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灯③ ─发出巨响坍塌的日常─」

1

…………

……………………

……我……刚刚是在做什么来着？

他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自己作了梦的印象。想不起闭眼的瞬间发生过什么事的他，在明白自己呈现仰躺姿势的同时仰望着天花板。

「……我…………好痛！」

在他打算从整洁的白色床铺上起身的瞬间，后脑勺传来了剧烈的痛楚。

大概是自己昏厥之际重重地撞到头了吧。

但就算真是如此，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昏厥」的？

「状况还好吗？」

身穿白衣的女性护理师从走廊探头问道。

「太好了，我正想说你差不多也该醒来了呢。我这就去叫医生过来，他大概马上就会来诊疗了。」

「────」

看来这里是医院，而自己则是以住院患者的身分睡在这里。

虽然脑袋还有些迷濛，但他渐渐理解了身处的状况。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克洛斯威尔•葛特•涅比利斯。」

「知道自己是怎么昏厥的吗？对那起爆炸有印象吗？」

爆炸？

爆炸是怎么回事？自己会躺在医院和那件事有关吗？

在偌大的四人病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因为已经挖到了地下五千公尺的目标深度。

他想起来了。

「那我就先离开了。若有任何状况的话，请立即反应喔。」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照射在我们身上的那道光芒，就是从地底采矿场喷发出来的新能源吗？」

──是呈现浓紫色的螺旋圆环。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明明都出了那么大的事？」

但就算如此，脖子上的紫色也未免过于浓烈，而形状也过于完整。

浮现在脖颈上头的淤青。

到了隔天。

明明都出现了那么大规模的爆炸，却无人因此丧命，这已经可以称作奇迹了。

「送医的五十三人之中，有十多人都浮现了类似的挫伤痕迹。帝国议会近期似乎会组织医疗团队，调查这些痕迹是否和那场爆炸有关联。你的这片淤青有带来任何症状吗？」

从地下五千公尺处窜出的万紫千红光芒，像是喷水池般窜上了高空──在想到这里的瞬间，他就被那道强光吞没了。

「她们都出院了喔。」

「大家都出院了？那我是最后一个……？」

「我明白了。既然干姐姐她们都出院了，那我也可以放心出院了。」

「克洛，恭喜你出院──！」

这种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就这么陪着他度过一晚────

「那对身体的危害……」

女性护理师窥探着自己的脖颈，稍稍眯细了双眼。

做完精密检查的克洛斯威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顺利出院。

护理师的回答之快，甚至让克洛斯威尔感到一阵错愕。

所以──这样就好。

但他的内心还是一阵躁动。

「哎呀？」

……我要是胡乱发问，也只会让皇太子（那小子）伤脑筋啊。

他借来了诊疗用的手镜，照出了脖颈一带的状况。

「这间病房的其他三位病患都已经清醒并办完出院手续啰。」

「该不会在这个淤青消褪之前，我都没办法出院吧……」

克洛斯威尔的脑里忆起了那场爆炸的前因后果。

真的有办法摔出这么漂亮的淤青吗？

那道爆炸开来的光芒──

「……我之所以失去意识，是因为被那道光之洪流波及的关系吗？」

「…………」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喷出了强烈的光芒。

「帝国议会是这么对外宣称的。说是人类取得了美妙的新资源。」

「原来你也得到了。」

被卷进那场爆炸中的，理当有将近千人左右，让他有些在意被送往其他医院的大量伤患。

「不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帝国议会向全世界发布的新闻稿是这么说的。」

──星灵是无害的新能源。

「……太好了，知道她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没有了。」

他八成是平安无事吧。

「是呀。克洛斯威尔先生已经躺了整整四天呢。」

要是天帝或皇太子出了什么万一，整个帝国想必都会闹得不可开交。而他们这些病患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立即出院。

就是触碰也不觉得疼痛。

若是换做同等规模的火焰或是热浪，肯定会在开通典礼现场造成超过一千人的伤亡。然而，这场事故过后却无人丧命。

一场原本可能在伤亡数创下新高的意外，反而成了提供给世界各国的绝佳宣传。

「……咦？」

虽说沐浴在强光之中会造成短期的昏厥，身上却不会留下任何伤口。

只见病房里有三张空荡荡的病床。看来这里原本是四人病房，但只剩下自己还在住院的样子。

女性护理师缓缓地点了点头。

护理师离开了病房。

是撞到之后留下来的淤青吗？

「克洛，你太慢了啦。居然在医院里呼呼大睡了五天。」

女性护理师朝着病房一指。

……因为帝国议会可是已经对外公布星灵对人体无害了啊。

……不对，矿工的打工应该正在放假才是。

……我的家是一间由破铜烂铁搭建的房子……

那天的矿工都是在地面集合的。

那并非疼痛或是异物感，而是基于本能察觉到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内心残留着些许不安。

「新闻报导是这么说的：『虽然发生了大规模的爆炸，却无人身亡，这都归功于新能源──「星灵」对人体无害的特性。』」

脑袋依然时不时地传来刺痛的感觉。

「请恕我鸡婆一句，是否能够顺利出院，还是得看精密检查的结果而定喔？毕竟克洛斯威尔先生在昏厥的时候撞到头了呢。」

「……请问，我的干姐姐们的状况如何？」

「只要精密检查确认过身体没有异状，就会被列为后续追踪的要项，之后就可以出院啰。还有其他问题吗？」

「唔？」

这是自己清醒的时候会第一时间想得知的消息，从护理师的反应来看，她想必早在这之前就做过了相关调查吧。

……我倒地的时候有撞到这里吗？

不对劲。

他反射性地触碰后脑勺，然后顺其自然地摸到脖颈一带──

……我和两位干姐姐住在那里。不对，但我出事的时候没待在那里。

相隔五天的归宅。

护理师微微露出苦笑。

到这里为止，就是自己还记得住的所有景象了。

「她们的名字是？」

皇太子（咏梅伦根）的状况如何──克洛斯威尔静静地忍住了想将这句话问出口的冲动。

「对了！我……参加了那个叫降神祭的典礼！那好像是个挖掘『星灵』这个新能源的典礼。但在那里……」

昏厥的理由。

「那个……可以借一面镜子吗？手镜那种小型的也无妨。」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早上出了门，和两名干姐姐一如往常地以矿工身分前去打工。

能联想到的原因，只有那场爆炸时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星灵之光。

只见镜子里映出了陌生之物。乍看之下，那看起来像是淤青一样的东西。

挫伤痕迹？

「被送进这间医院的病患共有五十三位，但绝大多数都在隔日醒来，而在做过精密检查之后，他们都被诊断为没有异常，接着就顺利出院了。」

「啊！」

前来迎接克洛斯威尔的是干姐姐最为甜美的笑容，以及另一个干姐姐最为淘气的风凉话。

「正是如此。」

被这么一讲，克洛斯威尔也无从辩驳。

「……不，一点事情也没有。反而是我的头还在痛。」

……他又不可能和我们住进同一间医院。

送医的五十三人之中，有十多人得到了类似的淤青。

这对帝国来说应该是因祸得福吧。

……这是怎样？

「啊，这样啊。老实说，我撞到的部位还是有点肿肿的。」

「许多人都在那场爆炸中昏过去。据新闻报导，有好几百人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意识，当时医院方（我们）也是一阵恐慌……所幸根据检查，这似乎只是因为受到了强光和巨响的刺激，才会暂时性地失去意识。」

「艾芙和爱丽丝萝兹。两人都和我一样姓涅比利斯。」

「请放心吧，我们医院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两者之间的落差也太大了吧。」

教人怀念。

睽违五天的日常生活，神奇地让他感到安心。

「两位干姐，妳们都比我更早出院对吧？」

「是呀。我比克洛还要早两天出院，而艾芙姐则是在爆炸的当天就醒了过来，好像还活力充沛地在医院里到处走动呢。」

「好快！」

「……哼，人家和克洛这种弱鸡不一样啦。」

艾芙盘腿而坐，自信满满地交抱双臂。

「咱们这里也遭遇了不少麻烦事。在那起大爆炸之后，人家才一走出医院，就被媒体当成受害者团团包围了。他们又是问人家被那道光照过的状况，又是问身体现在的情况等等，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话方式，把现场闹出了一阵骚动呢。」

「因为艾芙姐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所以大家都追着她问话呢。」

爱丽丝萝兹微微露出了苦笑。

克洛斯威尔凝视着干姐姐温柔的眼神──随即注意到她的双眼充血泛红。

「爱丽丝干姐，妳的眼睛是不是有点红肿？」

「啊，这个吗？……嗯，其实我昨晚和前天晚上都没睡饱呢。」

干姐姐按着眼角，有些害羞地笑了。

「啊，但这不碍事的。被温柔的克洛关心固然教人开心，但这很快就会治好的。」

「……没睡饱？」

「其实就是睡得不太安稳啦。昨天和前天晚上都很热，难以入睡呢。」

爱丽丝萝兹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

──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有人在呼唤人家。」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白天时的对话。

