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奏「贈與你的小小黑之歌」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1.2萬 字
1
起始是在何時?
我和他之間那不可思議的關係,是從何時開始的?
是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是他轉到我們班上來的那一天?
還是從那一天、那一刻,我送他禮物的日子開始?
我視他爲需要照顧的弟弟,也視他爲容易頹喪的朋友。
雖然我們應該是普通同學,但我也將他視爲不能置之不理、十分重要的—個對象。
……所以,我現在也經常在想。
我和你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我想知道,但也有點害怕,我害怕知道後反而會保持距離。
所以,暫時還是維持現狀。
什麼都別去想,只要保持坦率的心情——
我希望能像這樣待在你身邊。
『放心,我也會陪在你身邊,我們一起吟唱吧。』
不管經過再久的時間——
……我都不會忘記當時那句話。
那是十分寶貴、重要的一段過去。
『奈特,這個給你。』
在無人的屋頂上,緋紅色頭髮在微風中飛揚的她有如歌唱般如此說道。
『咦……要、要給我?』
他目不轉晴地望着自己身上穿的天藍色長袍。
「咦,已經開始上課了嗎?」
「別在意、別在意,反正午休時間我也無事可做。那麼,我們趕緊來做名詠練習吧。」
2
平常校內學生絕對不會造訪這個地方。在那個地方獨獨有個人——身穿天藍色長袍的嬌小少年茫然佇立在此。
站在草地上的蜜歐閉上眼睛。舞過校園的微風,輕輕吹動少女門色的制服。她的制服衣領上繡着一條綠線,這條線代表學生在名詠式中的專攻色。
擦拭被綠色液體沾溼的手,蜜歐若無具事地發出嘆息。
「恩,對了,奈特?」
「……唔,就送禮的人來說,讓你高興是件好事。」
「……的確是這樣。」
靜靜在草地上坐下,奈特默默望着這幕情景。
庫露耶露反射性地問道。不過,她立刻就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後悔。
她嫣然一笑。
輔導課——行事曆上已是暑假。但這所學校將暑假的第一個星期排定爲輔導課,像平常一樣正常上課。
「啊,終於找到你了!」
相較於年紀尚輕的少年,她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與嬌小稚氣的少年相比,修長的身材及端正的面孔予人深刻的印象。
「所以今天政爲實習課,請大家各自到校園裏進行名詠練習。」
平常她習慣詠喚的是烏龜或青蛙之類的小動物。相較之下,要名詠隨處生長的野花並不困難。不過,普通的野花倒就另當別論,若要進一步詠喚加工過的事物,難度也會隨之向上提升。
蜜歐從手提包中取出數瓶裝着清澈綠色液體的燒瓶。
庫露耶露像感到難爲情般抓了抓臉頰。
「……我很少做這種事,所以不太擅長。」
「你的黑線掉了。」
「可是,上學時果然還是得穿制服纔行。」
蜜歐.藍提亞,特徵是與條特的身高相仿。一張合襯於身高的娃娃臉,以及有着嬌憨口吻的少女。雖然和庫露耶露同樣是十六歲,不過看來顯得稚氣許多。
「……咦,庫露耶露小姐?」
……真是!這麼說來,這位朋友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保密主義者呢。
——對了,奈特沒有父母。
「是的。」
是現在才發現嗎?奈特發出驚訝的聲音。
構成可見光基礎的七色當中的四色,再加上白色之後的這五種顏色。一般而言,名詠式被視爲由五種音色組成。
「……哎呀,我失敗了。」
將過程全部看在眼裏的庫露耶露好奇地歪着頭,因爲她的名詠似乎和平常不同。
那是個頂多十二、三歲,有着深夜色頭髮及眼眸,中性面容的年幼少年。
庫露耶露索菲尼特。
沒過多久,傳來以輕快步伐奔上樓梯的腳步聲。
「好了,我們走吧。下午的輔導課就要開始了,得早點到校園去佔位置纔行。」
平常上課時,學生有義務要穿制服。奈特發出小小的嘆息,凝視抱在手中的長袍。
「不錯吧。因爲下午的陽光很強,所以還是樹蔭下比較好。我從午休結束前就已經死守在這裏了。」
