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娃在黎明時微笑

「開端與約定的歌劇」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1.6萬 字

1

競技大會當天。

剛打開一年級女生更衣室的門,就發現……

……嗚哇,怎麼回事?

連一步都還沒有走進去,就傳來嗆鼻的香水味,讓庫露耶露忍不住停下腳步。總之,香水味濃到就連身爲女生的自己都想要後退。

「啊,庫露耶露,早安~我先到了~!」

蜜歐正將制服放進櫃子裏,看來她對香水味似乎不以爲意。

「早安,大家都好早啊。」

就連習慣遲到的艾達和桑吉絲,也都已經進入更衣室了。

「是你自己太慢了。對喔,你是班上的遲到大王嘛!」

艾達一邊在嘴脣補上口紅,一邊揚起眉毛。

「咦……庫露耶露,難不成你今天想穿制服上場?」

面對用驚愕眼神望着自己的她,庫露耶露無言地提起手中的提袋給她看。

多雷米亞學院平常規定要穿着制服,不過競大會是少數允許穿着便服的機會。女學生們幾乎百分之百會穿着禮服。由於六百五十名女學生都會穿着自己最美的衣服,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都彷彿時裝表演那般。男生有一半會穿着燕尾服,三成會穿着具有名詠士風格的長袍,剩下的則是穿着夾克或外套。

「……穿禮服只會讓人肩膀僵硬罷了。」

其實庫露耶露原本是打算穿制服參加競技大會的,但是在昨天的社團活動裏和學姊談到這件事時,就已經被疲勞轟炸了整整兩個小時。

庫露耶露,不行啦!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參加,纔是女生該有的心誠。就算目標是成爲名詠士,但如果忘記這一點就完了!而且你原本個子就高,身材又好,就這樣錯過難得的機會好嗎?真要說起來,你呀──情況就像這樣。

──說到機會……到底是什麼機會啊?

最後,在學姊半帶威脅的強力勸說下,她才決定將放在衣櫃深處的禮服找出來。

「嘿嘿,庫露露你看,你不覺得這件衣服很美嗎?」

穿着內衣的蜜歐誇耀似地舉起自己的禮服。那是一件珍珠色的禮服,而且還做過棱鏡加工,會隨着觀看角度的不同而變換七種顏色。

「啊,找到了找到了!庫露耶露,還有奈特也在!」

「蜜歐她打算詠喚什麼呢?」

和奈特兩個人一起拉,終於讓少女開始蹣跚地向前走。

庫露耶露揮手回應穿着深藍色長袍的奈特。長袍的尺寸似乎還是太大了,所以多少有些不合身。外表看來格外具有見習名詠士的氣氛。

「嗚哇~!我沒臉活下去了啦~!」

『就覺得這聲音似乎在哪聽過。』

緊接着,艾達和桑吉絲也走了,不過她們兩人和蜜歐不同,舉止相當優雅。平常還以爲她們只關心體育活動,沒想到那兩個人其實也挺會裝的。

「嗯。」

「呃,綠翼蛇。」

在正方形校園的一隅。當庫露耶露抵達一年級學生集合地點時,一年級學生幾乎都已經按照班級整隊完畢了。在一-B隊伍的最後,是一位個子比身邊學生矮一個頭的小男生。

……唔,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那是連一條皺摺都沒有的新衣服。應該是在知道凱因茲·亞溫凱爾要來之後,纔在昨天趕緊去買的吧?而且還特地配合他的稱號,這的確是很像是蜜歐會做的事。

在聽到奈特的加油聲之後,蜜歐一邊揮手一邊走向中央。

……我記得蜜歐在正式演出時總是會失常。

2

「等、等一下……庫露露你太過分了啦!」

「我想試着召喚黑馬。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挑戰看看。」

桑吉絲一邊打量一邊點頭:

「奈特,不用再拉她了。來,我們走吧,別理這種人。」

果然變成這樣了。自己一面嘆氣,一面拉起穿着禮服、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蜜歐。由於自己也穿着禮服,因此不能做太大的動作。沒辦法,只好揮手叫來在身邊的奈特。

「我們去找你,看來似乎是錯過了。」

繞到身後的蜜歐誇張地大叫。

以純白的布料作爲基調,從左肩開始縱向拉出藍色線條。包括領口在內的重點部分則以垂墜裝飾,看來這件禮服原本是用來參加舞會用的。正如美人魚之名,這件禮服採用的是貼身設計,就算不願意,還是會呈現出身體的曲線。

「……我就只有這套禮服,所以沒辦法啊。」

爲了報復,庫露耶露立刻補上這一句。

「啊~你居然敢說出來!虧人家還有點在意這件事!」

好了,接下來纔是大問題。

「蜜歐,你放棄吧。雖然不甘心,不過對手太強了。」

轉身望向身後傳來的聲音。在數公尺之外的後方,蜜歐和桑吉絲正逐漸靠近。

……綠翼蛇?

看着在擁擠的房間中穿上禮服,轉一圈讓大家欣賞的少女,同樣準備完成,收拾好化妝品的桑吉絲插嘴說道:

龍是綠色的第一音階名詠,即使面對坐在評審席上的著名名詠士來說,也是很困難的名詠。要是一年級學生能名詠出那種東西,大人的面子準會掛不住。包括自己在內,一年級學生做得到的,也不過是第四音階名詠。要名詠出大型──聽不懂人話,普通的──生物,就已經很困難了。這點蜜歐也一樣,就算是她,對自己的力量也應該有自知之明。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喂,奈特,你也過來幫我拉她一下吧。」

「哇,好美喔!」

「哇、哇!阿瑪你不能說話啦!」

「啊,是這樣沒錯。」

我是在緊張嗎?奇怪,以往明明沒發生過這種事啊。

「他是奈特的寵物。」

「而且,你穿的禮服似乎很不錯耶,讓我欣賞一下──啊,哇!這件是露背的!」

蜜歐嗚咽地用帶淚的聲音回答:

庫露耶露身上穿的是美人魚款式的禮服。

「真令人期待。」

只要舉止稍稍改變,就會和平常大不相同。就這點來說,蜜歐還差得遠呢!庫露耶露噗嗤一笑,同時取出放在提袋中的禮服。

「漂亮歸漂亮,不過蜜歐,那件衣服不會太華麗了嗎?」

「什麼事?」

「嗯。那麼,我先到校園裏去了。距離開幕典禮還有三十分鐘,你動作要快一點哦!」

據眼中浮現出大顆淚珠的蜜歐所說,一開始她似乎還能順利地集中注意力,但是當名詠門開啓時,她居然和「凱因茲大人」的眼神對上了。接下來的記憶空白了十幾秒……等她回過神來,名詠門早已關閉,結果因爲超過時間而喪失資格。

