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1萬 字
「沒用的、沒用的,赤星!你的箭刺不穿這面鏽蝕盾牌!」
「沒有我的箭!刺不穿的東西——!」
畢斯可將全身上下的力氣「滋滋滋滋」灌注在那支箭上,他用力到牙齒都要噴出血來,箭一射出,便像一道強光打在鏽蝕鏡面中央,如同先前宣言那樣貫穿了那面大盾。
「唔喔!」
那支箭緊接着刺中盾牌後方的克爾辛哈,將他胸口深深刺穿,使食鏽在他背上「啵咕!啵咕!」爆開。克爾辛哈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瞪着跪在地上的畢斯可。
而射穿無敵鏽蝕盾牌的畢斯可也是滿頭大汗。射完那一箭,賈維給他的弓便滿布裂痕,已經不堪使用。
(可……可惡,打到這個地步了,弓卻……!)
「哎呀,真精彩,赤星!這纔是與神爲敵的阿修羅應有的表現。快看這些信衆狂熱的模樣!我倆的對決令他們如癡如狂,甚至想要獻出自己的性命!」
畢斯可和克爾辛哈可謂勢均力敵,兩人都捱了對方好幾箭、好幾槍,如今神像手掌那片戰場上的血,已經多到像瀑布一樣滿溢出來,場面十分壯烈。
畢斯可驅使體內食鏽全力修復傷口,但他的傷口仍持續增加。相較之下,克爾辛哈仍握有絕對優勢。
「呀啊啊……」
克爾辛哈將手高舉過頭,從信衆身上湧出的鏽蝕便在他頭上形成漩渦,被他吸入體內。他那遭到蕈菇穿破的肉體瞬間復原,身上盛開的食鏽也失去光澤而枯萎。
而信衆的生命力則被克爾辛哈當作鏽蝕吸食殆盡,他們無力地垂下頭後,各個暈倒在地,接着又有新的信徒踩在他們身上湧了進來。
「……閉、閉嘴……你們不要再念經了!你們的性命會被這老頭吸光!」
「他們是求之不得。讓自己卑賤的性命化爲神的血肉,是無上的榮耀。」
(糟了……!得先阻止這些信徒纔行!)
畢斯可腦內瞬間浮現自己射出蕈菇箭將所有信衆炸飛的畫面,但他很快就打消念頭。
過去的畢斯可狠如修羅,或許會採取這種手段。但現在的他已經明白高尚而無私的愛的力量。然而諷刺的是,正因如此,他也快要敗在克爾辛哈的毒手之下。
「你缺乏的正是這種創造力。就算食鏽破壞力再強,終究是二流的力量。赤星,你當得成破壞神,卻當不了創造神。」
「什麼神啊人的,吵死了……!我是蕈菇守護者啦!」
「艾姆莉!這下怎麼辦!需要我的血嗎?如果需要內臟……事已至此,我、我也可以給他一個!拜託你治好赤星!」
滋露敏捷地爬了下去,站到艾姆莉面前。
「你就這樣想象你正拉開一把最強的弓,一把適合你的強弓……」
「蠢貨!你們半吊子的真言怎麼敵得過老夫?你們很快就會被壓扁!」
「交給我吧!won〈唵〉/kard〈咖魯達〉/syed〈釋得〉/snew〈蘇內巫〉(保護施令者周圍)!」
滋露望向聲音來源,只見艾姆莉右手腕上綁着一條鏽蝕鎖鏈,被固定在神像胸部處。
「艾姆莉,太好了,還好有救到你!」美祿輕撫艾姆莉白皙的臉,他那張熊貓臉上展露笑容。「我還得去救畢斯可。艾姆莉,我們走吧!」
「唵,嘎烏拿,託列羅,裏毗,蘇那巫!出來吧!」
「那兩隻老鼠呢?死老頭!」
克爾辛哈變出長槍對抗帕烏揮來的鐵棍,他腳下卻冒出無數支鏽蝕長槍,刺穿他的側腹,使那咧嘴而笑的老人勃然大怒。
噗唰!
