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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1.3萬 字

這是一個晴朗無風,寧靜的八月初早晨。

鋪了一層細碎貝沙的水面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的模樣有如一面鏡子倒映着湛藍天空,與色彩繽紛的鮮豔貝沙之美相輔相成,給人一種簡直走在寶石天空中的感覺。

卡爾貝羅貝沙海。

這裏距離忌濱北牆以北約五十公里。穿過浮游藻原之後,就可以看到一片被美麗貝沙覆蓋的廣大湖面,從栃木縣北部綿延到霜吹縣南部。

原本有一家名爲卡爾貝羅珠寶的福島大公司,將美麗的合成貝當作新世代寶石,取代被開採殆盡的天然礦物。而這裏就是新世代寶石相關工業地區。

而無獨有偶,這邊同樣遭到鏽蝕風肆虐,將工業地區侵蝕殆盡,唯獨留下化爲細沙的寶石貝形成地表,成了一片偶爾會有高樓大廈的殘骸灑在貝沙上的地區。

這裏與埼玉鐵沙漠不同之處,在於貝沙排出的些許鹽分與水分,在一大片地表上覆蓋一層水薄膜,好巧不巧地讓這塊已經毀滅的大地,展現了難以言喻之美。

儘管如此。

坐在向前行大螃蟹背上的兩位年輕蕈菇守護者,並沒有餘力欣賞這樣的絕世美景,正被空腹與焦躁侵襲。

「芥川,我會想辦法弄點喫的給你……拜託你撐住。」

原本打算途經足尾礦脈礦車線路,但現在計劃受阻的一行人,沒有迂迴繞行貝沙海,而是選擇將會直接穿過霜吹縣這邊的路線。考量到賈維剩下不多的時間,他們也別無他法。

(嗚嗚,肚、肚子好餓……)

美祿在嘴裏面嘀咕。穿過貝沙海的行程與它美麗的外表相反,其實是一段非常嚴苛的路途。覆滿整面大地的美麗水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當成人類食物的東西。

就算能開出食用蕈菇果腹,但蕈菇本身幾乎沒有熱量,結論就是達不到填飽肚子的效果。就連可以邊走,隨便什麼東西塞進嘴裏都能轉化爲營養的鐵梭子蟹,也因爲這塊地區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喫,而跟着放緩腳步,減慢了速度。

好巧不巧地,水母少女在浮游藻原強行推銷的保久食品,就在這時派上了用場,雖然延續了兩人的生命,但因爲絕大多數全進了芥川肚子裏,所以沒多久之前也已經見底了。

(……畢斯可……)

美祿側眼觀察原本眼光就很銳利,但現在因爲焦躁而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搭檔側臉。

想來他一定也很餓,但師父賈維的大限即將到臨這點,更是煎熬着他的內心,讓他散發出足以灼傷人的熱氣。

而不習慣旅行的美祿同樣受到強烈的飢餓所苦。只不過他在旁邊看着這樣的畢斯可,也無法出言埋怨,只能儘可能地表現得開朗。然而……

「……美祿,你餓了嗎?」

「……以前忌濱常派遣類似軍隊的人過來,跟大人起爭執。但現在幾乎不會對人類開火了。」

「你在想什麼啦!要是被抓了就沒辦法繼續旅行了啊!這一切都會泡湯了!」

「嗯咕、嗯、嗯……呼哈!哇,這個好好喝!」

「畢、畢斯可!住手啦!這樣嚇唬人家太可憐了!」

這時候。

過了一會兒,少年的聲音才傳了回來。

「普、普拉姆,妳搞什麼啊!會、會被那茲聽到啦!」

「我想,應該是要把鑰匙插進中間這個洞裏面。然後我這樣手背朝上……」

「這、這樣嗎?」

吊車來到落足處,那茲就拉着畢斯可的繩子,往更上面的樓層去。康介晃着頭上的田螺帽子,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回頭好幾次,才慌張地跟上那茲。

「總之希望能給這隻螃蟹和這個醫生喫一點飯,錢我還是有一點。」

「沒有,反正事情一定會順利啦。」

那小傢伙戴着某種卷貝貝殼當成頭盔,身上穿着儉樸的罩衫與褲子,看起來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嗯,冬天會有飛河豚冒出來,而且很大量……然後我們的人數也會逐年減少……畢竟槍也老舊了,不知道撐不撐得過今年……」