『奈特,你有什麼打算?』

「咦?」

接着,這也在預料之中──對於虹色名詠士凱因茲·亞溫凱爾抱持着非比尋常熱情的蜜歐,也淪爲其中之一。

不過,看來呈現出身體曲線這點似乎不太妙。

蜜歐拎着和禮服同色的禮鞋,以小跑步離開了更衣室。

「我記得是下午的第二十一組。」

3

天上沒有半朵雲,極度刺眼的陽光讓人眯起了眼睛。

「每年都會有學生穿着豪華的服裝,不過,去年似乎有好幾個人因此受到告誡喔!另外,穿着太過暴露也會被警告……啊,不過,關於這點蜜歐你不必擔心嘛,因爲就身材來說,你還差得遠呢──」

「因爲……凱因茲大人絕對不會要我了啦~!」

「……怎麼,這隻晰蜴會說話啊?」

『有嗎?在下認爲肉體上倒是沒有太大的差異──』

「蜜歐你先走吧,我大概還要再花點時間。」

「蜜歐,你是說真的?」

不知何時,待在奈特肩膀上的晰蜴慢慢地抬起頭。

綠翼蛇屬於龍的亞種,當然屬於第一音階名詠,所以不可能會成功的。反倒是跟虹色名詠士的眼睛對上這點,還算是賺到了。

「啊,庫露耶露小姐,早安。」

蜜歐的視線緊盯着庫露耶露不放。

專攻綠色的學生往大會本部的右邊,專攻白色的學生則往左邊集合。一次分別由五個人來挑戰名詠式。蜜歐是第六組。班上同學除了她之外,專攻白色的艾達似乎是在第十四組。

蜜歐嘟起嘴。這樣的動作十分孩子氣,不過沒有人敢提出來。

「好了好了,桑吉絲,你再說下去……我就要生氣了喔!」

奈特慌忙想要捂住他的嘴巴,不過這隻晰蜴輕輕鬆鬆地擺脫了那隻手。

被少年抱在左手的夜色晰蜴,筆直地垂下尾巴。

在想要逃離周圍視線而轉身的同時──

突然,她發現自己身上出現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別胡說了!」

「這麼上等的材料很少見,尤其是胸部和腰部的──」

「奈特是從幾點開始呢?」

無視身後嘟着嘴的少女大步走開。唉,方纔略微同情她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就某個意義上來說,就如自己所預料。

──嗯?

「這樣啊,時間正好重疊了呢,或許看不見彼此的表演了。」

由於夜色名詠並非正式的名詠,因此奈特特別被獲准加入紅色名詠當中進行表演。這似乎是凱特老師直接去向校長要求的。

「那麼,蜜歐,結果你是想要詠喚出什麼呢。」

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而且,在身邊有男孩子的時候,一般人會說這種話嗎?腦海裏纔剛掠過這個想法,就連桑吉絲也開始「嗯!嗯!」地點頭。

晰蜴突然冒出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話來。

「早安,今天天氣真好。」

『喂,小丫頭──』

突然,庫露耶露放開原本拉住蜜歐的手。蜜歐因爲拉住自己身體的手,毫無預警地放開而失去平衡,結結實實地跌向地面。

『說到綠色的大型生物……疾龍嗎?』

話還沒說完,庫露耶露便將臉湊到對方的鼻子前面。或許是讚美的話,不過爲什麼要特地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啊!

庫露耶露是下午的第二十組。就節目表而言,自己退場的時候,也正好是奈特開始表演的時候。

莫名有種憂喜參半的感覺。

爬蟲類話還沒說完,校園裏便響起了宣佈開幕典禮開始的鐘聲。

桑吉絲送上驚訝的視線。

競技大會分成上午和下午兩個部分。上午是白色和綠色的表演,專攻這兩種顏色的學生開始朝校園中心──大會本部及評審席的正面移動。

「要加油喔~」

自己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顫抖,而且隨着自己表演的時間愈接近,顫抖的程度愈大。

「……話說回來,庫露露──」

「只要她不會在評審面前太緊張就好了。」

……這套禮服到底該怎麼穿啊?

「就算我看不到,阿瑪也會好好替我看着庫露耶露小姐的表演。」

「大會報告,請各位同學儘速前往規定的集合地點。」

因爲裁判當中有那個虹色名詠士,所以陸續出現因爲太緊張而導致名詠失敗的學生。不只是一年級學生,就連其他高年級的學生,也有許多人因爲注意力中斷,而緊急將預定演出的名詠向下修正一個等級。

「她說總之是大型的、很值得一看的東西。」

「沒啦,我在想,庫露露的身材果然很棒,真的很適合穿禮服。」

……這種時候該怎麼回應纔好?肯定的話會覺得不甘心,否定的話又正中蜜歐和桑吉絲的下懷。

「對不起,我可以離開一下嗎?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趁時間還沒到,稍微練習一下。」

「好了,路上小心。」

奈特揮了揮阿瑪攀住的那隻手。

「下午的節目即將開始。請第十四組的同學到入口集合。重複一次,第十四組的同學們請到入口──」

遠遠地可以看到學生們在廣播之下集合的狀況。節目進行得很順利,既沒有發生意外,也按照時間表的步調進行。

校園的一隅,庫露耶露緊閉雙眼,坐在樹蔭下的木椅上。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一再進行名詠的想像。想像自己在一片渾沌的紅色世界中徘徊。彷彿從一根線開始縫製一件衣服那般,由漠然的幻想逐漸編織成具體的想像。

不過,無論做了幾次,那根線還是會在中途斷裂。在最後的最後,詠喚出「那個」之前,注意力便戛然而止。

……爲什麼?

由於焦慮,眨眼的速度自然變快了。爲什麼?明明不是特別困難的名詠,昨天和前天也都成功了,今天早上也做得出來,可是在正式表演前,卻突然無法進行名詠了。

『是心結吧!』

在應該空無一人的身旁,響起了別人的聲音,而且還相當靠近。頭部不動光是移動視線,就看到自己坐着的椅子上──夜色晰蜴正靜靜地坐在另一端。

「……剛剛太吵了──」

『你無法集中精神進行名詠吧?』

他揚起鼻尖,望着庫露耶露的臉。

「我只是稍微被影響了而已,拜託你稍微安靜點──」

『你想一輩子都這樣嗎?』

……一輩子?

