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奏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5790 字
贈奏
「起始是在風歌唱的此處」
1
多雷米亞學院——
是名揚全大陸的哲亞洛得菲爾創立的名詠專修學校。
雖位居遠離大陸中央的邊境區域,卻是所擁有一千五百名學生的大型學校,世人對它的評價是教育水準不遜於中央地區的名門學校。
在校區當中的某個地點——
耀眼的陽光下,略微變黃的樹葉沙沙作響。
「……秋天的腳步也近了呢。」
將黑色手提包抱在胸前,個頭嬌小的少年拾起一片樹葉。那是個有著夜色頭髮、夜色眼眸,給人纖細印象的少年。
「啊,還沒出來嗎?約好的時間就快到了啊。」
他拾起還殘留著稚氣的臉孔,眺望眼前的建築物。
多雷米亞女生宿舍是棟樓高三層的長方形建築,漆成土黃色的外牆沭浴在朝陽下,發出有如金色的光輝。
直盯著玄關方向看,終於有個眼熟的女學生自女生宿舍大廳現身。那是個一頭黑髮、體型高姚纖瘦,看似擅長運動的少女。
是同班同學桑吉絲,歐菲利亞。
「啊,早安,桑吉絲小姐。」
「哎呀……早安,奈迪……」
少年的本名是——奈特耶雷米亞斯,而奈迪則是他的暱稱。先撇開這點不說,眼前的她顯得不太對勁。
「請問,你足怎麼了,桑吉絲小姐,怎麼不像平常那麼有活力……」
「呃……因爲……今天要考試……要補考!」
她搖搖晃晃,以就快昏倒的姿態這麼對他說。
「行、行動!?」
「啊,補考終於結束了。真的有種睽違許久之後,又重新回到學校的感覺呢。」
夜色蜥賜「啪沙啪沙」地拍動翅膀。
那一晚,告知沉睡的她的感情,絕不是因應當時的情況而產生的心情。
庫露耶露的叫喚令奈特睜大眼睛。
爲什麼她和它總是愛吵架?
奈特使勁搖晃無力地靠向自己的桑吉絲。回到女生宿舍後,想必也只顧著玩吧?她的眼睛四周有著明顯的黑眼圈。
『唔暍,何必那麼緊張?』
「讓你久等了。好了,我們走吧。再不快走就要遲到了!」
「奈特,聽說我們兩個得到老師辦公室去一趟。」
臉漲得通紅的露庫露耶迅速自地上躍起。
在下課鐘聲響起之際——
『呣,仔細一看,小丫頭倒在地上。哎呀,不過臉出奇地紅。呣呣,現在臉部開始抽搐這到底是——』
「換句話說,純粹是準備不足?」
突然自背後傳來的叫聲,令奈特發出無聲的尖叫。
『咀,怎麼了,奈特,怎麼離小丫頭那麼近?』
奈特將臉貼近她的脣——
望著這個景象,奈特偷偷苦笑。
「一個人部沒有嗎?既然這樣——」
「那是因爲我們無故缺席啊。」
腋下夾著書包的蜜歐輕快地走過來。
「『晚安』吻就算了。你是說完『早安』後,用吻喚醒了沉睡的公主吧。我小時候看到那樣的繪本時,總會心跳得好急。所以能不能拜託你如法泡製?」
這、這是什麼意思?
庫露耶露在草地上坐下,環顧四周。
在凱特老師及莎莉娜露華的說情下,全班無故缺席之事不以曠課論。不過條件是全班同學得繳交反省報告並進行補考。
「唔……思……呼……」
「阿、阿阿阿阿阿……阿瑪?」
茫然地抓了抓臉頰,奈特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如果自己有空的確可以送她一程,可惜今天他已經和某人約好要一起上學。
臉孔漲得通紅的庫露耶露捉住夜色蜥暢的尾巴,用力甩動。
『就算不是現在,我也會很高興能夠聽到你的回答。』
2
首先躍入視野的,是鮮明的徘紅色長髮。接著是多雷米亞規定的白色學生制服,制服下襬及衣領部分縫上紅色的線條,最後是……
總有一天,在某處,一定能再——
「哎、哎呀!」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她那張熟悉的、以親切表情微笑的面孔。
私自前往凱爾貝爾克研究所,無故缺席。
「咦?是這樣嗎?」
「不準說——!」
「庫露耶露小姐?」
「喂,不要隨便認定別人會缺席。」
依然躺在草地上的庫露耶露生氣地嘟著嘴。不過,她的語調似乎顯得比平常開心。
因爲,這個景象跟他還有阿瑪最初來到多雷米亞學院時,首次進行的對話十分相似。
——還沒來嗎?