畢斯可張着嘴巴和眼睛,看不出有無意識,狀態十分危急。他體內的食鏽孢子活動力也大幅衰退,只剩一些橙色粉末時而飄散在周圍。
「我要將之前吸來的鏽蝕還給畢斯可大人,這樣食鏽就會喫掉那些鏽蝕……讓畢斯可大人恢復活力。」
「喝呀啊!」
「這是怎樣啊!」
「巴魯拉,蘇那巫!」
「只要我把鏽蝕吐光就好。不過我若吐在空中,可能會被克爾辛哈吸走,而且若像滋露大人這樣的一般人,接觸到我吐出的鏽蝕也會被腐蝕……但如果有個……『會喫鏽蝕』的人在……」
「……可惡!好不容易打成平手,那老頭竟然又要出招!」原本面向信衆表演黃金舞的滋露暫停動作,喘了口氣。「……而且赤星應該累壞了吧。他流太多血了!唉,美祿在幹嘛啊!」
「嗯?」
美祿趁克爾辛哈忙着戰鬥時從三人上方躍過,抓住神像後,用匕首切斷艾姆莉手上的鎖鏈。
「粉身碎骨吧!」
「胡說,死小鬼!」
「哇啊!是金子,是金子啊!」
「嗯咦?」
「對了!我跟他是家人,接個吻也很正常吧?」
「該死的!他想把我們四個一次壓爛!」
畢斯可失去重要武器,僅憑匕首和踢技應付對手,連體內源源不絕的食鏽之力也用在自我療愈上,光是防守就已耗盡力氣。
「真是太棒了,畢斯可……哥哥……」
過了十多秒,強風終於靜止……
「之、之前你是用眼窩吸出鏽蝕,現在是反過來嗎……」
「赤星————!」
「滋露——!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信衆原本那麼熱中於克爾辛哈與畢斯可的決鬥,黃金雨卻一下子奪走他們的注意力,他們開始爭奪財寶,不再關心舞臺上誰輸誰贏。
「沒辦法啊!這我也管不着!」
「也對。雖然只要有洞哪裏都行,但該用哪個洞呢……」
「什麼——!大不敬,蠢貨!怎可在神前做這種事!」
「你安靜打架就好了啦!只要這些人被金錢迷住,克爾辛哈就無法再生!」
克爾辛哈火冒三丈地持槍刺來,擦過連忙閃避的畢斯可。現在多了個人來攪局,克爾辛哈可能認爲自己不能浪費鏽蝕之力,因此僅憑其壯碩身軀和超越畢斯可的臂力,揮舞手上的長槍。
「唔!」
畢斯可拿着那把快壞的弓站了起來,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道聲音。
「看這裏、看這裏~~!告訴各位,金塔雖然倒了,金象信可沒滅亡啊!」
艾姆莉皺眉苦思了一會兒後,來回看了看美祿和滋露,突然面露微笑。
「滋露大人!」
「什、什麼!那我們不就無計可施了嗎!」
畢斯可跳過來踢了他一腳,阻止他的行動。克爾辛哈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用長槍刺向畢斯可。畢斯可銳利的踢擊雖然擊倒了克爾辛哈,克爾辛哈的長槍卻也深深刺穿了畢斯可的右眼。
「滾開,夜叉鬼!」
「他說得對,這個防護罩沒辦法撐太久!」艾姆莉皺起眉頭,將自己體內僅存的鏽蝕之力全部注入防護罩中。「必須給他致命的一擊……!」
「「啥啊啊?」」
「可惡!如果我有弓……!」
「嗯唔———!」
突然颳起一陣風,以畢斯可爲中心激烈旋轉,沉睡的食鏽孢子全自畢斯可身上噴出。畢斯可體內的食鏽以艾姆莉注入的鏽蝕爲食,將他全身的傷口修復一番,又增加他的血液並使之沸騰,他的頭髮也如火焰般搖曳起來。
克爾辛哈以超人般的臂力甩開兩名女子,用盡自己的真言之力,變出好幾座鏽蝕大鐘朝四人落下。
「呀哈哈哈……你的腦也能再生嗎?算了,無所謂……反正老夫會照剛剛說的把你的五臟挖出來……當作新的『經典』……」
「謝謝你們。畢斯可大人……畢斯可哥哥生命力很強。」艾姆莉拉起美祿的手,讓他握住畢斯可的右手。「這點你應該最清楚吧……美祿……哥哥。」
「美、美祿大人!」
(可惡,這老頭、這老頭……!)
