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奏「直到重逢那一天的夜曲」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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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告知放學時刻到來的鐘聲。
今天也一如以往地結束。不管是被夕陽發出的紅光染紅的校園景色、還是在校園裏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
那是平常想都不會多想就走過,在艾爾法多名詠學舍司空見慣的景象。
艾爾法多名詠學舍是位在大陸邊境地區的專門學校,一所並不特別要求課業表現的尋常中學。
「……再過三天,就要和這所學校道別了嗎?」
在無人的教室一隅。
有個甩動着難以判斷是褐色或是金色頭髮的男學生。與端正的臉孔形成對照,是個給人一種迷糊印象的少年。
距離畢業還剩三天,升上高中就代表要和現在的同學離別。這件事本身並不令人感到難過,因爲那是沒辦法的事。
「……呀,我怎麼了?」
背倚着窗框,凱因茲亞溫凱爾仰望天花板。畢業並不令人感到難過……可是,或許其實內心感到寂寞。
因爲即將與她——伊芙瑪麗分離。
1
那是在距離畢業還有一星期的放學後所發生的事。
當天的值日生凱因茲在結束掃除後,正要去向級任老師潔西卡報告的途中——
「伊芙瑪麗,你在胡說什麼!」
突然聽到聲音。
——伊芙瑪麗?
突然聽到同學的名字,使得凱因茲反射性地回頭。聲音就在附近,是在隔着一扇門的左側房間裏傳出來的。
……這裏不是校長室嗎?
「所以,我希望在畢業典禮上能夠如此安排。我向級任的潔西卡老師提出要求,但是她說這件事得由校長您來決定。」
平常別說班上同學了,她甚至不對級任老師開口。
目前尚未有人學會所有的名詠色,虹色名詠就是指這件事。
「Keinez0;紅1;」、「Ruguz0;藍1;」、「Surisuz0;黃1;」、「Beorc0;綠1;」、「Arzus0;白1;」。
稱霸「據說不可能同時精通」的所有五色,換句話說,凱因茲的目標是虹色名詠。
凱因茲一度問過伊芙瑪麗選擇它的理由。
不見少女平常的尖銳。現在的她以軟弱、有如晃動的水面般稚嫩的黑眸,望着眼前的凱因茲。
在校園一隅,高大的樹木下方有一小片草地,那是處安靜、能夠感受到微風吹過的沉靜空間。
凱因茲抬頭仰望天空以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少女沉默不語。透過牆壁,也能感受到那緊繃地令人感到疼痛的空氣。
「怎麼可能,還差得遠呢。」
「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將我的專攻標示爲夜色名詠。」
伊芙瑪麗閉口不語。
「我也一樣,還差得遠呢。」
「不過,不讓校長看到實物,他是不會那麼輕易就答應的。」
少女的聲音中明顯帶刺。
凱因茲苦笑地聳聳肩。
的確就如她所言。連唯一作爲她談話對象的自己,都不曾見過她施展夜色名詠。
「名義上是如此,但是我——」
「——但是!」
「你也該承認了吧?世上沒有那種名詠色!」
伊芙瑪麗以茫然、泄氣的表情張開口。
不過即使如此,凱因茲也明白,這名少女是絕對不會做那種事的。
名詠學校學生在中學部學習名詠式的基礎,在高中部則深入鑽研一種專攻色。因爲這樣的理由,所以自艾爾法多名詠學舍畢業時,習慣上會念出學生在升上高中部後的專攻色。
那是伊芙瑪麗只對凱因茲表白的事實。
「伊芙瑪麗,我也經常聽到職員們說起你的事,那叫什麼……黑色名詠式?」
若想精通倒是另當別論,不過學生要達到一般的名詠技術所需的時間,最短的就是紅色名詠式,
她身患重病,已經活不久了。想在死前完成某事,想將這點傳達給某人——這就是她矢志創造夜色名詠的理由。
「沒錯。這麼一來,我和其它老師都會答應。」