「……唔，这是？」

爱丽丝干姐？

听到艾芙的回应之后──

「艾芙干姐？」

──是要他别这么做的意思。

而那些声响──

为大马路带来喧嚣的汽车行驶声也渐不可闻。

脸色苍白的少女回头看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没听懂克洛斯威尔的话语似的眨了眨眼。

接着传来的是有人在地板上滚动的震动，以及像是刻意压低的呻吟声。

「超市特价的时间到了，人家这就出门一趟，克洛和爱丽丝就在家里等着吧。」

猛喘着气、甚至没办法好好说话的干姐姐露出了凄厉的神情，用力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因为自己的眼前浮现出了朦胧地微弱光芒，映出了干姐姐的身影。

「比起人家的状况，你还是多注意自己一点啦。真是的，人家和你这只弱鸡或是爱丽丝不一样，可是连感冒都没得过呢！」

艾芙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都是从自己就寝处旁边传来的。

没有反应。是没听见吗？

闷哼声是从睡在身旁的干姐姐口中发出的。在只看得见眼前几公分事物的黑暗之中，克洛斯威尔屏气凝神地集中注意力。

「……不对……不是感冒……感觉身体的深处有岩浆在流动一样，身体烫到像是要被灼伤了……」

自己和爱丽丝萝兹不禁面面相觑。

「…………呜…………克…………洛…………」

而克洛斯威尔和爱丽丝萝兹则是目送着她可爱的背影离去。

克洛斯威尔明明用这么大的音量在说话，她却没有任何反应，这点固然不太寻常──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妹妹若是每天晚上都为这种症状所苦，身为姐姐的她理当不会一无所知。

「什么叫天气太热所以没睡好啊！爱丽丝干姐，这样的状况持续几天了！」

答案就在干姐姐的左边肩膀。

「……啊……呃…………呜……不、不要……好热…………住手…………」

他的手被抓住了。

2

挨揍了。

「我最喜欢艾芙姐孩子气的这一面了。」

她不想去医院。那么，原因究竟是从何而来？

「爱丽丝干姐？」

「喂，艾芙干姐，妳要去哪里！爱丽丝干姐的状况很糟糕啊！」

那是摩擦衣物的「唰唰」声响。

夜渐渐深了。

「啊，姐姐，那我也跟着……」

原来这就是没睡饱的原因。

「人、人家哪里孩子气了！人家怎么看都是个大姐姐吧！喂，爱丽丝，妳奸笑个屁啊！……哎哟，人家不管了啦！」

「────」

就在帝都的人们──不对，是整座帝都都陷入宁静的深夜时刻──

──但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干姐！妳怎么了！」

满脸通红的艾芙冲出了屋外。

自己的淤青是扭曲的螺旋造型，但干姐姐则是圆润的爱心型。

艾芙瞠大了双眼，直直地盯着窗外的景色──然后突然有了动作。

……等等，那艾芙干姐的状况呢？

甚至连禽鸟和昆虫的鸣叫声都听不见。

「……姑且还是确认一下啦。爱丽丝干姐都说没睡好了，会想关心一下艾芙干姐也很正常吧？不过妳看起来没事呢。」

「…………」

「哎呀──没什么啦──」

「爱丽丝干姐，妳的眼睛是不是有点红肿？」

「艾芙干姐！事情不妙了，爱丽丝干姐她────」

看到温柔的干姐姐做出这种反应，克洛斯威尔也打消了继续深究的念头。

「不过就是个克洛，少装大人了！」

身穿轻薄的睡衣，打着赤脚。

他只讲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克……洛…………」

而她的脖颈和背部，正大量地渗出宛如瀑布般的汗水。

为什么艾芙没醒？

……不只是我而已，连爱丽丝干姐都得到了那个淤青。

「我的身体……好热……」

浑浊的苍穹挂上漆黑的夜幕后，如今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帝都街上的家家户户也接连熄灯。

「…………」

「感冒了吗？」

她就这么从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以豪迈的步伐走在大马路上。

……不对，我的颜色是紫色，但干姐的却是绿色？

没有回应。

──没错。

哼──艾芙交抱着双臂哼了一声。

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怎么了？

明明自己是关切的一方，却不知为何被揍了。

「喂，克洛，别因为这样就盯着人家的脸瞧啊。」

「妳说什么？」

克洛斯威尔回头一看，只见窗帘已经被拉开了。月光从窗外映入，而在蓝白色的光芒照映下，皮肤晒得黝黑的褐肤少女正站在窗边。

「────」

残留着稚气的说话声。

「啊，这个吗？……嗯，其实我昨晚和前天晚上都没睡饱呢。」

干姐姐──爱丽丝萝兹的左边肩膀浮现出绿色的淤青。将屋子朦胧地照亮的光芒，就是从那处淤青散发出来的。

就算经历了那场爆炸事件，他们还是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啊、好痛！」

眼见她的背影逐渐远去，一道冰冷的液体滑过了克洛斯威尔的脸颊。

「人家一个人去就好，要听话喔。爱丽丝，妳既然没睡饱，就乖乖在家好好休息。克洛也是，你要是刚出院就因为勉强自己导致累倒，人家可是会很头痛的。」

啵──

……和出现在我脖子上的是同一种淤青！

克洛斯威尔之所以会突然清醒，是因为听到了微弱的声响。

形状也有所不同。

干姐姐爱丽丝萝兹脱掉了睡衣，呈现不成体统的模样。她全身上下仅穿着内衣裤。

「总之快点去看医生──唔！」

猛喘着气的干姐姐，睁着湿润的眸子看向自己。

「…………」

至少在此时此刻是如此。

「嗯？你们两个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是暗色的淤青。

在轻薄的睡衣底下，可以看到暗色的淤青正闪烁着朦胧光芒浮现而出。

而那片淤青的体积还极为庞大，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背部。

……艾芙干姐的背部也浮现出同一类的淤青。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觉告诉了自己答案。

爱丽丝萝兹干姐之所以会受高烧所苦，艾芙干姐之所以会像个失去自我的人偶游荡，都是这些淤青的的关系。

……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得帮助这对双胞胎姐妹才行。

一边是被高烧所苦的妹妹，另一边则是茫然自失地走出家门的姐姐。自己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同时照顾两边。究竟该先帮助哪一方？

「唔！……抱歉了，爱丽丝干姐，我一定会在十分钟内回来的！」

他让持续喘着大气的妹妹躺在床上。

该先处理的是姐姐那一方。

……艾芙干姐背上的淤青极为显眼，我和爱丽丝干姐的根本无从相比。

……要是被其他人看见的话，一定会引发大骚动的。

会在夜里发光的淤青实在是过于离奇。

这极有可能会让其他人感到毛骨悚然。加上她还是五天前的那起意外的相关人士，说不定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啊──真是的，到底是怎么搞的！」

他没空换衣服了。

「人家是谁？」

娇小身躯的纤细四肢频频发颤。

克洛斯威尔忍着寒风吹拂，追着她娇小的背影。

「是那边吗！」

她缓缓地放松力气。

钢铁制的围篱也一样。

那是让自己的脖子、爱丽丝萝兹的肩膀和艾芙的背部浮现出神秘淤青的契机──也就是引发了那起大爆炸的地点。

艾芙就站在那个喷发过强烈光芒的大洞前方。

围篱上被开出了一个刚好能让娇小少女通过的洞。

这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

……这已经不能用单纯的淤青来概括了。

双胞胎的反应让克洛斯威尔说不出话来。

但除了像这样出声呼喊之外，克洛斯威尔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人类的肉体居然能喷发出光芒，这种现象已经不能单用诡异来形容，而是天马行空了。