「……竟、竟然真的是赤星,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放棄求生?」

「所以我該怎麼做比較好?有沒有什麼計劃?」

那茲爲了不要被笑得爽朗的畢斯可壓過氣勢,而踹了他腰部一腳。另一方面,名爲普拉姆的女孩,仍沒辦法順利將手銬拷在美祿伸出的手上。

「那茲,只讓丘比照顧牠好嗎?這傢伙看起來很強耶,是不是讓牠吸一點麻痺毒之類……」

「嗯,接着上鎖……啊,太好了,拷起來了!」

畢斯可手指的方向,一種有着寬闊葉子的低矮植物長在貝沙上,正以葉片撩撥着水面。

「砰!」一發步槍子彈從空中射來,打進貝沙裏,迫使芥川停下腳步。

蠑螺少年見畢斯可儘管被槍口指着仍處之泰然,雖然有些被震懾到,但仍勉強找回原有的威嚴,俐落指揮起部下少年們。

「赤星?」「食人菇赤星!」「是本人嗎?」「他說有八十萬日貨耶。」

「既然這裏都建立了一座城鎮,他們應該有儲備糧食。只要芥川喫飽了,我們就可以伺機逃脫。雖然能多帶點東西走是更好,但畢竟這裏是一羣小鬼羣聚的集落,也不好太狠心地搜刮。」

「也就是說,有某種生物湧現了?」

直到方纔都帶着壞小孩笑容的畢斯可,抓準這個空檔對美祿嘀咕:

美祿看着過去帶給人類死亡的墓碑,現在卻成爲人類生活的城鎮而生生不息,不禁沉浸在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之中,甚至暫時忘了眨眼,看着這座城鎮到了出神的程度。

「西瓜!」

美祿看着普拉姆從冰箱取出色彩鮮豔的海牛,拿菜刀處理起來的背影,放眼望了一下整座城鎮的景觀。少年們雖然統一配備着危險的槍枝武裝自己,但看起來其中有大半已經鏽蝕得非常嚴重,能不能正常運用都很可疑。

那個小傢伙在傻眼的兩人跟前靈巧地割下四個大瓜,隨意將之丟進背上的籃子裏,接着又直直地往來時路回去。

飛河豚是一種可以利用體內積存的氣體,在空中飛翔的空游魚。體型偏大,有着可愛的外表,卻是一種能以強而有力下顎輕易咬碎併吞噬人類的兇猛進化生物。

「我們是這樣說定的……記得也要這樣告訴丘比。」

「吶,這座城鎮的外型很神奇……是以什麼建造成的啊?」

「……!」

「接下來,我們要稍微叨擾人家一下。別擔心,不會有事喔……」

諸如此類的聲音在城鎮此起彼落。但令人介意的是聽起來幾乎都是少年少女的聲音。

因爲飢餓而化身爲凶神惡煞的畢斯可一舉驅策芥川,追上了那個小孩。

這讓美祿原本的恐懼全部不知飛去哪了,只見他臉色刷白地抓着畢斯可的脖子猛搖。

「你等等,我馬上去處理……」

「這種地方竟然有小孩子出沒,難道附近有城鎮嗎?吶,畢斯……」

「赤星畢斯可,食人赤星!我可是現在最熱門的通緝犯。要是你們能活捉我送回忌濱,就可以得到八十萬日貨的高額獎金。從此再也不必住在這種荒郊野外,可以在城牆內蓋十棟房子!」

這下讓畢斯可繃起臉,目光從逃走的小孩身上轉向子彈飛來的方位。

「哇、哇、哇哇哇哇,畢斯可,你這是幹嘛啦!」

「普拉姆,白熊貓交給妳照顧。赤星,你來這裏。康介,你也一起來。」

「謝、謝謝妳……呃,但這樣好嗎?」

拷着手銬,笨拙地喝着湯的美祿,臉上欣喜的表情沒有任何虛假。畢竟他已經持續了一大段沒喫沒喝的行軍生活,原本就顯得瘦弱的他,現在身體甚至讓人覺得好像一折就要斷掉一樣。就連在他面前的普拉姆,都能明顯看出這盤湯是如何填滿了美祿的身體。

「臭流氓!連小孩都打算毫不介意帶走嗎!」聲音從高處傳來。那聲音雖然強而有力、充滿霸氣,卻略顯高亢,聽起來是年輕少年的聲音。

看了畢斯可一眼之後,就有種即使這麼胡來的點子,好像也變得沒這麼胡來了的感覺,讓美祿大感不可思議。

「我忘了就算是通緝犯也會肚子餓啊。麻煩給這隻螃蟹、熊貓和我,三人份的食物。在那之後,你們可以把我交給忌濱處置。」

過去曾在大東京中心爆炸,產出鏽蝕風的元兇,鐵人。作爲一度毀滅了日本的可憎象徵,鐵人長年爲日本人所忌諱,但現在,並未親身體驗過東京爆炸災害的世代,已漸漸失去這樣的觀念,只把這當成歷史教科書中的一頁內容。

「少廢話,快點回去!卡爾貝羅的漁民說要開槍,就是真的會開槍喔!」

「這……這個人好棒喔……」

「混帳小鬼────!放下你的籃子────!」

即使美祿出言勸誡,畢斯可仍抓着繮繩準備加速。就在此時。

美祿舉高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銬,對普拉姆露出笑容。在蜘蛛螺帽子底下,普拉姆的可愛臉龐瞬間整片泛紅,接着低下頭強行帶走了美祿。