望着凱因茲笑到肩膀抖動,她像是完全看不過去般地搖頭。
「呀、呀啊,真巧!」
在樹蔭下的木製長椅上,有個喪氣地垂下頭,將身體倚靠在樹幹上的纖瘦少女。
她的聲音因混雜了憤怒、悲傷及無可言喻的激情而顫抖。
以不像她的幼稚口吻說出這句話後,伊芙瑪麗轉過身來。吹過樹蔭下的風,令她那有如絹絲般的黑髮微微飄動。
「夜色名詠的構築狀況。其實你已經完成到——足以令校長嚇破贍的地步了?」
「那麼我告辭了。」
「……是夜色名詠式。」
「但是,不管它叫什麼名稱,那種名詠式應該並非正式存在吧?」
不等她說完,校長便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的話。
「還差得遠……是嗎?我就知道如果是你,應該會這麼回答。」
——你明知道。
「啊啊,沒錯、沒錯,是這個名稱。」
房門在此同時開啓!——
「要求將專攻色改爲夜色,卻無法讓我看到。很抱歉,我無法理解。」
「我記得你的專攻是『Keinez0;紅1;』吧。」
「……」
她的表情很難得地顯得開朗。
「若要說客觀來看……」
她就此語塞。感覺就像想找出最適合的措詞,卻反而不知該如何表達。在留下令人如此猜想的餘韻後——
「我纔要問你呢,跟我之間的約定怎麼樣了?」
若能對他人吐露緣由,她的內心會感到多麼輕鬆啊!若是知道她的理由,這名校長也會多少認真加以對待吧!
而在目前,尚未確立這五種顏色以外的名詠色。
……糟了!
但凱因茲和她雖然嘲弄彼此,還是真心相信兩人將會達成目標。
『理由?因爲它最簡單啊。』
凱因茲在心中如此說道。就算再不願意,他也能從校長過度刻意的語調當中察覺到這一點。
「我的意思是我們很相像。」
那裏是伊芙瑪麗喜歡的地方。
「你說的如何是指什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麼,我希望你在這裏實際讓我看看什麼是夜色名詠。若你辦得到,我就考慮在畢業證書頒發儀式上,將你的專攻色改爲夜色名詠。」
她再次以不帶情感的聲音否定。
「不、不,只是客觀來看,任誰都會這麼認爲。」
名詠式由這五種顏色組成,是詠喚與這五種顏色同色物體的技術。
「——咦?」
「是那個死腦筋不對。」
「你這麼說,我也很爲難。」
「剛纔我也說過,在頒發畢業證書的儀式上,將我的專攻色——」
……那個伊芙瑪麗會向校長提出要求?
「我們談完了!我還要忙着安排畢業典禮。」
「可是,這樣不也很好?正因爲尚未完成,所以纔有去做的價值。」
『是什麼名義不重要。一旦我學會任何一種顏色,就能空出時間來做夜色名詠的練習。』
『我們家族的人身體向來都不好,每個人都很短命。我媽也在生下我後很快就過世了。』
「開心地這麼說,可會讓人覺得不敢恭維喔。」
「可是,實際上如何呢?」
伊美瑪麗乾脆地搖頭。
「吶,凱因茲,你當然會參加吧?」
『可是,爲什麼是「Keinez0;紅1;」?』
來不及躲藏的凱因茲,與開門來到走廊的少女四目相對。
「不!」
少女露出促狹、測試般的微笑。
「習得虹色名詠」是凱因茲對伊芙瑪麗許下的誓言。目前已確立的名詠是五種顏色,精通一種顏色所需的時間最少也要十年。據說就算花上一生的時間,最多也只能學會二種顏色。
「喔哦,你在替校長說話?」
是因爲一切都在他的預期中嗎?校長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
「你也沒見過我的名詠。可是就算這樣,你還是相信,不是嗎?」
「……我就知道是這樣。」
嘴上說要完成這些事,但彼此都還無法展示出任何一絲的可能性。就第三者的眼光來看,會認爲這不過是孩子在虛張聲勢罷了。
——他在說謊。
「這不是很好嗎,這樣纔像我們。」
「要我現場表演夜色名詠?」
露出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感到有趣的表情,她那夜色的眼眸凝視着凱因茲。
凱因茲朝依然背對自己的她聳聳肩。
而伊芙瑪麗在高中部入學考試中,選擇了「Keinez」。這麼一來,老師們當然會念出這個顏色作爲她的專攻色。