有如宣判死刑的宣言,讓庫露耶露啞口無言。

『小丫頭你現在正遇到了瓶頸,是成長與停滯的心結。就像想要破殼而出,但卻出不來的雛鳥。』

夜色宣判者的口氣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儘管是最近聽慣了的聲音,然而這些話語卻在腦海裏縈繞不去。平常應該不會將這些戲言放在心上,但是現在卻做不到。

──第二十組的同學請到入口集合。重複一次……──

像是在背後推一把似的,可以聽到強忍笑意的聲音。

即便如此,自己還是因此下定決心。

「是嗎?我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想起了遺忘許久的呼吸,內心深處一片灼熱。紅色籠罩了校園,現在空中依然有飄動的羽毛。鳥的話另當別論,然而羽毛的名詠並不困難。不過終究是第一次嘗試召喚出這樣的數量,因此能夠成功地召喚,就已經讓自己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庫露露,你好棒喔!真的好漂亮!」

將幻想化爲想像。歌詠、編織,打開與自身追求物之間的名詠門。

那對新月照向自己交握於膝上的雙手。庫露耶露嘆了一口氣之後張開雙手,貼着紅色標籤的顏料管在手上滾動。

……時間到了。

──『Keinez』──

一旦被當作觸媒使用之後,這枚戒指就再也無法進行名詠了。可是,最後的結果值得自己做出這樣的覺悟。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縱然不過是幾次的呼吸,卻有如連續坐了好幾個小時的疲勞感。

『你想再次縮回殼裏,還是要努力走出來呢?』

有如暴風雨般的掌聲,同時伴隨着前所未有的喝采。掌聲接着掌聲,一波又一波。不過,他們到底是在爲誰鼓掌呢?

周圍籠罩着一片不自然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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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料管自手中無意識地滑落。

『他叫做凱因茲吧?有人爲了要得到那個男人的承認,勇敢地向難題挑戰,蜜歐也是其中之一。說到奈特,儘管他沒那個居心,不過爲了完成自己的約定,總是勇於接受失敗。這些累積起來的失敗,都是爲了總有一天能夠精通夜色名詠。在這次的表演中,他說想要詠喚出黑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即使他明明知道自己根本就還沒有那樣的能耐。』

輕輕地用手指拾起落在自己右肩上的羽毛。

觀衆及評審皆投以歡迎的掌聲。數百乃至於數千道視線,正凝視着我們幾個人。

入口前佇立着蜜歐及凱特老師的身影。朝凱特老師點頭之後,她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

正如自己所想像的鮮紅羽毛。然而眼前的羽毛被閃亮的火焰包圍,正閃爍着光芒,是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幻想之物。

那對有如新月般的金色瞳孔,令人即使不願意也備感壓力。

「庫露耶露你來啦。太好了,因爲你一直沒過來,我還在擔心呢。」

……燃燒的羽毛。不……「莫非是火焰化成了羽毛的模樣」?

讚美彼方(你)的名諱

我要喚詠出我想詠喚的東西,即使失敗也不要緊。無論成功或失敗,我都能抬頭挺胸地向大家報告。

……奈特,我可以相信你當時說的話吧?

一陣風吹過校園,紅色的風沙沙作響地穿越校園。在觀衆席上、周遭觀賞的學生身上、坐在評審席上的客人底下,落下有如紅色雪花般的迷人羽毛。

剎那間,宛如自少女雙手中流泄出來似地,飛出了不計其數的鮮紅羽毛,

庫露耶露並未看着腳下,緊盯着自己即將前往的場地,站了起來。

紅之歌

是對沉重壓力的抵抗嗎?在自己也不瞭解的情況下,夜色晰蜴的瞳孔與自己的視線交纏在一起。

庫露耶露什麼都沒拿,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彼方化爲衆多舞動聚集的舞者

『以前你對自己的評語是眼高手低吧。既然這麼形容,就表示以往不管你做什麼,都可以順利地完成。這次的表演你也打算穩健地進行,順利、平穩,不做危險的賭注,因爲即使你不那麼做也會成功。不過,最近看到蜜歐的名詠,感受到奈特投注的心力之後,你開始對自己的心態感到困惑。』

像是在祝福她,像是在擁抱她。

周圍響起一陣歡呼聲。似乎有人,或是已經有幾個人成功完成了名詠。但是不用着急,一定來得及,一定辦得到。

……我是不會道謝的。

「庫露耶露,你的觸媒呢?」

「啊,找到庫露露了!你跑到哪裏去了?就快輪到你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自己使用簡單的觸媒,做完簡單的名詠就交差了事。在比較過他人挑戰的心態和自己的心態之後,令你感到窒息。』

除了自己之外的四個人早已聚集於入口前。有穿着作爲觸媒的紅色禮服的少女,還有似乎打算用火而單手握着火把的人。他們都準備好了各自的觸媒。

在校園中央停下腳步。掌聲消失,周圍的嘈雜聲也平息下來。庫露耶露投身進入只有風聲呢喃的寂靜世界。

宛如從遠方某處傳來的鐘聲,可以確切地感受到那些話重重地敲打在自己的心上。

「……你還真多話。」

自己也反射性地想要合起手掌,這時才發現,周遭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塗料是一種很方便的觸媒,這種程度的事就連在下也知道。這次你也打算以它爲觸媒,平順、穩健地進行名詠。可是,這場競技大會跟你當初預料的狀況不同吧?』

不是鳥,而是純粹召喚那些羽毛的名詠。

在微風中浮游(飄蕩)堆積的鮮紅碎片

庫露耶露就這樣頭也不回的低聲說出這句話。她並未駐足停留,也不待阿瑪回應便往前邁開腳步。

編織前往彼方的歌曲加上我的情感之後展現〈舞動〉吧

「放心,我有。」

庫露耶露不打算回話,因爲對方還沒說完。憑感覺就知道對方還會繼續說下去。

「由你看來覺得如何?」

最後,在林間灑下的陽光使自己眯起眼睛的同時,從擴音器裏傳來一陣柔和的聲音。

『你用雙手珍惜地握住的東西,是觸媒嗎?』

紅色光芒有如閃光般迸裂。

緋紅之鐘響起

『你無法集中精神進行名詠吧?』

夜色的名詠生物依然坐在椅子的一端,淡淡地斷言。

──不過……爲什麼?

