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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鏽末世錄》 · 瘤久保慎司 · 1.2萬 字
『那個叫貓柳的,是妳的朋友吧?……殺死他太可惜了,長得那麼漂亮。乾脆拿來當水仙的花盆,將他當作裝飾品直到死爲止好了。』
「…………葬……」
『怎麼啦,獅子?那麼小聲,我聽不見喔。』
「我一定要、拉你一起陪葬……!」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有精神是好事,獅子。但妳可別搞錯,這是妳自己想要的狀況,是我們想獲得的究極之力。妳應該捨去無謂的自尊,盡情吸食、綻放、享樂、感到歡愉,獅子。』
「嗚、啊啊、唔唔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看哪,又有人被藤蔓吸食而死了…………唔……?』
因血淚而模糊的獅子眼中,在視線角落瞧見被藤蔓纏住的紅菱人民……和宛如旋風般將藤蔓扯斷的銀色物體。
被扯斷的巨樹藤蔓化作一片片純白花瓣飄在空中,四散到各處。紅菱人民掉落到大螃蟹背上,接着被放回地面。
『……那隻螃蟹還活着啊?……不過斬斷我藤蔓的,似乎不是牠的大螯。那是什麼?好討厭,好討厭。』
「…………」
獅子感覺自己身體末梢傳來藤蔓被扯斷的觸感,喃喃自語。
「是……王……兄。」
『什麼……?』
「王兄來了。」
獅子滿是絕望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希望。
「王、王兄絕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
「我砍中王兄時,你的支配花力並沒有辦法讓王兄的靈魂服從。光是將他的肉體變爲小孩,就已耗盡全力……!」
『…………』
「……這是我和搭檔羈絆的擁抱……!」
『決定了,你就是我下一個花盆,畢斯可。在一具滿是孢子的身體上綻放,那感覺肯定無比甜美……』
「嗚~~呀啊──!那就是靈雹神、靈雹爪!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
美祿毫不遲疑地回答,反而讓畢斯可不知所措。
「won/ul/viviki/snew!」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獅子就在那緊閉的花瓣中央。把花瓣撬開,進去就行了。」
「……你會救獅子吧,畢斯可!」
「咦……呃,這、這樣啊。」
「那什麼?美祿,那白色的是什麼?」
「等一下!但反過來說,這樣完全無法拿捏力道。若一箭解決那朵大花,獅子的性命也會枯萎終結。」
見到「寒椿」的言詞讓畢斯可感到慌亂而憤怒,搭檔連忙出聲提醒,狠狠捏住他的手背。畢斯可甩開他的手,對「寒椿」吼了回去。
芥川在空中將兩人高高舉起,從那動作看來,牠要使出的無疑就是憑藉其臂力與迴旋力投擲物體的拿手絕活「芥川•龍捲風投法」。
『你可別搞錯,想變強的願望無疑出自獅子本人的意志。我不過是稍微助她一臂之力而已。』
『……呵呵呵呵…………』
『我是獅子的花,「寒椿」。我不是附在她身上,打從一開始,我們兩個就是一體的。』
畢斯可泛着白光的左臂在空間中恣意揮動,在空中留下彷彿要將空間撕裂的巨大白色爪痕,撕扯着藤蔓將之變爲白色花瓣。
兩人迅速跳了起來,「轟!」地使出猶如旋風般銳利的迴旋踢,將那些劍彈開。美祿在落地的同時詠唱真言,舉起手中的綠色方塊。
「寒椿」傻眼的聲音響起,無數獅子紅劍一字排開,劍尖全部對準兩人。
「那朵天空花,就像由鏽蝕和花朵進化而成的力量集合體。蕈菇和鏽蝕都對它無效,但若是能讓進化倒退的靈雹孢子……」
