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1.金宥利 0;11;
《附身者的身份暴露了》 · 정3 · 2892 字
[我愛你。]
媽媽經常說。
說她愛我。
[我們女兒我愛你。]
小時候的我完全相信那句話。
因爲父母愛我是理所當然的事。
[爸爸媽媽最喜歡秀晶了。秀晶也是吧?]
但爲什麼呢?父母對着不是我的人喊着愛。
眼前的人不是我。
只是個和我相像的孩子。
看着那個畫面,我聲嘶力竭地喊着。
說眼前的人不是我,說那只是和我相像的孩子。
[我們寶寶,怎麼這麼漂亮呀?]
[秀晶最喜歡誰呀?]
[我最喜歡爸爸媽媽了。]
但什麼都沒有改變。
無論我怎麼喊,聲音都無法傳達到屏幕對面。
即便如此還是繼續喊着。
因爲我相信。
因爲相信我的父母能分辨真僞。
爲人父母至少該認出自己孩子吧。爲什麼把真正的我關在這裏不管,卻對着那個東西…
[愛你們]
[嗯。]
聽的人也好看的人也好都不存在。
父母邊擁抱我邊說。
[怎麼樣?]
父母揹着那樣的我往家走去,
那個只是頂着和我相同皮囊的東西?
人生首次產生的疑問讓我痛苦不堪。
難道我們的父母真是罪魁禍首嗎?
原本就疼,但最近愈發劇烈了。
所以我纔會被關在這個小房間裏嗎。如果是這樣,那爲什麼要用交換身體的方式囚禁我。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聲嘶力竭地喊着。
父母說道。
爲什麼我會被關在這裏?
[愛我們的女兒。]
不是的。
因爲相信他們會拋下那個冒牌貨來救我。
屏幕那頭的我正在賣力撒嬌。
胸口好痛。
心臟瘋狂震顫着,吐血,光是想起那個詞就讓我痛苦不堪。
眼前的孩子點了點頭。
但是聽的人一個都沒有。
現在光是看着屏幕都讓我痛苦。
出於好奇問過好幾次,但每次都只得到你還太小不便告知的回答。
只要李秀晶這個軀殼還在,裏面是誰都無所謂嗎?那我算什麼?
當然不記得。那時的我頂多才五歲。
「……噁心。」
我拼命呼喊。
在這個小小世界裏我只能當個旁觀者。
在這個小房間裏待久了自然會產生這種想法。
爲什麼聽到如此簡單的詞彙就會這般心痛。
[爸爸媽媽最喜歡我們家秀晶了對吧?]
所以我回應道。
就算被附身了也不該這樣啊。至少你們不該這樣的。
屏幕那頭的風景持續流轉着。
屏幕那頭的主角本該是我纔對。
[爸爸媽媽可以帶秀晶一起去看看嗎?]
但父母沒有來找我。
父母。
那麼是因爲父母嗎?不太清楚。因爲我連父母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
和青梅竹馬玩到精疲力竭倒下的場景。
突然閃過念頭:或許父母愛的不是我而是李秀晶這個外殼?
屏幕那頭的我正歡快地跳着舞。
***
不記得自己犯過需要被囚禁的大錯。
收到生日禮物的場景。一起玩雪橇的場景。
我們的父母到底做錯了什麼。
在屏幕那頭獲得幸福的必須是我纔行。
越是拼命尋找答案,痛苦就越發膨脹。
既沒有李秀晶這個軀殼,也沒有家人朋友的我到底是什麼?
這個狹小房間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那真的還能稱之爲我嗎?
就這樣時間流逝,孤獨感越來越強烈。
從那時起我又開始盯着屏幕看。
我拿着韓時宇的鞋子逃跑的畫面。偷偷打碎盤子藏起來的畫面。
毫無防備地進門後收到父母驚喜生日祝福的畫面。
屏幕那頭的我,會笑,會悲傷,也會喜極而泣。
但那裏已經沒有我了。名爲李秀晶的存在早已消失。
我的人生、父母、回憶全都被某個陌生人佔據殆盡。
有些日子實在太痛苦了。
痛苦到想放聲大哭,卻流不出眼淚。
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已經沒有能流的淚水了。
就像世間萬物都有總量,情感的容量也不例外。
我因爲太痛苦而哭泣,哭啊哭,直到把眼淚徹底流乾爲止。
現在連悲傷哭泣都做不到了。
早已腐爛到支離破碎、甚至被撕成碎片的心,連眼淚都擠不出來了。
那些積攢的淚水化作疙瘩堆積在心底某處。我逐漸開始改變。
我憎恨屏幕對面的自己。也經常製作人偶。某些日子會邊聲嘶力竭地吼叫邊咒罵。
某些東西正逐漸開始扭曲。
我心裏很清楚。
這一切並非因我父母所願而發生。
真正惡劣的是把我關在這裏的人。
[要不要和我聊聊看?]