「嘿嘿,很美吧?我試着混合了薄荷及萊姆皮等等東西。」
這裏是某所學校的校舍屋頂。
「……今天的風好強。」
紅花綠葉等,人類之所以能用肉眼來辨識「顏色」,是因爲可見光光波。透過可見光波長來辨別顏色——因此,同色的物質具有相同的光波長。名詠式就是利用相同波長的可見光作共通條件。
嘆了一口氣後,少年環抱住雙肩,往長袍裏縮了縮。
——真拿他沒辦法。
奈特急忙奔向揮手的少女身邊。
既無父母也無兄弟,就算回到學校宿舍還是孤單一人,沒有人會替他縫補衣物。他的表情鮮明地表達出了這一點。
在內心描繪自己渴望的事物並召喚至身邊的傳送術,那就是名詠式。在這項術式的過程中,會讚美、詠喚對象之名——因此擭得名詠式之名。
這件天藍色的長袍是大約一個星期前,不是別人,就是眼前的她送給奈特的禮物。
「咦?沒有啊,不爲什麼。」
舉專攻「Beorc」的蜜歐爲例,就像她剛纔準備的綠色溶液一樣,只要以某種綠色物品作爲觸媒,就能詠喚出綠色的對象。
「啊、啊咧?」
「嘿嘿,那麼就由我先來。」
蜜歐將燒瓶內的液體澆向地面,接着沾溼雙手。
那個聲音,令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動也不動的少年首次有了反應。
望向掛在校舍牆上的大時鐘,那名少年——奈特耶雷米亞斯發出小小的悲鳴。迅速脫下身上的長袍,換成學校指定的白色制服。
聽到尖銳風聲中夾雜的鐘聲後,少年抬起頭來。那是宣告午休時間結束,下午的課堂即將開始的預備鈴。
拭去額上細小的汗珠,庫露耶露交抱雙臂。
「因爲你不在教室裏,我擔心你怎麼了,所以四處找你。再不快走,下午的課就要開始了。」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吧?』
「我盡力了……可是很難,而且我媽也幾乎沒軟過我縫衣服。」
蜜歐凝視着奈特製服灰領上的黑線。
庫露耶露回過頭,以指尖梳過緋紅色長髮。
「對不起,蜜歐小姐,我來晚了。」
傅來屋頂門開敔的聲音。接着,是不以爲然、卻又親切的嗓音。
「夏天平常還沒辦法穿。不過屋頂上的風很涼,難得庫露耶露小姐送我東西,所以我想盡可能穿上。」
蜜歐本人害羞地笑了笑。
所以,這條黑線當然是奈特自己縫的。
在高高的、遙遠的上空,仰望天際可見白堊色的雲海。綿延至遠方的巨大雲圈,在風的吹拂下逐漸被吹散。
奈特靦腆地微笑點頭。
而且,名詠式的特徵之一是「分色」。
蜜歐將臉別開,含糊其詞地帶過。
「那堂課的老師有急事不能來。」
多雷米亞學院位於大陸邊緣,是擁有一千五百名學生的專門學校。就讀這所學校的學生,全都是以習得名爲「名詠式」的技術作爲目標。
腳步聲在屋頂的門前停止——
3
「你還特地做了觸媒,就從蜜歐你先開始吧。」
「爲什麼是項鍊?」
「你佔到了好位置呢,蜜歐。」
「喔,終於來了。奈特你好慢!」
他在幾個星期前才轉入本校,原本住在孤兒院裏。而養育他的母親也在一年前病逝。
在她儘可能不着痕跡指示出來的位置,盯見縫在制服上的黑線一端垂落下來。
「呃啊,誰要先來?」
「對、對不起。」
「啊,真的耶……已經這麼晚了!」
袖門上的縫線也同樣粗糙。不平整的縫線及強行縫合的痕跡——可以輕易看出他的勞心費力。
「Keinez0;紅1;」、「Ruguz0;藍1;」、「Surisuz0;黃1;」、「Beorc0;綠1;」、「Arzus0;白1;」。
而她交給我的東西,是讓人聯想起黎明天空的通透天藍色長袍。
少女以滿不在乎的表情發出銀鈐般的笑聲。
望着環顧兩人的蜜歐後,庫露耶露苦笑地對她聳聳肩。
「咦,下午不在平常的教室裏上課?」
少年回過頭,那裏佇立着一頭緋紅色長髮在風中飛揚的少女。
少女交抱雙臂,有如要隱藏苦笑般放鬆嘴脣的線條。
「明明這麼熱,蜜歐卻很賣力呢。」
「蜜歐,你想要詠喚什麼?」
「那是你自己做的觸媒?」
「蜜歐的確說過要佔這附近的位置……啊,找到了、找到了。」
「是普通的野花啦……不過我想詠喚的,是野花做成的項鍊。」
「難不成整個午休時間,你一直穿着它?」
「奈特,原來你在這種地方。」
庫露耶露的於指向校園一隅。在高大樹木的濃密樹蔭下,行個獨自坐在草地上的少女。
……蜜歐小姐要詠喚什麼呢?