「……咦？喂，那是什么意思啊！艾芙干姐！」

「……人家……不想……变成这样…………」

「是喔？但对咱们来说，赶快找到下一个职场才是要紧事呢。」

隔天早上。

──一股既视感油然而生。

从克洛的脸颊旁掠过的一道闪光，将这处采矿场曾经存在过的铁柱蒸发得无影无踪。

矿工伙伴们也各分西东，想必会在帝都里找到下一份工作吧。

艾芙干姐姐就这么握着他的衣角，当场失去了意识。

随即喷出了宛如火山爆发的强烈光芒。那剧烈的光之洪流，甚至不输给五天前发生的大爆炸光芒。

艾芙拍了一下他的背部。

在薄薄的睡衣底下，她背上的淤青发出了更为强大的光芒──

淤青正微微发出光芒。

「不会吧！」

「────」

该处被好几层的路障团团包围。

而她的全身上下也随之迸出了数以百计的闪光。

这次是凑巧朝着上空发射，所以才没有酿成大祸。若是这阵闪光之雨朝着地面发射的话，恐怕会直接消灭帝都的一整个街区吧。

「我在夜里发出了闷哼声？……对不起，我完全没印象呢。」

「人家……我……人家……是……什么东西…………是、是人类……还是星灵…………？」

「…………这是在开玩笑吧？」

她抱住了头部，弯起上身。

只能用特殊工具才能切断的合金缆绳和监视摄影机的电缆线，都像是被惊人的高热烧灼过似的呈现出液化的现象，还被扯断成无数小块。

「喂，克洛，你怎么突然不讲话啦？」

「…………克洛…………救救人家……」

都发生了那么大规模的爆炸事件，会有这种应对也是理所当然。考虑到不明的能源还有可能再次喷发，这想必是用来阻绝人类靠近的措施。

「你还在惦记那场大爆炸的事吗？」

先不说合金制的缆绳是怎么被扯断的，光是要厘清熔化的原因就让人脑筋打结了。

克洛斯威尔的内心深处，已经悄悄做好了会被现在的干姐问出这句话的心理准备。然而，从干姐姐口中说出的，却是更为难以理解的──

「是谁？」

……爱丽丝干姐明明表现得那么痛苦。

……我们的身体都出现了异状，而这片淤青就是异状的征兆！

然后──

……这不会是干姐干的吧……应该……不可能吧……

这肯定也影响到了艾芙本人。但眼下究竟该怎么办？

她们丧失了记忆。

「拜托妳了，干姐！」

「……老实说，我是挺在意的。」

「……干姐，可以开一下电视吗？」

无论是自己、艾芙或是爱丽丝萝兹，其淤青的颜色和形状都完全不同。

该立刻带她们去看医生吗？然而姐妹俩前几天才做过精密检查，在得到了「没有异状」的诊断书后顺利出院。他不认为带去医院有办法找出个中原因。

而且闪光的数量还有数百之多。

克洛斯威尔随便抓了件外套套在睡衣外头，就这么冲出了家门。

这是自己白天时走过的大马路。

星之肚脐的挖掘作业已经收工了。

……原因已经很清楚了。

「……人家……我…………」

「咦？」

「…………克……洛……快……逃！」

……在沐浴过那场大爆炸的光芒后，在场的人会浮现出奇怪的淤青，然后变得不再正常。

……艾芙干姐也对在那座采矿场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单膝跪地，用双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服下䙓，像在恳求似的顶着脆弱的神情仰望自己。

「要我说几次都行，爱丽丝干姐现在的状况很糟糕！赶快和我一起回家吧！」

「……干姐？」

闪光没有带来声响。

如此巨大的音量，究竟是怎么从她娇小的身子发出来的？艾芙•苏菲•涅比利斯就这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这对姐妹一点记忆也没有。

「可是每一台都只会播和那起爆炸有关的专题报导啊。」

在月光的照映下。

3

「是星之肚脐吗！」

「干姐，是我啊！」

「咦？」

他隐约猜到了干姐姐的目的地。

在哪里？她往哪里走了？

而飞上天空的闪光在触碰到云朵的瞬间，甚至将云朵消灭殆尽。

「什么？」

在黑夜之中，他勉强看到了被昏暗路灯照亮的一名金发少女。

钢铁制的围篱和缆绳却被撕裂了。

究竟要用上多高的温度，才能将那粗大的铁柱直接蒸发？

昨晚那失控的模样像一场梦似的，此时的她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活力十足。

背上的大片淤青浮现在褐色的肌肤上头。闪闪发光的金发随风飘扬，而她则是凝视着开在地表的大洞。

沿着这条马路走去，便能抵达自己住过的医院，而在这条路的半途────

「我就是想看那个。」

然而──

这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咦？克洛，你在说什么啊？人家哪有跳过窗户跑出去呀。」

你是谁？

关于昨晚发生过的事，她们唯一切身体验到的，只有用「好像没有睡饱」几字一笔带过的倦怠感。

艾芙干姐的淤青比任何人都还要巨大。

娇小的少女就在自己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或许她听不进去。

……喂……这是骗人的吧？

「都是在讲一些已经重播到烂掉的消息啊。算了，反正今天很闲，就来看一下吧。」

她打开了架在房间角落的电视。

无论是住院期间还是昨天，报导的新闻都是那起事件的专题报导。不过正如艾芙所言，迄今都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消息。

……我想知道的是和淤青有关的资讯。

……和我一样对此事挂怀的家伙们，可能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电视──

『接下来是第五十四期地源观测所大爆炸事件的后续报导。』

『俗称「星之肚脐」的事发现场，是作为采集地底新能源的作业之用，而事件便是在开通典礼时发生的。』

『根据帝国议会的说法，这是因为新能源从地底喷出的缘故──』

『专家将之命名为「不明气灵喷发事件（涡流）」。』

『这起不明气灵喷发事件的受害者共有七百八十四人。我们在先前已经做过确认，所有的受害者都已经康复出院，而他们都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

「喏，都是讲些陈腔滥调的屁话对吧？」

躺在地上的艾芙叹了口气。

「涡流是什么鬼啦。要帮爆炸取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咱们这里可是找不到新的工作，正在为此大伤脑筋呢。」

「不过……大家好像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爱丽丝萝兹放心地按住了胸口。

「明明是那么大规模的爆炸，结果只有光芒和声响特别吓人。那叫星灵对吧？那种能源对人体无害，真是太好了呢。」

无害？

真的对人体无害吗？

「…………」

她的肩膀上有着和缪夏不同的淤青。

妹妹用力摇了摇头。

昨晚的最新画面？

就算触碰也没有不适的感觉。虽然不痛也没有异物感，但就是莫名地能够确定「有东西在那里」的事实。

得想办法制止电视台或是报社记者，再次回归以往的生活。

缪夏的手掌上有着和他们一样的淤青。但惊人的是下一个瞬间──

「哎呀，是小缪夏？」

这一定是事先设计好的表演──

她手掌上的淤青喷出了红莲之火。

「嗄！等、等一下，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是用什么手法变的魔术啊？」

那规模（力量）之大绝非缪夏能比。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露出讨喜笑容的「谈话对象」。

一滴冷汗滑过了克洛斯威尔的脸颊。

她或许变不出火焰没错，但自己已经目击过艾芙全身发出光芒，并释放出好几百道威力惊人的闪光的那一瞬间。

「……爱丽丝，妳也办得到一样的事吗？」

要怎么改善这种状况？

而克洛斯威尔则是躲过了警卫和监视器的视线。

「……是那小子。」

听到这句话，克洛斯威尔不禁转头看向了艾芙。

好几十名报社记者和电视台的采访专员蜂拥而至，直嚷着要检查他们是否因不明气灵喷发事件而长出了「淤青」。

他环视着被彩绘玻璃照耀得金碧辉煌的走廊。

克洛斯威尔每天每晚都在思考，甚至牺牲了睡眠的时间。

「……姐姐，妳的淤青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去见他吧。

这回轮到妹妹出手──她大胆地掀起了姐姐穿着的上衣，凝视着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暗色淤青。

他的耐心是有极限的。

那是与艾芙的身高相仿的少女。

……既然缪夏也是如此，代表这的确不是只属于我们家三人的问题。

爱丽丝萝兹和艾芙同时睁圆了眼睛。

──这个社会却不容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爱丽丝萝兹则是承受不住被世间监控的紧张和压力，身体状况开始出了问题。

他也是被卷入不明气灵喷发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所以关于这起事件的情报，他肯定是知道最多的。

「我、我做不到啦！」

若是轻忽大意地走出家门，就会立刻被好几十名采访人员团团包围。

「我才要问姐姐呢！」

红色的淤青。

「是你说过我『随时都可以利用』的喔！」

「……艾芙姐，是不是该去拜托他们不要再过来了？」

上了电视的少女是他们的工作伙伴。她应该也被卷入了不明气灵喷发事件，进了另一间医院接受治疗才是。

天守府。

艾芙对着电视嘶吼道。

姐姐卷起了妹妹的衬衫袖子，凝视着她的肩膀。

而这样的消息透过了电视节目，传递给了全世界的观众。

不能由克洛斯威尔主动联系。

「……我们身上的淤青（这个）到底是什么呀……」

全世界的观众想必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咦？」

「……姐姐？」

「咏梅伦根！拜托了，快接电话啊！」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和这样的现象有关啊。

就是放眼整个帝国，也只有极少数人能通过重重检查，获准进入这座天帝的宫殿。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双胞胎的姐姐（艾芙）已经累积了太多疲惫，妹妹（爱丽丝萝兹）则是搞坏了身体卧病在床。为了打破眼下的僵局，咏梅伦根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他抱持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掐紧了通讯机。