名詠式,那是學生們在這所學校裏學習的專門技術。在內心描繪自己渴望的事物,利用歌詠將其召喚至身邊的傳送術,那就是名詠式。
另一方面,同樣被視爲不可能的是「構築五色以外的新名詠色」,而那就是伊芙瑪麗視爲目標的夜色名詠。
打破這個均衡的是少女。
不如說這個答案才適合他,少女像如此表示般一再眨眼。
「——如果是我?」
「你也真倔強。」
「凱因……茲?」
校長是刻意嘲弄這名少女。
夜色名詠,那是被伊芙瑪麗視爲目標的名詠式。到日前爲止,尚無任何人能夠實現新名詠色的確立。
像是頗不以爲然般,少女在胸前交抱雙臂。
2
不會錯的,雖然說法十分客氣,但每句話中都聽得出她特有的冷淡措詞。
突然有人從後面伸長於臂勒住他的脖子,凱因茲只得不情不願地闔上正在看的書。
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是個體格良好,皮膚曬得黝黑的男學生。
「……你是指什麼,澤塞爾?」
他是專攻「Keinez」的同班同學,平常總是有些少根筋,是個個性活潑,讓人無法討厭他的學生。
「他說的是畢業旅行。將在後天畢業典禮的隔週舉行爲期一個星期的旅行,我希望班上同學能儘可能全部參加。」
戴若眼鏡,線條纖瘦的男學生按着往下說。
他是米拉,專攻「Ruguz」,是個舉止沉穩的少年。
不知道爲什麼,他也定澤塞爾拌嘴的對象。因爲兩人從小就在一起,因此教室裏也沒人想阻止他們吵架。
「換句話說,伊芙瑪麗也會去?」
話小說完,米拉便以陰鬱的表情搖了搖頭。
「安妮正在和她交涉,可是情況不樂觀。她說自己既沒錢、沒時間,也沒興趣。」——原來如此,的確很像她會說的話。
凱因茲在內心偷偷苦笑。用不着閉上眼睛,也能栩栩如生地看到她一口回絕旅行邀約的模樣。
「我是很想去,不過也還要忙着打點升學的事。」
「啊啊,對了,你要去唸中央地區的名詠學校吧?」
他對澤塞爾的問句點了點頭。
艾爾法多名詠學舍是位在大陸一隅的中學。大部分學生部將進入本地高中就讀,但凱因茲則是決定去讀大陸中央地區的學校。
「我忙着準備搬進宿舍相處理入學事宜,所以很抱歉,這件事能不能給我一天的時間考慮看看?」
既然要去畢業旅行,那麼就花今天一天的時間試着和伊芙瑪麗交涉看看吧。
「知道了。那麼麻煩在明天放學前給我答覆。」
一板一眼的米拉在手邊的紙上做記錄。在他身邊,到剛纔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澤塞爾指了指凱因茲手邊的書。
倏然環顧周遭,似乎就連同學熟悉的笑容也顯得乾澀。
……差不多快輪到我了。
以手掩住嘴角的安妮發出苦笑。平常顯得文靜的她,就只有在看着那兩個人時,開口說話的次數會比較多。
不讓視線所及的伊芙瑪麗注意到,凱因茲的枯草色外套在他定動時飄起。那是從前,她唯一一次主動送給他的禮物。
「……可是,那真的是偶然。」
「……安妮?」
戴着眼鏡的他走上講臺。
身穿漆黑、類似魔女服裝的暗色禮服。那是伊芙瑪麗用來表達白我意志的方法吧。
過了一會兒,身穿純白禮服的少女緩緩起身。
「可是,她是幸福的。之所以感到離別是如此地痛苦,就代表她在這所學校裏有着那麼美好的回憶。」
「……可是,這也是最後一次看他們打架了吧?」
「凱因茲,我知道你從前陣子開始就一直穿着那件衣服。可是……至少在畢業典禮當天還是穿上正式服裝吧。」
安妮以落寞、比平常更夢幻的嗓音往下說:
在變得鴉雀無聲的會場上,只聽見少女微弱的嗚咽聲。
「……因爲我有點羨慕她。」
毫無前兆響起的低語,令凱因茲將視線轉向身邊。
「到……到……」
迅速說完後,她閉上眼睛。
「安妮,如果你自己認定再也無法見面,那麼一切都不會開始。」
3
「恩,我們從進中學部以前就在一起了,似乎是想分也分不開。」
她的雙眸含着淚水。不過爲了要傳達,凱因茲加強自己說話的語氣:
走上被佈置得五彩繽紛的走道。
這一天,艾爾法多名詠學舍校門裝飾着各色花草。
突然瞥向角落。分別在胸前口袋上插着紅色及藍色領巾的學生似乎正在爭論,那是澤塞爾和米拉嗎?