——果然,就蜜歐來說很罕見。
語氣沉重地說完後,奈特隨之垂下頭。他的表情中微微混雜了寂寞的陰影。
「奈特,那是你自己縫的?」
「奈特,那件制服借我一下。」
庫露耶露在發出小小的嘆息後,對着奈特伸出手。
「如果不嫌棄,衣領的黑線就由我來替你縫好吧。」
「咦,庫露露你擅長縫紉嗎?」
不——庫露耶露很乾脆地搖頭回答蜜歐的低語。
「雖然縫得不好,不過這點小事我至少能替你做到。」
「咦,可、可是,會給你添麻煩吧!」
少年着急地搖手。
「很快就好了,只要現在趁上課時間偷偷做就好了。」
「……對、對不起。」
「不客氣,你用不着向我道謝。我去借針線過來,你等我一下。」
迅速說完後,庫露耶露便朝校舍方向走去。
「奈特,你似乎沒什麼精神。」
看到奈特一言不發望着草地俊,坐在他身邊的蜜歐動也不動地盯着他的側臉。
「……我覺得自己老是在給庫露耶露小姐添麻煩。」
奈特自己也覺得抱歉,似乎從轉學進來第一天開始,庫露耶露就陪在身邊照顧自己。陪他進行名詠練習。轉入後不久,就立刻帶他參觀學校的人也是庫露耶露,而且她還送給自己天藍色長袍。
「恩,因爲庫露露很熱心。」
蜜歐交抱雙臂,以開心的表情露出微笑。
「而且奈特你纔剛轉學進來,庫露露不能丟下你不管。只要你對她說聲謝謝,我想庫露露就覺得很足夠了。」
「……是。」
「就是要去買庫露露的生日禮物啊。所以,奈特你也一起去怎麼樣?」
班上同學都積極地學習名詠,就只有庫露耶露還在思索自己真的想走這絛路?是不是還有其它別的路可走?不過雖然心裏這麼想,結果還是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我……」
「這點還不清楚。」
「……生日?是誰的生日?」
「啊,真的很美。」
庫露耶露發出驚訝的聲音。奈特像要逃離她身邊,快速衝過走廊。
「呃啊……」
名詠式由這五種音色組成,除此之外的名詠色被視爲不可能成立。凡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必定從這五種顏色當中選擇一種作爲專攻色。
朋友笑嘻嘻地露出開心的笑容。
「啊——是他呀。居然還替他做縫補的工作,要扮演姊姊的角色也很辛苦呢。」
「Keinez0;紅1;」、「Ruguz0;藍1;」、「Surisuz0;黃1;」、「Beorc0;綠1;、「Arzus0;白1;」。
——可是,那樣的關係該如何稱呼?
他衣領上顯示專攻色的線是黑色。那是因爲他母親教他的名詠,並非既俘五色當中的任何一種顏色,他母親遺留下來的是規格外的名詠式。
『我覺得庫露耶露小姐的名詠很棒。』
「我在想,如果在她面前詠喚出禮物來,庫露露也會感到喫驚吧!然後我再對她說:『祝你生日快樂!』」
庫露耶露在蜜歐的帶領下,進入一家服裝飾品店。從作爲名詠觸媒的高效能寶石,到純粹裝飾用的商品一應俱全。
「他一直都很努力,積極到大家都認爲超小了限度。若我用『尊敬』這個形容詞,他一定會臉紅、感到彆扭吧。」
「咦,奈特,你不知道庫露露的生日就快到了嗎?」
「……恩,那不定謊話。我真的很感謝你。」
庫露耶露下意識碰觸自己衣領上的線,那是表示專攻「Keinez0;紅1;」的線。衣領顏色與她相同的學生,一定是以數百人爲單位吧……沒錯,真的很多。
就那一句話,讓我內心感到無比輕鬆。
雨天后——
可是在這所學校裏,唯獨一個學生沒有夥伴。他不是別人,就是纔剛轉學進來的奈特。
「——這麼說來,蜜歐小姐今天還真難得。」
「恩。不過果然很難,野花項鍊就留待明年,今年就照普通方式買個東西送她好了。奈特,下次要不要找個時間一起去買?」
「不、不是,那個……對不起!」
「就跟你說不是那樣了!」
「對吧、對吧。庫露露,你喜歡藍色的、還是綠色的?」
「這麼說來?昨天和前天你也早早就回去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如果有什麼煩惱,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是、是,你慢慢用吧。對了,是要重新縫牢制服上的線?可是我看你的線沒問題啊?」
「奈特,你怎麼了?」
「那、那個……我有點事……得回去了。」
「對不起,硬要你幫忙。那麼,我稍微借用一下。」
「咦,不行,告訴我庫露露喜歡的顏色!」
當奈特上完課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去時,蜜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如其名,是專用於詠喚黑色對象的召喚式。在他母親已經辭世的現在,無人得知那種沒沒無名的名詠式。
——「Ezel0;夜色名詠1;」。
說完這句話後,不待她回答,奈特便衝出教室。
有着緋紅色頭髮的少女迅速貼近奈特眼前。
啊啊,是那件事啊。低聲這麼說完後,蜜歐心情愉快似地眺望天空。
語鋒才落,蜜歐便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圓睜雙眼。
沉思片刻後,奈特將視線從蜜歐身上移開。
——庫露耶露小姐的……生日?