聽了這句問話後,她以凝視遠方般的眼神說道:
「如果不好意思說出口,也可以用行動來回答喔。」
「什、什麼事?」
『什……等、等一下,小丫——咽嗚喔喔喔喔喔?』
明顯露出促狹神情的庫露耶露動也不動也望著奈特。
雙方激烈爭辯,蜜歐居中協調,嘴裏說著:「好了好了,你們兩個。」
「奈特,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等我恢復健康之後,你就要給我回答。」
閉上眼睛的她露出微笑。
「好的!」
直直望著躺在草地上的她。
將視線從懷錶栘向正前方。
最初見到她是在盛夏時分。
「沒錯,你們去吧。我和阿瑪會在這裏等你們。」
「什、什什什、什麼事都沒有!」
隨著上課時問逐漸逼近,女學生們也陸續離開女生宿舍。可是就算自己等了又等,依然不見庫露耶露的身影。
什麼能不能……
「啊,奈特,庫露露也在。我和阿瑪在找你們呢。」
已經連正常說話的力氣都不剩了嗎?她邊說著奇怪的單字,邊搖搖擺擺地朝一年級學生校舍方向走去。
她笑嘻嘻地露出開心的表情。
「嗯,趁著沒有人的時候。」
難道在奈特來之前,她早已離開女生宿舍了?不,應該不會有這種事。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奈特今天比平常提早兩個小時離開男生宿舍,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
『最喜歡了。』
……可是,就快到早上預備鈐響的時間了。
嗯,用不著著急。
「……那、那個……庫露耶露小姐?」
「嗚哇,等一下,桑吉絲小姐!請不要一邊說話一邊睡覺!」
「——咦?」
她無力地垂下肩膀。
拾起開始變色的樹葉,她以憐愛的眼神靜靜凝望。
雖然覺得前不久纔剛認識,不過如此的季節變換,令人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那個時候爲止,只要珍惜地懷抱這份感情就好了。
被、被撞見了嗎?呀,可是看樣子阿瑪似乎沒有察覺。
『比方說,我想想——回答的期限就是等我恢復健康之後,諸如此類的怎麼樣?』
仰望充滿視野的藍天,奈特做了個深呼吸。
想起在凱爾貝爾克發生的事,奈特不由得朝後退。
「……庫露耶露小姐今天請假嗎?」
代替回答,庫露耶露向後躺在草地上。
『早點回來』
「在回程的火車上,我不該玩得那麼瘋的。」
眺望廣場,奈特悄然低語。
「早安,奈特!」
「……呼啊啊啊啊!」
「啊,你想毀約嗎?」
「呵呵,你覺得呢?」
我、我……那個,在凱爾貝爾克研究室……啊啊啊,光是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難爲情!