(在最後親手將我……)
「要騎着芥川衝進去是吧?」
「畢斯可!」
「那還用問?當然能辦到!」
「真羨慕你,畢斯可!走到哪裏都被人當神。」
(……你也不能接受我。)
畢斯可和美祿如噴射機般畫出白色霧狀軌跡,高速噴飛,衝破好幾枚試圖防禦的花瓣,「噗!」地順利撞進天空花中心。
『呵呵呵呵呵呵……!你在我肚子裏還真囂張啊。少自大了,你們這些骯髒的花盆。你們早就等於是被我吞噬了。』
「但祂來得有點晚。」
「咳、咳,芥川那傢伙也太賣力了吧……!」
「唔唔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噗咻!伴隨着一陣炮彈發射般的尖銳聲響,兩名少年被芥川甩了出去。
他平常總是會將真言方塊變成武器,這一次則不同。方塊先是穿過畢斯可的身體,變成銀白色的發光體後,纔在美祿雙手中形成銀白色的鐵棍。
「不知道,因爲從來沒猜錯過。」
『我很感謝你,赤星畢斯可。當我知道宿主是那個脆弱瘦小的小姑娘時,曾爲此感到絕望。不過,後來獅子遇見你、渴望你的靈魂……就此成長爲一名修羅,讓我得以綻放。』
聽見搭檔堅定的低語,畢斯可不由得轉頭望向他,對上那星星般的眸子。美祿的雙眸一如往常沒有一絲污濁,回望着畢斯可。
「去把獅子擄走吧,就像那天在忌濱把我擄走一樣……」
「你就是花的本體吧。把獅子還來!你附在她身上做什麼!」
芥川的龍捲風投法力道強勁,衝破守護獅子的重重花瓣開出大洞,將他們成功送至天空花中央部位。
「嗯嗯?那要怎麼做……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
畢斯可瞪着飄浮在日暮天空中的天空花,翡翠瞳眸閃閃發光。
橘色的甲殼在日暮的北海道天空中飛舞。泛着白光的孢子順着牠的軌跡,宛如流雲般在空中畫出一條線。
芥川的旋轉起初很緩慢,逐漸增加噴射引擎的火力,五秒後達到最高速。那模樣宛如半空中冒出一顆小太陽,散發出大量火花,在身體中積攢力量。
「時間剛剛好!做好準備嘍,畢斯可!」
「不要──!要吐了!好暈!」
「畢斯可,你就像一塊生命的磁鐵,一定能從絕望的深淵中救出充滿光輝的事物。」
「你也太愛這個計劃了吧!多顧慮一下搭檔的身體好嗎!」
「嗯。若用真言弓射出靈雹箭,應該一箭就能一網打盡。」
「寒椿」一說完,整朵花便開始轟轟搖晃。球狀花朵內部形成無數被藤蔓操縱的獅子紅劍,將兩人包圍。見畢斯可瞪着包圍自己的獅子紅劍,「寒椿」大聲嗤笑。
她與連續襲來的絕望漩渦搏鬥,在其中懷抱一絲希望,如此堅定地祈禱。
而獅子的靈魂則困在自身的肉體牢籠中──
「「不要打擾我們──!」」
「我向你借來了北海道的力量。行了,快走吧。一定要救到獅子!」
「先將獅子從裏頭救出來後,再毀掉那朵花。美祿,你能辦到嗎?」
「嗯。我聽見了,那傢伙正在呼喚我。」
美祿拉動繮繩,芥川應他的要求加強噴射,旋轉了一圈避開襲來的藤蔓。
「畢斯可。」美祿瞪着周圍的獅子紅劍,在畢斯可耳邊低語。「你看見那個了嗎?房間深處……有個由花瓣形成的隧道。那裏有許多劍重重把守,獅子一定就在那後頭。」
「王兄的箭就是他的靈魂。憑你驕傲自滿的花力是無法防禦的!他一定會貫穿你我,將『花』的野心……嘎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必須由你去救獅子纔行。」
「好耶!閃電戰法成功了,畢斯可!敵人根本來不及妨礙我們。」
「管他大人還是小孩──!芥川的龍捲風投法不是用來丟人類的──!」
「寒椿」雖然征服了獅子的肉體,將她的靈魂困在其中,但仍有些焦躁地咬緊下脣,微微滲血。
(請負起責任。)
(……我不能對你懷抱期待。)
「又是熊貓的直覺?猜錯了怎麼辦?」
它一聲令下,無數把劍一同砍了過來……
「嗚~~呀啊、嗚~~呀啊!我們斯波亞可有靈雹神的庇佑!」
(……獅子?不……這個氣息是……!)