『有風吹起是僥倖吧。如果沒有風的話,就不會有剛剛的掌聲了。』

『是嗎?在下認爲那就是促使你產生心結的原因。』

『你想再次縮回殼裏,還是要努力走出來呢?就由你自己來判斷吧!』

猶如在等自己跨出腳步那般,背後傳來了詢問的聲音。聲音當中加了點抑揚頓挫,無須回頭也知道對方在調侃自己,所以既不用停下腳步,也用不着轉身。

……啊……

「因爲在名詠時需要用到,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爲數衆多,或許有數百、數千根羽毛被風捲起,覆蓋住了少女的身形。

微微動了動嘴角後,庫露耶露閉上眼睛。我不道謝,因爲我並不是被那番話說動的。我還沒有坦率到會因爲那種抽象的話就鼓起勇氣的地步。

咦?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不如說這樣的緊張感反倒令人愉快。一邊感受胸口激動的心跳,一邊往前邁進。心情有如寒冬的湖畔般沉靜平穩,感情則彷彿泉水似地無法抑制,流泄而出。

雖然在燃燒,但摸起來並不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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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第二十組,請移動到表演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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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不及思索這個問題,庫露耶露便回過神來望向四周。

「其實我真的是爲了好看所以才戴的。」

睜開眼睛,紅光以雙手爲中心形成漩渦,光徐徐增強,逐漸吞沒自己的身體。這一定是我以名詠士的身分,首次進行的名詠。

『你用什麼當作觸媒?』

在尚未平息的如雷掌聲中回到觀衆席時,蜜歐從正前方跑來。

每根羽毛都彷彿紅色妖精般。受到讚美的事物──少女召來的東西無比動人,無比虛幻,正是不折不扣的『鮮紅世界』。

『這樣很好,你已經想通了不是嗎?』

來吧呱呱墜地的孩子

說完,對方也再度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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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沒有打算要詠喚出這種燃燒的羽毛呀。

若世界渴求你……

可是,我不在意。

總之是儘自己所能去做,雖然不像蜜歐那樣,但真的是沒有那個部分的記憶。

緊接着,庫露耶露的耳膜差點就被震破了。

鮮紅羞怯(溫柔)動人(美麗)

「──sheonlefped-l-cluerien-c-soan」

百聞不如一見。在開口說話前,她先將左手小指上所戴的戒指貼近對方鼻尖,讓他看個仔細。鑲嵌在戒指上的寶石,由於沐浴在光線下而發出亮麗的紅光。是紅寶石,雖然是人工的,然而當成觸媒使用卻有極佳的效果。到目前爲止,以寶石作爲觸媒時的名詠從未成功,所以這次原本不打算使用的。

慢慢地,彷彿教導小孩般地吟唱出〈贊來歌〉。

──只要一句話,只要回答那句話就行了。

『你「不撿起來」嗎?』

「庫露耶露小姐絕對很適合成爲名詠士。」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感情並未產生任何波動。想必是因爲對方絲毫不帶私人情緒,也完全沒有挑毛病或諷刺的意味。就像自己的鏡子一樣,諄諄告誡着自己。

站在蜜歐肩上的彆扭生物用疑問的口氣加以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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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了,給你吧。」

現在,那隻囉嗦的晰蜴一定也在看着自己吧?

稍作停頓之後,對方難得狀似愉快地眯起眼睛。

『不過,如果用你利用了風這一點來解釋的話,成果倒也不壞。是很適合傲慢小丫頭的名詠,不是嗎?』

「……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向你道謝。」

這隻晰蜴居然會率直地讚美自己,真是令人意外。這點讓人出奇地難爲情。

「咦?什麼什麼?你向阿瑪道謝?」

如果告訴蜜歐剛剛那段對話,在接下來的一星期裏,鐵定會一直被這件事纏身。在稍稍猶豫之後,庫露耶露決定不去理會這句問話。

『小丫頭──』

話語剛落,肩上便傳來一陣衝擊。原來夜色晰蜴跳到自己的肩膀上。

「難得你會來找我。」

『因爲在下想要確認一件事。』

跟剛剛的聲音有些不同,晰蜴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抬頭望向這邊說:

『你明白在下之所以詢問你使用什麼當作觸媒的原因嗎?』

「……咦?」

『你果然沒意識到嗎?』

像失望、又像是安心。在對方吐出的嘆氣聲中,像是符合這兩者之一,但也存在着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看了剛剛的名詠之後,在下終於發現了。看來小丫頭在紅色名詠上似乎很有希望。』

「你是在誇獎我剛剛的名詠嗎?不過那是因爲我用了寶石那種很了起的觸媒。」

不過──

『不,不如說正好相反。』

和自己的預期天差地遠。不僅如此,對方還搖搖頭。

「好了,從明天開始再加油吧!」

這兩天來翻遍了資料館的櫃子,沒想到居然會就這樣隨便放置。原本認定會被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結果被反將一軍。

「怎麼可能有,只有凱特老師稍微誇獎了我一下而已。」

搶在夜色的名詠生物開口之前……

儘管大廳裏處處都可聽見笑聲,然而並未聽到響亮的歡呼聲。

還搞不懂狀況的艾達歪着頭思索。級任老師交叉雙臂,帶着別有意味的微笑,轉頭面對有着小麥色膚色的女學生說:

庫露耶露朝那個方向一瞥之後就閉上眼睛數秒。在校園裏,距離評審席數公尺的距離,已經升起了濃濃的黑煙。

「剛剛我們還在一起的,他說他想到外面去透透氣。這裏是學校,再怎麼說他也不會失蹤,你就別擔心了。」

在黃色名詠方面,有名詠出無數只金絲雀而受到喝采的女學生。在藍色名詠方面,有學生詠喚出巨大冰塊,而且還是雕刻成騎在馬上的騎士冰雕。在白色名詠方面,最高年級學生當中,有一位男學生成功地名詠出獨角獸,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這次的最優秀獎將會由他獲得。

他的臉上沒有眼淚,反倒是還努力地想擠出笑容。聲音明明就在哭了,然而爲了不讓別人發現這點,他還拼命地想要掩飾。

──────

完全摸不着頭緒……別的觸媒?了不起的事物?