從凱爾貝爾克回來後直到現在,因爲事情太多而徹底忘了。
『喔喔,你來得正好。這個小丫頭不知道爲什麼漲紅著臉躺在地上。』
「啊……」
——媽,我很慶幸來到這所學校。
……直今人擔心。
「不過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倒是有點寂寞呢。」
從胸前掏出懷錶確認時間。現在立刻從這裏定過去,應該勉勉強強還趕得上早晨班會的時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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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迪,我已經不行了……今天我要請假。」
「……嗚嗚,在這種地方嗎?」
「秋天的腳步也近了呢。」
「啊,可是有種懷念的感覺。」
突然問,從眼前的近處傳來聲音,而且還是非常熟悉的聲音。
「別說那種話!你看,校舍就在那個方向,你振作點!」
話還沒有全部說完前——
「你……你這隻……笨蜥賜——!爲什麼要這個時候來!」
蜜歐、阿瑪異口同聲說道。
「嗯,我們馬上回來。走吧,奈特。」
「是!」
靠近邁出腳步的庫露耶露身邊,奈特也開始往前走。
「庫露耶露小姐,我有沒有長高一點?」
仰望定在身邊的她。她注視了奈特一陣子,接著說——
「這個嘛……或許沒什麼變。」
「咦,果然是這樣嗎?」
「啊哈哈,開玩笑、開玩笑的。回去之後去量量身高吧,說不定有長高一公分。」
庫露耶露發出一陣愉快的笑聲,微微聳了聳肩。
「就算你還是老樣子,我也無所謂啊?」
「可是,如果我能再長高一點就好了。」
邊走邊伸直腳尖、稍梢挺起背部。光是這樣,就覺得與她內心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了。
「說到這個,庫露耶露小姐心中的真精是什麼呢?」
「呃啊……那個啊,我也不是很清楚。應該說我們和好了吧,最後她似乎接受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以指尖輕點嘴脣,庫露耶露的視線轉向頭頂上的雲朵。
「可是,你們是怎麼和好的?」
「嗯,要不要說呢,還是先不告訴你好了。」
「啊,好狡猾,告訴我嘛!」
「呵呵,這是女孩子的心事,對你來說還早了一點吧?」
「啊,可是莎莉娜露華小姐和婷卡小姐似乎也很好奇。
「喔,我還以爲你知道呢。是名字跟你相反的傢伙,他說這段話是謝禮。米修達爾原本應該要由我們來解決纔是,可是你卻替我們壓制了他,足對這件事的謝禮。」
「嗯,什麼事?」
沒錯,現在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名叫「孤挺花」的真精,以及名叫「蕭」的人物,瑟拉菲諾音語、空白名詠、真言。其中,「蕭」這個名字尤其在腦海中縈繞不去。有一天,我一定會見到那個人,奈特有這樣的感覺。
可是,從未聽她提過這號人物艾達的父親——首領克勞斯、以及長老路法,除了這兩個人以外,對艾達來說他也是特別的祓名民?
將雙手置於在腦後,庫露耶露蹦蹦跳跳地向前走。走在她身邊的奈特也用力點頭。
所有的真相——奈特完全不懂。分明是完全不懂的單字,可是在聽到這段話的瞬間,奈特的胸口突然痛了起來。這是爲什麼呢?止不住悸動。
「……嗚,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好可怕喔。」
「啊,嚇到你們了嗎?」
「……一模一樣?」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可是……我無意和某人對峙或打架,這句話請你替我轉告他。」
「是不足相關人員……這個嘛……就當我是你們班上的艾達認識的人吧。這樣可以嗎?」
她露出像是非常開心,又像是在惡作劇般的眼神微笑。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聽著。」
「很抱歉,請問你是學校的相關人員嗎?」
因爲想要儘量去感受這小小的、小小的幸福。
「……你找我們有事嗎?」
庫露耶露頹然垂下肩膀,可是這麼陰沉的動作也立刻就消失了。
「啊,我的名字是嗎?因爲很麻煩,所以能不能保密?反正我說了你們也不知道。」
多雷米亞學院是和她一起唸書、遊玩、以及一起走路的地方。
「可、可是……」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你說的話果然是正確的。」
「懂了嗎?懂了就回答我。」
背部被用力拍了一記,奈特急忙轉身。
「……是誰要你來傳話的?」
她迅速地抬起頭來。
「咦,你就只有這點和蕭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因爲蕭感到在意,所以我還納悶會足個怎麼樣的人呢,原來就這層意思上來說,是個異端啊。」