主要因爲囚禁我的人看起來沒有直接傷害我的意思。
說沒期待回信那是騙人的。
到底爲什麼要囚禁我呢?
究竟是什麼興趣呢?愛?恨?或者愛恨交織?
***
又不是什麼空間操縱能力者。
境況改善後,心裏也從容了些。
不知不覺我的注意力轉向了綁架犯。
我曾努力過。
看着屏幕對面消耗情緒的頻次也減少了。
[好啊。]
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就這樣過了段平淡日子後某天。
首先是伙食變好了。至少不用再連續一週喫同樣的食物。雖然仍是被囚之身,但已是長足進步。
現在回想起來,我對他似乎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睜眼時發現有個白色信封。是封信。
按常理生氣纔是正常的。
我也漸漸開始適應這種監禁生活了。
到底會收到怎樣的回信呢?該不會連回信都沒有直接無視吧?
屏幕對面的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雖然是毀掉我的人生、把我關進狹小房間的人。
人不是都說適應力強的動物嘛。
至少不是單純的綁架犯吧。
就算整夜不睡盯着,生活用品也會突然填滿某個角落。
太荒唐了。就爲了這種理由把人關起來嗎。
我甚至不奢望能弄清你的身份。只要能說上話就好,當時就是這樣的心情。
爲什麼偏偏讓我當主角?
自稱作家的他,爽快地回了信。
那些激烈情緒早就消失殆盡了。
難道是對我或我父母懷恨在心?可要說恨意又總覺得不太像。
雖然不清楚細節,但總覺得不是什麼健康的感情。
囚禁我的理由。爲何偏偏選中我的理由。原本奪取身體的理由。
該不會是喜歡我吧?這麼說倒也能解釋得通。
畢竟不僅定期提供食物,連生活用品都會送來。
每次睡醒就會發現東西憑空出現。
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恨,純粹是好奇心使然。
但能確定的是,對方對我抱有某種執着的興趣。
那我該怎麼辦?要不要在收到回信前持續寄信試試?
他爲什麼要寫故事呢?
我覺得一無所有的人嫉妒擁有衆多的人是天經地義。但我咬牙忍耐着。直到內心徹底腐爛潰敗。
即便如此仍無法停止這種轉變。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覺得對方可能是個有變態性情的人。
爲什麼選擇囚禁人的故事?
但不知爲何我竟沒生氣。
那就是我和作家的初次相遇。
因爲把我關進這狹小房間的人就是你啊。
反而對作家產生了興趣。
睜着眼睛熬了大半夜,最終還是睡着了。
但諷刺的是,除父母外他是我生命中最長久相處的人。
就這樣寫完信後,我坐着等了很久。
作家回答道:是爲了寫故事。
之後就開始千篇一律的問答往來。
我寫了這樣的信。
隨着時間流逝,這狹小房間也漸漸產生變化。
屏幕對面的我擁有隨意出入外界的自由,隨時能迴歸的溫暖巢穴,珍視的朋友與家人。但我卻一無所有。
***
之後便是日復一日的無聊時光。
盯着屏幕發呆、喫飯、偶爾有疑問就寫信的日子。
漸漸地什麼念頭都沒有了。
反而開始滿足於現在這種狀態。
或許是因爲太久沒見人了吧。
並非不想見父母,只是覺得那毫無意義。
李秀晶這個存在早已被他人佔據。我這個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知道這是一種對現實的否定。
但現實就是必須這樣自我滿足。
因爲名爲李秀晶的存在早已消失無蹤。
我的父母知道嗎。
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戴着人皮的某種東西。
大概不知道吧。
我覺得他們不會知道。
不,他們必須不知道。
就這樣在某個平凡的日子裏突然——
[到底、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得知了父母從事的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