「這是寶石耶!越下越多了!」
「什、什麼?我的頭不是被長槍……喂,那個老頭去哪了?」
畢斯可發出慘叫。「噗哈!」艾姆莉滿意地擦了擦嘴脣後向後跳開,她滿臉通紅地抬眼看向畢斯可,喃喃說道:
滋露唸完真言,由信衆吐出的那些飄在空中的鏽蝕,全都變成金光閃閃的金幣撒落下來。鏽蝕接連幻化爲色彩斑斕的金銀珠寶,朝衆人落下。
「大家好~~與其看這種血腥場面,你們應該有更想看的東西吧~~?」
「畢斯可,用想的。」
滋露的驚呼引起了克爾辛哈的注意。艾姆莉是克爾辛哈的王牌,他可能是怕艾姆莉被人搶走,低吼一聲便準備撲向滋露。
那是個和戰場的緊迫感毫不相稱的高亢女聲。信衆因而回過神來,費解地環顧四周……
「可是赤星肚子上已經沒有洞了耶!你要從哪裏注入鏽蝕?」
「嘶哈——!不過是多了只老鼠,老夫根本不痛不癢——!」
美祿和滋露朝對方點了點頭,美祿背起艾姆莉兔子似的跳到畢斯可身旁,只見他滿身是血蜷縮在地。
畢斯可聽滋露驚訝地說完便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克爾辛哈那支長槍還刺在他右眼上,甚至刺穿了他的頭,他卻還活蹦亂跳。
「那死丫頭是誰……!」
「混、混賬……這、這些無可救藥的蠢貨……!」
「哈哈~~!您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啊,爺爺!人們通常會爲什麼事祈禱呢?一是性命,二是錢財,這就是世間的道理!」
「混蛋!」
「畢斯可!是我,快回答我!」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吸太多鏽蝕了嗎?這樣下去連你也……」
「……畢斯可!糟了,食鏽的力量變弱了……!」
「天啊——!赤星————!」
「哈!你也只是藉由蠢貨的力量,爲自己充氣的氣球罷了。」
「我來幫你!唵·咖魯達·謝得·蘇那巫!」
他們看見戰場上方,約在神像胸部的位置,有個粉紅色頭髮的水母辮少女穿着輕飄飄的清涼服裝站在那裏。
「你對赤星做了什麼!」
爲了對付帕烏的鐵棍、拉斯肯妮的真言所形成的連續攻擊,克爾辛哈全身肌肉漲紅,他氣到火冒三丈,動作也越發狂暴。
手上的鎖鏈緊到令艾姆莉皺眉,但她仍繼續說道:
(可惡……站不起來,我的腳……不能動了……!)
「畢斯可,克爾辛哈來了!」
「滋露大人,你看這邊……!」
「聽我說,滋露大人。就算引開信徒,我體內仍藏有鏽蝕之力。無論克爾辛哈傷得再怎麼重,只要從我這裏吸收鏽蝕就能復原。」
「艾姆莉……!」
美祿和艾姆莉以真言變出了一個半圓形的防護罩,包覆住他們四人,上頭有着紫綠二色的大理石花紋。一座座從天而降的大鐘撞上防護罩,卻沒能將之撞破,四人就在這安全區中勉強活了下來。
畢斯可充滿氣勢的翡翠色眼睛唰地睜開……他眨了眨眼,突然感覺到自己嘴脣與舌頭上的柔軟觸感,不禁寒毛直豎。
(太、強了!比我之前對付過的傢伙都強!)
