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灯⑤ ─撕裂世界之人─」

1

生日派对当天。

在数千名魔女、魔人即将离开帝国的这天黎明。

『────』

皇太子咏梅伦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彻夜未眠地眺望着远方的朝阳。

『……克洛。』

咏梅伦根握住了放在床铺角落的通讯机。

好想打电话过去。好想随便找个话题和他聊聊。好想听他的声音。

但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正在和众多同伴一起行动，准备搭上第一班火车。

从帝都搭火车前往国境。

只要抵达国境并出示身分，要离开帝国是轻而易举。即便被星灵寄宿、被冠上了魔女或魔人的称谓，他们依然有这样的权利。

『……法律没有禁止星灵感染者出国。只要他们别和国境的帝国士兵起冲突的话就没事了。克洛，真希望你能顺利离开呢。』

他感到极为难受。

为什么自己偏偏在这个时间点维持清醒呢？若是像几天前失去意识那样，在此时此刻昏厥过去那该有多好。

想着克洛并承受着内心纠葛的这几个小时，让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苦涩之情。

『……唉……这真不像是梅伦的作风。明明身为皇太子，却将这么多的心思投注在一介庶民的身上。』

他将通讯机朝着床铺的角落扔去。

握在手上也只是徒增重量而已。

就算睡不着，也还是勉强自己闭上眼睛吧。在他将整张脸埋进枕头的时候──

『……？』

不属于人类的鲜艳紫色血液，化为飞沫四处喷溅。

不只转运站周遭，连大马路的各处都传来了警报声。

「是发生火灾了吗？」

「这样更有问诊的必要了，还请您开门。」

克洛斯威尔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声音是从陌生的男子口中发出的。

『你们是谁派来的刺客！』

「这、这是怎么回事呀？」

那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玻璃窗也被震碎得不成原形的众多大楼，则是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冲击，宛如骨牌般接连坍塌。

『犯下罪行之人，极有可能是大魔女涅比利斯率领的党羽。』

警报大作。

『梅伦今天的身体不好，没办法从床上起身，所以等明天再来问诊吧。』

『梅伦不要。』

停在转运站的首班火车被烈焰吞噬了。

但能够确定的是，这起逃离帝都的计划已经外泄了。而且对方还对星灵感染者怀有恶意。

「皇太子殿下。」

用的不是「你」，而是「你们」。

也不知是风还是空气。

……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凑巧了。

太阳泛着朦胧的光芒，从地平线彼端的大楼缝隙之间升起。就在大多数居民仍在就寝的这个时间──

「这、这是怎么……艾芙姐？」

「……那是天守府所在的方向吧？」

妹妹凝视着姐姐。

『包含天守府在内，有十二处地点同时发生爆炸。火势仍在延烧，请立即避难。』

『你们是什么人？』

……但那不是我们做的。难道有人想把我们塑造成坏人吗！

上午五点。

2

厚实沉重的机械门，被来自走廊的爆风给炸得扭曲变形。

房门被炸开了。

不晓得这是出自谁的恶意。

烟雾弥漫之中冲出了好几道人影。

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火车上被装了炸弹吗！」

「克洛，让开。」

「────原来如此。」

这里是十一号街的转运站。接近千人的「第一部队」，正准备搭上开往国界的首班火车，就看见了远处的大规模爆炸。

那是好几个人的跑步声──但那听起来并不急促，反而像是压低脚步声的消音步法。来者的气息逐渐接近，最后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

……大魔女涅比利斯？那指的是艾芙干姐吗？

袅袅上升的浓密黑烟，以及将天空染成一片红色的大量火花。

「刚……刚刚的炸弹是用来炸死咱们的对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爆风宛如雪崩般狂袭而至。

──大气的守护啊。

『已在十一号街的转运站发现大魔女涅比利斯。』

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或者有人刻意抹黑。

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喷窜的火花，将帝都的天空在短时间内涂成了深红之色。

那是让人感到恶寒的低沉嗓音。

他们不打算给帝国的任何人添麻烦。然而，为何有人想从中作梗？

伴随着赤红烈焰的巨大爆炸，震撼了宁静的帝都。

『再说一次，梅伦的状况很差。你们应该也知道梅伦在变成这样之后，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如果你们说什么都想进──唔！』

「────」

脱离人类范畴的咏梅伦根的听觉，在这时察觉了异常的声响。

他们手持枪械、头戴护目镜，是一批遮住脸孔的武装分子。既不是帝国军的士兵，也不是警备队员──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为何？」