並非戀人或是姊弟那麼正式的關係。庫露耶露和他認識才不過是幾周前的事。
將手放在展示櫃上的蜜歐正凝神細看的,是做成眼淚結晶狀的飾品。融合了優美曲線及橢圓形的柔美設計,顯得十分出色。
「等、等一下,蜜歐!真的沒關係嗎?」
我想陪在你身邊。
「因爲庫露露不是會主動提起這種事的人啊。我也是跟她打聽了好久,最近她才終於肯告訴我。」
「啊,呃啊……」
「嘿嘿,沒關係、沒關係。」
空無一物的左手在發抖,男女朋友?
「好!」正反射性地想點頭時——奈特卻將湧上喉嚨的話吞了回去。
「因爲是難得的牛日,我想替她慶祝。加上也有其它同學是在暑假期間過生日,所以我打算辦一個班上同學的慶生會,目前預定要借用學校餐廳來大鬧一場。」
「……纔不是那樣。」
……怎麼回事?有種奇怪的感覺。
拿着借到的針線盒,庫露耶露朝手藝社的朋友揮了揮手。
蜜歐輕撫長在草地上的不知名花朵,微笑望着奈特。
我要替他縫牢制服上的線,就只是這樣不是嗎?只是這樣的行爲……就讓我們看起來像是一對戀人?
她不是個會要求回報的人,這點奈特也很清楚。可是,正因如此,所以他想爲她做些什麼,這樣的心情一直在腦中縈繞不去。
「如果是我……會選這個粉紅色的吧。這種溫暖的感覺很棒。」
「等一下去買嗎?」
在無人的走廊上——
現在就只想看着他的身影,在身邊支持他、陪着他,爲他做我所能做的事。並非因爲他是異性,純粹是認爲他那專注努力的身影十分吸引人。
真是,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呢!
雖然纔不過如此,但是……即便如此,還是想和他在一起。因爲知道他到目前爲止,一直都是孤單一人。
這裏是多雷米亞校區內的購物商店。
不過蜜歐卻猛力搖頭。
「那個……在做名詠練習時,平常你總是用烏龜或青蛙來做練習,可是今天卻想詠喚出野花項鍊。」
——我只是想要替他加油。
在他視線前方,可見庫露耶露小跑步回來的身影。
「……原來是這樣。」
4
「……聽到這件事時,老實說我很佩服。」
至少現在還不清楚。即使如此……不,正因如此!
「不是我的,是奈特的制服。」
「……奈特?」
「——呃……奈特?」
可是那一天——
「可是,那不是謊話。」
「要買的人是蜜歐,就選你喜歡的顏色吧。」
「那麼,是男女朋友?哎呀,庫露耶露,你這麼快就看上纔剛轉進來不久的同學了?」
慶祝……那個單字,突然令奈特想起今天蜜歐想要名詠的東西。
進入名詠學校半年,庫露耶露依然抱持着宛如飄蕩在空中,不上不下的心情。尚未決定將來想做什麼,就只是選擇進入成績優秀科目的高中部,而它正好是名詠式。
到目前爲止一直都在一起,我並沒有意識到那種事。雖然個曾意識到,不過——
何必問我喜歡的顏色?