〈孵石〉,五色的假寶石就這樣放在桌上。

庫露耶露對她搖了搖裝着柳橙汁的玻璃杯來代替回答。

既然無論如何都會被處理掉,那麼自己拿來用應該無所謂吧。

先把這個帶回宿舍,確認到底是威力有多強大的觸媒好了。班德烈爾一把捉起了最靠近他的紅色〈孵石〉,想將五色的觸媒裝進準備好的書包裏。

「伊芙瑪麗,你……」

「那麼,要怎麼做呢?」

「會不會是正在偷偷地招攬某人?」

一頭霧水的少年,露出一副比他的年紀更加稚氣的表情。

希望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雖然名詠本身失敗了,但不會錯的。換句話說──

凱因茲·亞溫凱爾將抖個不停的雙臂用力按在桌子上。在實驗室裏見到的黑煙殘渣──對於那些煙所抱持的懷疑,沒想到真的就如自己所料。

「該怎麼說呢……好驚人和活力啊。」

曖昧地回答之後,庫露耶露用手指梳過腦後的髮絲。這隻晰蜴的話實在是太抽象了。不,應該說盡管話題本身是具體的,但內容實在太過唐突了也說不定。

蜜歐吞吞吐吐地擠出了這幾個字。第二十一組的表演似乎結束了,步履有些蹣跚的少年朝這裏走來。就他的身體來說,那件深藍色的長袍有點太大了。因爲少年的肩膀下垂的關係,那件衣服看來顯得更不合身了。儘管知道失敗的可能性很高,但還是覺得懊惱。這樣的心情是可以深刻理解的。

無意識的,乾渴的嘴脣編織出無機質的聲音。可是,爲什麼會由那個才十三、四歲的少年,來進行那個名詠式呢?

「……庫露耶露小姐?」

「對了,奈特呢?」

『這點你自己去想吧。尤其是關於紅色名詠,你和奈特的母親有着相同等級的感受性。正因爲如此──爲了不讓你以此自滿,接下來的答案,得靠你自己去找出來。』

「庫露耶露,你喫過這種蛋糕了嗎?非常好喫喔!」

將眼神轉向艾達所注視的方向。在大廳的一隅,看似高年級的學生正與坐在評審席上的名詠士來賓談話。兩人之間並無笑容,那種緊繃的氣氛,就連在一旁觀看的自己都能感受到。對我們這些低年級學生來說,競技大會不過是一項活動,不過對於即將畢業的四年級學生來說,卻是決定往後出路的重要場合。

『剛纔進行名詠時,使用的觸媒如果不是寶石,而是「某種別的東西」,你應該已經名詠出相當了不起的事物了。』

老人的話纔剛說完,除了首次參加競技大會的一年級學生之外,其他年級的學生都歡聲雷動地朝多用途大廳前進。不分男女,上千名學生成羣結隊,發出令大地爲之撼動的跑步聲奔馳而去。

彷彿直視太陽般的光量,就連眼睛也無法睜開。這是名詠光嗎?

「奈特……你認爲名詠是什麼呢?」

男學生急忙朝高年級學生那邊追趕過去,接着又有一、兩個人彷彿要追上他似的衝過去。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已經形成有如海嘯般、完全不亞於先走一步的高年級學生的人潮,湧入多用途大廳。

4

「所以,下次我會努力讓它成功的。」

就這點來說,高年級學生當中果然有數名錶現優異的學生。

不是由火當中產生的黑煙。就連身爲虹色名詠士的自己,也無法進行那樣的名詠。那是虹色名詠唯一做不到的名詠式,是拒絕其他顏色的漆黑讚美歌。

艾達朝這兒走來,手上端着放了三塊相同蛋糕的盤子。我知道很好喫,可是你一個人也拿太多了吧?庫露耶露帶着淡淡的苦笑搖頭。

「……看來是搞砸了。」

但是,在提出這個問題之前,夜色晰蜴已經迅速回到蜜歐的肩膀上了。

「如果失敗可恥的話,那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被嘲笑。所以,儘可能去接受挑戰吧。」

依然站在蜜歐肩上開口說話的本人,將鼻尖轉向校園。

「說到這個,庫露露也得到了掌聲,有沒有人來招攬你?」

名詠所需要的三重連鎖──使用特定的觸媒、吟唱特定的〈贊來歌〉、由真精口中告知那名真精的真名。必須如此纔算滿足名詠條件的第一音階名詠,是一種獨特且等級極高的名詠式。若能出其不意地詠喚出這個,即便是那位虹色名詠士,大概也無計可施吧。

「……真的非常謝謝你。可是,我不希望庫露耶露小姐因爲我的失敗而被嘲笑。」

「可是,如果他在這裏的話,就算引起大騷動也不奇怪啊。」

……那是夜色名詠?

……原來如此。

「什麼……喂!這是什麼啊!」

庫露耶露鬆開交抱的雙臂,輕輕握住少年的手。

「嗯……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會努力的。」

蜜歐一邊問,一邊看着自己在玻璃杯上的倒影。

「簡單來說就是慶功宴啦。可以說,整個多用途大廳都變成了學生餐廳。好了,大家快過去吧。因爲是採用自助餐的形式,所以不快點去,東西很快就會被喫光喔。」

「原本我希望能在這裏逐一評論你們每個人的表現,不過這麼做的話,可能要等到明天的黎明纔有辦法說完,所以詳細的評論就等明天由你們的級任老師轉達,在此不多做討論。接下來,關於發表此次成績優秀的學生──」

『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

單手端着玻璃杯的蜜歐搖搖頭。

校長停頓下來,從容地望向掛在校舍裏的大時鐘,咳了一聲後開口:

說不定能夠詠喚出到目前爲止從未成功的大型生物。別說是第二音階名詠,順利的話,就連等級最高的第一音階名詠,也就是〈真精〉,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奈特──』

5

替自己的名詠製造更進一步契機的,就是這名少年。正因爲如此,自己也想替這名年幼的名詠士盡一份心力。

──────

「不過,現在就先別管這個了,得去看看奈特表演纔行。」

在帶着紅色的天空開始混入灰黑色的時刻,一千五百多名學生參與的競技大會,終於迎向尾聲。

「宴會……那是什麼意思呀?」

……總之,我想詠喚出強大無比的兇猛事物。

坐在評審席中央的老人,多雷米亞學院校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座校園。

「這是爲你而創的名詠式。所以奈特,我只教給你一個人。」

於是,班德烈爾朝〈孵石〉伸出手。

明明盛夏就在眼前,卻止不住顫抖。從內心深處湧出的寒意,讓虹色名詠士拉緊了自己的外套。

此時──

班德烈爾俯視着眼前的寶石,就這樣閉上眼睛。

「庫露露,你有看見凱大人嗎?」

就這樣,陷入恐慌狀態中的班德烈爾,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這和聽到的不一樣。爲什麼光是拿着就會產生反應!