「一點都不值得羨慕!這樣就救完所有人了吧?」
「說什麼,你是靈雹神呢。再拖下去藤蔓要再生了!要上嘍──!旋轉吧,芥川!」
球狀小房間中到處迴盪着詭異笑聲。畢斯可和美祿背靠背拔出短刀,透過四隻炯炯有神的大眼,將襲來的恐懼感反彈回去。
『不要吵,不過是孕育我的貧瘠土壤……』
畢斯可和搭檔一同被甩在花中地面上,咳了好幾聲,隨後想起這裏是敵營最深處,連忙重整姿勢。
「耶!靈雹棍!」
「…………!」
「嗯!再來只剩位於中心的獅子和艾姆莉……!趕緊趁它生成新的藤蔓前將它解決掉吧……危險,芥川!」
「少囉嗦──!身爲醫生應該要更重視人命吧,混帳──!」
『 啊 喔 喔 喔 喔 喔 』
牠揮開那些不斷蠢動想將入侵異物排出的藤蔓,在天空中高舉大螯,「轟!」地使噴射引擎加速,朝天空花砍去。
「你這傢伙……」
『……你們還在敵人肚子裏,到底在做些什麼?』
芥川應美祿的繮繩要求舉起大螯,將畢斯可和美祿一把抓起。畢斯可立刻察覺到這行動背後的意圖,在大螯中不斷掙扎。
大量的純白花瓣猶如暴風雪般,在空中飄散,天空花也在此時發出震撼大地的轟響。
「沒辦法。我剛纔試過,但失敗了。花瓣中央的封鎖十分嚴密。」
失去鞍上騎手的芥川在空中飄浮了一會兒,盯着主人們消失的天空花中心部位……
「哈!」
「我留在這裏擋下『寒椿』的劍。」
被畢斯可噴出的孢子照亮的房間深處,「寒椿」呵呵笑道。
那裏是由天空花的花瓣形成的球狀空間,瀰漫在空間內的花粉照亮鮮紅色花瓣,但整體來說很昏暗,很難看清前方道路。唯有畢斯可撞破的那個大洞,有白色花瓣和夕陽一同照射進來。
『真是魯莽。竟會毫無計劃地跑到我肚子裏來……不過那超乎常人的膽識也難怪獅子會迷上。』
「不好意思,我們不是來聊天的!我知道獅子在你裏面。若你不肯乖乖把她交出來,我只好自己去搶人!」
「哈!」畢斯可看見在底下揮手的蕈菇守護者們,一如往常地罵了幾句。「不要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就把我當神。看清楚我的臉!我是赤星畢斯可!」
「我知道!」
「獅子在這裏面嗎……!獅子──!妳在哪──!」
『無聊。結束這場鬧劇,獅子紅劍。』
「笨蛋!神也是很忙的好嗎,不要抱怨!」
「七根、八根!再來兩根……這樣就十根了──!」
畢斯可的雙脣緊閉成一條線,已不打算再插嘴阻止搭檔下定的決心。取而代之的是,粗魯地抱住搭檔的身體,搭檔晃着天藍色頭髮,彷彿很享受似地靠在畢斯可懷裏。
「不行喔,畢斯可。不要亂動。放心,你的身體已不再是小孩了。」
美祿的低語既沉穩……又充滿覺悟和慈愛。
「咦咦咦!早說嘛,我這就變出真言弓!」
「上吧,芥川──!」
看見在花瓣之光照耀下的畢斯可,從藤蔓中解放的北國蕈菇守護者,斯波亞可們紛紛發出歡呼。
「……知道了!」
『混帳,區區人類……秤秤自己有幾兩重吧!』
那些獅子紅劍準備襲擊跑向隧道的畢斯可,美祿一個翻身,朝向它們。
「喝啊──!」
他用帕烏傳授的棍術使出靈雹棍一擊,將它們全部橫掃在地。繼承了靈雹之力的銀白色棍子擊倒獅子紅劍後,將之全部變爲純潔的白色花瓣。
「你一定也認爲……只有畢斯可對你構成威脅對吧?」
『混帳……貓柳……!』
「我總是被人瞧不起。你們都太失禮了,真是的!」
美祿擋在畢斯可通過的花之隧道前方,晃着天藍色頭髮,對着不斷增加的獅子紅劍自信一笑。
「不打倒我就無法逮住畢斯可喔。就算有上千把劍也一起上吧……我要把你們變成花束,送給帕烏!」
「獅子──!妳在哪,獅子!」
畢斯可穿越漆黑的隧道,聲音在花朵中迴盪。他感覺到自己就快接近花朵中心,連在入口阻礙他們的「寒椿」低語,如今也已然聽不見。
「獅子,喂,回答我……喔哇!」
黑暗中突然出現的高低差令畢斯可不慎踩空,摔倒翻滾。他透過昏暗光線環顧四周,發現這裏是個開滿無數閃亮寒椿的小房間。
這時──
在連忙做好戰鬥準備的畢斯可面前。
一道少女剪影踩着寒椿地面,走向畢斯可。
然而她的容貌已大不相同……
她的身體散發出紅色氣場,照亮四周,儼然是不同凡響的紅菱之神,唯有耳邊綻放的美麗寒椿,仍帶有初遇時獅子的影子。
「……你真的來了,王兄。」
「……你這是在手下留情嗎,王兄?爲什麼不攻擊我,而攻擊劍?」
獅子冰冷的眼眸深處浮現一絲動搖,畢斯可沒有漏看這一幕。
他的頭髮被風吹拂,緩緩吐出笨拙的言詞。
而獅子雖然身上沒有傷,卻全身上下起伏,氣喘吁吁。
「我會把它們全部敲斷,帶妳離開。趕緊變出下一把劍吧。」
「……我來接妳了。」
「……!」
「八十、七把。」
獅子的劍刃彈開畢斯可的手杖,劃破他的胸膛。
「……妳的眼淚,獅子。」
堅決想要殉死的心意外被一股暖流觸碰,使獅子聲音顫抖。
鏘!