依然坐在單地上的奈特略低下頭。沒想到庫露耶露小姐的生日就快到了。
「恩?」
雖然不夠圓滑,可是卻打從內心直率鼓勵我的,是那名夜色少年。
「原來如此……所以蜜歐小姐纔會練習名詠野花項鍊。」
正因如此,爲了完成母親遺留下來的名詠式,奈特獨自一人轉入這所名詠學校,而且勤奮學習。
迅速回答後,庫露耶露轉頭背對她。
……我何必生氣?
「那個……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爲了不讓背後的當事人發現,蜜歐壓低聲音說話。
「我完全都不知道。」
庫露耶露的聲音有如漣漪在水面上擴散開來,靜靜傳過走廊。
奈特急忙將提着手提包的手藏到身後。
胸口不覺得熱、也不覺得痛。即便如此。庫露耶露還是無意識地將手貼着自己的胸口。
庫露耶露像是半感到無奈般揮揮手後便離開房間,正打算早一步回到校園——突然間,庫露耶露右手拖住針線盒,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停下腳步。
庫露耶露靠向走廊牆上。以手掩口,不自覺吐出微笑的嘆息。
「吶、吶,奈特,我要和庫露露去買東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奈特停下動作,仰望從正面直盯着自己的庫露耶露。
「哦喔……好,那就買這個!對不起——我要買這個粉紅色的別針!」
「啊,這個別針好可愛!而且價錢也很公道。」
……真是!明明是蜜歐買東西,卻是由我來挑選,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可是,庫露耶露沒再繼續追問蜜歐,因爲有件在意的事在她腦中縈繞不去。
——奈特,你怎麼了?
最近這幾天總像有事瞞着我似的,放學後立刻離開教室。
若是有煩惱,我可以陪你商量啊……你到底是怎麼了?
這裏是多雷米亞學院的男生宿舍。
驀然浮現的回憶,令奈特倏地抬頭。
『奈特,你怎麼突然這麼勤快?』
那是現在早已聽慣的聲音。
……這麼說來,當時庫露耶露小姐難得發出好奇的問句。
『呃啊,我在找東西。那本書放到哪裏去了?』
當時的我仍忙着將堆積如山的東西一項項移開,反射性地如此回答。分明是數週前的對話,感覺卻像是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在轉入這所學校後數閂的事。庫露耶露陪着奈特一同整理搬來的行李。
『那本書?』
『……我媽留給我的書。』
將用繩子捆綁的行李逐一解開。那是一年前,臥病在牀的母親寫下來留給奈特的,幾乎是唯一的遺物——不記得將它收到什麼地方去,當時的奈特眼前一黑。
「……當時我真的急壞了。」
在堆積如山的行李最深處,打開放在最上方的盒蓋。土黃色的包裝紙下,有本薄薄的、連封面部開始剝落的冬空色筆記本。
找到它纔不過是兩天前的事。最初整理行李時沒能找到,可是爲什麼現在這麼輕易就找到了?
若再次尋思這個問題,那肯定是個說來奇怪的單純理由。
輕撫肌膚的風,吹動身上的制服。
——庫露耶露小姐她在等我……
我忘不了她在競技大會上說的話。
「……蜜歐?」
沒有像夢一般的豪華禮物,也不是桌上擺滿佳餚的生日。可是,從母親手上收到的禮物是至今也絕不遜色,極爲楚楚動人的美好禮物。
今天的主角……?難不成……
儘可能露出自然的笑容。即使如此,庫露耶露映在窗戶上的表情還是顯得陰暗。
「接下來,就只剩這裏。」
——因爲有人陪在我身邊。
響超數十個拉炮的聲音。而且,班上同學幾乎都到齊了。不,不只如此,就連級任老師凱特也來了。
朝班上的朋友使過眼色後,蜜歐突然大聲宣佈。
「媽媽將它拿給我看時,我真的覺得很了不起。」
站在身邊的蜜歐戳了戳庫露耶露的臉頰。
「可是我……」
一午前,母親因病臥牀。如今只有自已一個人的房間裏,奈特喃喃自語。
止不住胸口的悸動。是由於一直四處奔跑的緣故?還是因爲其它的原因?