〈孵石〉的殼破了,漆黑的資料館被紅色的閃光掃過。

自己得到的喝采終究是對演出效果方面所做的評價,而不是作爲計分標準的名詠技術分數。以名詠的難度來說,自己在競技大會里的排名,是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像是感到畏怯一般,甚至可說是不可靠的無力感。但是就算這樣,那隻手還是回握住自己的手。

「得爲昨天的事好好謝謝他纔行!」

「奈特,辛苦了。」

沒來得及成爲海嘯一分子的蜜歐以啞然的語氣這麼說。現在還留在校園裏的,除了老師之外,已經寥寥無幾。

兇惡的觸媒──〈孵石〉。

如果真的是強勁的觸媒,那麼應該也能滅滅那個虹色名詠士的威風纔對。若是能重挫傳說的虹色名詠士,自己一定也能受到世人的另眼相看。

「那麼,首先,我要向各位同學們說句辛苦了。」

等等,我沒聽說有這種事啊!

名詠居然自動被引發了?怎麼會有這種不合理的事?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喂,快點快點,庫露露你也一起來吧!」

「咦?老師,這種事拜託你要早點說啦!」

庫露耶露朝在背後苦笑的凱特老師聳聳肩後,也朝先走一步的人潮後面跟去。

「……是這個嗎?」

母親費力地從牀上伸出右手,自己則垂下視線回握那隻手。因爲母親的手太瘦了,光看就讓人難過。

「你的目標是實現和媽媽之間的約定吧?既然如此,就不該在這個階段感到灰心。」

「我已經喫飽了,甜的東西有這個就夠了。」

「我失敗了……」

紅色的光芒刺得眼睛睜不開。正想放開〈孵石〉的時候,手中的物體開始膨脹。

「來了來了。」

蜜歐撥開人潮,高聲地這麼詢問,手上拿着像是裝了葡萄汁的玻璃杯,看起來就快潑出來了,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庫露耶露一邊這麼想,一邊再次搖頭。這個大廳原本就是設計用來舉辦舞會的,不過當裏面擠進了一千五百多人之後,就連誰在什麼地方都分不清。

6

實在不認爲這會是危險的觸媒,所以總之還是借用一下吧。

少年的手在發抖。即便如此,他還是筆直地回望自己的視線。

「現在是六點半……唔,同學們的肚子也餓了吧?跟去年一樣,三年級校舍旁的建築物裏,已經在大廳準備好宴會了。各位同學及老師們,就請先到那裏去消除今天的疲勞吧。」

母親對着依然別開視線的自己這麼問。這樣的問題不可能有正確答案,這點就連剛學習名詠式的自己也知道。奈特啞口無言,依然緊閉雙脣。既沒有可以回答的答案,也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就算這樣,還是能夠感受到母親手中的溫暖。

「所謂的名詠,是爲了要詠喚出自己。這是我的想法。將自己的內心化爲形式展現出來,那纔是真正的名詠式。因此,它是無比地困難。結果,直到最後……我還是沒辦法說出口。」

咒語。倘若言語中存在着力量,母親現在所說的話便是如此,具有讓垂下視線的自己抬頭的力量。視線交疊、互觸。

臥病在牀,已經連抱起孩子的力量都沒有了──

即便如此,那個母親還是以視線擁抱着兒子。

──────

「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

再怎麼等待,滾燙的身體都無法冷卻下來。在多用途大廳裏受到人潮熱氣的烘烤之後,儘管逃到外面很好,但外面也不怎麼舒適,白天時太陽所留下的熱風,現在依然在肺的深處灼燒着。

「一百七十四……」

『你似乎從剛剛開始就在數星星,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奈特循着聽慣了的同伴聲音,望向自己坐着的倚背。距離多用途大廳約兩百公尺之外的地方有片草地,他就坐在設置於角落的長椅上──已經在這裏待了半小時左右吧。

「嗯,因爲這麼做,我就可以不去想很多事了。」

縮起一邊的膝蓋,再用雙手環抱住它。緊接着,夜色的名詠生物從椅背飛到膝蓋上。

『很多事是指?』

「就是很多事啊。」

沒有任何意義,就只是重複着相同的話。因爲到最後,就連自己也想不出「很多事」當中任何一件具體的事。之所以眺望星星,也並非由於意識到這一點。其實是當自己回神過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數星星罷了。

「……吶,阿瑪,名詠真的很困難呢。」

漂泊於空中的星星,以及彷彿要遮住星星般飄動的雲朵碎片。緩緩地將視線從這兩者移開,注視着在膝蓋上的談話對象。

『又是平常的喪氣話──』

奈特用力對將手放在椅子另一端的他點頭。怎麼可能會拒絕呢?

他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下來。

「我沒有真正的父母。我的親生父母在某處的火災中喪生……現在的母親領養了當時在孤兒院裏的我,她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教我名詠的……可是,我母親已經在一年前過世了。」

『原來如此。那麼,你就是伊芙提過的……』

像是已經預測到自己會發出驚呼般,他一臉惡作劇得逞似的表情。

和母親立下約定的人、眼前這個認識母親的人、不會吧……難不成這個人就是……被譽爲站在名詠士的頂點,傳說的虹色名詠士就是……

不知不覺間臉頰開始發熱。我不能哭,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止不住流出的淚水。

「阿瑪,你也看到庫露耶露小姐的表演了吧?」

「我想稍微跟你談談,所以正在找你。」

「總有一天,當你精通夜色名詠後,希望你能通知我,我也想看。」

我……或許瞭解這個人的個性?

「啊,那個……那個時候多謝您幫忙,我還沒道謝……」

「她說:『當我不在了之後,就由他來代替我教導你夜色名詠。』」

「伊芙瑪麗·耶雷米亞斯,跟你的母親同名嗎?」

──咦?

他浮現出乾笑,吐出了一直屏住的呼吸。

自己並未忘記,他就是前天在高年級學生來找碴時,出手相助的那位名詠士。而在昨天,從蜜歐口中得知這個人是世界上最有名的──

「她是打從心底,非常快樂地施展自己的名詠。你是這個意思吧?」

「這場名爲競技大會的活動,其實是多雷米亞學院前身的艾爾法多名詠學舍留下的傳統。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只有競技大會和畢業典禮的晚上會像這樣點亮全校。」

「……這樣啊。」

他一邊凝望着在頭上閃爍的星光,一邊用提醒般的口吻詢問:

「也就是說,凱因茲先生從前也就讀這所學校?」

『……看來似乎不是。』

「那是你創造的名詠式嗎?」

簡短地點頭之後,他便不發一語,將視線集中在學校的燈光秀上。

爲什麼呢?身旁的人讓自己感到格外親切。因爲是虹色名詠士,所以感到憧憬?不對,並非如此,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情──類似哀愁的某種感情。