「咦,那兩個人——」
平常是滿口胡言的個性,不過他的目光卻出奇銳利。
「可是,一定還能再見面。」
「那太好了。」
猶豫片刻後,凱因茲決定坦白說出真心話:
「……不,什麼事都沒有。」
「凱因茲,怎麼了?」
她的話突然中斷。
安妮回到自己座位。
更進一步地說,學生們習慣將各自的專攻色反映在衣服上。
——是伊芙瑪麗。
「我討厭這樣……討厭今天來上學。我一點都不高興要畢業,因爲淨是些悲傷的事啊!」
「是這樣沒錯……」
「那麼,我上臺了。」
「你的專攻是『Surisuz』吧?那一頁上面只有紅花呀。」
「思,我想當作名詠的參考。」
沒錯。因爲有個明知自己死期將近,明知自己想要完成的事近乎不可能,即使如此,還是不願放棄的少女。
「吶,澤塞爾,你覺得送女孩子什麼顏色的花比較好?」
畢業典禮當天。
「……那種事……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應該很清楚纔對……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一直都很清楚,可是我還是對這種事……!」
「花的圖鑑?」
「安妮進了高中部以後,還是會跟那兩個人在一起吧?」
由始至終看着事情經過的米拉,以悲傷的表情搖了搖頭。
「專攻『Arzus0;白1;』安妮.雷比尼西亞。」
居然會對別人的事開口,這是平常的伊芙瑪麗很少會做的事。
「你的話出奇地多嘛。」
回想起來,每當他們吵架時,平常文靜的安妮總會勇敢地介入兩人之間調停。當時自己也曾好奇爲什麼會是安妮?
「專攻『Ruguz0;藍1;』,米拉凱安杜朗斯。」
……伊芙瑪麗也來了嗎?
隱藏心中的想法,凱因茲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在艾爾法多名詠學舍的翠業典禮上,基本上來說女性是穿着禮服,男性則穿着燕尾服。
「我很慶幸能夠認識你啊。」
他爬上樓梯,走上講臺。朝在講臺一端的潔西卡老師行禮,接着定向站在中央的校長前方。
「專攻『Surisuz0;黃1;凱因茲亞溫凱爾。」
「那樣……是指這個嗎?」
出奇不意地被拍了拍肩膀,凱因茲下意識地回頭。在眼前的,是垂下視線、看似乖巧的女學生。
「凱因茲……難不成直到畢業典禮這天爲止,你還是要這樣?」
取而代之的是——
以響徹整個會場的聲音回答,皮膚黝黑、體格良好的學生接着上臺。
而就在毫無任何變化的日常生活中,凱因茲他們迎向最後一天——
在陽光照射不到、無人注意到的末席——夜色少女悄悄坐在那裏。就算不受他人理解、受到責罵,即使如此,還足忍到了這一天。
「到!」
講臺上,潔西卡老師的低語不小心透過麥克風傳出。
毋須開口解釋,凱因茲將原本闔上的書打開來讓他看。
「對了,凱因茲,你在看什麼書?」
安妮細微的嗚咽傳入耳中。
是在裝傻嗎,她的視線依然望向遠方。
「的確,大家都穿得很正式。」
選擇「Arzus」作爲名詠色的安妮穿着純白的禮服,男生則是用胸前口袋放置的領巾來表示專攻色。相較之下,凱因茲身上的枯草色外套的確顯得格格不入。
在講臺上,級任的潔西卡老師正一一念出學生姓名:
她的雙眼哭得紅腫。就連與她之間隔了數個座位的凱因茲都能一眼看穿。
從校長手中接下畢業證書,沉靜的男學生帶着跟平常一樣的冷靜,再次回到自己座位。
……是照本宣科嗎?