獅子說着,在手中變出閃亮的獅子紅劍。畢斯可也迅速拔出短刀,用刀身割開自己的手掌。
「事……」
「七十九把。」
儘管身上被砍傷的部位滴着血,仍堅定地面對獅子……
「唔?」
鮮血「咻!」地噴出,染溼寒椿小房間。
「……我的一切都已被花吞噬。用言語描述這些,已經太遲了。」
畢斯可眼前的少女作勢啜泣了一會兒後──
「你還想、還想再救我一次是嗎?……救出血海最底層的我!」
低着頭髮出詭異笑聲。
「我也爲妳的綻放感到開心……」
隨後。
「…………」
獅子將左手中新變出的獅子紅劍「霍!」地用力一揮。畢斯可一邊臉頰雖被砍傷仍勉強閃過攻擊,用手杖擋下獅子反手揮來的劍。
畢斯可緩緩伸出手。
「王兄就像一道生命之光,能讓碰到的所有東西綻放,邁向明天……然而對於被詛咒的人也一樣。就算是我這種揹負修羅宿命的人也一樣。」
「一個不是修羅的靈魂,因爲開在修羅之道上而不斷哭泣……」
無法確信自己有資格握住這隻手,而幾經躊躇。
「能將進花變回純潔狀態的『靈雹』杖嗎?王兄果然厲害……」
「……唔、你……!」
「不管是怎樣的生命……」
「有破綻!」
獅子像要讓至今壓抑的情緒全部爆發似地大聲咆哮。她跳起必殺的王之舞接連變出獅子紅劍,而畢斯可也未被無法統統接下的斬擊擊垮,儘管渾身是血仍奮力對抗獅子。
「這一切,全是你!你!是王兄你的錯!」
哀號聲響起。
「只是因爲擔心妳纔來接妳的。」
「既然如此,就重新再綻放一次吧,獅子。下一次定會開在能照到太陽的地方。」
「好、痛!」
「六十八……嘎哈!呼嗚,六十三!」
「獅子。」
「…………」
「王兄、快、逃……『寒椿』回到我身上了……」
「獅子?」
「這樣就剩九十八把吧?」
「呵、呵嘻嘻、呵嘻嘻嘻嘻嘻……!」
「…………」
「所以,不管妳是怎樣的蕈菇,就算走上和我不同的道路……」
「…………」
「六十二!」
正當獅子揮下高舉的劍,與此同時畢斯可口中輕喃了一聲。
「嗚、嗚、嗚嗚~~……」
「既然已在世上綻放,就值得尊敬。」
沾染了畢斯可血中孢子的短刀瞬間改變型態,變成一支銀白色手杖。兩人都在觀察出招的最佳時機,畢斯可簡短地喚了獅子一聲。
「我的一切……」
「但是,沒用的。我如今吸收了北海道和紅菱人民的鮮血和生命力……這力量足夠讓我變出一百把最高強度的獅子紅劍。」
這才第一次意識到,不斷揮着劍的自己正止不住地掉淚。
「妳還是一樣血氣方……喔哇!」
獅子渾身發抖,咬着牙抱住自己。與此同時,周圍的寒椿花發出咻咻聲聚向獅子,融進她的體內。
「一百把……哈,一百把嗎!」
鏘!
「僅此而已,獅子。」
獅子那副模樣,以及她眼底那毫無起伏的冰冷情緒,在在顯示了她已過於深入修羅之路。但畢斯可毫不畏懼那冰冷的眼神,直視獅子的眼睛。
獅子與那在鮮血中發光的翡翠色雙眸對視。
然而另一方面……
「四十九!」
滋砰!