──向星之表层发出呼唤。

感觉连身上的银色兽毛都要倒竖起来似的──他首次感受到如此冰冷的恶寒。所以他这么回答了：

『……是炸弹吗！』

他们只是想离开帝国而已。

……帝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就这么想把我塑造成可憎的魔女吗？」

……干姐她可是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咏梅伦根在暗示对方，自己已经知道有一伙人在房门前屏息待命。

为什么──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连忙从床上跃起身子。

无声仰望着天空的干姐姐艾芙，高高举起了双手。

强烈的冲击波甚至能将水泥墙打出无数大洞，而这道冲击波向着全方位扩散而去。在足以烤焦钢铁的热浪即将吞噬众人之际，大气之盾将其抵御了下来。

……咦？

柏油路面被炸成了粉末。

在皇太子的房间里。

……这批炸弹根本是专门用来消灭我们这些准备上车的乘客吧！

在场的同伴们将视线集中在褐肤少女身上，而她则是无声地仰望天空。

明明听得懂这些资讯，但理性却拒绝将之接收。

别说犯下爆炸案了，在转运站的首班火车被炸弹引爆之际，她甚至救了好几百人的性命，堪称是这起事件的英雄。

逃离帝国的计划泄漏出去了。

缪夏一脸苍白地开口：

而身旁的克洛斯威尔也因为背后的异状转过身子。

他闪过了不祥的预感。

那是皇太子咏梅伦根的住处。然而，天守府不可能出现那么大规模的爆炸，毕竟那可是帝国最为重要的地方啊。

由于声响过于剧烈，干姐姐爱丽丝萝兹尖叫了一声。

「唔！……那场大爆炸是怎么回事……」

连熊都能击毙的大型手枪，在无从逃脱的极近距离对准了咏梅伦根。

千钧一发。要是艾芙没有出手保护，靠近首班火车的人们肯定会被爆风炸得粉身碎骨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已经全盘皆输了。为了从帝都逃离的大规模避难，还被人改写成了摧毁帝都的大规模造反活动。

「永别了。」

「呀啊！」

「咦？」

几乎无法目视的无形盾牌，广泛地包覆了聚集在转运站的众人。而就在克洛斯威尔感受到此事的下一瞬间──

『帝国一号街至十一号街的所有区域，已经发布了避难命令。』

『第一级紧急状况。』

「属下来做今日的问诊了。能烦请您开门吗？」

十名武装分子同时举枪。

『请邻近的居民不要外出。其他居民请尽速前往地下避难所。』

「开什么玩笑啊！」

这么呐喊的，是一名揹着双肩背包的中年男子。即便全家人都成了星灵感染者，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带领着所有的家人逃离帝国。

「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连这场爆炸──」

子弹呼啸而至。

枪声接连响起，像是试图掩盖他悲愤的倾诉似的。

『投降吧。』

装甲车的车影，从像舔舐着众多大楼的熊熊烈火深处现形。

步兵部队排成了大规模的纵队，架起了手中的枪枝。

而更后方则传来了巨型战车的行驶声。

『警告大魔女涅比利斯的党羽。』

『我等将你们以向天守府发起袭击、纵火以及破坏帝都的嫌疑逮捕。你们无处可逃。』

『投降吧。』

投降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由于坚决不做反抗，已经有好几百名同伴被送进了大牢。在这半年间，他已经切身体会到投降是多么无意义的行为。