拉起枯草色外套的下襬反問,結果安妮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她身上穿的是以白絹織成的禮服,胸前則以金線繡上艾爾法多名詠學舍的校名。
凱因茲迅速瞄了一眼會場四周。
「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有人像凱因茲一樣去唸中央地區的學校,有人留在本地……有人不再學習名詠……也有些人往後一定再也見不到面——」
「可是……」
無法對別人說——自己的夢想是成爲虹色名詠士。而認真將這句話聽進去的,就只有在身邊的她一個人。
「專攻『Keinez0;紅1;』,澤塞爾.海亞斯克。」
「啊,等一下、等一下。」
沒有回答。
「聽說你要進入中央地區的名門學校,我會期待你今後的活躍。」
——可是,我非告訴你不可。
「凱因茲……澤塞爾可是曾經因爲說出『就連妹妹都不送我生日禮物了』這句話而聞名吶!你居然會想找他商量這種事……嗚哇!等一下,你……我只是說出實情——!」
「你的問答還是這麼不可愛。」
「那兩個人真的直到最後都還在吵架。」
「到!」
典禮嚴肅地進行。
安妮.雷比尼西亞,專攻「Arzus0;白1;」的同班同學。
夾雜着苦笑,凱囚茲將視線從眼前的騷動中移開。
「這種事用不着一一向我報告吧?」
悲傷……的確,若要說自己完全沒有那種感情,那是騙人的。
「——到!」
——恩,紅色和藍色這兩種顏色搭配起來似乎很糟,還是別一塊兒送好了。
「安妮,時間到了。畢業典禮要開始了。」
但是她自己的夜色名詠卻偏偏將在畢業典禮上受到否定……
才一眨眼工夫,兩人就扭成一團。
以緞帶裝飾教室。鋪在典禮會場上的,是在度過學生生活的三年期間,只踩過兩次的深紫色地毯。第一次是入學典禮,當時每個人都懷抱期待走過這塊地毯。而當學生再次踏上它,就是要離開這所學校的時候了。
那是真心話吧。並非因爲不想看到講臺上哭成淚人兒的安妮才閉上眼睛,對伊芙瑪麗來說,這一幕太過耀眼而無法直視。
「恩,是這個。」
面無表情地收下畢業證書。敬禮過後,不是回到上來的右邊樓梯,而是從左邊的樓梯下臺。沒錯,這纔是正確的順序。但是——
在校長眼前,凱因茲將畢業證書卷起,隨手塞進外套口袋裏。
「……什麼!」
清楚察覺到眼前景象的校長倒抽一口氣。趁着校長停止動作的空檔——凱因茲搶走架設在講臺上的麥克風。
「凱、凱因茲同學?」
站在講臺左方的潔西卡老師發出驚愕的聲音。
倏然間,整個會場開始騷動。
「凱因茲!你在做什麼!」
一名老師迅速走上講臺。與接近的老師保持距離,凱因茲將麥克風拿近嘴邊。
「對不起。可是,有件事我非做不可。」
透過麥克風,確認自己的聲音已傳入會場。
「身爲學生的你,在這種場合下有非做不可的事?」
「是的。」
爲了要傳達給在會場上的所有人,凱因茲提高嗓門:
「現在就由我凱因茲.亞溫凱爾代替潔西卡老師,念出頒發畢業證書的學生姓名。」
原本騷動不已的會場,像被澆了一盆冷水般恢復寂靜。
「在我們班上,還沒被叫到名字的最後一個人——」
停下一拍,留下讓人感受餘韻的空檔。
「我想頒發畢業證書給專攻第六種名詠色的學生!」
「……第六種?」
就連飄蕩的雲朵也被風吹定,從學校屋頂仰望的夜空充滿星光。
說完後,凱因茲指向位在學校校舍一端的尖塔。
凱因茲的表情略顯嚴肅。
ifeIshecookaLoozouia0;若世界渴求你1;
她的嘴角不懷好意地勾起。
紅、藍、白三種顏色的花——澤塞爾、米拉、安妮,感情看起來像是不好,但這樣的組合卻可能有着永遠相系的強烈羈絆。
手中的寶石碎裂掉落。
「名詠士」得名的由來。
將多到滿出來的花束抱在胸前,她憤憤地嘟着嘴。
「因爲我們就要分離了,所以我想至少在最後送你一樣禮物,可以嗎?」
在這個地方,只聽得見風的怒吼在耳邊咆哮,還有自己的呼吸聲。
話才說完,像是感到詞窮的她軟弱地將臉別開。
「前人未及的稱霸五色,要到何時才能成真呢?你還差得遠吧!」
「不,我是說真的,才三種顏色。而且我能名詠的極限就只到這樣爲止。」這是第一次,
伊芙瑪麗慢慢抬起頭。
4
以往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尚未完成的虹色之詩及旋律。
花的名詠難度並不高,不過能夠同時使用三種顏色的學生,就算找遍全大陸的任何一所名校也找不到吧!
