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奏·第二幕 「在最漫長、深沉、冰冷的夜裏」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3162 字
庫露耶露仰望的,是一片夜空。
發亮的小星星像即將要消失似的,感覺比在多雷米亞見到的更小、更遠——這無疑是凱旋都市安裘的天空。
「……我們回來了。」
『回來這項結論是正確的,但實際上是孤挺花獨界的空間產生齟齬,獨界在自我修復的過程中,將在下與小丫頭彈了出來。』
阿瑪坐在眼前的長椅上,伸展翅膀。視線雖末交會,但皮膚感受得到那隻夜色名詠生物的視線。
「齟齬?」
『亦即支撐孤挺花獨界的孤挺花之力無比低落,另一端的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逐漸升起。』
「說……說得也是。」
在那個寂寞的世界/孤挺花獨界中獲知。
六年前,在起始之島/札拉貝爾上妨礙母體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的名詠所付出的代價,令孤挺花已幾乎失去她的能力。
「……可是,那全都是爲了我吧。」
直到剛纔爲止,都一再聽着難解、而且太過唐突的談話,或許使得部分的感情因此麻痹也說不定。
而在回來之後,得以在腦中一點一滴地加以整理,接着終於明白此事的可怕。
——在明白的當下,身體因難以抑制的寒意而顫抖。
「吶,你早就全都知道了嗎?」
雙腳顫抖,但身體卻僵硬而動彈不得,庫露耶露甚至無法在眼前的長椅上坐下,只能凝視眼前的名詠生物。
『不……在下知道是在競技大會後,再次回到這個世界時。雖然的確知道孤挺花及殘酷的最終知性/索菲亞·歐伯·庫露耶露尼特的存在,但無法確切感應到那是誰。因爲調音者阿瑪迪斯與在下終究是不同的存在。』
「你已經……告訴奈特了?」
庫露耶露拉起一繒披在肩上的頭髮,細細凝視。
緋紅色的頭髮,與孤挺花是相同的顏色。兩人的五官、體型也一樣,與孤挺花簡直一模一樣,有如照鏡子般酷似。
一開始認爲他是個與衆不同的轉學生,因爲這樣而萌生出些許的協助心態……接下來就不知道了,我想自己應該說不準何時纔是喜歡上他的契機。
『庫露耶露小姐,你怎麼了?身體……』
人類與非人者。
存在本身已變得稀薄。
不是地震,可是這是什麼?
與其待在這裏,不如到更接近的地方去。
『在下應該說過,這點就要看你以及奈特了。』
可是,這也到了極限。
我無法承受那種事。
當孤挺花以測試般的視線俯望時,夜色名詠生物依然將頭別開。
「你放心,我只是想看看奈特……假設我從這個世上消失,到時也不會願意置身在如此遙遠的地方吧?」
「……我不要!」
「……有方法嗎?」
「不對,我相信奈特。可是,我還有其他想對他說的話。我想一定有因爲相信,所以纔想說的話吧。」
打從心底發出比以前的渴望更加純粹、直率、無法掩飾的真心話。
若他知道這件事——
『不。』
庫露耶露·索菲尼特不是人類,是位在人類與調音者中間,界線上的存在。
名爲庫露耶露·索菲尼特的少女。
『我孤單一個人也無所謂,只要姊姊能幸福就好了。』
『在下沒有告訴他。不過,他會從名叫蕭的名詠士口中得知。』
『……』
『……說得也是,但是……』
少女將垂在眼前的徘紅色瀏海撥開,她的身上不着片褸,長至腳尖的紼紅色頭髮有如天衣一般,將少女的身體包裹起來。
抬起有如黏在地面般沉重的雙腳,彎曲有如結凍般無比僵硬的膝蓋,庫露耶露朝自己凝視的方向走去。
『哎呀,不行嗎?』
『奈特、名叫艾達的祓名民少女、以及雷菲斯這位灰色名詠的歌手。他們並非受到某人的強制,卻共同有着保護某人的這項意志。』
可是當我發現到時,他——
——嗯,走吧!