「你帶給我勇氣,肯定我這條滿是鮮血的道路……」
「我沒辦法和哭泣的人打架。」
「……但是,獅子。」
「王兄不該、讓我、綻放的……!」
「笨蛋,我都說了我是來帶妳走的!喂,快起身哪,獅子、獅子!」
「事到如今!」
「結果道路盡頭竟是這樣。我弒殺了心愛的父親!殺死本應保護的人民!已經沒有退路,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我說了,我是來接妳的。」
「事到如今,你還想!拯救我什麼──!」
畢斯可話說到此吸了吸鼻子,在眼眶含着滿滿淚水、仰頭望着自己的獅子面前,緩緩屈下身子。
「如果妳的靈魂綻放後是徹頭徹尾的修羅,那也沒關係。我會和妳以生命互相碰撞……直到任何一方死去爲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不容易纔熱完身,不準休息,獅子!還剩下四十六把!」
「不管妳選擇怎樣的生存方式都沒關係。」
畢斯可揮着銀白手杖,將三把合在一起的獅子紅劍應聲敲斷。
畢斯可俯視跪倒在地、淚流滿面的獅子,微微眯起雙眼……
「獅子!」
「難道毒菇就不配活在這世上嗎?」
「我只是因爲妳一直在落淚……」
「嘎啊!」
她以不像少女的力氣,用劍鍔和手杖相抗衡,一邊說道。
「…………」
但最終還是握住畢斯可的手──
「事到如今────!」
獅子怯怯地……
畢斯可的手杖仍成功敲斷第二把獅子紅劍。
「是你接受了我,是你包容了我內心的修羅!」
獅子宛如一隻紅色獵豹,整個人躍至空中。畢斯可連忙用銀白手杖擋下她右手的劍擊,踹向她手腕,將被彈飛的獅子紅劍從根部用手杖敲斷。
畢斯可疑惑地走向她,在他眼前──
奪取獅子身體的「寒椿」將獅子紅劍抵在自己脖子上,露出詭異笑容站了起來。
『好險,都怪我離花盆太遠了。』
「『寒椿』!你在做什麼!」
『呵呵呵呵……沒想到你竟然會踏進我深處,還觸碰到獅子乾枯的心靈。只可惜獅子已經是我的了,我沒必要配合你的那些高談闊論。』
獅子紅劍陷入獅子脖子中,溢出鮮血。
『真是可歌可泣的一幕。你們就是這種懷有無謂情感的種族……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你們的弱點吧?既然那麼心疼獅子,那你忍心看着可愛的獅子被砍頭嗎?你出不了手吧。如何,畢斯可?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實在差勁到底……!」
『喝!』
「寒椿」以獅子爲人質,瞄準畢斯可一瞬間的破綻,揮下獅子紅劍。
「嘎、啊!」
『啊──!哈哈哈哈──!』
那把劍貫穿畢斯可的心臟,使他胸口噴灑出大量鮮血。從畢斯可嘴裏也噴濺而出。
『太愚蠢、太愚蠢、太愚蠢了!正因爲有「情義」這種無聊的東西,你們纔會輸。這麼瘦弱的花盆,我早就打算總有一天會拋棄……呵呵呵,我要改用你的身體。只要有你那神聖的蕈菇之力……!』
「……每個壞蛋想的都一樣……」
『……什麼?』
「你靠得這麼近,我早就知道你會刺我一刀了。」
畢斯可儘管口吐鮮血,眼中光芒仍一點都沒減少,讓「寒椿」看了不由得發顫。
「獅子從正面砍了我三十二刀,和你這種三腳貓功夫天差地遠。」
『你、你說什麼……赤星,你該不會……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因爲今天人生真的就像要終結一樣。」
「喂,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從獅子體內滾出去,就此消失。」
這是……
「…………」
「呀哇啊啊啊 啊啊 啊哇啊啊!」
畢斯可全心全意對獅子傳達的「肯定」。獅子在畢斯可懷中,感覺到自己一直剋制的東西、壓抑的東西,如雪崩般滿溢而出……
芥川在四人將要落至地面時接住他們,兩名少女滑進芥川的行李袋中,少年們則坐在兩個蟹鞍上。見到搭檔若無其事的樣子,美祿手握着繮繩,深深嘆了一口氣。
「妳辛苦了!」
從北海道地表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那音量大到不輸芥川推進器的轟響。
「唔啊……!」
獅子彷彿脫去某種束縛,緊緊地、緊緊地回抱住抱着自己的畢斯可,將臉埋進他的後頸,斗大淚珠宛如瀑布般流下。
「…………」
這時──
「好的,王兄!」
艾姆莉的頭髮在風中飄動,她大聲喊道。
「等等各位,沒事的!我們應該還不會死!」
從那個方位……
「美祿大人,我來協助你!」
「…………」
有個發出橘色光芒的大傢伙,將背部的推進器開到最大,朝着悠哉爭論誰會先死的四人衝來!