「沒、沒辦法啊,畢竟你這樣看起來很危險……吶,你如果真的這麼餓,我弄一點海牛生魚片給你喫吧?正好有一些再放下去就要爛了。」

「……啊,嗯!」

中央長了四個碩大的紅色果實,看起來散發着動人的光澤。

「笨蛋!對方可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綁緊一點只是剛好而已!好啦,快走!」

「不過是蛤蠣牛奶濃湯,你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啊啊,你啊,灑出來了啦!」

「要讓芥川有飯喫,只有這個方法了。」

「他屬於比較溫順的品種。如果他暴動了,你們儘管開槍。」畢斯可一副覺得交涉很麻煩的樣子,擺出等得不耐煩的姿勢。「喏,不是要把我五花大綁嗎?動作快點。」

「就算綁住你,也無法保證那隻白熊貓不會暴動。」

「可以給他喫飯嗎?」

確實,仔細看看就會發現巨大的身體上,有好幾條肋骨從脊椎處橫向延伸出來。那上頭掛着一些帳棚或吊牀,分別構成了各自的生活空間。而最頂端,則是早已看不出表情的鐵人臉部,呈現略略歪斜,張着嘴的狀態。

「咕嘻嘻嘻……這些小鬼真有精神。看來日本的未來是一片光明啊。」

畢斯可仍不死心。

「是、是的。啊,赤星已經綁好了……會、會、會不會綁太緊啊?你、你會不會很難受?」

「啊,不、不用擔心!只要我跟畢斯可下令,芥川就會乖乖的!」

「普拉姆、康介!過來扣押赤星,記得拿走他的行李。至於這螃蟹……唔唔,好大隻啊,要是真的捆綁起來,可能會暴動。叫丘比過來照顧牠。」

美祿低聲向康介詢問,避免被那茲聽見。

「那麼請回吧,局外人。要是敢有什麼奇怪舉動,我會轟爛你的腦袋。」

「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們射成蜂窩,送回去黑革那裏啦!」

某個小小的影子踩着小碎步,接近那個西瓜……也就是紅玉瓜。

「我沒想要對那小鬼怎樣,只是想要喫的東西。」畢斯可彷彿要藏住臉色嚇得鐵青的美祿,將他的頭按進芥川的鞍。「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但我跟你們沒有仇。會通過這邊也只是偶然。」

「看來正值叛逆期啊。」畢斯可顯得有些傻眼,從美祿背上的包包取出一張紙。「也罷。還好我有收着一張。」

方纔那快死了般的表情一掃而空,整張臉亮了起來的美祿無比欣喜。畢斯可則是覺得總算可以給芥川喫點像樣的東西,而開心地用力抓緊了繮繩。

下一秒「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拍在美祿後腦勺上。

美祿覺得很害臊地乾咳了一下,然後撫摸芥川的肚子低聲呢喃:

普拉姆畏畏縮縮地說,領着美祿來到配有簡單料理器具的帳棚一角,讓他在那裏坐下。過沒多久之後,一盤看起來像是昨晚剩下的貝類牛奶濃湯送到他面前。

「你不問我,我纔不會說呢!」

「……來這邊,我弄點東西給你喫。」

其中一人的槍口被美祿溫柔的行徑感染,漸漸放下。

「哇──!好棒喔!是、是濃湯──!」

槍管從聳立於眼前,外觀看起來類似某種巨大人偶的奇妙建築物各處伸出,對準了畢斯可與美祿。因爲飢餓而忽略戒備周圍的赤星一行人,竟如此湊巧地陷入即將爆發衝突的場面。

「是、是西瓜。」

普拉姆看美祿這麼笨手笨腳,猶豫了一會兒……結果還是解開了他的手銬。

美祿轉過頭看見搭檔的表情,不禁嚇了一跳整個人僵住。

「……好,我知道了。」

上方樓層有好幾個少年轉着手動握把,畢斯可等五人搭乘的鐵籠便緩緩上升。即使在這個文明本身已經嚴重衰退的時代來看,這座城鎮還是以相當落後的方式搭建而成。

「你說收着一張是指……」美祿戰戰兢兢地看了畢斯可舉高的那張紙,沒想到他舉着的玩意兒,竟然是畢斯可自己的懸賞單。

「是鐵、鐵人。」康介似乎不太擅長控制音量,只見他回答美祿時,謹慎到不禁令人同情的程度。「在、在東京那場……大爆炸時,飛到這裏的鐵、鐵人。掏空它的身體……之後打造出……城鎮……之前大、大人們是、是這樣說的。」

兩人說完之際,分別戴着各種貝殼頭盔,配備武器的年輕少年集團,踏着貝沙來到芥川的跟前。領頭的是一位戴着鯊魚面具的龐克蠑螺少年,看樣子他就是方纔聲音的主人,也是這些人的領袖。

「食物被奪走的我就不可憐了嗎?喂!」

(……這就是鐵人。竟然是用鐵人的殘骸打造城鎮……)