──咦?爲什麼我連這種事都說了呢?我明明沒有打算要解釋這麼多的啊。

「所以我想,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不用那麼着急呢?庫露耶露小姐是如此快樂地進行名詠,既然要做,那麼我也希望能夠快樂地施展名詠。就算需要繞路,但是如果我能跟大家一起快樂地學習名詠式……雖然這麼做或許會對不起跟我母親立下約定的那個人。」

突然點亮的照明燒灼着眼瞼。

「咦?可是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耶。」

「……找我是嗎?」

他毫不猶豫地對自己點頭,彷彿非常確信自己的答案。

面對成功察覺到自己心事的阿瑪,奈特努力試着送出轉移話題的視線。

可是,該怎麼回答纔好呢?不知如何是好而垂下視線,身邊的名詠生物彷彿在說「交給你了」似的,在膝蓋上縮成一團。

「不會對不起的。」

正想嚴詞批評的阿瑪與他視線交纏。這段視線交會持續了數秒,或許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在一次呼吸之後,對方的嘴角微微揚起並開口:

他從懷裏拿出表來,指向學校的多用途大廳。

「我還不是非常瞭解跟母親約好的……真正的夜色名詠。」

「……『不在了之後』?」

「我認爲那種名詠式,並不符合現在被認定的五色當中的任何一種。」

「今天,我看到了你的名詠。」

枯草色的外套,淡淡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您是…什麼意思?」

此時再裝傻也沒有意義。這種顏色的晰蜴根本就不存在,而且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細部構造也和一般晰蜴有所不同。既然是虹色名詠士,應該已經看慣了這一類的生物吧?

說這句話的人並非自己。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奈特有如彈起來般,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嘿嘿,你看得出來?」

他半帶微笑、半像是惡作劇般,朝自己眨了眨一隻眼睛。

「就是──」

略感壓力的奈特像是在逃避般地笑了。

「我母親她……總覺得由我來說似乎不太客觀,但她是個與衆不同的人。平常總是非常嚴厲,我老是捱罵。一開始,我認爲她之所以會領養我不過是偶然。可是,就算這樣……」

「呃……沒錯,我的名詠失敗了……」

「我和母親在最後做了一項約定。我母親在很久以前曾經答應過一個人,要讓他第一個看到夜色名詠。我答應媽媽要代替她,讓那個人看到夜色名詠。」

虹色名詠士直接切入核心。

在等待自己上場時,看到了她的名詠,那實在是──

對了,這個人──平常在別人面前表現的……不得罪任何人、受萬人喜愛的個性,並不是真正的他。這種像是在裝傻般的表情,只讓自己真心相信的人看見,似乎有點諷刺、略帶嘲弄般的神情,纔是這個人真正的表情。

「那點小事不算什麼。話說回來,我可以坐這裏嗎?」

『「名詠並非易事」。如果你是真的領悟到其中的意義才這麼說的話,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不過,情況究竟如何呢?』

「是這樣嗎?」

「……對不起,問到了你的傷心事。」

「我想是一年前吧,我母親將他託付給我。」

『你是指什麼?』

光輝燦爛的螢光色讓夜晚的學校呈現出夢幻的氣氛。不只多用途大廳、一年級校舍、外部通道的步道、噴水池及庭園,多雷米亞全校都被壯觀的照明點綴。

……和媽媽同樣的表情。

「我一直在會場上觀賞大家的表演,不過,我想庫露耶露小姐或許是最棒的吧?」

「兩天沒見了。」

「最近,是不是你在實驗室裏進行名詠式的時候失敗了?就是像黑煙的那個。」

「啊!」

維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將只有腳尖碰得到地的腳縮到胸前,接着用雙手抱住。與數日前她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很習慣等待。等待有時也會是一件好事,比方說……」

突然,他的嗓音裏滲入了苦澀。

在他吐露出的話語當中,出現了自己非常熟悉的人的名字。

「在你膝蓋上睡覺的是名詠生物?」

奈特彷彿受到他的邀請,也望向被照亮的校舍。

自己也不是很瞭解,該怎麼解釋纔好?

「呃,可以這麼說沒錯。那是我母親獨創的名詠式,我母親稱它爲『夜色名詠』。」

奈特停頓下來,從椅子上站起。與母親之間的記憶傾泄而出,受到誇獎的記憶,還有捱罵的記憶全都合而爲一。

「離我跟伊芙瑪麗一起欣賞這個景象,已經有十年以上的時間了,不過看來這幅景象似乎也沒什麼改變。」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想,跟你母親立下約定的人一定會諒解的。」

「這個嘛,你說呢?或許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突然間,似乎有什麼東西轟炸作響地倒塌,同時,也有某種東西逐漸成形。

怎麼回事?凝視着那個方向一秒、兩秒──

「啊,抱歉,我並不是在責怪你,而且我也不是學校的老師。」

「到目前爲止,就算來到這所學校之後,我還是一直抱持着這個想法。總之,我要爲了媽媽而努力……可是,今天看了庫露耶露小姐的名詠之後,我覺得有點……該怎麼說呢,覺得自己應該稍微重新考慮。」

眼前的虹色名詠士輕輕地舉起右手,以聊天般的語氣說着。

「我們回到原本的話題,你說名詠很難是吧?」

「是啊。」

「約定……嗎?」

自己有種錯覺,一瞬間對方的呼吸停止了。

就連決定置身事外、保持沉默的阿瑪,也以新月型的瞳孔仔細打量這個男人。

「您、您說伊芙瑪麗……」

雖不明白,但感覺他想避開剛剛的話題。他之所以改變話題,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嗎?

他的話讓奈特突然回過神來。

啊……

「對我來說,她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母親。當我感冒病倒的時候,她曾經整整三天不眠不休地照顧我……不,不只是那個時候,平常的她似乎很冷淡,但其實總是在關心我。」

「咦?」

怎麼回事?虹色名詠士怎麼會來找我?

阿瑪微微抬高視線,背部沐浴在那視線當中。

距離自己數公盡遠的地方,浮現出一位雖然身處夏天,卻還穿着外套的男人身影。

話雖如此,但他卻在裝傻。

可是,爲了回答他的問題,非得從這裏開始談起不可。

他就站在身邊,彷彿要跟站起身來的自己並列一般。

回想起來,那或許是母親最初,也是最後的「要求」。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奈特啞口無言。的確是這樣,不過,爲什麼這個人會知道那件事?