连素来粗神经的艾芙也掩饰不了内心的困惑。

他以不至于被姐妹俩察觉的动作，悄悄地触碰自己的脖子。

该不会昨晚的事被别人看到了吧？不对，若是如此，那应该会有大批媒体和警察涌入这个家才是。

「……就算是第二次，我还是会感到紧张啊。」

但就算打了好几十通电话，对方迟迟没有接起。

「啊、喂，爱丽丝！」

艾芙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

「人家哪会知道啊！人家刚刚不是说过，这玩意儿是擅自长在咱们身上的，这个问题让那些医生还是学者去研究啦！」

「啊，这样啊，还真是没办法啊。那小子应该也很忙吧…………………………………………才怪！我才不会就此罢休！」

他虽然想遵守这项原则，但这次真的顾不得那么多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不仅没办法去超市购物，甚至无法过上日常生活。

对这个淤青感兴趣的人终于出现了。浮现出这种淤青的人类会获得诡异的力量──这点自己昨晚也从艾芙身上获得了证实。

「傻瓜！妳一旦出门露脸，他们就会马上用摄影机让妳上电视啦。那些采访记者才不会在乎咱们的意愿或处境咧！」

在电视节目播出后的隔天。

然而──

……那小子也和我们一样住院了吗？

他来到了又宽又长、甚至可以拿来当成短跑赛道的走廊。有时候也能看见像警卫的人走过此处。

『这并非魔术，也不是化学诈骗术。』

「这不是缪夏吗！」

终于到了这一步。

「喂、喂，爱丽丝，让人家看一下妳的肩膀！」

她有着一头显眼的微卷茶发，也许是第一次上电视的关系，她在摄影机面前显得有些害羞而畏缩。

淤青所在的位置。

而且天天皆是如此。

「关、关人家什么事啊！既然得都得了，人家也管不了它有多大吧？不过人家……也变不出缪夏那样的魔术啦！」

『接下来是最新消息！我们将公布昨晚采访到的最新画面！』

艾芙定睛凝视。

「可恶，开什么玩笑啊！咱们可不是给人观赏的珍禽异兽！」

从连接着天守府的那条秘密通道。

『因不明气灵喷发事件而住院的人们中，有些人浮现出这样的淤青。他们都是沐浴过名为星灵的新能源的人们！』

『采访的对象是原本在第五十四期地源观测所工作的十四岁少女。她沐浴了不明气灵喷发事件的光芒，一直到几天前都还过着住院生活。』

──眼前是施有黄金缀饰的巨大门扉。

「她怎么会上这种电视节目……嗯？」

艾芙的发言其实是一半对一半错。

皇太子咏梅伦根。

4

「呀啊！」

……我也对他的近况有点在意，毕竟这几天都没传讯息过来啊。

爱丽丝萝兹按着自己的肩膀，轻声低喃。

在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下，他们过着像是囚犯般的生活。

「找好下一份工作比较重要，咱们只要想这件事就好！」

电视上的缪夏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

「什么！」

不用多说，这自然是皇太子咏梅伦根的房间。然而，从外侧当然是打不开这扇门的。有必要从内侧──也就是让咏梅伦根开门才行。

「……但他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通讯机依旧打不通。

「喂，咏梅伦根！你在房间里对吧？」

克洛斯威尔冒着被巡逻走廊的警卫察觉的危险，拉开了嗓门喊道。

随即连敲了好几下门。

自己就在门口──为了传递这个讯息，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咏梅伦根的名字，敲打着房门。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居然还是没反应。

……连电话都不接，那小子该不会还在住院吧？

若真是如此，他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自己明明已经冒着天大的风险来到这里，关键的皇太子本人却可能不在天守府。

「可恶！如果不在的话，就发个讯息让我知道啊……」

他自暴自弃地以吃奶的力气推着门。

这是一扇得抬头仰望才看得清楚的巨大自动门，用人力是绝对无法撬开的。只要不是被大卡车迎头撞上，这扇门就是文风不动。他很清楚这件事。

理应是如此才对──

So E lu emne xel noi Es.（接受我吧）

他听见了低喃声。

是谁的声音？在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一道刺眼的光芒蓦地绽放开来。

那是紫色的光芒。

「……是我的淤青吗？」

『从星之中枢喷发出来的并不是能源，而是数以亿计拥有意志的诸多星灵。它们寄宿到了人类身上。而那股力量由于过于强大，要是和星灵完全融合在一起，就会变得不再是人类了。』

喷发出来的不是能源？被星灵寄宿又是怎么回事？

他只凭藉着一身蛮力，竟然就撬开了这扇机械门。

在他的全力推动下，门上的铰炼竟被压得变形，而门也缓缓被推开了。

其实他的内心某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太好了，原来你在啊，咏梅伦根。抱歉，突然不请自来，但现在的帝都陷入了天大的骚动，我和家人也被牵连了进来。我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一些──」

「……我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啊…………」

隐约能看见床上的棉被是隆起的状态，但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别过来！』

别看？

他才发现自己被掐住了脖子，正被按在墙上。

……他可是待在那场爆炸的中心处，我早就猜到会有事发生了！

『…………』

回过神来──

「嗯？」

「我也快被这些东西搞疯了！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喊了「克洛」。

……既然如此，这小子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这可是皇太子房间的大门，就算让好几十人一起推动，理应也是撼动不了分毫才是。

而克洛这样的昵称也变成了「人类」。

『……把门……关上……』

双胞胎姐妹都出现了异状，而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古怪。

棉被飞上了半空。

发生什么事了？

『就像梅伦一样。』

『……这副肉体是……朕的……梅伦……朕的……梅伦的……』

自己其实也已经被超常的力量寄宿着。

『呜。』

他连忙从敞开的门缝中钻进房间。

原本是咏梅伦根的生物这么说道。

讽刺的是──

即便面临着生死关头，他还能勉强维持着冷静的思绪。

那是什么意思？

『梅伦就是梅伦喔。是人类也是星灵，已经混杂在一起了呢。』

『……会变得不再是人类呢。』

声音来自位于宽敞房间角落的天篷大床。

他蓦地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头，身子频频打颤。

寄宿在自己身上的超常臂力，让克洛斯威尔捡回了一命。

踏入了宛如旅馆总统套房般的奢华房间。

『…………克洛……』

这个鲜少听到的用词让克洛斯威尔感到一阵突兀，让他不禁凝视起床铺的方向。

咏梅伦根的说话声从床上传了过来。

「喂，咏梅伦根？」

对方被甩向了地板──

『啊哈！』

在薄薄的床帘后方，可以看到一道人影。

『……别过来……不可以过来……求求你……别看。』

对方的脸孔还留有皇太子咏梅伦根的特征。

他举起了宛如匕首般锐利的爪子──

这一瞬间，棉被底下的「疑似野兽之物」重重地颤了一下。

依旧抱着头部的银色兽人以嘶哑的嗓音对自己喊道。

「唔！我知道了！」

银色兽人停下了动作。

『还回来。』

自己的背部抵着的墙壁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压力，发出了「劈里」的声响迸出了裂痕。若是寻常的人类，脊椎想必早就被粉碎得不留痕迹吧。

照亮眼前的光芒，是从自己脖子上的淤青发出的。在察觉到此事的下一瞬间，怪事发生了。

……我的力气怎么会变得这么大……

和刚刚的「人类」不同，是咏梅伦根对他的昵称。

爪子在触及自己的前一瞬间停了下来。

「喂，咏梅伦根，你到底在──」

他美丽的蓝发变成了銀发，而全身上下都长出了宛如狐狸般的丰沛体毛，甚至还有尖牙和利爪。他的下半身甚至还长出了一条尾巴。

然而，如今按着自己脖子的，是一头怪物。

「咏梅伦根？」

但就在撞上地板的前一刻，银色兽人像只灵敏的猫儿般转了个圈。他轻巧地落在地板上后，再次准备飞扑过来。

他反过来抓住了对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你在床上养了一只宠物吗？我看不出那是狐狸还是猫就是了。」

『啊哈！人类，你真耐打呢。』

他用的不是朕，而是以「梅伦」作为自称。

『找到人类啦。欸，来和梅伦玩吧。』

「你差不多该给我清醒过来了！」

他连忙关上进来时钻过的房门。

从棉被底下露出了一条巨大的银色尾巴。

但这可以稍后再说。

那条尾巴以猫咪来说太过巨大，而狐狸也理应不会待在人类的房间里。另一个问题是，咏梅伦根本人到底在哪里？

在间隔了一小段沉默后──

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到罢了。由于这不像是缪夏的火焰或是艾芙的闪光那般容易理解，所以他一直缺乏能让自己察觉的契机。

叽咿──

「你是谁！」

克洛斯威尔的视线先是被棉被吸引而去──随即感受到脖子和背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险些失去意识。

「……什么？」

『…………………………克洛？』

对方一脸欣喜地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就在自己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的同时──

