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奏 陽 「夜──預兆──」

１

奈特回到宿舍時，已是星星隱約在頭頂上閃耀的時間。

「奈特、庫露露，歡迎回來。因爲你們很慢，所以我好擔心」

在宿舍的玄關，面帶笑容的蜜歐迅速跑來。

「是的。蜜歐小姐已經回來啦。」

「我早就回來了。阿瑪也是，牠應該一直在奈特房裏等你纔對。」

蜜歐指着房間的方向。

不過，那麼輕快的動作也立刻消失無蹤，蜜歐以壓低音量的聲音問道：

「吶吶，奈特，今天競鬥宮裏發生了什麼事？」

「……競鬥宮……是嗎？」

「嗯，似乎是我正好在咖啡店裏的時候，聽說競鬥宮上方出現了爲數驚人的名詠生物，而且還有人從競鬥宮裏逃出來，形成了大騷動呢！」

蜜歐小聲地說個不停，不過，她的嘴脣漸漸停止動作。

「……果然是因爲那個觸媒？」

接着蜜歐的聲音出現輕微的怯意。

「──是的，可是總算解決了。艾達小姐要和香緹小姐稍微談談纔會回來，我想海倫小姐和雷菲斯先生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詳細解釋也只會煽動蜜歐的不安。雖然目前還有許多謎團，不過現在還是強調事態已經平息較好。這是事先與艾達他們說好的事。

語鋒才落，接着蜜歐露出不安的神情望着身旁的庫露耶露。

「吶，庫露露的左手怎麼了？有點紅呢……難不成是在競鬥宮……」

「不是的，是剛纔回來的途中在路上跌倒。但這只是擦傷，沒什麼大礙。」

庫露耶露的傷也一樣。其實是利用血液作爲觸媒所受的傷，不過若是說出此事，一定會令蜜歐更加擔心。

「庫露露……真的嗎？真是這樣嗎？」

蜜歐本人似乎沒發現人偶的手臂斷了一隻。不知該不該告訴她，在猶豫了數秒後──

正因如此，庫露耶露無疑對此次的安裘之行懷抱些許的期待。

「……這一天發生了很多事呢。」

換上替換的制服後，奈特直接倒向自己房間的牀上。

「……我也一樣。」

「是嗎？我會期待寒假的。回去後就得預約火車票纔行……嘻嘿嘿，我開始期待回多雷米亞去了。」

「不、不是……說得也是，你不可能會說出那種別有居心的話來。真要說起來，旅行的話題是我先提出的。」

「庫露耶露小姐，我們差不多該到餐廳去了。」

依然面帶笑容，蜜歐緊握住有四隻手的怪異稻草人偶。根據她的說法，是昨天在攤販上買到的幸運商品。

是競鬥宮決鬥舞臺上飛揚的塵土造成的吧？後來與香緹、涅西利斯會合時也無人指出這點，可見全員均處於相同的狀況。

「咦，庫露耶露小姐已經洗好澡了嗎？」

「說得也是，讓大家等我們也不好。」

身體正好位於走道及房間界在線的庫露耶露倚向門邊。

「不、不對啦！不是那個問題！那個……你也知道，年輕的……男生和女生兩個人……啊啊，真是的，不要逼我說這種話啦！」

相反地，傳來敲門聲。

『是什麼的名字嗎？若硬要說……』

「是的，若是寒假，搭火車可以有學生優惠，是很划算的。」

「不，你別說出來。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我想等到寒假再揭曉謎底。我可以期待吧？」