「託付?」

和母親對着自己微笑時同樣的表情。

「答案就等你鑽研出夜色名詠的時候,當作交換條件再告訴──」

然而……

話才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就中斷了。

不對,是被掩蓋過去了。

一陣撼動整座學校的地鳴。

接着,傳出比那陣地鳴更響亮的,某種生物的巨大咆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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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黃昏色的詠使 1 夏娃在黎明時微笑

  1. 01插圖
  2. 02「彩虹與夜S的交會──遠在起始之前──」
  3. 03「紅S與夜S的練習曲」
  4. 04「羣衆的交響曲」
  5. 05「風喚起了枯草S的回憶」
  6. 06「開端與約定的歌劇」正在閱讀
  7. 07「誓者高歌,世界啊,迎接黃昏」
  8. 08「你所盼望的喜悅──夏娃在黎明時微笑──」
  9. 09「黎明S的詠使」

第二卷黃昏色的詠使 2 詠唱少女將往何方

  1. 01插圖
  2. 02
  3. 03夢奏 「希望重回那一天、那一刻」
  4. 04序奏 “薄暮中的兩人”
  5. 05一奏 “想成爲紅銅S的詠使”
  6. 06二奏 “僅僅渴求這一刻”
  7. 07三奏 “我想逃開,可是,不知爲何卻又無法割捨”
  8. 08間奏 “夏季涼風的牽引”
  9. 09四奏 “請指引我,讓長槍成爲守護的方向”
  10. 10終奏 “衆人高歌 詠唱槍使的方向”
  11. 11間奏 第二幕 “三年前——”
  12. 12贈奏 “詠唱祓名民的榮耀”
  13. 13回奏 “三年前 Lastihyt:miquvy Wer shela-c-nixer arsa”

第三卷黃昏色的詠使 3 敗者之王高唱阿瑪迪斯之詩

  1. 01插圖
  2. 02序奏
  3. 03回奏「我在那裏看到的是——」
  4. 04序奏 第二幕「A小調的音S」
  5. 05一奏「未知之歌的鼓動」」
  6. 06二奏「如果我沒回來——」
  7. 07三奏「你不認爲這是個很棒的夜晚嗎——Kluele Sophi Net——」
  8. 08四奏「疼痛?發燒?抽痛——聲音」
  9. 09間奏 第二幕「那一天那一刻,你見到了什麼?
  10. 10間奏 第二幕「那一天那一刻,你見到了什麼?
  11. 11終奏「夜S之卵孵化時
  12. 12贈奏「因爲這裏永遠是歇息的地方」
  13. 13後記

第四卷黃昏色的詠使 4 舞動的世界、夏娃的調音

  1. 01插圖
  2. 02虛奏「心的碎片」
  3. 03序奏「於札拉貝爾——淚之島上」
  4. 04一奏「破碎的緋紅」
  5. 05間奏「異端之長」
  6. 06二奏「搖籃、沉睡、靜謐的夜」
  7. 07三奏「最長、最深的YY展開」
  8. 08間奏 第二幕「於凱修塔魯羅亞—風碎之島上」
  9. 09四奏「空白與黎明的交會」
  10. 10間奏 第三幕二旦不決心的曲調」
  11. 11終奏「夜S的理由,在映照一切的夜空下」
  12. 12連奏「在比任何人都遙遠的地方」
  13. 13贈奏「在如此靠近之處」
  14. 14後記

第五卷黃昏色的詠使 5 夢見所有歌曲的孩子們

  1. 01插圖
  2. 02序奏
  3. 03一奏
  4. 04二奏
  5. 05三奏
  6. 06四奏
  7. 07五奏
  8. 08六奏
  9. 09終奏
  10. 10贈奏
  11. 11後記

第六卷黃昏色的詠使 短篇

  1. 01尋找吧,那是我的寶物!

第七卷黃昏色的詠使 6 蕭的福音於焉降臨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紅奏「贈與你的小小黑之歌」
  4. 04綠奏「快找,那是我的!」
  5. 05白奏「距離花園最近的場所」
  6. 06黃奏「快跑,那是我的!」
  7. 07虹奏「直到重逢那一天的夜曲」
  8. 08禁律.夜奏「孤挺花於午夜綻放」
  9. 09禁律.空奏「蕭的福音於焉降臨」
  10. 10後記

第八卷黃昏色的詠使 7 新約之門 米克瓦的洗禮

  1. 01插圖
  2. 02序奏 「蕭、汝爲僅只是佇立者」
  3. 03一奏 「預感」」
  4. 04二奏 「未至」
  5. 05間奏 「腳步聲」
  6. 06三奏 「再憶」
  7. 07四奏 「灰S」
  8. 08五奏「僅只是佇立在那處者」
  9. 09六奏 「新約之門、歌詠的世界響起祈禱」
  10. 10七奏 陽 「夜──預兆──」
  11. 11七奏 月「夜—始音—」
  12. 12終奏 「夜──有如微笑般──」
  13. 13後記

第九卷黃昏色的詠使 8 莉莉絲向百億顆星星祈禱

  1. 01插圖
  2. 02序奏 「有如微笑般」
  3. 03一奏 「同行者澄澈的決心」
  4. 04二奏 「瑟拉的庭園」
  5. 05緋奏 「莉莉絲向百億顆星星祈禱」
  6. 06三奏 「訣別」
  7. 07間奏·第二幕 「作爲朋友」
  8. 08四奏 「至少在這些血燃盡前」
  9. 09緋奏·第二幕 「在最漫長、深沉、冰冷的夜裏」
  10. 10終奏 「交會,接着進一步朝時間中心前去」
  11. 11贈奏 「因爲是朋友」
  12. 12後記

第十卷黃昏色的詠使 9 索菲亞懷抱歌、羈絆及淚水

  1. 01插圖
  2. 02序奏『遺忘之物』
  3. 03血奏『炎於起始』
  4. 04二奏『咆哮的世界』
  5. 05三奏『分歧,然後集結』
  6. 06四奏『那猶如一瞬的虹 —枯草S的—』
  7. 07五奏『從殼中覺醒之物』
  8. 08終奏『如同微笑 你在哭泣』
  9. 09間奏 『趕往荒野之人』
  10. 10序奏 「黎明前夕」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黃昏色的詠使 10 黎明色的詠使

  1. 01插圖
  2. 02夜奏 「你在黎明時微笑」
  3. 03真奏 「夢見所有歌曲的孩子們之塔」
  4. 04真奏 「少N向百億顆星星祈禱」
  5. 05真奏 「新約之門、米克瓦的挑戰者」
  6. 06真奏 「爲黃昏所愛之人啊,繼承歌、羈絆及淚水」
  7. 07終奏 「黎明S的詠使」
  8. 08贈奏「有一天一定會再見面」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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