棉被底下藏了一只动物吗？

……难道说，是那个的关系吗！

趁着警卫听到这阵骚动找上门之前。

「咏梅伦根！你在吗！」

「……嘎！」

正因为做好了这般觉悟。

『…………那是不该触及的东西。』

他抓住对方的手腕，用上全身的力气抛飞出去。

「你──！」

「……是啊！但我可不是自愿变成这种样子的！」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兽人怪物。

细微的嗓音传了过来。

「咏梅伦根，你在哪里？」

「唔？」

『…………没事……暂时、已经不会有事……了……』

皇太子瘫坐在地，抬起脸庞。

他来回看着自己亲手在克洛斯威尔脖子上留下的红肿勒痕，以及自己变化而成的野兽身形。

『……这下……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呢……克洛，对不起喔……』

皇太子咏梅伦根以泫然欲泣的口吻说道。

『……你看看朕这身姿态……很可怕吧……居然长出了这种爪子和牙齿……还变成这种毛绒绒的身躯……只过了一晚，朕就变成这副德性了呢。』

「咏梅伦根。」

『……怎么啦？』

「在我看来，你应该是对这一连串现象最清楚的人。」

克洛斯威尔斩钉截铁地──

打断了咏梅伦根自怨自艾的低喃。

「不是只有你而已，现在有好几百人发生同样的异状。我和我的家人，还有在那座采矿场一同工作过的伙伴也都是如此。」

『……………』

「所以我──是来听你说话的。我想尽量聊些积极正向的话题。」

『……克洛还真是乐观呢。』

银色兽人虚弱地微微苦笑。

『现在的状况很糟糕耶？你应该要表现得更加惊惶失措才对吧？』

「老实说，我确实是慌张过好一阵子。但现在的我已经差不多麻痺了。」

『……哎，但你看到这副模样也没露出厌恶的神情……让朕有点开心呢。』

咏梅伦根摸了摸从自己头顶长出的耳朵。

「……你说这个模样吗？」

『比方说，在学校受到霸凌的孩子要是获得了星灵的力量，会变得如何呢？他八成会向欺负自己的那些孩子们展开报复吧。这是一个很棒的武器对吧？』

「星之民的传说是正确的。我等获得了能创造新世界的能源。」

在克洛斯威尔的凝望下，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现在的咏梅伦根没穿衣服，以人类来说的话是浑身赤裸的状态。不过，因为他全身上下都被丰沛的兽毛覆盖，所以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丝不挂。

「……也就是说……」

「…………」

数以万计的人民都受到了星灵之光的照射。

『整座帝都全都笼罩在那道光芒之中。』

「你说什么？」

自己和干姐都不是这种人。

「什么叫没症状，我的脖子不就──」

「报仇？」

『虽然应该不会像刚才那样被霸占意识而胡闹……不过，梅伦应该今后都是这个样子了。』

……不然就是躲藏起来了。

「……上周的帝都发生了三起案件，但这周已经发生了第十一起案件了。电视台起初还把我们捧得那么高，现在已经换了个说法，把我们称为『星灵感染者』了。居然说我们被污染……这种讲法也太过分了。」

「什么事？」

『大概会被视为人人恐惧的洪水猛兽吧。』

『因为可以用来报仇。』

『梅伦阻止不了喔。』

「希望你能想点办法，只把艾芙干姐的事隐瞒起来。在报导过缪夏的事迹后，全世界的记者肯定都会涌向帝都的。」

咏梅伦根的说话声透过通讯机传了过来。

『所以梅伦才会茧居在房间里呀。至于克洛的家人，也只能请她低调度日了。』

通讯机另一侧的咏梅伦根，用看破红尘般的口吻这么说道：

……就像我或干姐们那样，害怕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状。

一名少女以「刚好心情不太好」为由，发动了炎之星灵对几名男子施暴，让他们受了濒死重伤的暴力事件。

「……但是滥用这股力量的人只有极少数。」

因为缪夏的采访事件，全世界都注意到了名为星灵的未知力量。

惹他生气了。

在咏梅伦根换好衣服后，他才一字一句地开启了话题──

『大概是二选一吧。如果是朝着好的方向前进，那拥有星灵这种超常力量的人们便会成为镁光灯下的宠儿。但若非如此……』

「……星纹是什么东西？」

克洛斯威尔不禁摆出了迎战姿势。

『你最好把成功率想成只有一半。八大长老（那些家伙）不可信。』

虽然获得的能力各有不同，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力量远比枪械还更具威胁。实际上，克洛斯威尔在这几天也多次看到警备队在街上巡逻的景象。

而其中有好几成的民众会显现出星灵印记，寄宿超常之力吧。目前只是还没暴露出来罢了。

「…………」

『梅伦当然也会有动作啦。在天帝（父亲大人）还没醒来的此刻，帝国议会的控制权实际是落在八大长老的手里。虽然看他们不顺眼，但梅伦也会要他们出手帮忙。星灵感染者终究是事件的受害者，别让空穴来风的传闻散播下去──梅伦会这样指示他们的。』

「喂。」

『你有听说过劣币驱逐良币吗？坏事总是容易传千里呢。』

『举例来说，要是获得了一生挥霍不尽的钜额财富会怎么样？大多数的人类都会辞去工作，也不再去上学。』

『就是附着在克洛脖子上的淤青。这是星灵寄宿于人类的证据，因为不痛不痒，所以实际上就是没有症状吧？不过，其中也有人因而受害。』

「但我听说住院的病患总数还不到八百人啊。」

『因为梅伦不讨厌啊，甚至逐渐觉得这副身子也挺不错的。从这点看来，梅伦还是人类时期的自我，应该已经和星灵融合得相当澈底了。』

『那些都是聚集在「星之肚脐」周遭的观众吧？你回想一下，当时的星灵之光是朝着帝都的上空喷发的对吧？』

『星灵的性质更为恶劣。』

『────』

这是一间极为黑暗的小房间。

不只是肉体，连自我意识都逐渐产生变化。

咏梅伦根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将时间限定在几周之内──

被称为帝都贤者的八名男女，正以围坐的形式看着彼此。

就算用上皇太子的权限，也没办法把消息全数压下。

『因为获得星灵之力的人们会产生变化啊。这也包括想法和行为喔。』

『寄宿在身上的星灵只有一个，全都是不同的个体。像梅伦就是抽到了下下签。』

盘腿坐在地上的咏梅伦根自嘲地露出苦笑。

『还有更多可能发生的状况喔。基于贫穷或是不幸等等原因，会觉得「自己遭到社会的歧视」或是「好恨这个世界」的人类比比皆是。而这些人类的其中数成，就能透过这次的事件获得宣泄怨气的力量呢。』

被这么一说，克洛斯威尔才有所察觉。

随即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有必要穿衣服吗？」

帝国内开始笼罩起阴霾。

『梅伦讨厌他们。正因为重用了八大长老，天帝才会变了样。』

接下来才会进入真正骚乱的时期。

而在这里──

那状况确实是朝着咏梅伦根所推测的「好的方面」发展。

「拜托你了。」

之前的工作伙伴们也一样。他们敏感地察觉到，寄宿了星灵的人类在世间观感逐渐恶化的趋势，正努力以低调而平静的态度过日子。

这些人被视为一种「天选之人（明星）」，成了媒体界的宠儿。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