「喔,我有同感。我啊,只要去想有點難度的事就會睡不著。」
可是從剛纔傳話的內容來看,若想與他對峙——
「我叫阿爾維爾,阿爾維爾海爾威倫多。因爲很麻煩,所以我原本不想說的,不過我改變心意了。你要記得或是忘記也都隨你,那我走了。」
臉頰上多餘的肉全被削落般的銳利長相,晶瑩透亮有如孩子般的眼眸。男子穿著過大的亞麻色長褲、五分袖襯衫,套上長及肩膀的黑獸皮織成的外套。
『而現在,這個世上最接近真相的人物,是你母親極爲熟悉的勝者之王。』
回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個戴了銀項鍊的瘦高男子。
奈特緊緊握住她伸出的那隻手。好溫暖,而且令人格外安心。
『真言(所有獲得約定的孩子們)的覺醒近了。如果你有意要面對空白真言,就需要做好覺悟,接納紮根於這個世上的所有真相。』
男子低聲自言自語後,大方地露出微笑。
生氣地聳著肩,庫露耶露一口氣湊近奈特。
「唔,那種事不重要,反正我也無意在此久留。總之,叫奈特的傢伙,我的領隊要我傳話給你。」
就連米修達爾的事也知道?而且和我的名字相反?難不成是那個空白名詠的使用者,名叫「蕭」的人——
「嘻嘿嘿,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庫露耶露小姐詠喚的真精,不可能會是壞的真精。」
……對了,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問沒和庫露耶露小姐走在一起了。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要走了……啊——啊,不只資助敵人,還盛大地招待迎接,那個笨領隊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思,去思考以往不習慣去想的事,害我變得像白癡一樣。我本來就不擅長思考困難的事,所以決定暫時讓腦子放空。我希望能夠忠於自己原本的想法,這麼一來,就能讓全部恢復以往的情況了吧!」
現在就把多餘的負擔全部留在這裏吧!現在只要想著該怎麼做,才能儘量和在身邊的她走在一起就好了。
「不過呢,那名真精……呃,她自稱是『孤挺花』。」
庫露耶露像是有些難爲情似的,扭扭捏捏地伸出手。看著這個動作,奈特終於瞭解她全部的心意。
「那個人……」
——直到剛剛爲止,他都跟在我們身後?
別說察覺到氣息了,甚王絲毫沒有感到異常,背後因此流下一道汗水。這點庫露耶露也一樣,她以警戒的眼神筆直瞪視著男人。
「嗯,要說有事應該算是有事,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的表情在瞬間改變。從原本像是要喫人的視線,變成像小孩找到有趣的事物般的無邪眼神。
就連口吻也跟著改變,男子像在演戲般悠然複誦——
「——是!」
不過在說出這段話前,男人已唐突地轉身背對兩人。
「我也比較喜歡這麼開朗的庫露耶露小姐。」
「我剛剛纔說過吧,偶爾要讓腦袋放空。」
轉過頭去,名叫阿爾維爾的男人正大光明地從學校的步道上大步離去。
『造成如此的騷動卻隱瞞重點不說,那就請她在不久之後,陪我們進行一場有趣的人體實驗吧!』那兩個人發出詭異的笑容這麼說呢。」
「我真的很久沒跟你走在一起了。可是你卻背著無聊的負擔前進,這樣太無趣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來自奈特身後。
不過——就只有現在此刻,去想那些也沒用。
奈特急忙出聲叫住正要離去的他。
艾達?男人提出的名字令庫露耶露在心中皺眉。既然認識艾達,那麼眼前這名男子也是祓名民?
「那個,請等一下!」
「這裏是老想著那麼沉重事情的地方嗎?不是吧!」
「好、好痛……庫露耶露小姐?」
真言……所有的……?
庫露耶露逼近,奈特反射性地環顧四周。
她在說出這段話時,表情顯得極爲安詳。
面對支吾其詞的男子,庫露耶露毫不留情地繼續追問:
——嗯,這樣的庫露耶露小姐纔像真正的庫露耶露小姐。
在他離去的那個地方。
「在那個像夢境的場景裏,她對我說了很多話,可是我內心不覺得她是壞的。雖然不足很清楚,但她似乎非常擔心我。」
話才說完,阿爾維爾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
「有什麼事?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忙,再者,你又是什麼人?」
……什麼意思?
——咦?
像感到害羞一般,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站在原地的奈特悄聲低語。不管再麼搜索枯腸,都想不出任何端倪。有如在黑暗中摸索前進一般——
「奈特,不要露出那種苦瓜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