兩名真言士同時詠唱生成武器的真言,從美祿手中釋放的方塊碰到了畢斯可的手。畢斯可將伸出的手往下一垂,手中便出現一把宛如夜空中閃亮弦月、泛着眩目光芒的弓,映照着畢斯可。
就在靈雹的孢子將獅子全身淨化完之前──
「出現了……靈雹弓!」
「好,要來嘍,艾姆莉!」
美祿對搭檔的提議點點頭,將手中的靈雹棍扔向斜上方的天花板。靈雹棍貫穿無數道花瓣牆,使之化爲白色並開出大洞,爲畢斯可開出一條路。
「畢斯可!……啊,獅子!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相信妳會得救!」
「王兄快逃。天空花是由我開出的東西,當然要由我在此解決……這是我最後能做的補償……啊好痛!」
「好!」
「寒椿」那原本從容又帶有嘲諷語氣的聲音,染上了焦急之情。
但他還是用渾身的血液和靈魂的溫熱,包裹住冰冷的獅子……
獅子用手臂擦拭鮮紅雙眼站起身來,堅定地對畢斯可開口。
「「won/shad/viviki/snew!」」
「艾姆莉,待會再抱怨!現在先逃要緊!」
「咿咿!獅子大人,有所謂的先後順序的。如果要陪着下地獄的話,一定是我先!」
美祿聽見沙汰晴吐的忠告回過神來,喚了畢斯可一聲。畢斯可像平時一樣露出犬齒微笑,瞪着即將綻放的天空花。
「…………」
「呀──!等、等等,畢斯可大人,跳太高了!」
「真的好險~~……這次我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
「……王兄。」
「我們回去吧,獅子。」
「什麼叫我也在!講得好像我只是來跑龍套似的!你最近對我的態度是不是變得很隨便!」
見到寒椿花想逃入天空花之中,畢斯可舉起靈雹拳,朝寒椿花揍了下去。但那朵花就像斷尾求生的壁虎,切斷藤蔓承受衝擊,最終成功逃進天空花中。
『呀啊啊啊啊啊────!』
整株天空花開始轟轟震動,兩人同時驚訝地抬起頭。
「別拖拖拉拉!天空花要開了!快用你的靈雹箭射它!」
「捏不準也有程度之別啊。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我們四個人都會摔爛!」
從天空花中心響起讓大氣震動的「寒椿」之聲。
「「芥川!」」
『咿、咿、咿咿咿……』
『哇啊、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嗚、啊嗚嗚嗚──!』
在飛上天的芥川身上,畢斯可拔下自己數根頭髮。頭髮不久後隨即變成被白色孢子覆蓋的一支箭,在北海道的天空中閃爍。
「哇啊,用真言也能變出純白的弓啊!美祿大人,這把弓是?」
「妳……」
看見畢斯可那淘氣的笑容,獅子嚇得喉頭髮出驚呼。紅色和翡翠眼眸互相吸引似地靠近,最後兩人的額頭「喀」地靠在一起。
而後重新面向在地上縮成一團不斷顫抖的少女。
「這句話今天我已經聽你說過好幾次了!」
從獅子紅劍尖端傳來淨化的感覺,令「寒椿」寒毛直豎。
「要上嘍,嘿咻──!」
「你有資格說我嗎!你身上也沾滿了血。話說回來,快看!」
「在花朵中沒辦法開出普通的蕈菇。用靈雹跳出去吧,美祿!」
畢斯可感受到獅子一滴滴淚水落在自己肩上,繼續抱住開始抽泣的獅子。他有些笨拙,無法用言語或人生哲學承接住獅子心中翻攪的情緒。
每當畢斯可的心臟怦怦跳動時,北海道的靈雹之力就充滿畢斯可全身,將淨化的孢子輸送到「寒椿」身上。
畢斯可緊緊抓住獅子紅劍的劍刃,儘管自己手中流出血來,仍未將那把劍從胸中拔出。他咳出的血噴得「寒椿」滿臉都是,翡翠瞳眸像要射穿紅色瞳眸般緊盯着對方。
『我的、我的花!抽、抽出來,快放手,快放開我!』
「!它想逃!」
「是!」
獅子耳後燦爛綻放的那朵寒椿花突然破裂,像要逃走般掉落在地。寒椿花已沒有先前的美貌,上頭沾滿了血,扭動着藤蔓不斷蠢動。
「知道了啦,真是的!」
(可惡,我猶豫了一下……還好美祿不在。不然他肯定會甩我巴掌,而且兩巴掌還不夠。)
承接住獅子彷彿流不完的眼淚。
啵咕!