那么该怎么办？

──只能逃跑了。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明白了这一点。

既然火车被破坏了，他们只能用自己的双脚逃跑。首先得逃离帝都──毕竟猛烈的火势已经延烧到了他们的面前。

「快逃啊──！」

听到从背后接近的军靴脚步声，让爱丽丝萝兹的脸色一僵。

……我们闯过了路障。

「克洛！」

为了从陷入火海的帝都中逃脱，克洛斯威尔选择了大马路旁的小巷作为移动路径。星罗棋布的无数小路在帝都中四通八达，是只有当地人才知晓的蹊径。

现实是残酷的。

像是被火车撞上了似的。

在燃烧起来的转运站前方，超过一千人的同伴们作鸟兽散，朝着四面八方疾奔而去。

在狭窄的道路中前行的双腿，蓦地停住了。

「…………呼……啊……单纯强化蛮力的星灵还真是不怎么帅气啊。」

去路被小山高的路障堵住。

「爱丽丝。」

……把力量借给我吧。要谈条件也行。

两人跑在瓦砾四散的道路上。

若不能逃出生天的话，他们立即会被逮捕入狱。

他首次许了愿。

「爱丽丝干姐，往这里走！我们也得赶快跑！」

他们背对着火焰拔腿狂奔。

『不准动。』

爱丽丝萝兹也一样。

「他们应该都各自选了不同的道路逃命。无论如何，要是再不跑的话，我们就会被火灾波及！」

施放了紫罗兰之火的艾芙，重重地踏出了一步。

「路障被破坏了。对方是一级警戒魔女，准许开枪。」

并非在帝都各处延烧的红莲之火，这道用来阻挡逼近的装甲车和战车的火墙，是一团鲜艳的紫罗兰色火焰。

然而，克洛斯威尔也很清楚对方不会把自己的主张听进去。

……等等。

只见持枪的帝国士兵接连从侧边小路冲了出来。而他们后方则是跟着火力强大的装甲车和战车。

他张开双手大喊。

被前后包夹了。

而对于这阵警告的回应──

「……姐姐！不行，我不能让妳一个人只身犯险。我们要一起走！」

那是在潜入天守府的时候。

褐肤少女回头看来。

这就是帝国军刚才宣告「完成包围」的理由。

「克洛，其他的大家……」

「……爱丽丝干姐，妳待在我背后。」

「克洛，后面！」

层层堆叠、总重约有数百公斤的大量废铁在被克洛斯威尔的冲撞触及的瞬间，便化为无数瓦砾喷飞出去。

她的背上浮现出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巨大的星纹。

天空的颜色被渲染得深红──

一直对寄宿在身上的星灵视而不见的克洛斯威尔，首次许下了愿望。

正因为她与一般人别无二致，所以需要艾芙和自己的帮助。

他并不是被话语──而是被艾芙拚了命扮演出来的「姐姐风范」给打动了。

『若是敢反抗或是逃跑，我等将会开枪。』

「给我让开────！」

……要爬上路障吗？不，我们爬到一半就会被他们追上并开枪了。

窜起了一道火柱。

爱丽丝萝兹指着的是大马路的前方。

「……被包围了！」

「你们快点逃出帝都吧。」

围住路障的铁网断裂开来，随着废弃建材飞上半空。

火势从大楼延烧到另一栋大楼，更进一步延烧到附近的民宅。路上也看得见只穿着少许衣物就匆忙逃出家门的民众。

数十人同时大喊道。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朝着路障奋不顾身地撞了上去。

……这是住在帝都的所有人都得立即逃亡的大规模火灾。

『十一号街的转运站已经完成了包围。我等将以炸毁天守府和于帝都二十七处纵火的嫌疑逮捕你们。』

……该怎么办？想靠蛮力摆平帝国士兵肯定是不可能的。

明明抵达了咏梅伦根的房间，机械门却没有敞开的迹象。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做的？