「那個,這座城鎮的人們爲什麼都要配備武器?是因爲有盜賊出沒嗎?」

一道過於開朗到不合時宜的聲音,介入有些緊張地交談着的少年們之間。美祿笨手笨腳地準備下來,結果誇張地跌了個狗喫屎,整張臉埋進色彩繽紛的貝沙裏面。他接着抬起臉,像條狗一樣甩甩頭,細小寶石從他溼潤的藍色頭髮甩出,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我全聽到了,你們這些笨蛋!」蠑螺少年的怒吼讓兩個隨從嚇得縮起身子。看來「那茲」是這個少年的名字。聽着他們之間的一連串對話,可以得知在這樣嚴苛的生存環境之中,這些人還是沒有喪失少年少女該有的感情。

另一方面,坑坑洞洞的人偶城鎮那邊也傳來陣陣騷動。

「……喂,那是什麼……?」

「下次再敢說你肚子餓,我就賞你兩掌。」

「妳願意再弄一點東西給我喫嗎?」

「你這小鬼好衝動啊。我們需要食物,能不能分一點給我們?」

以小孩子的立場來說,看到一個騎着巨大螃蟹,彷彿紅鬼一樣的傢伙以猛烈的衝勢朝這邊奔來,當然是嚇壞了。只見他「呀──!」地慘叫一聲跳起,動如脫兔地在貝沙上拔腿狂奔。

「……如果大人們還在,如果他們可以回來,這座城鎮一定就……啊,好痛!」

因爲激動而手滑了一下的普拉姆,失手在自己手上劃了一刀。美祿靠到她身邊,捧起她僵住的手,將從懷中掏出的水母油塗在她的手指上。

他在這個時候,發現普拉姆手指之間的部位是一片呈現灰色,並且顯得粗糙乾燥的皮膚。

「謝、謝謝你……」

畏畏縮縮地抬起眼的普拉姆,與美祿對上眼。他的眼神是這麼認真,彷彿剛纔那股軟弱是騙人的。被這星星般的眼眸近距離凝視,普拉姆的臉就像火燒起來一樣整片泛紅。

「啊,我、我沒事了……快點,放開我的手……」

「妳的這個。」美祿握着她的手,穩重地低聲說。

「手指這邊這個,是貝皮症吧。發病很久了嗎?」

「……呃!」

普拉姆抽了一口氣,雖然猶豫着到底該說到什麼程度,但她的內心已經徹底信任了眼前這位男子,因此很自然地說出口的話就再也停不下來。

「這、這個……一直都這樣。不只是我,部落裏面幾乎所有小孩子都有……這就叫作鏽蝕病吧。大人們爲了小孩,想要治好這個病……但因爲藥太貴了,爲了保護我們,只好去忌濱賺錢。然後在那裏被忌濱知事,一個叫黑革的傢伙……強迫戴上奇怪的面具……」

普拉姆一臉悲痛,硬是慢慢地擠出話語。平常總是無比溫柔的美祿雙眼,現在有如熊熊燃燒着蒼藍火焰般,因憤怒而閃爍。

「……黑革,那傢伙竟然對小孩做這種事……!」

美祿迅速從懷裏的安瓶包抽出幾支,接着將液體倒在布上,仔細地擦拭患上貝皮症的皮膚表面。很神奇的,這些灰色皮膚沒多久便取回原有的潤澤,帶着新鮮皮膚該有的膚色,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騙人……不會吧!這、這是!」

「你們的這種病症,並不是鏽蝕病。」

美祿抱着混雜了體貼與憤怒的奇妙情緒,繼續對普拉姆說:

「只要有一些藥學知識,很快就可以治好貝皮症。其他發病的孩子在哪裏?我希望妳找他們過來……我今天可以一起治好大家。」

這時,在鐵人頭頂,剛好是那茲拿來當作自己房間的地方,有着利用鐵人牙齒做成的簡易牢房。雙手被鐵鏈緊緊捆住,關在那裏頭的畢斯可,從鐵欄杆探出頭,觀察着這個房間。

「以一個小鬼的房間來說,這裏挺豪華的啊。不過房裏備有牢房,有點讓人不敢恭維耶。」

「既然如此!」康介的臉上滿臉喜色,閃閃發光。

「你要多學着懷疑別人。我在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就已經認爲別人說的話,有九成都是謊言了。」

聽到夥伴們哀嚎,那茲整張臉都扭曲了。平常的他會怒斥大家要冷靜下來,但現在這個狀況下等於是叫大家靜靜等死。侵襲那茲的深刻煩惱,終於迫使他說出「唔唔,該如何是好……!」這樣的軟弱話語。

「那、那個人是誰?哪裏有這種人!」

「這可不行。」

隨着「砰咚!」一聲巨響,鐵人頭部的某些部位已經被啃破了。抬頭一看碎片四散的天空,能發現河豚厚厚的嘴脣上,叼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你、你、你這傢伙────!」

儘管不滿地大叫也得不到回應,康介一副覺得很沒意思的樣子地低下頭,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做什麼好……後來才從口袋掏出一張摺好的紙,一臉疼惜地看着。

「那個白熊貓是佛祖,是耶穌啊!他用了好厲害的藥,一瞬間就把我們全部醫好了耶!那茲啊,你也讓他幫你醫治嘴巴嘛!」

「康介,你看好赤星!小心點,他不知道會做些什麼!」

「竟然把地圖交給牢裏的囚犯,是要我怎樣啦……」

(……哎、哎呀?居然是這個反應……我是不是評估錯誤了……!)