「咦……」

２

緊接着會場上的觸媒失控。從奇妙形狀的名詠門裏前來攻擊的，是溷合五色名詠及空白的未知名詠生物。

『在提到關於夜色名詠時，別忘了〈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也在聽。』

不過──

「咦，什麼事？」

庫露耶露有如嚇呆了一般瞪大眼睛。

「是的，是我和我媽一起環遊大陸時發現的，是我珍藏的祕密場所。如果庫露耶露想到某個地方去觀光，我絕對會推薦那個地方。」

「……嗯。」

競技大會、暑期輔導，原本應是快樂的活動或旅行纔對，可是一再發生名詠式的意外。

「好、好的。呃啊，關於地點──」

競技大會和暑期輔導以及這次旅行都令她失望。可是正因如此，所以想試着進行一趟能夠打從心底享受的旅行。

溼濡的緋紅色長髮，以及微微泛紅的臉頰。是香水或是洗髮精呢？她身上傳來澹澹的柔和香氣。

『是夜色名詠的事嗎？』

「庫露耶露小姐也一樣，制服全是黑的。」

……不行，就只有這次，我不知道庫露耶露小姐在想些什麼。

「嗯，所以我纔來叫你。蜜歐去叫吉爾名詠學舍那兩個人了，艾達應該是去佔足夠大家坐的位置纔對。」

「奈特去洗臉，庫露露也去換衣服或洗澡吧？在艾達回來前，就別浪費時間等她了。」

「妳現在就已經安排好今年寒假的預定計劃了嗎？」

依然將頭埋在枕頭上的奈特點了點頭。分明正在和阿瑪說話，卻非常愛睏。

「奈特，你的臉好黑」

乾澀的笑容，從中傳達出令人心痛的悲傷心情。奈特不知自己凝視着有如強忍痛苦般緊閉雙脣的她多久。

可是，與奈特這樣的想法相反，她滿臉通紅──

『不必要的事最好別說，尤其是那種跟初次見面沒兩樣的人。』

結果，競鬥宮全面封鎖。觸媒的失控雖已平息，但在找出原因前禁止進入。雖然香緹會向莎莉娜露華提出報告，不過也希望他們明天能參加偵訊。

「──庫露耶露小姐！妳怎麼了嗎！：」

──太好了，庫露耶露小姐好像很高興。

「等、等一下，奈特！」

「聽說這裏是個大都市，有許多有趣的店和珍奇的事物。當然還有莎莉娜露華小姐和校長的委託，不過我心想，如果也能快樂地觀光就好了……可是，相當困難呢。」

「阿瑪，那是什麼的名字？」

那句話令朦朧的意識立即甦醒。

庫露耶露的表情突然蒙上陰影。

「可是幸好大家沒事，你們兩個雖然都搞得一身黑，不過似乎也沒受傷。晚飯時得大家一同乾杯纔行！」

奈特用力吞下一口氣，抬頭仰望她。

「當然。我和奈特就如妳看到的，好得很啊。」

雖然雷菲斯也問了問題，不過他是重點式地提問。反過來說麻煩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海倫。由於原本就是好奇心旺盛的個性吧？在奈特回答前，新的問題便又蜂擁而至。

「沒關係、沒關係！先不說這個，約好了喲？萬一變成你不能去，那我可不依喔？」

話才說到一半，阿瑪便閉上嘴。

就在此時察覺到異樣。

「可是，其實我沒心情喫飯。我想雷菲斯和海倫大概也一樣。因爲僅僅數個小時前纔剛發生過那種事。」

是與母親旅行的期間，偶然發現的祕密場所。以往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是隻屬於自己的祕密場所。可是，就只想告訴庫露耶露小姐一個人。

「那個，如果時間不方便就不勉強了。」

「那、那個……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可是我們還是學生啊？單獨兩個人到遠方去旅行，我覺得有點太性急了。」