大多数人没有这般好运。

……还有天守府的事。要是咏梅伦根有什么万一……

眼前是一堵墙壁。

……那是因为我凑巧被适合处理这种状况的星灵附身罢了。

星纹的光芒变得更为耀眼。

「呜！」

「……开什么玩笑！我们什么事都没做！」

像是在回应自己的决心似的。

「散开！我们要逃出帝都！所有人都以国境为目标！」

两人听见吵杂地发号施令声和脚步声从狭窄的巷弄后方不断传来。

「克洛！前面！」

「……他们早就料到这一步了吗！」

然而，眼下还是得先顾好自己。

毕竟这看在帝国士兵眼里可是现行犯。超过千人的星灵感染者聚集在转运站前的光景，明显是异常的状况。

他们认为这是对帝都纵火的魔女们发起的造反集会。

既然逃脱计划的风声走漏，帝国军恐怕早在昨天或前天的时候，就将能溜出帝都的各种路径堵得水泄不通了。

……如果愿意赐予我跨越这道难关的力量，我愿意一辈子接受星灵（你）的存在！

他不容分说地抓住了干姐姐的手冲了出去。

装甲车发出了警告：

『这是最终警告。不准动。』

「爱丽丝干姐，我们现在只要想着该往哪里跑就好了。要是在这里被逮住的话，我们可就真的没脸去见艾芙干姐────什么！」

无路可逃。

眼前的小山被撞飞了。

帝国高层所公布的魔女名册之中，榜上有名的都只是被星灵附身之人，其中绝大多数无法施放星灵之力。

「帝国士兵（这些家伙）由我处理。他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我吧。」

明明艾芙正在只身拖住敌方大军，自己却连带着重要的家人逃出生天都办不到。

克洛斯威尔担心的，是分散各处的同伴们。他们应该都用上了各自的手段和规划好的路线，正试图逃离帝都才对。

这时──

「……咦？这、这是克洛做的吗……？」

他面对着堆积如山的铁板和铁管，静静地触碰脖子上的星纹。在撬开皇太子的房门时，他曾经使出超乎常人的强大力量────

……这种去路被堵住的状况，我不是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吗？

「爱丽丝干姐，我们快跑！」

……对帝都纵火的凶手到底是谁！

将帝都染为深红色的烈火持续增长着。

克洛斯威尔被推了一把。

「好了，快走。克洛，要保护好爱丽丝啊。」

『────唔！』

后有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前有被废弃材料堆叠而成的路障。

「有星灵能量的反应！他们在右边！」

面对头一次看到的火焰，装甲车接连紧急煞车。

「人家可是姐姐啊，妳别担心了。」

……不只是星灵感染者。

而且还是由铁板和木板等废弃材料层层堆叠、宛如小山般的路障（Barricade）。

「我要试着逞强一下。」

「克洛？」

他和爱丽丝萝兹一同跑了起来。

「爱丽丝、克洛，快趴下。」

「克洛，他们追上来了！」

「干姐，我们跑！」

他握着爱丽丝萝兹的手，在十字路口右转。

然而，帝国士兵的气息非但没有远去，还随着他们的步伐逐渐接近。这样的事实，让冷汗滑过了克洛斯威尔的脸颊。

对方极为精确的追踪着自己。

……我们可是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四处穿梭啊。

……为何帝国士兵却像是掌握住我们的所在位置一样？

星灵能量的反应。

这是从后方多次传来、听不习惯的词汇。

「不会吧？」

他触碰脖子上的星纹。

那是足以用恐惧两字来形容的事实。星灵所产生的能量，难道已经能被帝国高层开发的装置侦测到了？

「爱丽丝干姐，不能走小巷了。和他们玩躲猫猫一点胜算也没有！」

「咦？」

「帝国士兵手里有类似热像仪的装置，能借此感应星灵的能量。如果在小巷里东躲西藏也会被找到的话，那还不如回到大马路上强行突围！」

要用最快且最短的路径离开帝都。

克洛斯威尔领着爱丽丝萝兹，跑到了大马路上……然而，他在那一瞬间就察觉到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看到了不该看见的光景（东西）。

那是被帝国军押着走的魔女（同伴）们。

有的人身上中弹流血，有的人流泪哀嚎。

「爱丽丝，住手！」

……只有一枪吗？

「爱丽丝？」

一道枪声响起。

──帝国军则是必须镇压向帝都纵火的魔女和魔人。

「…………这是怎么回事？」

她再次用魔杖挥过虚空。

无论是艾芙还是克洛斯威尔都是如此。

──帝国军和星灵感染者，不论哪边都两败具伤。

以艾芙为首的星灵感染者中，有不少人寄宿了强大的星灵。

双方理应没有善恶之分。

她袒护着被枪口指着的母女说道：

少女挥落手中的魔杖。

双胞胎妹妹甚至甩开了克洛斯威尔的手。她不仅没有躲藏起来，甚至还朝着大马路的正中央猛然跑去。

──星灵感染者只想逃往外乡平静地生活。

「妳也一样，爱丽丝！别跑到大马路上（这里），快点逃出帝都吧！」

──空间被破坏了。

由于大魔女涅比利斯澈底觉醒的关系。

大马路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她气势汹汹地打断姐姐的话声。

回过神来──

少女的悲叹回荡在熊熊燃烧的帝都之中。

手持黑杖的艾芙，看起来就像诸多童话里提及的魔女。

帝国军已经不再是狩猎的一方，而是遭到魔女猎捕的猎物。

也包含着被称为大魔女的褐肤少女。

艾芙身上的伤势想必是被枪弹所伤。虽然透过星灵之力抵御了直接伤害，但终究无法悉数闪避，被擦过肌肤的子弹留下了不少伤势。

劈里。

她的脸庞被黑烟和火花熏过，如今布满了煤灰。她的脸颊上有着被匕首划过的伤痕，从额头流下的鲜血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她甚至没发出惨叫声。

