍至高空中的美祿抓住她的身體,兩人在危急之際一同落在芥川身上。
「已經沒事了!螃蟹就交由蕈菇守護者來控制吧!」
「這隻笨螃蟹完全不受控制!虧我還好心幫牠裝上了噴射裝備!」
「……那是流星嗎?」
沙汰晴吐拔除那些種子機關槍射出的、在自己身上綻放的小花,不甘心地瞪着高空中的天空花。
「咦咦!滋、滋露!」
「若對方不會飛的話,還有辦法對付……或者讓我們生出翅膀也行……」
那物體邊旋轉邊使出連擊,將其他藤蔓也陸續斬斷。
橘光像臺飛機一樣拉出飛機雲,越變越大,似乎正朝着天空花直線飛去。
「成功!真的好險,滋露!」
「不,不對!那是──!」
「貓柳,跳到那隻大螃蟹身上就行了吧!」
「你還有心情欣賞夜空?現在正是世界的存亡關頭!」
「赤星和那個巫女還沒好嗎?情勢已刻不容緩了!」
「滋露!妳來救我們了!」
「是芥川!……芥川──!」
滋砰!
牠還是一樣雄糾糾氣昂昂,唯一不同的是牠的背部和幾隻腿上,裝有噴射揹包的零件。看來芥川能夠自在操作那些噴射零件,恣意在空中翱翔。
大螯一揮,砍斷插在地面上的一根藤蔓。轉眼間……
美祿迅速將滋露綁在副駕駛座,久違地拉起芥川的繮繩。感受到美祿手上傳來蕈菇守護者的活力,芥川像是要使出看家本領般,在陽光下舉起大螯。
蟹鞍上的美祿拉弓瞄準眼前變得越發耀眼的天空花。芥川透過背部感受到美祿的使命感,再度發動噴射揹包,朝着天空花飛去。
「滋露!」
美祿認出騎在蟹鞍上的人影后,又喫了一驚。芥川的動作就像在進行特技表演般,上頭的人拚命抓住繮繩以免摔落,她正是綁着水母髮辮的可疑商人,大茶釜滋露。
美祿說到這裏,發現高空中有一道橘色的光。
「儘管吐吧!我不會看妳的。」
「現在沒辦法好整以暇地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