设置于帝国议会地下的秘密征询室。

但在一个月之后。

淤青则正式命名为「星纹」。

═══

「星灵真的存在。」

而自己则是知道有一名少女的症状和咏梅伦根相似。

『星纹只是单纯的象征，并不会带来坏处。』

突然失去意识并走出家门。

即便能控管帝国内部的资讯，但对于帝国外的报导媒体终究是一筹莫展。

『那一天，待在「星之肚脐」周遭的人类都被星灵寄宿了。但绝大多数人都像现在的克洛一样，没有明显的症状。』

『真没办法，既然你都特地来一趟了，朕就奉陪吧。不过那个……朕有件事要拜托你……』

──寄宿星灵之人出现了施暴与犯罪的行为。

吞吞吐吐的用字遣词──

『……那个……不要一直盯着看……朕……要穿衣服……』

『梅伦变成这种样子之后，就不能在人前露脸了。能改变这个局面的就只有八大长老而已。只是……』

滥用星灵的力量闯入民宅，强抢他人贵重财物的抢劫事件。

以这位皇太子的行事风格来说，很难得看到他露出这种天人交战的神情。

「……就我所知，艾芙干姐的状况和你挺相近的。」

『笨蛋！』

他的自称从「朕」变成了「梅伦」，是不是会像刚才那样袭击过来？

现任天帝依然昏睡不醒。

「如果骚动持续扩大，我们会变得怎么样？」

星灵的力量极为强大。

『根据梅伦的猜测，被星灵寄宿的人类还会继续增加。正确来说，会有更多人被发觉。』

他们在警戒星灵感染者的暴行。

「会怎样？」

「你的意思是，这和天降横财的状况一样吗？」

像缪夏那样寄宿了星灵之力的人们，在这段期间展示起自己获得的奇迹之力，而电视台和报社记者们则是大幅报导着他们的表现。

而咏梅伦根则是连肉体都变了样。他先前的意识似乎也变得十分混乱，也因此没办法回应自己（克洛斯威尔）打来的电话。

背上的巨大淤青，释放出相当于大规模武器的威力。单就破坏力来说，她的能力说不定比咏梅伦根更为强大。

『已经混杂在一起了呢。』

「至此一切顺利。问题在于──」

「想不到星灵的亲和力竟如此之高，甚至会寄宿在人类身上……」

能够为时代带来变革的强大能源。

而这样的能源会寄宿在个人身上，是八大长老始料未及的结果。

「这是何等的失算……」

「是呀。我们明明已经做过了各种想像和沙盘推演，但现实却超乎了我们的思维。」

在他们的认知里，星灵的喷发和火山爆发一样。

降神祭喷出的大量能源想必会像熔岩一样，将周遭的一切毫不留情地焚烧殆尽。而天帝和皇太子肯定也会被卷入其中。

但他们的如意算盘却落空了。

「皇太子（咏梅伦根）居然活下来了。」

星灵，能促进人类的进化。

而星灵寄宿在人类身上的行为，对八大长老来说也是无法预期的未来。

能够捎来暴风雨等级的强风。

能够唤来包覆一整栋大楼的烈火。

能够施放连战车都能冻结的寒气。

拥有这类力量的人类一旦诞生，就可能打破这个世界的势力平衡。

「以现况来说，即便就目前所知的星灵之力，其种类也是相当多样。」

「我等掌握的样本仅是九牛一毛，今后还会出现力量超乎我等想像的寄宿者吧……不过，那暂且无须多虑。」

「眼下的重点是皇太子。」

「寄宿在那个身上的星灵，恐怕是最为接近星之中枢的星灵之一。」

从获得了奇迹之力的天选之人，转变为获得了危险力量的需监控对象。

凝视着电视的她，表情也相当阴郁。干姐姐那开朗娇怜的笑容，已经持续消失好几天了。

「掌握帝国的仍是我等。」

「皇太子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但缪夏的视线并没有看向这对姐妹──

无论是自己、艾芙还是爱丽丝萝兹──

「魔女。」

「……都是咱……上了那种电视节目……」

他们无法抵御这封闭壅塞的氛围，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如今，他们再也想不出任何愉快的话题了。

不过，仅限今天有客人在。

这句话一半是真话，一半是谎言。

「你是男生，要好好保护两位干姐姐喔。」

躺在地板上的艾芙气呼呼地说道。

「我看电视看得太认真了。」

「……新闻说，今天又逮捕了几名犯罪的魔女。」

艾芙和爱丽丝萝兹一鼓作气地站起身子。

5

这句话──

而是望着自己。

「在不久的将来，星灵感染者们肯定会累积实力，得在那之前做好应对。星灵感染者这个名称还是太温吞了，应该趁早为他们安上一个更有邪恶印象的名称才是。」

至少自己在这一带还没见过利用星灵犯案的情况。

「要是妳或克洛被抓，人家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会跑去把那些人痛打一顿。管他是警备队还是帝国议会，人家会把官阶最高的家伙痛揍一翻……哎，这有一半是在开玩笑就是了。这种状况最好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啊。」

「克洛。」

「喂，克洛？」

看到妹妹露出不安的眼神，姐姐坦率地啐了一句。

「────」

「咱们可是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人们都把咱们称作魔女，还派警备队上门监视，甚至还得被逮捕？如果这么想对咱们动粗……人家还不如……像个真正的魔女那样激烈反抗────」

沉默。

「妳看这些新闻报导，他们都说咱们是寄宿了恶魔印记的魔女耶。而魔女们在帝国境内犯案的数量节节上升，虽然不晓得是哪来的蠢蛋在做这些事，托了这些人的福，连咱们都被说成一丘之貉了。」

「卢克雷宙斯，魔女和魔人在帝国境内的犯案数量为？」

……假设这真的是事实好了，但犯案的数量增加得是不是太快了？

「……咱果然还是回家吧。」

「再见啰！」

爱丽丝萝兹轻声低喃。

……得要那小子恢复意识才行。

「……就算上街购物，住隔壁的安娜阿姨也不会和我搭话了。」

若是从敞开了窗帘的窗户向外看，肯定能看见包围住处周遭的电视台人员或报社记者吧。

「开玩笑的。这当然是玩笑话啦。」

这时，娇小少女站起了身子。

「十一起。」

「呜！这、这个……」

「对不起！」

世间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到上周为止是十一起案件，但光是这周就飙升到一百一十二起了。

「……小缪夏……」

他一边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少女泣不成声的话语响彻了狭小的房间。

他们甚至关掉了电灯，每天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电视新闻。

……你不是说会想办法控制住针对星灵感染者的负面风评吗！

艾芙不甘心地紧咬自己的后齿。

利用星灵之力施暴或是犯案的人物层出不穷。

「人家可是敬谢不敏──因为人家不想失去家人啊。人家可是姐姐，保护妳和克洛，不正是姐姐的义务吗？」

「对、对呀，姐姐。」

「姐姐。」

平时面对小事总能一笑置之的艾芙，在这时也不禁闪烁其词。

在几天前的联络中，他表示肉体的变化对自己带来了相当大的负担，因此不时会出现失去意识的状况。

这是超乎预料的状况。

「────」

正是平时扮成淘气鬼的少女艾芙，首次对两人透露的真心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已经没人敢和咱们搭话了啦。不管是电视节目还是报纸，都把我们说得像犯罪预备军一样。喂，克洛，你也别一直当个闷葫芦，过来参加我们的对话啦。」

电视新闻和报纸都极为异常地敌视他们，甚至还若无其事地使用了「魔女」和「魔人」这种蔑称。

但现实却不是如此。

艾芙倚在墙边低喃道：

「……那丫头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居然还在替咱们着想，这还像话吗！」

「是、是呀，小缪夏，我们也和妳一样感到不安，如果大家能待在一起的话，就会放心许多呢！」

她指着架在房间角落的电视荧幕。

「反正待在外面的警备队，都是跟着咱一路尾随过来的……要是待在这里，也只会给艾芙和爱丽丝带来麻烦而已……」

这个数字真的是实际发生的案件数量吗？

……有些星灵感染者会引发暴力事件。

她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爱丽丝萝兹慌忙地点了点头。

来访的是缪夏。

「就这么敲定了。被星灵寄宿之人将被称为『魔女』和『魔人』。在帝国疆域之内将禁止其他的称呼方式。」

「……咱起初是因为感到不安，所以跑去看了医生，但后来被电视台的人找上，还称赞咱的力量非常厉害……咱迄今从来没被人称赞过，所以才会喜孜孜地答应要上电视……」

这已经不是呈倍数成长，而是以平方级数成长了啊。

八名贤者凝视彼此的脸孔，最后得出的词汇是──

理应被卷入星灵能量爆炸而丧命的皇太子，却偏偏「脱胎换骨」地成了超越人类的存在。

……要是还能和咏梅伦根取得联系就好了。

「……唔，啊，我当然有在听。」

「但他不会对八大长老（我等）动手。那身怪物般的姿态，是不能离开天守府一步的。况且他还只是个幼童。」

「帮他们增加一些吧。」

咏梅伦根并没有拨打电话回应。

「不过啊，爱丽丝，人家举个例子──如果清白的人家或是克洛真的遭到逮捕，妳会一声不吭地接受这种事吗？即使知道咱们是被冤枉的，妳也不打算反抗吗？」

她擦拭着眼角的右手，浮现出闪烁红光的淤青。这道淤青具备着发出火焰的力量，而也因为此事被报导到了全世界，才会造成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

「现在只是因为人心惶惶的关系，我们就忍耐一阵子吧。我想，人们虽然称呼我们为魔女，但他们总有一天会察觉我们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对象。我觉得，像以前那样和乐融融地共处的日子一定还会来临的！」

「太少了呢。这样还不足以改变世界的眼神。」

被以侧脸相对的艾芙点名，克洛斯威尔赶紧点了点头。

「唔！」

「缪夏，妳抛开住处逃到这里是没关系，但咱们家也已经被警备队澈底盯上了，现在不管到哪里都一样。」

茶发少女强行拨开警备队和抱着摄影机的记者们所围出的人墙，头也不回地在大马路上疾奔而去。

……咏梅伦根，这是怎么回事？

「喂，缪夏，等一下！妳就算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事的！」

甚至还派出了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围住住家，连购买食物的时候都会受到监视。

深居简出、屏气凝神的生活一直持续着。

「错的又不是妳。」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爱丽丝真的是个烂好人呢，而且也太乐观了吧──」