「艾芙姐！」

「────」

远胜于导弹爆炸的冲击波蓦地轰出，将赶来的援军──五辆战车一同扫向了地平线。

每个人都拚了命地为了活着而行动，每个人应该都没有错才对。

魔女和魔杖。

……她被开枪了。哪里被击中了？是肩膀吗？是想瞄准胸口但射偏了吗！

声音从头上传来。

「……我明白了。」

「艾芙姐，妳的伤势……！」

「────」

褐肤的大魔女睁着死气沉沉的双眼，俯视着帝国军。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而在漩涡的中心处。

艾芙从空中俯视着地面。

爱丽丝萝兹红着双眼，向帝国士兵拚命地挤出话声。

──并不是单方面的毁灭。

「求求你们，我们什么事都没做。这场火灾也与我们无关……！」

被强风吹拂的大楼，像是沙子堆成的城堡似的灰飞烟灭。

「……这个世上没有英雄，也没有救世主。如果真有这类人物存在，那我的家人为何还要蒙受伤害……如果逃跑……只会落得浑身是伤的下场……」

他也没察觉帝国士兵手中的枪枝接连瞄准着自己。在他正要抱起倒地的干姐姐时，对方看准了时机扣下扳机────

这阵破坏不带一点声响。

在克洛斯威尔目击这一幕的瞬间，大气迸出了悲鸣。

曾经的帝都街景已变成了瓦砾遍布的一片荒野。

肩膀喷出鲜血的爱丽丝萝兹就这么倒下了。

眼前的光景想必是那些星灵的力量导致的吧。

半空迸出了空间裂缝。

──立场颠倒过来了。

而这批阵仗中──

她举起了魔杖。

但挂彩的并非只有魔女。在倒地的魔女身旁，流血倒地的帝国士兵人数也不遑多让。

爱丽丝萝兹面无血色。

面对这过于惨烈的光景，克洛斯威尔只说得出这句话来。

在缩着身子的母女面前，爱丽丝萝兹双膝一软，无声地倒卧在地。

只有流血倒地的帝国士兵，以及倒在他们身旁的魔女们。

「唔！爱丽丝？」

艾芙双眼空洞，静静地低喃着：

克洛斯威尔忘我地蹬地冲去。

「我将成为魔女，而帝国士兵（你们）则会成为魔女之敌。」

「爱丽丝干姐！」

星灵感染者和帝国军不分你我地受伤倒地。

艾芙远远地从大马路的后方转头看过来。

在无人察觉那声枪响，也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

脑袋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那我就毁灭帝国吧。」

即使面对着举起枪枝的帝国士兵，她仍摊开了双手。

在她的眼里，帝国士兵就像无力的蝼蚁，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卧在地吧。

而瞄准自己、干姐姐（爱丽丝萝兹）和身后母女的数十发子弹，就这么被吸入了空间裂缝的另一端。

「等我救完同伴再说！」

柏油路面也化为沙子般的微小颗粒，自地表剥离殆尽。装甲车和战车则宛如落叶般旋转着飞上高空，随即被轰向了遥远的彼端。

「啰唆。」

「一开始就该这么做才对。」

帝都的天空像是突然被乌云覆盖似的变得昏暗，不祥的黑之瘴气盘旋成涡，阻挡了阳光的照射。

而帝国士兵则是举起枪枝瞄准着她们。

没有所谓的胜利者。

「我们只是想离开这个国家而已！求求你们，听我说。这里明明没人期望着这样的战斗，为什────」

这对母女都是星灵感染者，只想逃到安全的地方。

在艾芙和克洛斯威尔都来不及阻止的当下，爱丽丝萝兹冲到了蹲在瓦砾旁边动弹不得的一对母女身旁。

「姐姐，别战斗了！快点逃走吧！」

So aves cal pile（天之杖啊，交于吾手）

「伤害我妹妹的帝国，最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能用遍体鳞伤四字来形容的姐姐，在看到妹妹后随即呐喊着：

「大家都停手吧！」

由于混杂在帝都各处发出的炮击声和火花爆炸的声响之中，想必没有任何人精确地听见那一声枪响吧。

「爱丽丝干姐！」

在艾芙的右手形成了形状扭曲的一把黑杖。

黑色气流汇聚了起来。

柏油路面分崩离析，帝国的战车被从中切成两半，原为装甲车的东西被巨大的力量扭曲变形，甚至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其中也包含了被刀砍出的深层伤口。