「我得過去纔行……」
不等她問答,庫露耶露轉身離開熱鬧的露臺。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庫露耶露站在化爲慶生會會場的露臺上環顧四周。
爲了這一天,一直不斷練習。縮減睡眠時間,就連飯也很少喫,幾乎是犧牲了所有可運用的時間。一開始雖然完全不行,現在終於逐漸成形。但它所需的代價太過高昂。
泥土的感觸對於帶着熱度的身體來說十分冰涼,而且令人感到舒適。
5
那是母親摘下開在家門口的花朵,親手製作的書籤。
『咦,你不知道庫露耶露的生日就快到了嗎?』
「是嗎……」
慢慢的,奈特以畫朝下的姿勢一再眨眼。
懷抱着自己也不明白的痛楚,庫露耶露凝視前方延續的路面。
在發出開心喧鬧聲響的慶生會會場,蜜歐突然靜靜凝視庫露耶露。
「吶,蜜歐,你知不知道奈特怎麼了?」
緩緩伸出右手,拚命捉住眼前的雜草,可是卻使不出力氣來。
「對不起,蜜歐,我果然還是得去找他!」
並未直接察看時鐘,不過,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
「所以……」
——因爲就算是一點點也好,我想讓庫露耶露小姐感到開心。
出奇地冷淡。就算想和他交談,他卻像逃走似的跑到別的地方。今天放學後也一樣,他獨自離開到別處去。
疲累至極的身體有如解體般完全動彈不得。
「呵呵,驚訝吧?庫露露。」
我……應該看着天空……纔對啊……爲什麼……看得到……地上的……雜草?
來到餐廳的露天區後,庫露耶露突然皺超肩頭。若是平常,包含其它學生在內,這裏應該很熱鬧纔對。但現在坐在座位上的,是自己班上的同學。不,還不只如此,不管桌子還是椅子,都以漂亮的緞帶裝飾。
「……吶,媽,您替我慶祝生日的事,您還記得嗎?」
當時,媽媽送給我的禮物是——
在化爲慶生會會場的餐廳,就只少了一個班上同學。
將手仲向放在牀邊的小小書架,上面只擺了一本書。
沿着從學校通向男生宿舍的小徑奔去。
在發出微弱嘆息的同時,奈特無力地搖頭。
「所以,我也想送給庫露耶露小姐相同的東西。」
『……謝、謝謝你。』
在幽幽發光的月影下,奈特吐出的氣息泛出亮光。
「……庫露露?」
母親擁有可稱爲「讓人驚異」的天分,從零開始構築夜色名詠。就算想要仿效她,單憑奈特的能力還無法實現,這點他自己非常清楚。
庫露耶露被蜜歐拖着走過校區。經過一年級校舍、二年級校舍後,眼前出現塗成可可亞色的屋頂,那是學生經常光顧的餐廳。
「……你放心,我沒事。」
「吶,庫露露,你今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校學生們表演自己的名詠,原本應該是場快樂的發表會。可是那天晚上在競技大會在一瞬間變成有如惡夢般的慘劇。全校被火焰包圍,滿是哭叫、逃跑、受傷的人。
明明已一再如此表示,但這名友人就是不肯放開庫露耶露的手。
小心翼翼地一頁頁翻開。在翻到大約一半的地方,翻頁的手倏然停止。夾在書裏的小小書籤輕輕飄落。
「我有通知他慶生會的事,今天也向他確認過,他說:『我會晚點到。』
庫露耶露茫然的眼眸,映照出了窗外的景色。
『生日……是誰的生日?』
……奈特,你在哪裏?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做名詠練習,接下來的瞬間便失去意識。等到回過神來,身體已動彈不得。
「給你,庫露露,是生日禮物。裏面的東西……你已經猜出來是什麼了吧?」
『放心,我也會陪在你身邊,我們一起吟唱吧!』
現在仍然記憶猶新的競技大會。
「讓讓人家久等了,我把今天的主角帶來了!」
……是因爲一直……沒睡覺的關係吧?
「呵呵,別介意、別介意。」
距離那天,已經義過了兩天的時間。
……咦?
『不客氣。這點小事你隨時都可以開口。不如說,不要獨自一人承擔。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商量!知道嗎?』
……啊……咧?
微笑的蜜歐取出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給你,奈特。衣領上的線我替你縫好了。』
……一直都是如此。從轉人多雷米亞學院開始,我就一直在給庫露耶露小姐添麻煩。在名詠練習中失敗,但就算如此,她還是笑着對我說話。來到陌生的土地、學校裏一個認識的朋友也沒有,可是我不覺得寂寞。
爲了不讓蜜歐發現,庫露耶露輕撫胸口。蜜歐那與平常無異的直率眼光,此刻讓她感到有些難受。
咚沙!