在發表會上那不知是何人的聲音。回想起來，那就是預兆。

「……不，什麼事都沒有。」

「嗯，不過我不太能夠回答。」

「呃啊，庫露耶露小姐……」

緊張的情緒消失，依然帶笑的蜜歐擦了擦眼角。

嗯，如果是這個，庫露耶露小姐一定也會打起精神來。

打開房門後，站在那裏的是穿上替換制服的她。

「旅行……我和你？」

「奈特，你在嗎？」

她無心的一句話，令奈特與庫露耶露無言地望向對方。

原以爲她感到慌亂，接着卻獨自「嗯！嗯！」地點頭。

伴隨着出奇強勢的口吻，庫露耶露用力在胸前交抱雙臂。

「艾達說晚飯時間到了，一直在催我！很過分吧。」

「事到如今才坦白或許很奇怪，不過原本我對於來到凱旋都市是懷抱着些許的期待。」

米克維克斯，又來了，又是那個名字？

她的雙眸中，包含着某種幹桔的寂寥。

「嗯，什麼事，奈特？」

奈特直覺地發現到那是絕對不能問的問題。

在牀邊的小桌子上縮成一團的阿瑪起身。

與活力十足，一個人勐點頭的蜜歐形成對照──

「嗯，我相信妳！太好了，因爲很晚了大家都還不回來，所以我好擔心。」

「不，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別說預定計劃了，我根本就還沒去想呢。」

『回來得真慢。』

「──那個……」

不滿地交抱雙臂，庫露耶露微微嘟着嘴。

謎樣的名詠門，從裏而誕生出溷色的名詠生物。而且也還不知道其中詳細的原因。在不知何時還會再次發生相同事情的請況下，要冷靜下來是強人所難。

靦腆的她難爲情似地將雙手背到背後。

「啊，好累！」

蜜歐無言地凝視庫露耶露半晌──

「蜜歐小姐，那個……」

「這麼說來，餐廳開放的時間是固定的嗎。．」

庫露耶露點點頭，以手指輕輕梳理過自己還沒幹的頭髮。

……一身黑？

「嗯，決定了，我去！難得你邀我嘛！」

名詠生物沉默。近距離凝視着牠──

「是的，那是個非常美的地方。」

奈特對着開心反問的蜜歐搖頭，接着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呃啊，庫露耶露小姐爲什麼那麼拚命地揮着手呢？臉和耳朵也都變得紅通通的。我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纔對……

原來如此。因爲回來的路上很暗所以沒發現，不過……

充分日曬過後的棉被味道十分好聞。回房間後立刻洗臉，也將沾在頭髮上的灰塵拍下來。真想就此閉上眼睛，一覺到天亮。

「咦，那怎麼行，用不着現在立刻決定沒關係啊？」

「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去旅行？我知道一個非常棒的地方。」

雖然就連晚飯也還沒喫，但似乎會就此一覺到天亮。

回過頭來的她的皮膚，有如海水水面般起伏……而且透明。

健康的膚色及鮮明的緋紅色頭髮，有時看來也會突然變得微微透明。與其說是顏色消失，倒不如說其存在本身不穩地擺盪。

「庫露耶露小姐，妳怎麼了？身體……」

「咦，難不成我身上還沾着灰塵嗎？哪裏哪裏？」

她在原地轉一圈，檢查自己全身。可是，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

「吶，奈特，哪裏？好奇怪，艾達和蜜歐什麼都沒說啊。」

……蜜歐小姐和艾達小姐什麼都沒說。也就是說，只有我看得見？

換句話說，是我的幻覺？

「對、對不起，可能是我看錯了……」

「是嗎？太好了，因爲奈特突然大叫，所以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呢！」

她靦腆地將雙手背到背後。

「好了，我們去餐廳吧。蜜歐和艾達要罵我們了。」

奈特追着走在前方的她身後。外表、動作毫無改變，走路的方式和微笑的臉龐也和平常。

可是爲什麼呢……

庫露耶露的背部、甩動的緋紅色頭髮，看來極爲脆弱。

她的背部像是透明的，看來就像是消失在澹澹的光芒當中。

「那個，庫露耶露小姐……」

「嗯，什麼事？」

她帶着與平常無異的笑容回過頭來……說得也是，庫露耶露小姐和平常一樣，剛纔那是我的錯覺。

「……我們一起回多雷米亞學院去吧。」

我的歌是選項……？

阿瑪所說的那句話似曾相識。

『在下說完了。奈特，將窗戶打開。』

『那麼你就等待時機。目前尚未確定那個時機何時會來。是明天？或是一年後？但那個名詠士最近一定會出現在你眼前。你千萬別忘記，到時你選擇的歌，將決定小丫頭的方向。』

沒錯，重要的她還在這裏，現在還不算太遲。

３

「……凱因茲先生，我可以瞭解凱因茲先生的心情。」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保護庫露耶露小姐。