本該貫穿畢斯可心臟的獅子紅劍,從劍尖開始化爲白色的花瓣,被淨化得純潔無瑕。
畢斯可一手抱着獅子,另一手抱着因不滿而亂動的艾姆莉,讓美祿從背後摟住自己,喊着:「咿咿咿……!」將全身力量注入一隻腳。腳上充滿孢子,散發銀色光芒,點亮昏暗的天空花。
獅子仰頭望着畢斯可,那雙紅色眼眸儘管因痛哭而不斷震顫,仍目不轉睛注視着畢斯可的翡翠色眼眸。畢斯可朝獅子踏出一步,她的身體抖了一下,但眼神仍未移開。
有人打斷他們的悠哉情緒。
儘管那是邪惡的生物,但要消滅新萌芽的生命,還是讓畢斯可產生了一絲猶豫。畢斯可一臉不悅地看着「寒椿」逃離後的痕跡……
畢斯可用手指「啪!」地彈了下獅子的額頭。獅子痛得哀號起來,畢斯可隨即將她的白皙身體單手扛起,正好見到搭檔從隧道另一端跑來。
「赤星────!」
「啊啊,艾姆莉!妳也在。還好沒事!」
「那也無所謂,只要能和王兄一同逝去……」
『紅菱們、人類們──────!』
「王兄。」
「你怎麼渾身是血!是被外面那些劍砍的嗎?」
她選擇不再將這些東西封起來。
美祿抱在懷裏的,是與獅子同時被困在天空花中的艾姆莉。艾姆莉被美祿抱着,不知爲何一臉不悅。
「我們不管怎樣都會活過來,看來地獄可能拒絕收我們吧。」
畢斯可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兩人愣了一下,用沾滿血的臉互相對看,朝着天空爛漫地笑了。
「剛剛已經說了,我拿捏不準力道啊!你們快像平時一樣,用真言想點辦法啊!」
「哼!這份毅力挺值得稱讚的。美祿,麻煩你變出真言弓!」
畢斯可用力踩踏的那隻銀色的腳,從腳跟處猛地開出靈雹,用超越杏鮑菇的威力將畢斯可等人噴了出去。畢斯可用自身的白色孢子衝破天空花的花瓣,飛了出去來到黃昏時分的北海道地面。
獅子疑惑地望向美祿,只見他指向遠方的天空。
「救命啊~~ 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消失……」
「咦?」
「我不知道能跳多遠。抓緊我,你們三個!」
『開出道路,爲我開出道路吧!唯有我,唯有本「花」!能夠成爲取代你們的下一代生命霸主──』
它以老婆婆的聲音淒厲哀號,逃入了花朵形成的地板中。
「竟敢折磨我的愛徒,帶着這沒有救贖的罪業消失吧……」
「只要在那個殘渣綻放前擊中它就行了吧!」
「王、兄…………!」
「對了,畢斯可!」
「獅子!」
「天空花要爆開了。它想將現在所有的寒椿花粉,散佈到日本各地。」
獅子紅劍透過藤蔓緊纏在獅子手臂上,導致「寒椿」無法將劍甩開。靈雹的純潔淨化力瞬間從劍延伸到獅子身體,溫柔地包覆閃爍着紅光的體表,使她恢復爲原本純白的皮膚。
「這是北海道的力量結晶。畢斯可要用這把弓解決那傢伙!」
聽着美祿的話語,畢斯可突然把頭伸進芥川的行李袋中……朝縮在裏面的獅子伸出手。
「來吧,獅子!」
「王、王兄……!」
「讓我們一起終結這一切吧,就妳和我!」
獅子在畢斯可引導下依在他懷中,將畢斯可遞來的靈雹弓緊握在手中。畢斯可的手搭起白色的箭,覆在獅子白皙的手上。
「終結……這一切……」
獅子不由得喃喃重複他的話。
見到畢斯可突如其來的行動,他的搭檔美祿和艾姆莉都沒有多說什麼,只默默注視着他們,持續將力量送入靈雹弓中。原本任由畢斯可引導的獅子逐漸開始出力,耳邊的寒椿重新綻放,張開緊閉的蓓蕾。
感覺到獅子雙手用力拉起弓弦,畢斯可也像在推她一把般開始出力。靈雹弓的準心不偏不倚地正對着隨時都有可能爆開的巨大天空花。
「赤星──!動作快。已經只剩幾秒了。五、四!」
「王兄……」
沙汰晴吐的呼喊聲從遠方傳來,獅子的低語也滲入畢斯可耳中。
「那是什麼呢?」
「不過是一株超巨大的花……對我而言是如此。對妳而言呢?」
「…………」
「是過去,是我一半的人生。」
「是嗎,妳能對它放箭嗎?」
「可以。」
「由我自己來消滅我的修羅。王兄,請你……」
獅子有些被她的動作嚇到,但艾姆莉自己纔是最驚訝的人,不知道自己爲何做出這種事,驚愕地眨了眨雙眼。
「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畢斯可!」
「嗯喔哇────!你想殺了我嗎!要、要掉下去了。」
(我、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明、明明纔剛認識獅子大人!)