相對地,她一直緊閉雙脣。
絕非只是紅色。也不是藍色或是白色,是三種顏色均勻混合的音色。
一瞬間驚訝地瞠大眼睛,但少女接若立刻以充滿挑戰的眼眸回視。
「IsaZeemeshaneipel0;贈以閃耀之鈴1;」
「這麼說來,有作事我很納悶。」
與仰望天空的凱因茲形成對照,她握着屋頂的欄杆扶手,眺望下方的景色。不久——
她擅長諷刺。若是平常,凱因茲會笑着帶過。不過……
「是的,你是念中央地區的大型名詠學校吧。那裏有很多優秀學生,你可要加油,別讓他們壓過你。」
就如其名,是從未出現在陽光下的名詠色。
凱因茲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描繪名詠對象,接着——
「你願意陪我在這裏再多待一會兒嗎?」
從講臺上伸出手。伸向依然坐在椅子上,像呆住般瞪大眼睛的少女。
Isadaboemafotondoremren0;來吧呱呱墜地的孩子1;
quoroo,quoueiroo,disfearsjessisophakeilefearc0;遙遠久遠不論在何處那首歌將滲入晶螢的水滴當中1;
「恩,是這樣沒錯。」
「恩,應該差不多了。」
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居然會說不出話來,這代表其中別有含意吧?
原本還不到在別人面前展示的階段。不過明知如此,凱因茲還是決定要詠唱。因爲那就是現在的他能夠贈送的最棒的禮物。
在一臉不可思議的伊芙瑪麗面前——
「那麼,準備好了嗎?」
就這樣過了一秒、兩秒——
不,不只校長。就讀這所學校的學生、老師,每個人應該都曾經聽過傳聞,可是無人承認、相信的——夜色。
「身爲校長的我不可能不知道!」
夜空中響起如極光般的旋律。
伸向穿着漆黑禮服的她。
緩緩將視線從有如鑲嵌寶石的天空轉向地面。
紅色的是紅寶石、藍色的是藍寶石、白色的是珍珠。在名詠式中,名詠時需要準備與詠喚對象同色的觸媒。
凱因茲搖頭打斷對方的話。
「有一天我一定會做到的。只要我成爲虹色名詠士,不管你身在何方,應該都會得知這項消息纔對。所以……不要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不顧回過神來的她發出的怒吼,凱因茲將手上的麥克風拋向一邊。
「這裏就只有你吧。」
「……不……」
「我太多管閒事了吧?」
「恩,如果你能早我一步完成夢想,不管在哪裏我都會去見你。」
「——咦?」
smceleUpowedalisya0;我愛渴望你1;
「真美。」
「那是因爲……就讓你一個人在那種地方受人嘲笑,也不太好。」
「那麼——」
「又怎麼了?」
「……還不錯。」
可是——
「會場吵戍一團,你也替被叫到名字的我想想吧!連我也捱罵了不是嗎!」
伊芙瑪麗一副不以爲然的表情將臉轉過來。
望着她那一如平日的傲慢笑容,凱囚茲也回以傲慢的笑容,接着從外套口袋馭出三顆人工寶石。
對於她出奇可愛的畏縮動作,凱因茲偷偷露出苦笑。
「呀啊,真是熱鬧。」