這個……就只有這個我無法放棄。今天一天,就算用完所有剩下的時間,但能不能完成心目中的名詠——這點他並不清楚。
草地上傳來某種東西倒地的低沉聲音。
她在等我。
「所以,這次我得加油纔行。」
「我?沒有,沒什麼特別的事。」
「……可是,還不行……就差一點了。」
6
「蜜歐,我說過我今天沒錢。」
——庫露耶露小姐的慶生會,現在已經開始了吧?
衣領上那道原本脫落的夜色之線已重新縫好。對奈特來說,那是很重要的人替他縫的。
——真正重要的東西,不到重要的時刻是找不到的。
奈特對名詠的感性遠不及母親。不,就算在多雷米亞學院的學生當中,也不到一般標準範圍吧。
「呃啊,我覺得你似乎比平常更加心神不寧。」
「有值得慶祝的事就該大家一起開心度過啊!」
然而,當中只有一個人留在我身邊,一直鼓勵着我。
慶生會當天。
……奈特不在?
不是因爲他沒來參加自己的慶生會而感到落寞,而是想和班上所有人共同分享這快樂的喧鬧。希望和大家在一起,而他也一同玩鬧。正因爲他纔剛轉學進來,所以更希望能夠帶給他一個美好的回憶。
「還……來得及,就只差一點了……我得加油纔行。」
昏暗的黎明色天空上,飄蕩着灰褐色的雲海。
庫露耶露急忙朝一直凝視自己的蜜歐搖手。
蜜歐笑嘻嘻地說道。
依然望着夾着書籤的書頁,奈特緩緩起身。
從雲朵隙縫問略微灑下的月光,幽幽照亮狀似疲憊、倚着細瘦樹幹的少年。
這麼說來,他最近有些奇怪。
「咦,等、等一下……庫露露?」
他們班上的教室就不用說了,還仔細找過一年級校舍。辦公室及校園也全部找遍了。
「……我得……站起來纔行。」
突然間——庫露耶露在某個地方停卜腳步。那裏有着低矮的樹叢,以及割得短短的深綠色野草。與其說是廣場,這裏的景色更像某個地方的草原……這麼說來,前不久我們曾經一起在這裏進行名詠練習。
『這裏的景色,很像我跟我媽一起住過的房子庭院。』
庫露耶露想起奈特曾經對她這麼說。
「奈——」
在喊出這個名字的,庫露耶露的喉嚨凍結。因爲在黑暗、茂密的草地正中央,確實可以見到有名嬌小的學生倒在那裏。
那是個面朝下倒地,動也不動的學生。
難不成……
凝神細看,是個有着夜色頭髮、稚氣臉孔的少年,制服的衣領上是黑線。
「奈特?」
丟開手上拿的於提包,奔向他身邊,抱起他的上半身。
「奈特!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呼喊了多久的時間呢?數十秒?或許有數分鐘。雖然模樣疲憊,不過他微微睜開眼睛。
「啊……庫露耶露……小姐?」
他在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在發現來者是庫露耶露後,奈特緩緩起身。
「怎麼了?你怎麼會倒在這種地方?」
當他以搖搖晃晃、不穩定的腳步站直身子後,便緩緩仰頭望着庫露耶露。
「那個……庫露耶露小姐,我聽蜜歐小姐說了,今天是你生日。」
——原來你知道。
「唔、唔恩,是今天沒錯。」
因爲你沒來參加慶生會,所以我還以爲你是不是忘了。
——難道他這陣子一直在爲了我的生日禮物努力?
「吶,如果你願意,我們兩個人稍微在這裏坐一下吧?」
那是流瀉在夜風中的低微歌聲。
「smceleUpowedalisva0;我愛渴望你1;』
「呃啊,庫露耶露小姐……」
「因爲蜜歐小姐告訴我庫露耶露小姐的生日,所以……」
不是作爲寶石,那麼這是——
「放心。用不着那麼擔心,我也會陪在你身邊,吶?」
「庫、庫露耶露小姐?」
拉住庫露耶露的手,奈特將手掌上的某樣東西默默遞給她。
HirsinkaIpegilmeirei0;那是令世界溼濡1;
Osicmiquy,Odensepegkeofi,Yemlihit0;繞行舞動我的舞蹈1;
……我會永遠珍惜。
ifeIshecookaLoozouia0;若世界渴求你1;
恩,這樣就好了。
但是,它已裂成兩半,早已失去作爲寶石的價值。
黑珍珠無聲掉落地面。
「——IsaYersherienazeoipel0;令夜色之鐘響起1;」
聽到庫露耶露嘆息般的低語後,年幼的少年緩緩點頭。也就是說,他想以黑珍珠作爲觸媒,詠喚出某樣東西?