「這傢伙怎麼老是在緊急狀況下跟人接吻啊!美祿,這樣好嗎?」
「我要改變計劃了,赤星。老夫要殺了你,用你的五臟當作新的『經典』!」
「赤、赤星!你居然還活着!你是什麼奇人異士啊!」
「嗯啊啊?」
「該、該死的母狐狸……!」
「聽我說,滋露大人。」
克爾辛哈步步逼近畢斯可,這時有個人從側面跳了過來,克爾辛哈感受到對方的殺氣,立刻向後跳開。
兩人長吁短嘆,艾姆莉卻氣定神閒地走向畢斯可。她彎下膝蓋望着畢斯可的臉溫柔一笑,瞥向美祿說:
「你是認真的嗎!」
「好的!」
美祿在畢斯可激起的強風中大聲說完,眯眼看着畢斯可和艾姆莉的頭髮在風中飄動。
早在美祿和滋露出聲詢問前,艾姆莉就已深深吻上昏厥的畢斯可,她體內湧出的力量洪流,隨即注入畢斯可體內。
鐵棍將克爾辛哈的白鬚削去了些並砸在他腳邊,使地板出現裂痕。
「唔……喔啊……!」
滋露穿着異國服裝,開始在神像上翩然起舞,身上的金色飾品叮噹作響。一陣風突然刮來,將那些以真言變成的假黃金吹到塔外,整羣信衆也追着黃金離開錆塔。
美祿邊維持防護罩,邊對身旁的畢斯可輕聲說道。畢斯可看着美祿疑惑地眨了眨眼後,用力點了點頭,想象自己握着一把最優美的弓,並做出拉滿弓的姿勢。
「你是蕈菇守護者中的強者。你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強嗎?」
「……」
「因爲你相信自己很強,畢斯可。你越相信自己,就會越強。你相信弓,相信蕈菇,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won〈唵〉/shad〈釋得〉/add〈阿得〉/viviki〈維毗其〉/snew〈蘇內巫〉(給予對方他所想要的武器)……!」
美祿輕聲唸完真言,高速轉動的綠色方塊瞬間注入畢斯可伸直的左手。沒多久便傳來劈哩、啪嘰、啪嘰的聲音,一把祖母綠的半月形大弓在他手中慢慢成形。
綠色方塊穿過畢斯可右手指,畫出一道閃亮的弦,接着祖母綠的真言大弓便神奇地出現在畢斯手中。那把弓拉力雖強,卻完全符合畢斯可的力氣,他一拉就知道這把弓比自己之前用過的任何一把都強。
「什麼!這是什麼!」
「弓啊。」
「我當然知道啊,白癡!」
「哇——完了完了完了,快撐不住了啦——!」
聽見滋露的慘叫,畢斯可立刻找回戰士的本能,他以單眼瞄準克爾辛哈後射了一箭。
「嘶!」
「唔!那是什麼弓!唵!」
克爾辛哈隨即變出鏽蝕盾牌,箭卻「鏘!」地貫穿盾牌,繼續朝克爾辛哈射去。
「喔喔喔!怎麼可能,唵、唵!」
克爾辛哈連忙變出第二、第三面盾牌,全被畢斯可的蕈菇箭貫穿,那支箭深深刺進克爾辛哈的肩膀。
「!唔喔喔喔————!」
「成、成功了!」
「不,蕈菇並沒有綻放。這把弓我還用不習慣……!」
「快點——!每隻鬣蜥都要載滿四個人,體格好的直接幫忙搬人!」
「……我們會贏的,畢斯可。」
「老頭!」
「好、好強大的力量……!畢斯可大人!那把長槍一定會戳破我們的防護罩!」
「我不是上天派來的,只是遵從自己的信念將你打倒罷了。我不認爲你是錯的。雖然你是個壞到骨子裏的混賬,但你真的……很強。」
畢斯可射出的驚天動地之箭化作一道白光,劃破空氣,啪地撞上克爾辛哈使盡渾身解數變出的大槍尖端。
「什麼?」