她瞄准的对象，是躲在化为荒野的大楼阴影处，目击了整件事情的帝国军残兵。

「撤、撤退！动作快！」

几十名帝国士兵甚至扔了枪仓皇逃命。

而艾芙则是对准了他们所在的地面，第三度举起了魔杖。

「你们以为逃得掉吗？」

「……姐姐……别、这样……」

在克洛斯威尔的怀中。

妹妹用手按着被染成赤红的肩膀。她的音量虽然细若蚊鸣，克洛斯威尔却听得很清楚。

「不要再……战斗了……我没事的。不要再打了，我不想看到姐姐、还有任何人……受伤、呀……」

但这句话传不进姐姐的耳里。

大楼坍塌的巨响传来。旺盛燃烧的烈火感觉随时会引发爆炸。在这些声响中，爱丽丝萝兹那微弱的嗓音自然是传不进姐姐的耳里。

「……姐……姐……」

「艾芙干姐，已经够了！停手吧！」

所以自己代替她发出了呐喊。

面对艾芙的无情施暴，帝国军想必感受到了冷彻心扉的恐惧吧。

魔女们在帝都纵火──某人刻意散播的杜撰剧本，如今，化为了真实。

……与艾芙干姐的战斗，帝国军被逼入了近乎覆灭的局面。

……大楼倒塌，地面也破损得乱七八糟。

这已经不能用误会两字来蒙混过去了。

看着遭到破坏的光景，还有人说得出「魔女并不可怕」吗？烙印在帝都居民内心的，只会是「魔女乃是穷凶极恶的怪物」这样的评价。

连自己的话语似乎也传达不过去了。

他们伤害了星灵感染者（同伴），伤害了妹妹。

「────」

那是野兽般的目光。

『所以妳要毁灭帝国？』

「我要毁了帝国！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同伴！」

「────」

来者摘下雨衣的帽子。

那是皇太子被人盯上的证据。

『因为真正的灾难还留在星之中枢。』

『请留手。』

──有着非人样貌的兽人。

多么讽刺。由于家人受伤而激动不已的大魔女艾芙，此时却已经愤怒到快失去自我，连家人的话语都听不进去了。

『对于星灵感染者的中伤诽谤，也是出于那些人之手。他们骗过了帝国军和帝国议会，只可惜梅伦没有确实的证据。』

『妳的力量是有必要的。妳的敌人并非帝国。』

「想阻止我？」

由于帽檐遮住眼睛的关系，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在场的众人之中，只有克洛斯威尔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与这世界最强星灵融合的两人，已经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在展露面容之后，爱丽丝萝兹和身后的母女登时发出了尖叫。

……为什么非要打起来不可！

咏梅伦根仰望着大魔女。

大魔女从空中俯视着兽人。

魔女的咆哮响彻了天空。

「帝国的人民是被人煽动的？这能构成他们减罪的理由吗！我痛恨着伤害我妹妹的帝国士兵，以及对我的同伴们肆意地吐口水和谩骂的帝国人民！咏梅伦根，你嘴上说的灾难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嗨，克洛，看来我们的计划都不怎么顺利呢。』

『如妳所见，帝都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没错。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是梅伦的责任……如妳所见。」

「消失吧，帝国。」

那确实是名为「帝国」的国家所做出的好事。

『况且，涅比利斯，妳也察觉到了吧？寄宿在妳身上的星灵应该也正在告诉妳──在这里争斗并没有意义。』

两人对「真正的灾难」一词感到一头雾水。

明明吞噬帝都的火势还在持续增强，吹过兽人和魔女之间的这道强风，却蕴含着连汗水都会结冻的冷冽寒意。

正因为拥有非人的肉体，才得以幸存下来。然而，克洛斯威尔感到在意的，是咏梅伦根身上的弹孔。

『抱歉啦，克洛。梅伦原本想待时局更稳定时再告诉你的。』

『梅伦有话想和妳说。』

克洛斯威尔和爱丽丝萝兹也不例外。

……能够持有枪枝的，只有警备队和帝国士兵而已。

拥有非人之姿的他，浅浅地露出了嘴角里的尖牙。

……等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是这副模样，但梅伦依然是皇太子喔。我们在星之肚脐见过面吧？虽然梅伦当时对妳的容貌没有印象，但梅伦常常从克洛那里听说很多和妳有关的事。』