「竟、竟、竟然啓動了廢、廢棄線路嗎……!好、好、好厲害呀……!」

聽到聲音從樓下傳來,畢斯可也完全失去了一向有的銳氣,傻眼地呆坐了下來。然後瞥了收在懷裏的破爛地圖一眼,發出「咕、咕嘻嘻……」的聲音笑了。

「這、這、這張地圖給你!我常常跟爸爸一起看,想着總有一天要跟大家一起旅行……這張地圖記、記載了東北地區所有地方的地下鐵。但、但因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地圖,所以我覺得有很多路線應該都荒、荒廢了,但、但是,我想一定還有可以行駛的列車!」

普拉姆悄悄走到雙手抱胸的那茲身邊,對他開口說:「吶,如何……」

大喫一驚的那茲順着普拉姆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許多飛河豚的圓滾滾身體從低矮的雲層間鑽出來。姑且不討論究竟是不是因爲氣候變化導致牠們的食物減少,總之方纔爲止的和平狀態立刻產生大轉變,鐵人城鎮陷入前所未有的滅絕危機。

「我不可能釋放赤星!熊貓,選別的!」

「那是一對出色的魚叉。只有這個,只有這個跟我的憤恨,不想被鏽蝕掉……」

「不就關在你房間裏嗎?」美祿先對不安的普拉姆微微一笑,一舉貼近那茲,稍稍加重了語氣。「那茲,放了畢斯可!能夠打破這個困境的只有畢斯可。你想爲了八十萬日貨,害所有夥伴都被河豚喫了嗎?」

「普拉姆,妳來一下。這個是治療貝皮症的特效藥。若有症狀特別嚴重的孩子,就不要吝嗇,儘管用到治好爲止。我想這些藥足夠你們用上一段時間,若是用完了,我這邊有寫調劑方法。我想這裏面用的材料都可以在這一帶採集到,但採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喔。」

「那茲!」

康介說完,就像想起什麼一般,奔上通往屋頂的樓梯。看他這麼毛躁的樣子,反而是關在牢房裏的畢斯可擔心起來了。

抬頭一看,在鐵人頭部那邊,張着大口,彷彿準備吞噬一切的飛河豚膨脹身體,正以特寫出現在那茲眼前。

「爸、爸爸一直告訴我,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要報答蕈菇守護者的救命之恩。我、我爸爸雖然死了,但、但是我代替他,報答了恩情!」

「是河豚────!河豚出現了────!」

「……你、你說什麼?」

「大、大哥哥,你是蕈菇守護者對吧?真、真、真的旅、旅行過很多地方吧。好、好厲害喔,好羨慕你喔。」

「那茲、那茲────!」

「吶,那茲。他把鎮上的病患都治好了,我們好歹該答謝他吧。大人們不都說,卡爾貝羅的漁民最重情重義嗎?」

「釋放我的搭檔赤星畢斯可,把他交給我。」

「那茲,赤星是這個醫生的夥伴,一定也不是壞人。吶,赤星對這個人來說是重要的夥伴,放了他吧!」

「那、那是什麼?有什麼方法!」

「……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我們這裏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就是了。」

「沒、沒問題!我、我已經看太多次了,那張圖我、我都會背了。」

「你、你們到底是……?」

康介的慘叫傳遍整座鐵人城鎮,讓少年們再度騷動起來。那茲奔上通往廚房的樓梯,來到從鐵人胸口向外突出的廣場。

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無比穩重聲音,讓那茲和普拉姆同時回頭看向美祿。美祿這回帶着一臉認真的表情,正面對上那茲的眼神。

洋溢着喜悅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一大羣孩子鬧烘烘地闖進不知道發生了麼事而回過頭的那茲房裏,甚至推開了傢俱。

「那、那茲……」普拉姆顫抖的聲音傳進舉起槍的那茲耳裏。

丟下這句話,就奔下了樓梯。

「往北邊去。秋田有一種我無論如何都想採到的蕈菇,所以我纔會踏上旅程。途中芥川……我的螃蟹肚子餓了,所以才繞路來到這邊。」

「我、我、我爸爸說過,以前、以前蕈菇守護者治好了因、因爲生病而差點喪命的我。所、所以,從那之後,他就、就變得最喜歡蕈菇守護者了!」

「子彈、子彈射不出來!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壞掉,混帳!」

畢斯可感慨着康介這點也是挺可愛的,緩緩地在被五花大綁的手上,像萬力那樣灌注力氣。

「咦咦──!怎、怎麼只留我下來啊……那、那茲,你好過分!」

那茲邊喝叱制止小孩們,邊走下樓梯,並對着打算行動的康介說:

取下鯊魚面具的那茲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感受到那裏已經恢復成普通細嫩的皮膚,以及充滿潤澤的嘴脣了。那茲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重複看了好幾次鏡子。

那茲當然是個比一般人更重情義的少年,只不過他想要保護夥伴性命的單純想法,強迫他做出殘忍的決定。

「怎麼,原來你跟那個蠑螺小子截然不同啊。你不怕蕈菇守護者嗎?」

「那不是離羣河豚……這、這傢伙有一大羣。比、比去年還多好幾倍……!」

「我的眼睛也是,那茲,你看看我的眼睛!我看得見了,能像之前那樣看得一清二楚!你可以再派我去站監視崗了,就算是之前沒做過的工作,我一定也可以完成!」

「?康介!上面嗎!」

「如果話說完,那我要先走了……我們已經餵飽螃蟹了,你儘快離開吧。」

美祿原本溫柔的眼神立刻染上策士之色,輕描淡寫地說:

「大壞蛋,你少廢話!可惡,要不要我賞你的腿一槍啊……!」

那茲最後一句話因爲千絲萬縷的情感交纏而顫抖,甚至不成聲音。畢斯可在戴着田螺帽子,以尷尬的表情看着領袖的康介旁邊,像個壞孩子一樣露齒而笑。

這下週圍戴着貝類帽子的孩子們面面相覷,一同騷動了起來。他們完全忘了這位有如療愈使者的溫柔男子,其實是那個大壞蛋赤星的夥伴。話雖如此──

那茲刻意不看美祿的臉一個旋踵離去。美祿則以拇指指甲摳着嘴脣,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康說着莫名其妙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當成回答,接着重新戴好田螺帽子……並以閃閃發光的雙眼凝視着畢斯可。

美祿在溫柔之中混着對忌濱的靜靜怒氣,從行李中取出幾根黃色藥瓶,接着在紙上寫了一些注意事項附上,輕輕招手示意普拉姆過來,並將之交給她。

「忌濱賣給你們的藥是胡謅的假貨。」

就在那茲的腳踏上樓梯的瞬間。

那茲一喝之下,所有少年都閉嘴了。

「如果赤星可以乖乖的,倒是可以考慮……」「畢竟是恩人說的話。」從孩子們諸如此類的反應來看,他們已經完全站在美祿這一邊,場面大半處於肯定的氣氛之下。

那茲的額頭冒出猶豫的汗水。在這一瞬間之後──

「啊!」「對喔……!」「把赤星……!」

「就是啊,那茲!要是沒有他,我們遲早會整個身體變成硬梆梆,然後死去啊!我們應該想辦法跟他道謝!」

「你是天使還是什麼嗎……?好像假的……居然真的治好大家的病了。」

「這兩件事沒關係!我是着眼在錢這方面!」

「看得懂一些啦。我跟賈維……我師父在旅途中要穿過關隘的時候,也利用過地下鐵。從奈良穿到三重……好像是叫京炙紅橋線吧。」

「……那是鐵路路線圖嗎?」

就在那茲怒髮衝冠地舉起步槍的瞬間。

「你、你、你看就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康介這時用手指搓了搓可愛鼻子上的雀斑。

「我說把那個給我啦。畢竟拿來當裝飾品沒有意義……就算想用,像你這樣的小不點,也只會被牽着鼻子走。給我用纔是最好的。」

「掛在那裏的魚叉是哪來的?看起來很殘暴啊。」

那茲聽着身邊少年們的聲音,雙手抱胸,繃着臉呆站了一會兒,有如承受不住沉默般開口:

「喂!你不用監視我嗎?你會被老大揍喔!」

「……那是我老爸的魚叉。他這是這一帶最優秀的漁夫,也是這裏的領袖。但因爲反抗忌濱的軍隊,落得腦袋分家的下場。我爲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件事,纔會把魚叉掛在這裏。」

「我就是要說這個,那茲你看!我的手!右手臂長出正常皮肉!也可以動了!你看,還有耳朵!右腳!」

「……有喔,只有一樣。」

「爲什麼會在這樣的盛夏出現!是一隻離羣的河豚嗎?」

康介的身體顫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的回憶怎麼樣,但那對魚叉很棒,讓給我如何?」

「哇、哇啊啊,那茲!一口氣來了好多!比我們的槍還多!」

「你、你們幹嘛,很吵耶!監視白熊貓的工作怎麼了!」

「一、一下就好了,我去尿尿!」

相信小孩們本性爲善的美祿聽到這個答案,流下了一點冷汗。雖然在治療過程中,他有感受到那茲兇惡面貌下老實且重情義的一面,但現在的那茲似乎因爲某種使命感影響,完全封閉了內心。