砰、砰!
「獅子大人」
在場的每一個人……
「成、成功了……畢斯可大人真的只用一支箭就……美祿大人,你看見了嗎?」
「零……喔、喔喔!」
咻砰!
「三、二──!」
而後艾姆莉如夢初醒地開口。
「獅子大人,哈哈,好癢……」
「「嚐嚐這個吧──!無敵的!靈雹弓──!」」
砰。
獅子的紅色瞳眸緊盯着自己即將綻放的過去。
「哇咧。如果我被變成青蛙或蚱蜢,你還能說出同樣的話嗎?」
艾姆莉冷眼望着笑容滿面抱住搭檔的美祿(雖然每次都是這樣),不小心觸碰到滑進行李袋中的獅子。
「不,不用了。」
「這一次又是畢斯可贏了!即使被變成小孩,我依舊相信你……不管遇到什麼逆境,你都能克服!這下你應該知道,最相信你的人就是我了吧!」
沙汰晴吐的倒數結束後,又過了一會兒。
『 不 可能 』
「寒椿」顫抖的聲音響遍大地。
砰、砰、啵咕、砰咚!

儘管艾姆莉有些手足無措,但獅子那僵住的身體逐漸找回平靜,在艾姆莉懷裏散發出溫暖體溫。而艾姆莉既然這麼做了,也沒辦法回頭,不知爲何滿臉通紅地抱着獅子,僵住了好一會兒。
「畢斯可────!」
「…………」
銀色的閃亮之箭,一瞬間像流星般將北海道的大地照得一片潔白,被吸入就快要炸裂的天空花中央。
『 我的 進花之 力』
「嗚哇~~!知道了,快拉好繮繩、繮繩!這也是芥川第一次在天上飛吧~~!」
美祿將視線從變爲純白無瑕、逐漸崩落的天空花上移開,抱住佇立在原地的畢斯可。由於感傷導致渾身是破綻的畢斯可失去平衡,差點從飛在天空中的芥川身上摔落。
「被變成蒼蠅我也信!」
天空花四周噴出銀白色光芒的靈雹孢子,像閃耀的白雪般從北海道的空中飄落。接着,被那些孢子分解成原始狀態的天空之花的花瓣,化作一片片失去色素的碎白花瓣,被強風吹散。
就連沙汰晴吐、蕈菇守護者和紅菱,甚至是想要逃命的滋露,所有生物都入迷的看着這一幕,久久不能自已。
「獅子大人。那朵天空花變白崩落的樣子,是一生難得見到一次的奇景。妳不再多看一下嗎?」
「這些傷,也是我的劍造成的……」
「啊、啊啊!」
無論少年還是少女。
「艾姆莉,對不起,我、我……」
「一──!」
「好。仔細看清對方、看清自己。然後要堅定地相信……」
艾姆莉看着那凍僵似的顫抖雙脣,下意識用雙手使勁環住她白皙的身子。
『 花 的 』
獅子顫抖着長長的睫毛有些感傷地說完,在行李袋中轉向艾姆莉,用細細的手指拂過艾姆莉的傷痕。
一道劃破黃昏的轟響傳來,留下一道宛如月亮的閃亮軌跡,銀白色的箭就此從芥川身上射出。
『 明明是 不滅 的…… 』
(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