克爾辛哈發出垂死的吶喊,畢斯可的粗箭也在此時貫穿他的身體。畢斯可和美祿二人的孢子結合而成的食鏽,勝過克爾辛哈體內源源不絕的鏽蝕,穿破他壯碩的肉體,一株株綻放。
兩人的對話被迫中斷,食鏽吞噬克爾辛哈身上噴出的鏽蝕,朵朵穿破錆塔綻放,使錆塔轟隆轟隆逐漸崩塌。
「對耶!滋露,用這個就對了!」
「我是蕈菇守護者,不是神也不是惡魔。」
「……」
艾姆莉翩然站到畢斯可身旁,回應克爾辛哈的吶喊。
克爾辛哈嘴巴張到下顎都要脫臼,他嘴裏猛然衝出一根又粗又長的大槍,狀似柱子一般。
閃亮的孢子使他被刺穿的右眼徹底再生,那雙翡翠色眼眸已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或恐懼,只靜靜地盯着克爾辛哈。
啵咕!
信徒們恢復理智,如泄洪般四處逃竄。芥川憑其巨大身軀扛起衆多信徒,來回奔走,協助信徒逃難。
克爾辛哈充血的眼中映出紅與藍兩道閃耀的身影,相互扶持而立。兩人的生命恍若成對的星子,照亮即將死去的他。在那之中克爾辛哈見到他死都不願承認的,比他更強大的神性。
原地只剩下畢斯可初次搭救的那個皮包骨的垂死老人。
「赤星!你就留在六塔的傳說之中!永世屈服於老夫吧———!」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生氣啊!害怕啊,赤星——!」
畢斯可那張開懷的笑臉令克爾辛哈看得出神,他突然感覺到食鏽即將從他體內爆開,便使盡殘餘力氣對畢斯可說:
每次他們背對背殺出重圍時,美祿都能感受到。
「如果只有神能毀滅你……」
那抹太陽般耀眼的身影,高尚而神聖……克爾辛哈過去追求的神格,完全展現在那人身上。
儘管克爾辛哈汗流浹背地抵擋畢斯可的箭,他的盾牌也只剩下最後一面,箭矢眼看就要刺進盾牌之中。
「儘管世人認爲那種做法是邪惡的,他還是排除萬難,只差一步就能實現野心。那老頭是個專一的人……一心專注於目標……」
「這、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畢斯可深吐了口氣,使身上的光芒更加耀眼,並將全身力量集中在弓上。食鏽粗箭像在回應畢斯可似的亮了起來,成爲一支照亮錆塔的太陽之箭,箭頭分毫不差地對準克爾辛哈的心臟。
搭檔的這種呼吸方式美祿非常熟悉。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在忌濱遇見你……我可能也會像他一樣,仗着自己的力量……以那種殘暴的方式活下去。」
「……呀、呀哈哈,也不怎麼樣嘛……呃?」
「赤星——!」
與此同時,克爾辛哈體內的大量鏽蝕也湧了出來,溶解在空氣之中。
就在克爾辛哈伸出大槍,一口氣刺破艾姆莉與美祿的防護罩時。
「……原來你纔是神。是上天派你來懲罰老夫這個自以爲是的老人吧?」
那悽慘模樣令艾姆莉不忍卒睹,畢斯可則堅定地邁開腳步,站在化作蕈菇定時炸彈的克爾辛哈面前。
「赤星……老夫纔沒有……輸給你……」
克爾辛哈散發驚人執念,不,是怨念。他一想真言,蕈菇就開在他腦袋;他一念真言,蕈菇就開在他舌尖……但他親手拔下那些蕈菇,拖着腳一步步走向畢斯可。

「老夫是摩錆天克爾辛哈!豈會輸給你!」
咻轟!啵咕、啵咕!