「……这、这样不好吗？」

「人家又没说不好。妳真的和人家不一样，想法相当成熟呢。」

姐姐轻轻露出了苦笑。

「……要是能实现就好了。」

而这小小的心愿。

在四天之后，被轻而易举地捏碎了。

──缪夏以魔女的身分遭到逮捕。

她对一般人犯下了伤害罪。

缪夏以炎之星灵放火伤人，连赶到现场的警备队都受了重伤。

「……骗人的吧！」

这天的克洛斯威尔掩人耳目地上街购物。

而在回家之后，一听到脸色大变的爱丽丝萝兹这么告知，他不禁说不出话来。

「缪夏犯下伤害罪？……我不信。因为缪夏不是才来过我们家，还表现得那么害怕吗？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事情就是发生了呀！」

爱丽丝萝兹拉高了嗓门喊道。克洛斯威尔还是头一次看到素来沉稳温柔的干姐姐如此慌张的样子。

……话说回来，艾芙干姐呢？

……她为什么不在家？

在家等待自己的是妹妹。

理应待在一起的姐姐不见踪影。

缪夏被逮一事，牵扯到的并不只有她本人而已。

「克洛，你回家吧。」

缪夏是被警备队逮捕的。

水泥地面迸出了宛如蜘蛛网般的裂痕，栅门也扭曲得看不出原貌，原本停在附近的车辆全被炸得车底朝天。

艾芙举起了一只手。

而在短短半小时后。

艾芙侧着脸，看向矗立在腹地深处的帝国议会会场。

她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似的仰望天空。

她「转化为」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克洛斯威尔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

「等等，干姐，缪夏不见得被关押在这里啊！干姐，妳若是鲁莽地冲进去闹事，那会──」

只见艾芙干姐朝着出现在半空的「空间之门」飞去，大摇大摆地消去了踪迹。

艾芙的星纹比任何人都来得巨大。

从她的反应来看，她似乎是到这一刻才察觉到克洛斯威尔在场。

克洛斯威尔背对着干姐姐，冲出了家门。

「喂！你们……」

仿佛要将大气扭曲拧碎的强烈冲击波，以艾芙为中心向外肆虐。

这是看待少女该有的眼神吗？

以及几乎让人失去意识的剧烈声响。

「……难道说，缪夏被抓之后并不是被带回警局？」

警备队员们凝视的并不是艾芙的脸孔。

「…………」

……爱丽丝干姐在担心艾芙干姐的安危。

连站在远处观看的自己都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警备队员看待艾芙的表情之空虚，像是在看着路边的小石头般。

褐肤少女转过身子。

「────」

迸出了一阵爆炸。

……但她错了，真正有危险的八成会是警备队！

他们一直在观察的，是从薄衬衫底下浮现的巨大星灵印记。

「……可是艾芙干姐，妳这样太鲁莽了！」

她衬衫的后背部被大范围地撕开，显露出暗色的星纹。明明没有起风，她丰沛的金发却剧烈地摆动着，简直像头发有了自己的意志似的。

艾芙就是被这样看待的。

俯视着艾芙的强壮警备队员们，没有人愿意出言回应。

「……艾芙干姐？」

而这肯定代表着寄宿在艾芙身上的星灵极为强大。

「那丫头才十四岁而已呀！十四岁的小丫头能犯下什么伤害罪？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有人恶意栽赃！」

「要是妳或克洛被抓，人家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会跑去把那些人痛打一顿。」

褐肤少女俯视着倒地不起的警备队员们。

……她几乎可以说是咏梅伦根的同类。

「她是魔女。没错，我们在议会的哨所逮住她了。请知会八大长老一声。」

对方没把艾芙当成为了蒙冤入狱的少女（缪夏）喊冤的女孩，而是当成了试图劫走凶暴魔女（缪夏）的另一名魔女。

若想提出管制魔女、魔人这类蔑称的请求，只能找帝国的高层处理了。艾芙有可能是考量到这一点，而前往了帝国议会。

帝国议会会场的地下室引爆了神秘的大规模爆炸，并被摧毁了一半。

「……原来如此。人家……人家的印记……有这么让人不舒服吗……你们就是拿这点小事当理由，硬是把缪夏抓走的吧。根本就没有什么暴力事件，你们只是想当正义的一方才出手抓人──你们只是想塑造坏人而已。」

这是决定性的证据。艾芙干姐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干姐姐了。

即使肩膀被警备队按住，她也没有丝毫惧怕。

他抓住干姐姐的双肩，微微点了点头。

克洛斯威尔凭藉直觉理解到一件事。

一道冷汗滑过了克洛斯威尔的脸颊。

「她在议会会场的下面。我感受到缪夏星灵的波动了。」

艾芙干姐打算大闹一场。在抢回缪夏之前，她打算摧毁帝国的各项设施，摆平所有企图阻止自己的人。

「……艾芙姐冲出去了。她大概是想去帮助小缪夏！」

得去阻止她。

举手投足无不洋溢着超常存在感的她，究竟该如何形容才正确？

「你赶快回家吧。」

而是她的背部。

Sera……So Sez lu teo fel nalis pah pheno lef xel.（我将以星之子的身分，净化这颗星星）

他们只是默默地举起艾芙的手腕将她上铐。克洛斯威尔冲上前去，试图阻止警备队员的行动。就在下一秒──

「是克洛啊。」

「……妳说什么……」

「等等，干姐──────唔！」

被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包围的褐肤少女，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这样的身影──

让双眼灼热疼痛的强烈光芒──

消失了。

「我要解放缪夏。」

这里是被银色铁闸门包围的辽阔腹地。而在门口的哨所──

他猛喘着气再次狂奔。

失控的艾芙曾施放过无数的闪光。那种玩意儿一旦朝着地面上的警备队发射，在场的警备队恐怕会全军覆没。

──帝国议会。

然而──

只有自己知道。

「可恶，为什么都是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回过神来。

「唔！」

「爱丽丝干姐，妳在家里等着。在我把艾芙干姐带回来之前，不管上门的人是谁，妳千万不要开门！」

他在大马路上狂奔着。

「别碰我。」

……虽然身体不像那小子一样起了变化，但感觉根本变了一个人。

心跳声越来越大。艾芙要是在帝国议会大闹一场，打伤了高层人员，那事态会走向最糟糕的发展。

他冒出了不好的预感──而且还是让他冷汗直冒、可以说是恶兆一类的猜测。

所以克洛斯威尔才会以为艾芙的目的地是警察局。然而，负责审问缪夏这名魔女的单位，是推动星灵能源计划的────

「艾芙干姐，妳去哪里了！」

听到警备队员的呢喃，艾芙的眼神为之骤变。

「干姐，妳打算做什么！而且妳这身模样……」

他们的双眼不带一丝感情。

「我已经对帝国（这个国家）没兴趣了。这里没有我们的栖身之处。」

警备队员们没有回应。

觉醒。

至少看在克洛斯威尔眼里是如此。

邻近的警察局没有留下相关的线索。他也绕去了疑似缪夏被抓的案发现场，但也没有艾芙的身影。

「让人家见缪夏一面！求求你们！」

「是帝国议会吗！」

6

几天后。

『克洛，好久不见啦。』

被警备队盘问了好几个小时后终于获释的克洛斯威尔，于回家的路上听到了久违的咏梅伦根的声音。

『梅伦睽违十天恢复了意识喔。不过，梅伦也搞不太清楚现在究竟是人类的人格，还是被星灵指使开口的呢。』

「……在你睡觉的这段期间，我们这里出了大事。」

『你的干姐姐似乎干出了大事呢。』

自己终究没能阻止她。

他隐约有所察觉，就如同咏梅伦根出现过的变化那般，艾芙干姐也强烈地受到了寄宿的星灵影响。

过于强大的星灵之力转化为对帝国的仇恨，最终引爆。

「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比你了解得更多。至少梅伦很清楚你家人犯下的罪行（事件）有多重大喔。』

在间隔一拍之后──

『她为了带走名为缪夏的魔女而踏入议会会场，不仅让试图制止的警备队员身负重伤，还将议会会场的地下室炸得灰飞烟灭。当时的八大长老正在审讯那个名为缪夏的魔女，而他们似乎也受到了重创。』

「我想也是。」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被监视摄影机拍下，如今已经公布给全世界知道了。』

这是魔女对他人施暴的决定性瞬间。

而且不是帝国高层的自导自演，是如假包换的犯罪。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她浅显易懂地演示了「被星灵寄宿的人类就是如此危险」的实际案例。不只是艾芙，那些针对所有星灵感染者的抨击，如今有了穷追猛打的正当理由。』