咏梅伦根依然背对着这里。

兽人仰望天空。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呢？

「帝国的民众是什么东西？他们是把我们视如草芥的加害者，是受到帝国军唆使，迫害了我们的凶手啊！」

「咏梅伦根？」

现在包覆着帝都的大火，想必是某人策划的吧。然而，艾芙自己也不打算打消将这座都市摧毁的念头。

……咏梅伦根在说什么啊？

不对，这一战已经无法避免。

「────」

雨衣飞上了半空。

而艾芙也在承受着大魔女的蔑称之余，策划起逃离帝国计划的各项环节。

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就算打起来又能解决什么事！

强风呼啸而过。

逃离帝国计划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开打了。

『涅比利斯，如妳所见，帝国存在着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仔细想想，两人描绘的未来蓝图明明是一样的。

咏梅伦根展露出自己浑身是血的身体。

最先提出这个意见的就是咏梅伦根，他在做好独自留在帝国的决心后，规劝自己也参与这项计划。

『艾芙，妳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惊讶啊。哎，就与怪物共融的层级来说，我们算是半斤八两呢。』

「那又如何。」

「够了，干姐！火势快延烧过来了，我们得快逃出去！」

他看的并不是艾芙，而是染红了天空的无数火花。

那是除了家人之外，他最为耳熟的「谈话对象」的声音。

……这两人可是为星灵感染者付出最多的啊！

那是用宽大的雨衣罩住身子的娇小之人。

这是寄宿了这个世界最为强大之星灵的两人首次相见的瞬间。

『哦，用艾芙来称呼妳或许有装熟之嫌。因为克洛都这么叫妳，梅伦也就跟着叫了，但应该要以涅比利斯来称呼妳才是。』

「────」

『…………真可惜啊，涅比利斯。妳果然连内心都变成了魔女。』

「你还真敢说这种话！」

他的头顶长出了大大的耳朵，仔细端详他的模样，也能看到宛如狐尾的巨大尾巴从雨衣底下探出。

「……你……」

……他难道是遭到枪击了吗！

「为何？」

『那么，梅伦也得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而阻止妳呢。』

『梅伦会放你们走，也会下达指示撤离国境的警备队，让你们能顺利出境。所以可以请妳手下留情，别对帝都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吗？』

大魔女的回答之冷漠，简直可以用无情形容。

……他从来没和我提过这方面的话题啊！

……艾芙干姐和咏梅伦根，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若是以同归于尽作为条件的话，梅伦的力量并非办不到呢。』

那是留有众多弹孔，毛皮被血液染成紫色的身躯──

少女从天而降的嗓音，蕴含着克洛斯威尔无从估计的愤怒和憎恨。

『不过，涅比利斯，应该只有妳察觉到吧？梅伦并没有说谎，因为窜上地面的星灵，都是从星之中枢逃往地表的。』

『已经有好几万的民众流离失所了，梅伦不忍心看到他们受到更严重的损失。』

她对着逃跑的帝国士兵们，准备掷下天之杖。在这刹那，一道娇小的人影从大楼阴影处窜了出来。

以燃烧旺盛的火焰作为背景，银色兽人的身体展露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让帝国士兵和星灵感染者交战的时候了。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大规模火灾，若不立即扑灭火势，恐怕会留下最糟糕的结果。