(贊來歌)——
「真傷腦筋。我啊,愈來愈搞不懂跟你之間的關係了。」
庫露耶露悄悄對他靦腆的模樣露出微笑。
bekwistHirqusiapoelefwevirnespil0;美妙的夜的一顆一滴1;
儘管如此——你依然還是個容易害羞的人。
Olalaspha,luiamemorisheleyadiseoiole0;你的心情一定能夠傳送到夜的地方1;
庫露耶露胡亂揉了揉他的頭。
但奈特不以爲意,動也不動地仰望庫露耶露。
在繼續說下去前,庫露耶露緊緊握住他的左手。
「這是觸媒?」
像是想說什麼,不過他卻就此閉口不語。代替話語,他輕輕用被握住的左手回握——
只要能夠像這樣子在一起,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已足夠。
「那個,所以……我……」
唯有少女手中的夜色花辦,仍舊散發出鮮明的光輝。
「那……那個……庫露耶露小姐,這個……」
慢慢握緊右手的寶石,少年閉上雙眸。
——黑玫瑰。
「我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所以對不起,你能不能稍微在旁邊看着呢?」
「雖然我什麼事都做不到,不過至少可以陪在你身邊。」
果然是想嘗試夜色名詠嗎?
奈特茫然同望庫露耶露。正因如此,庫露耶露也回望他的黑眸。
——黑珍珠。
爲了完成母親遺留下來的名詠,獨自一人轉入這所學校。少年致力於無人知曉的名詠、無人可教導的孤獨名詠。
OeuoLears——Lorbestibloo-c-toge=emdedence0;彼方化爲你羣聚綻放躍動着1;
手持觸媒,讚美詠喚之物的真名。詠喚其名——因此獲得名詠式之名。
風無預警地吹過。
——真是亂來。
像是感到膽怯、猶豫,他將眼神轉開。
清冷悲切,卻又令人懷念的美妙音色。
「我一直在這裏努力,希望能夠完整地詠喚出一朵玫瑰。可是……對不起,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說完後不等他回答,庫露耶露便在腳邊的草地上坐下。
奈特難爲情地欲言又止。
粉紅色、黃色、白色、紅色、藍色,玫瑰有許許多多種顏色,但唯一不存在的是漆黑的玫瑰。然而現在放在庫露耶露手心上的,是不存在這個世上的玫瑰種類一部分。無法稱爲一朵,就只有五片花辦。
「……咦?」
「難得你送我這麼棒的禮物,在明天來臨前,我希望能多花一點時間跟你在一起。」
「這是最棒的禮物,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沒錯,這樣就好了。我希望你有話想說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直直看着我然後說出來,用不着那麼害羞。」
少年演奏出清冷澄澈的神祕旋律。在奈特的手掌上,小小的黑珍珠化爲觸媒,發出夜色的光芒。
Isadaboemafotondoremren0;來吧,呱呱墜地的孩子1;
奈特慢慢伸出右手。在他打開手掌的同時,球形的夜色寶石靜靜滾動。
在詠喚自己心中描繪的事物時使用,以瑟拉菲諾音語寫成的讚美歌。
在他的歌結束的同時,有如細雪被風吹開一般,光的粒子升上夜空。
是微風的聲響?不!
「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不過無所謂。但是相反的……」
……說得也是,或許現在還用不着去思考你我之間的關係。
纔看了一眼,庫露耶露便瞪大眼睛。
他的雙眸有如波浪般閃爍不定。
以令人聯想起玻璃鈴聲般清澈沁涼的嗓音,少年的歌來到終詩。
Lorbestidimiendekele-l-louier0;冰凍憐愛1;尖銳楚楚美麗動人1;
奈特悲傷、無力地垂下頭。
光是自己的事應該就忙不過來了,她卻還是鼓勵我。所以接下來——
奈特喫驚般仰望庫露耶露,她微笑地戳了戳他那小小的額頭。
YerririsiatzosariaLomfeobestiUPowe0;已許下約定憐愛飄零冰冷1;
「這要送我?」
他的衣服破爛,四處可見皺擂。用看的也知道他已十分疲憊。他沒去參加大家聚集的慶生會,一定是一直在這個地方練習名詠出夜色玫瑰吧。
夜幕覆蓋天空,世上的一切均被染成黎明色。在清澈月光的照耀下,唯有一樣東西——
「什麼這麼棒的禮物……沒那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