拉滿弓的畢斯可像是全身着火般,噴出孢子火花。他的粗箭上疊着好幾條孢子形成的線,彷彿噴發前的岩漿,閃耀着橙色光彩……而後又變得像正午的太陽般亮得發白,令人眩目。
翡翠強弓射出的箭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鑿穿克爾辛哈的盾牌。
以粗大見長的那根必殺長槍,轉眼間就被亮如太陽的蕈菇和箭矢攪碎,以驚人的速度朝克爾辛哈的方向崩毀殆盡。
「唔、嘎——!」
「再見了!」
「嘎、啊……!」
「會有一方碎裂,是嗎……結果活下來的是你,赤星。」
「……」
「呀——!拔了也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啊!有洞耶,開了一個洞!」
「……啥?老、老頭,你在說什麼……!」
畢斯可那不尋常的神情令克爾辛哈停下攻擊,將所有鏽蝕之力集中至自己腹部。
畢斯可這時終於想起他右眼上那支長槍。他用力一拔,長槍滑出他眼窩的同時也染上了橙色的食鏽之血,在他手中變成一支閃亮的粗箭。
那一箭雖然威力十足,卻沒能阻止克爾辛哈的真言,反倒激怒了他,使他的攻擊力道變得更強。畢斯可準備架上第二支箭,但這把大弓力道太過強勁,他沒有把握自己能像平時一樣射出必殺之箭。
「世上確實有人握有那種系統,老夫稱之爲『神』。我等的世界一直掌控在『神』手中。」
啵咕!
「可惡,弦太強了,箭會斷掉!得找支長槍之類的來射……」
啵咕、啵咕!
「是啊。」畢斯可彷彿忘記方纔那場血腥的死鬥,那無邪的少年面容開懷一笑。
「畢斯可大人……不,畢斯可大人與美祿大人就是真正的神,事情就這麼簡單。化作毫無信念的信仰之塵,就此消失吧!惡鬼克爾辛哈!」
「但他也很孤獨。」
「你右眼的長槍啦!還刺在那邊啊!」
帕烏和拉斯肯妮站在人羣前,朝自衛團和信徒們喊道。體格壯碩的坎德里和鬣蜥騎兵們各自扛着好幾個信徒,逃離崩塌的錆塔。
美祿在旁扶着搭檔的背,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所有的焦躁、憤怒,都化爲絕對的專注。
「你很強。如果來場堂堂正正的決鬥,誰輸誰贏可能很難說……!」
「喂,老頭!先別死啊!這麼難的東西,你應該講給聰明人聽纔對!」
他手握那根散發紫光的大槍唰地揮了一下,這一揮彷彿切奶油似的切斷了神像的脖子。神像的頭砸碎在地面,使奔逃的信衆叫得更加悽慘。
「赤星————!」
「信徒們,事已至此,神都死光了!你們現在的目標就是活下去,活着在自己心中找到神!不要祈禱了!趕快站起來,逃離這裏————!」
畢斯可一低語,太陽色的亮粉便從他口中飄出。
然而。
「哇啊啊,別讓我看到你的臉!怎麼還插着啊!快點拔掉啦!」
克爾辛哈當機立斷拋棄長槍,改將鏽蝕之力變成層層疊疊的盾牌。畢斯可的箭毫未減速,箭頭刺穿第一面盾牌,「砰!」地使盾牌凹了個大洞。
「……聽好了,赤星。老夫所用的真言,是種隨意操縱鏽蝕的技術。個人藉由語言來操縱鏽蝕,最多隻能達到老夫這般威力。但這種技術的發明目的,應該是想借由鏽蝕之力,隨心所欲改變世界。」
「改變……世界?」
啵轟、啵轟、啵轟!