(贊來歌)——是用來詠喚自己心中描繪的東西時,以瑟拉菲諾音語構成的讚美歌,也是
少女的呼氣中夾雜着動搖,那是驚訝以及稱讚。
「……騙子,什麼叫還差得遠!」
「有的。」
校長的低語在講臺上回響。目前存在這個世上的名詠色有五種,不管是哪個名詠士或研究員,都還未提出完成其它顏色名詠的報告。
「那是?」
「……在這裏?」
「伊芙瑪麗要就讀本地的高中部吧。」
那所學校的入學考試難度並不高,憑她原木的實力,應該能進入任何一所名詠學校。
OeuoLears——Lorbeskibloo-c-toge=endedence0;彼方化爲你——衆多綻放聚集舞動着1;
但就算如此,凱因茲還是以苦笑的表情搖了搖頭。
取而代之的是,凱因茲手上名詠出了由三種顏色組成的花束。
「呃,爲什麼那麼拘泥於畢業典禮?」
「你明知會這樣,但還是回答我了啊!」
lorbestimuzelendekele-l-lovier0;眩目銳利美麗1;
——還差得遠。那是數日前,在現在這個地點對她說的話。
第一次於課堂以外的時間在別人面前歌詠。
由於感到難爲情,凱因茲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我一直在思考。不過,結果我還是隻想得出這種尋常的東西。」
「……等、等一下!凱因茲——」
是從未有自別人手中收到花束的經驗吧?望着不知所措的伊芙瑪麗,凱囚茲硬將花束塞到她的手中。
伊芙瑪麗動也不動地凝視着他。
包含畢業典禮在內的一些特定時間,全校會籠罩在幻想式的燈光當中——這是艾爾法多名詠學舍的傳統活動。
——我不需要這種麥克風。
突然亮起的強烈照明,令伊芙瑪麗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從尖塔……不,整個學園都亮起了各種顏色的霓虹燈。
「伊芙瑪麗!」
「……這是要送我的?」
突然間,光芒如玻璃破碎般進裂。
的確是這樣沒錯。等到畢業典禮一連串的步驟結束俊,兩人被老師狠狠罵了一頓。
呼嘯的狂風吹動外套。
「嗚!」
「你看着就是了。」
就是不肯老實地稱讚漂亮。這一點或許是她不夠圓滑的地方,也或許是她的特色。
接着,少年喚出她的名字。
握在手中的寶石進發出名詠光。紅、藍、白,交錯的光芒徐徐增強——
ufelefwiisraqiehwdaYersheemegetiehyneUpowe0;爬滿青苔的泉水上落下七色樹葉那小小的音色是妝點你的贈禮1;
不是直接以我的聲音來傳達就沒行意義了。你說對吧,伊芙瑪麗!
「……凱因茲,你在想什麼!」
「……可是,對不起。就算你送我花束……我也想不出能夠送你的東西。」她轉開視線,以悲傷的嗓音說出這句話。
「不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你是指什麼?」
「夜色名詠啊!就只是念出專攻色而已吧?那點小事——」
「如果我說,我是想裝酷呢?」
她有如自言自語般悄聲說出這句話。
「咦?」
「如果我是希望在某人面前,被念出『專攻夜色名詠,伊芙瑪麗.耶雷米亞斯』呢?」
某人……那是指……不會吧?