『你似乎在意奈特在得知你出生的祕密後,會如何看待你,不過這下你明白了吧?奈特的個性雖然像他母親,腦筋頑固、不中用、極度內向,但也不是輕易就放棄喜歡的對象。』
我也想到他所在的地方去。
回頭望向在背後的名詠生物。
庫露耶露捂住即將發出嗚咽的嘴角,伸手搭在長椅的椅背上。如果這裏沒有長椅,她可能會就此倒在地上。
強忍着、強忍着、強忍着、強忍着強忍着強忍着。
「阿瑪!」
『奈特另當別論,小丫頭你呢?』
『雖然想問你要到哪裏去,不過已經不用問了吧?』
那是類似嗚咽的衝動。
依然捂着嘴角的庫露耶露咬住下脣。
「……」
重要的不是奈特如何看待我,而是我對奈特——
『我纔要問你呢,你不陪小丫頭去嗎?』
晚飯前,奈特想說的一定就是這件事……原來如此,奈特發現了,就只有我這個當事人沒發現。
CoLuc-l-Sophi/庫露耶露·索菲尼特——令旋律復甦的少女……
這麼說來,這是第一次用名字稱呼這隻名詠生物。
「謝謝你,你是用你的方式在表達對我的關心吧?」
『所以,接下來就看小丫頭了。』
從頭到腳均和孤挺花一樣——就連存在也是。
轉過身子,用力呼吸,感覺夜晚的冷空氣滲入肺部。
『咦,難不成我身上還沾着灰塵嗎?哪裏哪裏?』
「不要,我絕對不要那樣!不管是奈特的事還是大家的事……我都不想忘記。」
當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被名詠出來時,我將不再是我。
『再怎麼說也是夜之真精,這真不像你。』
她會以殘酷的純粹知性/索菲亞·歐伯·庫露耶露尼特的存在告終嗎?
爭奪戰……那麼爭奪的東西難道是——
「我……」
『對、對不起,可能是我看錯了……』
這句話中並未包含某種決定性的希望。
「……嗯!」
『聽到小丫頭那麼說,如果是你能夠回答嗎?』
『說不說喪氣話另當別論,但有個能夠說喪氣話的對象是必須的。』
爲了我,大家……
「因爲、因爲這是沒辦法的事,不是嗎!」
……這隻笨蜥蜴!
突然間,阿瑪坐在長椅上的身影一瞬間出現晃動。
說完後,少女自長椅上起身。
「因爲……奈特是名詠士啊?我……卻是相反吧?」
『要結束阿瑪迪斯與米克維克斯永恆的抗爭,這大概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現在還不知道庫露耶露選擇的是不是最好的人選。可是,她主動踏出了那一步。不論選擇的結果如何,我都會祝福並且接納。』
不對,或許我其實早就知道了。雖然知道,卻害怕這件事被奈特發現,所以連自己的心情也一併隱瞞。
『你是在逞強吧。』
『小丫頭,你……』
緊繃的情緒在這瞬間一口氣爆發出來。
孤挺花搖搖頭,嘴角露出寂寞的微笑。
沒有時間了,所以——
作爲一名就讀名詠學校的學生、作爲普通的女孩,我不能夢想着得到幸福嗎?
『有關你被託付的任務,你是說不出口,還是選擇不說?』
奈特在名詠的這一邊,而我卻在被名詠的那一邊。
米克瓦鱗片,換句話說震央是競鬥宮的決鬥舞臺。
「……奈特會怎麼看待我呢?」
我無法自拔地喜歡上了奈特。
嘶啞的呼吸自孤挺花脣邊流泄而出:
這麼遙遠的關係是無法成立的……奈特他自己一定也一樣,會認爲跟我比起來,還是跟普通的女孩在一起比較——
但庫露耶露有如被這一絲光芒吸引般的抬起頭。
就算沒有任何我能做的事——
以庫露耶露·索菲尼特的身分。
接着感覺到的是腳尖的搖晃,伴隨着微弱、但令背脊感到不安的奇妙韻律的鳴動。
『大概是米克瓦鱗片的爭奪戰愈發激烈了。』
「我要到大家的身邊去。」
「……我一直很害怕,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背對沉默的名詠生物,庫露耶露走入夜晚的安裘當中。
競鬥宮。
「……」
『在下只對奈特說過一句話。奈特的選擇會決定小丫頭的、小丫頭的選擇會決定奈特的道路,就只是這樣——』
一名少女朝被留在長椅上的名詠生物旁邊坐下。
『若是我接近那個地方,只會加速米克瓦鱗片的孵化……尤其,那和庫露耶露的接近有着相同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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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轉學生、不是同班同學、也不是感情要好的男同學,無法自拔地喜歡到只是跟他在一起,便呼吸不過來。
「我……不能繼續當我自己嗎?」
如同在那個孤挺花獨界中見到的,記憶、意識等一切的一切會變得空白,從這個世上消失。奈特會忘了我的事,而我也會忘掉奈特的事。
『真像小丫頭會有的想法。這是你第幾次在意奈特對你的看法了?』
『小丫頭,等你抵達那裏時,早已經——』
『你自己也該明白了吧?』
還是……希望她能成爲——
「那種事我知道!」
在街燈的照耀下,庫露耶露的身體透明般的不停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