「就是這麼回事。碰到我算你倒楣,老頭!」
「神、神……!神只有老夫一人!老夫要當神,稱霸這鏽蝕遍佈的世界!赤星——!」
「哇啊啊——!赤星,動作快、動作快——!」
「老夫……」
「聽好,你和你的搭檔在『神』的意料之外,你們是世上新生的一對神,你們是能吞噬鏽蝕的食鏽。『神』的偉大力量一定會盯上你們吧……那是在很久以前,在東京炸出大窟窿以前……唔咳!」
「……」
「嗯,所以……我會打敗他。」
吐盡鏽蝕之後……
四周原本一片平靜,畢斯可身上卻突然噴出火花般的孢子。
「……」
「不過,強烈的信念會互相吸引……就像兩顆磁鐵一樣。雙方會一再產生激烈碰撞……激盪出火花,最後……」
「只有神!能毀滅老夫!只有神做得到——!」
克爾辛哈手持大槍刺向四人,他的眼神宛如修羅。諷刺的是,畢斯可卻像太陽神一樣高大威武,站在他正前方回望着他。
畢斯可的箭看似緩了下來,與大槍對撞的位置卻開出食鏽,使整根槍冒出裂痕。那支箭逐漸加速,彷彿電鑽般刨碎克爾辛哈的大槍,力道還越來越強。
「老夫沒輸……」
「!」
「……老夫……錯了。神性並非存在於赤星之中,而在他們兩人的……羈絆之中……!」
「……嗚、嗚……」
克爾辛哈用盡力氣以真言變出鏽蝕長槍,碰到了畢斯可的胸膛……但終究無法刺穿他的皮肉,化作碎片散落在地。
「怎、怎、怎麼可能——!」
咻轟!
「……我在想……」
「畢斯可!塔快塌了,我們也快走吧!」
美祿協助滋露和艾姆莉逃離後,又回來找畢斯可,卻見畢斯可從懷裏拿出蕈菇疫苗的安瓶,注射在蜷縮的克爾辛哈肩膀上。
「啊、啊啊啊!你在幹嘛啊?畢斯可!」
「蕈菇守護者有句話說:『勿殺老者,其自死之。』」
畢斯可回頭看向搭檔,平靜地說。
「克爾辛哈的鏽蝕之力已被食鏽吞噬,他已經變回我們之前救的那個瘦弱老人,很快就會死。所以就讓他……選擇自己的死法吧。」
聽畢斯可堅定地說完,美祿露出複雜的表情,既有些爲難,又像看見什麼美麗事物似的。最後他輕輕點了點頭,拉起搭檔的手,蹬了一下神像手掌,朝錆塔中央跳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克爾辛哈身上蕈菇逐漸枯萎,血液循環也慢慢恢復,他茫然地盯着自己的雙掌,靜靜低語。
「全沒了啊。」
「花了百年……」
「花了百年累積的鏽蝕之力,不死之身。」
「就被赤星這麼一箭……」
「赤星。」
「赤星的力量。」
「只要有赤星的五臟之力……!」
「只要有!赤星的!五臟之力————!」
克爾辛哈發出低沉的咆哮,拔出插在胸口那支畢斯可的箭,接着像火箭般跳了起來,將箭刺向那名蕈菇守護者的背。
「再一次!把胃交給我吧,赤星——!」
「你的這種個性啊……」
克爾辛哈奮力一擊,卻在碰到畢斯可之前就撲空,使自己出現破綻。
「你的胸部頂到我了啦!」
只因蕈菇塔散發出的神性而跪地膜拜。他們心中不再有任何教義,人人都無聲地祈禱。
克爾辛哈原本就中了一箭,這兩箭又使他體內潛伏的食鏽因子再度覺醒,菌絲轉眼間就佈滿神像,孢子甚至擴散到整座錆塔。
「……」
混在信衆中的那茲從鬣蜥身上跳下,他拿着一支綁着錨的魚叉,小小身軀使出強大臂力拋出魚叉。芥川從崩塌的大橋墜落前,敏捷地用它的小螯纏住了繩索,在千鈞一髮之際垂掛在溝壑邊緣。
忌濱自衛團不知所措,但那上千名信衆仍一同……
不求回報地……
「夠了吧。正因我們不斷祈禱,六塔纔會變成那樣啊。」
兩人拉弓射向彈飛的老人,美祿的箭貫穿他腦門,畢斯可則貫穿他心臟,轟隆一聲將他釘在神像上。
「我是不討厭啦!老頭!」
自發地……
一陣尤爲劇烈的爆炸聲傳來,六塔中央豎起一座擎天的蕈菇巨塔。
「啊,笨蛋!你射太大力了啦!」
繩上勾着一隻超大型鐵梭子蟹,即使將錨釘進地面,也只會使泥土崩裂,拉不起大螃蟹。那茲漲紅了臉拼命拉住錨,背上卻傳來一陣柔軟的肉體觸感,原來是貌美的女知事環抱住那茲,以她充滿怪力的雙臂抓住了錨。
六塔崩毀殆盡後,原處出現一座太陽似的食鏽之塔,光芒萬丈地聳立着。它的溫暖孢子隨着微風飄散,蕈傘上有紅與綠的大理石花紋,恰似星雲。
啵咕、啵咕、啵咕!