「……艾芙干姐已经被列为重大罪犯了吧？」

『嗯。就这部分来说，梅伦真的没办法帮她说话。虽然很想和她面对面好好聊聊，但她也没待在克洛身旁对吧？』

只剩下这一步能走了。

「……什么？」

是停电了吗？

「我有事要说。」

「小缪夏！」

即使室内无风，艾芙的金发也总是维持着飘逸的状态。而她原本穿在身上的衬衫已经破烂不堪，变成像外套一样。

「艾芙姐？咦……咦……？」

「……她和帝国的有权有势之人为敌了。」

在艾芙袭击帝国议会会场之后，有传闻指出她和艾芙一起失踪了。

「爱丽丝、克洛。」

大多数的民宅都呈现熄灯的状态。

『梅伦就坦白说吧。包含克洛，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星灵感染者的栖身之处了。』

被艾芙带到这里的男女老幼足足超过了一百人。除了昔日的采矿场工作伙伴之外，还有曾在帝都路上打过照面的熟人和他们的家人。

「警备队也找上了我家。我在差点被带走的时候受到了艾芙的救助，之后就被她带到这个神奇的地方避难。在这边的所有人都一样。」

前往帝国以外的地区移居──这是一起得带着数千人寻找落脚之地的空前挑战，光是前置作业想必得花上好几个月吧。

『──────』

一名男子忍不住喊道：

这是何等游刃有余的反抗宣言。

随即，飘动着金发的褐肤少女从中跳了出来。

接着开口的，是曾在采矿场担任班长的青年──德雷克。

现在还来得及。

喉咙急遽变得干涸，光是挤出嘶哑的声音就用尽了他的全力。

抱住了爱丽丝的，是原本被警备队逮捕的缪夏。

要逃到哪里，又该用何种形式过活？

「我也一样。」

「……今天也被狠狠压榨了一顿呢。他们一直要我说出艾芙干姐的去向。」

这里不是户外也不是家中，只能说是一处一无所有的亚空间──

仔细想想，这还是这位妹妹首次亲眼目睹。

艾芙已经失踪了好几天。

……艾芙干姐居然一个人救出了这么多人吗？

这阵有口难开的沉默──

其口吻之惬意，简直像在说：「若是有虫子在飞就拍死牠」似的。

这甚至不需要多做思考。

……这也太讽刺了吧。

在超过百人的人们同时面面相觑的当下，只有自己无声地握住了拳头。因为他对这样的提议相当耳熟。

至于绷带底下隐藏的东西，自然是不言而喻。

「干姐？」

「来的是帝国军也一样。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他们。」

这是一处大约数十公尺见方的正方形广场，而广场角落则是矗立着像是黑曜石般闪烁着光泽的黑塔。

会将星灵感染者称为「魔女」或「魔人」的，目前只有帝国人。

眼前像是被人泼了一桶黑色油漆似的变得漆黑，甚至让人误以为陷入停电的情况──

「克洛！太好了，你没事呢。」

「已经不需要帝国了。」

他走进家门。

『这是很值得思考的事喔。若是真的有什么万一，梅伦也会想办法让克洛和你的家人逃出去的。』

原本让人难以呼吸的外界寒风就此阻绝，他总算回到了明亮而温暖的客厅。但就在这时，自己和爱丽丝萝兹的视野却蓦地染上了一片黑暗。

「那都是骗人的！警备队（那些家伙）说有事要调查咱，打算把咱强行押上他们的车。咱就是因为在那时反抗，才被夸大成对人施暴的！」

她的外观有了巨大的变化。

用「不带一丝生气」来形容或许更为精确。

不只是缪夏和德雷克。

但要逃去哪里？

艾芙严肃的口吻响彻了周遭。

……若是待在帝国，那世人会把我们全部视为罪犯看待。

「我们要离开这个国家。」

接住抱过来的少女，爱丽丝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要是我们向警备队反抗的话，帝国下次就会派正式的军队出来了！」

『梅伦终究得顾及身为这个国家皇太子的立场。虽然没办法在台面上给予你们协助，但也不会反对，只会当作没看见喔。』

克洛斯威尔随即发现了。

『天帝依旧意识不明，目前代为施政的是八大长老。而这八大长老在艾芙的攻击下受了重伤，你应该懂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嗯，艾芙干姐已经失踪了。」

『很快就会开始猎捕魔女了吧。再过不久，整个帝国都会掀起迫害星灵感染者的风潮。啊，不对，因为星灵感染者是邪恶的一方，所以这不叫迫害，而是宣扬正义。』

「我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向自己的家人或是同伴知会一声。我们要带上所有的家当逃亡，若是警备队敢出面阻挡，就由我解决他们。」

在帝国议会会场入口处消失的干姐，现在究竟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爱丽丝萝兹连连眨眼，看着从虚空中窜出的姐姐的身影。

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呀啊！」

众人登时发出了嘈杂声。

这代表在帝国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她还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将人们一个又一个地带进这个空间之中？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待在被漆黑帘幕包覆的空间之中。

刺骨的寒风让克洛斯威尔缩起了身子，循着不可靠的昏暗路灯向前行进。在他好不容易抵达住处的时候，只见心神不宁的干姐姐正站在门口。

「可、可是……」

漆黑的帐篷中。

艾芙一抓住自己的手，眼前的空间随即迸出了裂痕。而他和爱丽丝萝兹同时被拉进了一片漆黑的空间裂缝──

在解救缪夏之后，她便和缪夏一同失去了踪影。

他挂掉通讯机，在大马路上迈步。

「这真的只能当成最后手段了吧……」

「……你……该不会是要说……」

明明好不容易才开始习惯在这个国家的生活。

这件事连自己都想知道。

是克洛斯威尔和咏梅伦根交谈至今最长的一次。

『现在连梅伦都阻止不了了。』

这里是哪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姐姐身上寄宿的星灵之力。这与能生成火焰或强风一类的小伎俩完全不同，是能够扭曲空间的超然之力。

皇太子叹了口气。

……远走他乡──这不是和咏梅伦根的意见一模一样吗？

「爱丽丝！」

帝国的皇太子和对帝国举起反旗的少女，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他对现在的住处已经产生了感情。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啊！」

这宽阔的世界，说不定还存在着愿意接纳我们的国家。

咏梅伦根的言下之意实在过于明显，甚至极为残酷。

「姐……姐姐……？」

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大多都缠着绷带，遮挡着手腕和额头等部位。

「外面很冷吧？总之先进来吧。」

……所有人都是被逮捕的星灵感染者。

艾芙呼唤两人的语气，冷漠得让人战栗。

「小缪夏，原来妳没事！听说妳被警备队抓走了……」

「咦？」

……但目前这种状况还只局限于帝国境内。

「……我会向爱丽丝干姐知会一声。虽然艾芙干姐不在，我们没办法做出决定。」

「你是要我们逃出帝国吗……？」

「敢来妨碍的，我绝不饶恕。无论来的人是谁都一样。」

周遭陷入了沉默。

艾芙这名少女的改变太大了。面对她过于强大的力量和自信，所有人都无意识地察觉到一件事。

艾芙没有说谎。

寄宿在这名娇小少女身上的星灵，蕴藏着能压制帝国这个泱泱大国的强大力量。

「我们三个礼拜后出发。这种糟糕透顶的国家，还是及早舍弃为佳。」

「姐姐，等一下！」

妹妹拉高嗓门的呐喊，在漆黑的空间中产生了回音。

「……大家都很不安。我觉得逃离帝国这件事，并没有姐姐说得那么简单。大家都在这个国家住久了，也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感情。无论是工作、家园还是朋友，都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

「可是──」

「我希望妳能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打断了姐姐的话语。

仔细想想，克洛斯威尔还是头一次看见妹妹展露出如此坚强的意志，甚至不惜打断姐姐的话语。

「姐姐，拜托妳，给大家思考的时间吧。」

「…………」

「我们也需要时间准备。帝国里的警备队持续加强着监视行动，若是有好几千人打算逃出帝都，绝对会被他们察觉到的。我没说错吧？」

艾芙没有开口。

她露出诚挚的神情，专注地听着比自己更为成熟的妹妹倾诉。

「……我们多花点时间吧。无论是离开帝国后该往何处去，还是到达目的地后该怎么过日子，必须想出一个能让大家放下心来的计划。」

「────」

「姐姐，求求妳了。」

艾芙的嘴角闪过了一丝笑意。

那是克洛斯威尔早已忘记的姐姐的笑容。

「我知道了。」

而这一幕──

「毕竟爱丽丝很聪明嘛。这样很好，因为人家是个不可靠的姐姐呀。」

呵──

那是一阵极为漫长的寂静。

也成了克洛斯威尔最后一次看到她以「姐姐」的身分露出的微笑。

对视的这对姐妹甚至舍不得眨眼──最后是姐姐先有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