被染成红莲之色的天空下方，是被烧成了黑色的诸多大楼。

『放这把火的不是妳吧？』

现场蓦地安静下来。

一边是自己最爱的家人，一边是自己最聊得来的朋友。对自己来说，他不能失去任何一方。

「那又如何。」

「……你说什么？」

若是一般人的话，想必是当场毙命吧。

面向空中的魔女──

宛如魔女的咒文般。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魔女将魔杖高高举起。

『帝都很快就会被这把大火烧毁。』

……只是说些「住手」或是「冷静点」的话并没有意义。

……要阻止这两个人，需要与之对应的动机。

该怎么阻止他们？

现场能够让两人不战而退的选择是────

「等一下！」

在火势进逼的同时，克洛斯威尔用全力呼出了一口气。

「艾芙干姐和咏梅伦根，你们都等等！」

然而──

兽人和魔女都没有乖乖点头。

『抱歉呢，克洛，梅伦这次没办法退让。』

「走开，克洛。你快点和爱丽丝离开帝都吧。」

「────」

无声地继续前行。克洛斯威尔的脚步在咏梅伦根的眼前停下，然后首次转身看向头顶上方的艾芙，摊开了双臂。

看起来像是在袒护咏梅伦根似的。

「克洛！」

头顶上方的艾芙睁大了双眼。

「你在做什么？让开，克洛，我得解决掉你身后的家伙！」

「……我已经想过了。」

他对着头顶上方的艾芙。

后方的爱丽丝萝兹。

「克洛，你……？」

「……呜！」

不需要担心我。

『……克洛……』

「爱丽丝干姐。」

银色兽人当场蹲踞在地。

「────呜。」

姐姐碰触了妹妹的背部。

Ris sia sohia, Ahz cia r-teo, So Ez xiss clar lef mihas xel.（聆听我即将吟唱的星辰终焉之歌吧。）

「对不起，爱丽丝干姐，我是个在最重要的时刻却靠不住的弟弟。」

不寻常的极强大语言之力（声音）撼动了星星。与此同时，克洛斯威尔感受到了近似头晕的不适感和一股寒意。

「咏梅伦根？」

姐姐没有回答。

「我要帮这小子的忙。」

他只将脸庞转了过去──

「……克洛……那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双胞胎姐妹就此消失了。

艾芙咬紧了牙关。

「唔？克洛！」

「……等、等一下，艾芙姐！克洛他……！」

「我要留在帝国。」

她在地面屈膝蹲下，和咏梅伦根一样无法站起身子，只能猛喘气。

那应该是艾芙的星灵之力吧。

面对爱丽丝萝兹虚弱的眼神，他别开了目光。

每个人受到的影响各有不同──像爱丽丝萝兹和她身后的母女，只是以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慌张地四下张望而已。

以及在自己身后一脸错愕的咏梅伦根说道：

「……克洛！」

她肯定以为这个弟弟在胡说八道吧。然而在这分秒必争的战场上，自己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刚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这次没有别开目光。

「但是也只能这么做了……这是我此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将目光从妹妹身上挪开，看向头顶上方的姐姐。

面对最心爱的家人，克洛露出灿烂的微笑作为回应。

看着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自己的銀发兽人。

声音来自众人脚下的地底深处──星之中枢。

要看着一脸愕然的她实在太难受了。而自己也是历经痛苦和迷惘之后，在无可奈何之下做出了这个万不得已的选择。

「艾芙干姐，请立刻带着同伴和爱丽丝干姐去避难。在离开帝国国境之后，能保护大家的只有干姐妳了。」

像被从虚空中迸出的黑色漩涡吸了进去似的──曾是自己最心爱家人的这对姐妹，就此从帝都消失无踪。

『……怎么样啊……涅比利斯，明白了吧……妳感受到那玩意儿的语言之力了吧？明知如此，妳还是认为帝国才是头号死敌吗？』

最该回应这句话的人是──

在变成非人外貌的皇太子打算开口之际────

「走吧，爱丽丝。妳肩上的出血状况很严重，得优先处理才行。」

……不只是我而已。

「爱丽丝干姐，请留意肩膀的伤势。一旦到了安全的地方，请妳一定要立即处理。」

她勉强打直了颤抖的膝盖，摇摇晃晃地朝着妹妹的方向走去。

在接触到从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的语言之力的瞬间，自己就像是被鬼压床般动弹不得。而有这种反应的不只自己──

「看在克洛的面子上，我就放你一马……但我对帝国的仇恨一点也没减少。改变帝国？你办得到的话就尽管试试吧……」

「……咏梅伦根，你闭嘴。」

「谢谢妳。虽然只在帝都住了半年时间，还得以这种形式告别，但托了艾芙干姐和爱丽丝干姐的福，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喔。」

「请一定要保重。」

『…………讨厌，别过来！』

……冰冷的感觉挥之不去。

克洛斯威尔勉强打直随时都会发颤的膝盖，死命地目送到最后──

徒留当场的克洛斯威尔，独自咬紧了嘴唇。

……连干姐和咏梅伦根也是这个反应。

在熊熊燃烧的帝都中。

咏梅伦根的嗓音混杂着抽咽声。

那是有一瞬间险些失去意识的排斥反应。

他猛喘着气，额头上浮现出大颗的汗珠。

褐肤少女降落在地。

「……两位干姐姐，再见了。」

「────」

艾芙的表情僵住了。

「帝国里不会有人把干姐动手的理由听进去。能从帝国内部改变风气的只有这小子，但这小子如今这副模样，就算当上了天帝，也没办法在他人面前露脸。得有人在旁协助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