「抓住這個,赤星——!」
兩名蕈菇守護者默契十足地背對背使出迴旋踢,將克爾辛哈朝遠方的神像踢去。
「嗯?爲什麼?撐着點,芥川要掉下去了!」
「……」
啵咕、啵咕、啵咕!
畢斯可在美祿的攙扶下起身,映入眼簾的是……
畢斯可說完便將目光從蕈菇塔上移開,朝緩緩走來的芥川揮了揮手。信衆將芥川當作神獸聚集在它周圍,芥川似乎覺得他們很擋路,一副厭煩的樣子,兩人見狀笑了起來,加快腳步迎接他們的大螃蟹。
畢斯可的紅色食鏽、美祿的綠色食鏽……兩道強韌的生命力交織在一起,形成美妙對比。
『啵轟!』
「知、知事,我不能專心了,請放開我!」
「嗚、嗚哇啊,好酷喔,畢斯可!是蕈菇塔耶!」
「信仰之塔變成了一朵大蕈菇……我們每次都打得太過火了,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六塔信徒。」
美祿還以爲畢斯可會出言諷刺眼前的光景……但他似乎對這些真心祈禱的信衆懷着一股複雜的敬意,因而抑制住耍嘴皮子的衝動。
「哈哈,真的!……吶,畢斯可,瞧!」
兩人自空中墜落,芥川從側方跳起來接住他們,以飛快的速度逃離錆塔。
他們在巨塔周圍的溝壑前,緩緩跪了下來。
美祿看着他的側臉溫和一笑,心想自己暫時也別戲弄搭檔好了。
「畢斯可,我們也來祈禱吧?」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這個笨蛋!」
「成、成功了!你好棒喔,那茲!」
「……嗚喔喔……累死了……我們的身體根本被詛咒了吧,到這地步還死不了。」
載着兩個蕈菇守護者的芥川被這陣衝擊炸飛,幸而落在六塔唯一的對外橋樑上,芥川將兩位主人抱在懷裏滾了好幾圈。背後的橋樑以驚人之勢崩塌,一下子就追過芥川,眼看只剩三十公尺的路,芥川卻即將墜入六塔周圍那圈深淵之中。
知事先是愣得張大嘴巴,而後「啊哈哈哈哈!」大笑起來。除自衛團員外,原在一旁袖手旁觀的信衆也來幫忙,衆人一同拉住那根錨。三十多人使出上百人的力氣拉起芥川,但它似乎也已筋疲力盡,在地面上翻滾了幾圈後,用小螯將兩位主人甩了出來。
畢斯可朝美祿指的方向望去,看見衆人合力救出的大批信衆,一個又一個走向閃亮的食鏽之塔……
「這倒也不是壞事喔,你看……」
「幹得好,那茲!讓你接任團長果然是對的。」
「好重——!普拉姆,把大家叫來!」
「哇啊啊,抱歉!糟了,要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