『今天小丫頭在競鬥宮詠唱了一首歌吧。』

「……嗚！阿瑪，你果然知道庫露耶露小姐的事……」

……我的選擇會決定庫露耶露小姐的某件事。

庫露耶露的身體看來是透明的現象，就和空白名詠的滲透者一樣。

『很快嘛。』

『你的母親應該教過你真正的名詠式纔對。讓你明白這一點的既不是在下也不是虹色名詠土，而是那個傲慢的小丫頭。』

『在下應該說過纔對，是因爲〈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覺醒的緣故……你就當成是天平，當小丫頭這一邊的秤落下時，相對地那一邊便會升起。那就是名字與你相對的人的名詠式。』

渴望保護她。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如果那與名詠式有關，奈特猜想名詠生物的阿瑪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替在下向小丫頭道謝。』

「爲、爲什麼呢！庫露耶露小姐爲什麼會！」

，在瑟拉菲諾音語當中代表黎明。而與它相對的名字是……eo。

在牀邊坐下，奈特隨着體重下沉。

『要接受那個名字，或是與之對峙？你的選擇會決定小丫頭的方向，不過小丫頭的選擇也會決定你的方向。』

阿瑪突然鼓動翅膀。

蕭……難不成是使用那個空白名詠的謎樣──

在造訪安裘前，曾在凱爾貝爾克的休息室裏聽過──是那句話的後續。

奈特回到自己房間時，阿瑪仍與先前一樣待在小桌子上。

『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你在小丫頭身上看到的現象絕非幻覺。而那種症狀現在也逐漸在進行，總有一天，會連蜜歐也能看得見。』

……胸口感到痛苦。

『那首歌是孤挺花親自傳授給小丫頭的。孤挺花如此行動就表示……是嗎……距離

眺望這片夜景半晌──

一點一點地，有如水滴打在葉子上，阿瑪的聲音低低地迴響。

『「想要保護重要的人」是我最憧憬的理由。就算沒有強大的劍，不過相反地，就只有自己最重要的人，我希望自己當時是絕對能夠保護得了那個人的盾。』

無法切斷的鎖鏈，不論到哪裏總會跟着庫露耶露的兩個名字。沒錯，直到剛纔庫露耶露過來前，阿瑪正想告訴他那個名字。

並非難以呼吸的閉塞感，而是內心的激昂所造成的。由於激烈燃燒，因此逐漸在內心深處溫暖茁壯的那種熱情。

「你有聽見？」

不論那個叫做「蕭」的名詠士有何目的──

有如與夜晚的空氣同化般，名詠生物振翅飛向某處。牠的身影凜然卻又寂寞，令人猶豫該不該對牠說話。

〈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的覺醒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已經決定了。

直凝視着她。

她無邪的笑容，就只有現在不可思議地令奈特感到心痛。爲什麼呢？胸口痛苦到無法

「……我不要這樣！到底是爲什麼？」

『是小丫頭的事嗎？』

阿瑪一定是教給了我非常重要的事。某件與我及庫躇耶露小姐有關，非常重要的事。

相反地，庫露耶露小姐的選擇也會決定我的某件事？

低聲喚出已看不見身影的名詠生物之名。

提不起力氣來。在餐廳裏送上的食物也幾乎無法下嚥。別說蜜歐及艾達了，就連外校的雷菲斯及海倫也爲這點替他感到擔心。

想成爲保護的盾。

「哈哈哈，怎麼了，奈特真是的，表情那麼認真。啊，我知道了，是因爲剛纔提到的旅行吧？不用急也沒關係啊，只要現在預約，一定還能順利訂到火車票纔對。」

「……嗯。」

逐漸透明的身體。

換句話說，庫露耶露小姐……會消失？

「……是的。」

「……阿瑪？」

『〈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是最古老、被遺忘的名字之一。所有人都曾經聽過，卻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遺忘。應該說，是所有大人都遺忘的名字。』

應該置身於遙遠、未知某處的他的聲音，令那句話復甦。

「阿瑪，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在下想稍微看看天空，所以要出去一陣子，你先睡吧。』

僅僅這麼答話，就已耗盡奈特所有的精力。

這句話令奈特從牀上躍起。

奈特想起的，是香緹告訴他的，虹色名詠士曾說過的話。

媽媽應該教過我的名詠式。讓我明白這點的人既不是阿瑪也不是凱因茲先生，而是庫露耶露小姐？

孤挺花、以及〈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米克維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