「所、所以,我也一直想跟蕈菇守護者說、說說話。畢、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那、那個,大、大哥哥,你打算去哪裏?」

那茲像是要強行擺脫普拉姆的聲音般粗暴地甩頭。

「這、這究竟是……!」

「你們胡說什麼……!別說傻話了!他一定是耍了什麼小把戲騙你們開心。我去!喂,帶我去熊貓那裏!」

「八十萬日貨可是足以翻新整座城鎮武裝配備的金額。我們的槍幾乎鏽光,也沒子彈了。如果冬天來之前沒辦法調度新武器,整座城鎮就要被飛河豚喫掉了,難道你們覺得這樣也好嗎!」

「我知道有個人可以像喫飯一樣,輕鬆撂倒一兩百隻這種程度的動物,所以只要交給他處理就好。這麼一點數量,他不用十分鐘就可以打退。」

「……」

「!」

「我說你啊,我可是囚犯耶,你真的完全不適合做這個工作啊。」畢斯可面對眼前孩子這樣的天真不禁傻眼,但仍在無可奈何之下將他塞過來的地圖收進懷裏。

那茲的聲音從原本充滿緊張的感覺,逐漸帶起了悲壯的情緒。

畢斯可的視線那一端,有兩把尖銳的魚叉彼此交叉掛在牆上,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那茲本來想再對着畢斯可怒吼……卻停下來重新想着他的提問內容,平淡地開始回答。

「……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可以救助所有人。」

康介此時東張西望,觀察樓下的狀況,確定沒有人過來之後,才親暱地摸近到畢斯可身邊。

小孩們分別開心地述說着,自己身上原因不明的病症都已治好。仔細一看,他們原本泛白乾硬的皮膚確實恢復了潤澤,取回原本健康的皮肉狀態。

「哇啊────!那茲────!」

康介慘痛的哀嚎從高空貫穿所有人的耳朵。他因爲外套下襬被河豚的嘴脣鉤住,無法扯開而掛在空中,眼看就要被河豚吞下。

「康介──────!」即使瞄準了,那茲的手也因擔心是否射中摯友的壓力而不住顫抖。他的手指無法扣下扳機,不禁閉上了雙眼。就在此時──

啵、砰!

一道紅色影子飛躍于晴朗的空中,如流星般刺中叼着康介的飛河豚。在着地的同時,把手中所握的某種長槍般物體刺進河豚眉心,接着以強大臂力將之一舉貫穿到尾巴處。

貫穿飛河豚的,就是那茲珍藏的「魚叉」。

『咕喔喔喔喔喔喔。』

飛河豚的身體隨着憨傻的咆哮縮水。紅色影子迅速揹起康介,一蹬飛河豚背部躍起,再次於鐵人頭頂落地。

「蠑螺,這下你懂魚叉要怎麼用了嗎?」畢斯可的眼光強悍卻溫柔地貫穿那茲,將手中的魚叉拋給了他。「如果這是你老爸的遺物,就更該如此。別因爲仇恨將它高高掛在牆上……而是應該好好用到它損毀了,送去給人在另一個世界的老爸啊。」

「赤、赤星……!」接下魚叉後腳步踉蹌的那茲顯得驚訝。

「你的枷鎖怎麼了?牢房呢!只有我有鑰匙耶!」

「你如果真的想困住我,這種玩意兒派不上用場啦。」

畢斯可手臂上被扯斷的鐵鏈,在陽光照耀下搖晃着。

「還有那生鏽的牢房也一樣。哎,不過以小朋友玩家家酒的角度來看,是滿可愛的啦。」

「你、你、你說什麼!」

「美祿,弓!」

「拿去!」

美祿不管在一旁悔恨得咬牙切齒的那茲,將翡翠弓與箭筒拋給畢斯可。畢斯可猛一拉弓,讓一頭紅髮飛舞空中,有如一面飄蕩的戰旗。

「康介。我看了你的地圖,但那張有缺失喔。」

「咦、咦?應、應該沒有吧!」

「我絕不會忘記這份屈辱!赤星,在我抓到你之前,你不準死──!」

「我、我、我知道了!白樺線的起、起站是,呃……」

《食鏽末世錄》1 第八章插圖(1)
《食鏽末世錄》 · 1 · 第八章 · 第1張插圖

「妳一定還會遇到……比我更棒的人。再見了,普拉姆,保重……」

「果然是什麼意思啦,這很正常吧,我沒有特別愛護啊。」

「真厲害!還有啊,呵呵!畢斯可果然是愛護小孩的類型呢。」

一把尖銳的魚叉「嚓!」地刺在邁步而出的芥川身邊,那正是裝飾在那茲房間裏兩把魚叉的其中一把。

「別搞錯了,我只是覺得這一槍可以射死你啦,白癡────!」

「美祿!繞路到此爲止!我們走!」

他自己則是任憑乾爽的風舒服地吹動自己的頭髮。

兩道閃光飛出,錨菇炸裂,飛河豚應聲墜落。

畢斯可將目光對着因爲興奮而雙頰泛紅的康介說:

「真的就跟超級老套的不良少年漫劃一樣喔。像那樣蹲下來對上小朋友的視線啊,說什麼如果之後還有其他蕈菇守護者需要你的幫助……啊!好痛好痛,我又不是在批評你!」

「喂,你就想起一站?河豚還很多喔!」

「我、我想起來了!第一個是狐坂!」

「拜託你留下來,這座城鎮需要你。大家都很尊敬你,就、就連我……也一樣!所以請你留下來,多教導我們藥學知識……」

「飛成山、龜越、生薑巖、兜橋!」

接着大喊一聲,腳下一蹬鐵人頭部,就這樣躍入空中。少年們倒抽一口氣看着畢斯可,此時從地面高高躍起的螃蟹抱住了他,落在貝沙上打了好幾個滾。

畢斯可回頭,就看到那茲一臉忿忿然地瞪着畢斯可。

「美祿,我是貓柳美祿。」美祿說完,靜靜摸了摸普拉姆的臉頰。

「就是說啊…………嗯?喂,你是在說誰?」

當美祿準備奔出時,一條溫柔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衣服下襬。一回頭,就看到普拉姆拚命的眼神正緊緊追着美祿不放。

「嗯。康介,我學到很多了……不過反正我會丟給美祿看就是了。」

「如果之後還有其他蕈菇守護者需要你的幫助──」

「正、正好是最後一站了……終點站是──子哭之谷!」

那茲高亢的聲音響徹晴朗的貝沙海。

「喂,幹嘛,結果你要給我喔?」

「噗哈!今天真是充實啊,畢斯可!填飽了肚子,情勢大翻轉呢!」

「喂,所以呢?再磨蹭下去朋友就要被喫掉嘍。照順序說,你應該全部記得吧?」

飛河豚抽搐一下停止動作,接着身體各處「啵!」、「啵!」地開出深灰色的蕈菇,倒栽蔥地墜落地面。

「呃、呃呃!第二站鏡星,第三站杖衝!」

「赤星──!」

畢斯可這時有些難以啓齒,好像想要掩飾自己的害臊般,不悅地回應康介:

「你就像今天這樣幫助那個人吧。所謂緣分就是這樣延續下去的……我師父也是這樣講。」

畢斯可順着康介的聲音放箭。最後一箭開出的錨菇讓河豚整隻砸在地面,鎮上歡聲四起,讚歎畢斯可的技術。畢斯可本人只是顯得有些無聊地動了動脖子,發出「喀啦喀啦」聲響,然後對着在他脖子旁邊,雙眼熠熠生輝的康介露出一個壞小孩的笑。

「這小鬼真不可愛,我看那樣不會長命吧。」

飛河豚眼見同伴之死,一舉改變目標,直直朝着畢斯可撲過來。

「……芥川────!」

美祿用溫柔的眼神看了看普拉姆,牽起她的手。

那是擁有可怕重量的蕈菇,「錨菇」毒素造成。

畢斯可對着緊緊抓住自己脖子的康介,露出一個壞小孩的笑容說道:

「念『狐坂』啊,原來如此。」

「啊、啊啊~~不好了,會被喫掉、會被喫掉啊~~」

「啊哈哈哈!也是夠不老實的了。」

「拜託,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嗎?」

「好了,剩下最後一隻了。」

美祿就這樣跟畢斯可一樣,一蹬鐵人的下巴躍入空中,接着被再次跳起的芥川接住落地。這麼一來,芥川背上的兩個鞍才總算坐了一如往常的兩人。

畢斯可將因爲太感動而說不出話,只能點點頭回應的康介,放在鐵人的喉嚨處位置……

填飽肚子的芥川聽着飼主更勝以往的吵鬧對話傳來,以強而有力的腿精神飽滿地奔馳在貝沙海上。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要做的事情沒有失手過。」

撿起魚叉,看起來兇猛強悍的那玩意兒,正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嗯!」

「普拉姆,這座城鎮需要的不是我,是妳。在這麼悽慘的世界裏,還擁有體恤他人的溫柔內心……要論有沒有醫術資質,其實有這樣的心就夠了。」

「我、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今天發生的事……!大哥哥,你、你好厲害……!」

「咦、咦、咦咦咦?」

「……車站名稱沒有標音啦,我看不懂漢字啊。這樣好了,用我的弓交換你的情報,你每告訴我凍武白樺線的一個車站名,我就射一箭。」

「……爲什麼就不能老實地說,謝謝你拯救了城鎮呢?」

畢斯可的強弓呼應康介的話語,接連擊落了飛河豚。原本數量多到絕望的飛河豚羣,轉眼便減去了相當數量,終於只剩下最後一隻。

下一瞬間,畢斯可射出的箭有如一道閃光劃破天際,貫穿飛河豚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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