「那、那個——」
「笨蛋。你幹嘛臉紅,我當然是騙你的!」
甚至不讓他把話說完,瞬間就打消了凱因茲些許的期待。
「……騙我的?」
「恩,騙你的。」
「……恩,我就知道是這樣。」
凱因茲苦笑地聳聳肩,原本就不認爲伊芙瑪麗會說出那麼大膽的話。可是,幾乎在此同時——
「我原本打算這麼說,可是,就今天再繼續說謊也……」
在身邊的伊芙瑪麗似乎低聲說了些什麼。
「———恩,剛剛你說什麼?」
「什麼事都沒有!」
她再次將頭轉開。真是的,就算是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老樣子——凱因茲的心裏原本是這麼想。
不過,凱因茲發現其實她不是轉過頭去,只是被繽紛絢爛的校舍奪走注意力罷了。
兩人站在它的正門前。
「對不起。就你來看,是不怎麼有趣的故事吧?」
少年在十多年後才能得知。
像是感到慍怒、又像是感到難爲情。
那句話的意義、微笑的理由——
「雖然真的很漫長,不過……我終於明白她當初的意思了。」
庫露耶露拍了一下奈特頹然垂下的肩膀。
她的聲音難得顯得高昂,而她的側臉上則浮現出一朵小小的、小小的微笑。
風吹向曾經一同學習的校舍,凱因茲也再次點了點頭。
「……我認爲這是很棒的一個故事……謝謝您,因爲我媽完全不跟我提她的往事。」
……原來如此,她很喜歡這幕景象。
他那帶點迷糊的表情與平常無異,但他的步伐卻顯得歡愉輕快。
凱因茲確實聽到了某人低語般的聲音。那一定是風的惡作劇吧?不——能真的傳來那位女性的聲音。
5
「無所謂,因爲那纔像你。」
他默默與伊芙瑪麗並肩而站。
「真是個直率的好孩子,讓人期待他末來的成長。」
「我打從心底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在這裏見到相同的景象。」
——現在與其說是戀人,感覺還更像是姊弟吧?
「是嗎?潔西卡老師和安妮老師他們也全都在辦公室裏等他呢。」
「好、好的。」
從正門望向一年級校舍方向,凱因茲低聲說道:
可是,即使如此——
從前挑戰夜色名詠,如今已不在這個世上的夜色少女。可是,繼承她遺志的少年,的確就在被稱爲虹色名詠士的凱因茲眼前。
奈特耶雷米亞斯——從前住在孤兒院時被伊芙瑪麗發現,以養母的身分將他撫養長大的少年。他那神祕的夜色眼眸及頭髮,的確令人聯想起昔日的她。
伊芙瑪麗有如仰望頭頂上的暗夜一般展開雙臂。
「呃啊,剛纔凱囚茲先生偷偷找我一個人過來……剛剛他已經離開了。已經見不到他人影了吧?」
「真是,我找了你好久!不是說好人家要一起替凱因茲先生送行的嗎?……咦,凱因茲先生呢?」
偷偷躲在正門陰影下的凱因茲強忍着不發出苦笑。
她無言地凝視校舍。
「對、對不起。他要我『別告訴其它人』。」
那名少年——奈特急忙搖頭。
似乎不瞭解話中的意義,奈特張大眼睛詢問。
「哎,既然他走了那也沒辦法,我們得去通知大家纔行。」
接着,就在他邁出腳步時——
「請、請問……你說的『她』是指?」
緋紅色頭髮飛揚,身材修長的少女朝着奈特跑過來。
「咦,那、那個……那是指誰——」
黃昏色的詠使第一樂章「始音」終律
接着,虹色名詠上枯草色的外套隨風揚起。
「咦?」
多雷米亞學院,是利用從前的艾爾法多名詠學舍重新建造的名詠學校。
看着四下張望的她,奈特歉疚地低下頭。
「聽到你這麼說,那就不枉費我告訴你這件事了,不過呢……」
「個性正直坦率,跟某個夜色的魔女正好形成對比。」
話纔剛說完,她卻搖頭。
望向天空,凱因茲促狹般地低語。
少年及少女奔向校舍。
「總有一天你會懂的。因爲和夜色的魔女不同,她是非常坦率老實的。」
「——我希望下次是黎明。」
「我認爲現在的你也非常幸福。因爲爲你苦想的人。就在距離你這麼近的地方。」
「沒、沒那回事!」
「啊,庫露耶露小姐?」
在他離去後——
睜開原本閉上的眼睛,凱因茲對眼前的對象輕輕微笑。
「恩,如果是黎明一定會更漂亮。」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
「要好好珍惜她。」
「就是近在你身邊的女孩啊。那麼,我們下次見。」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喂,奈特,你跑到哪裏去了!」
單方面丟下這句話後,凱因茲便背對奈特離去。
「黎明?」
風吹動枯草色的外套。
突然間……
「伊芙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