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奏 「灰S」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9092 字
四奏「灰色」
1
「……騙人……爲什麼……雷菲斯先生會……!」
奈特緊握拳頭,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
從觀衆席的最高樓層奔向通往地下休息室的走道。衝下陡峭的樓梯,疾奔過直線走道。喘着氣,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
即便如此,腳步依然不見休止。
「因爲……那不是灰色名詠嗎!」
曾以爲是專屬於米修達爾的名詠色,一介名詠學校的學生爲什麼能夠使用?而且那樣的技藝,明顯已超出學生決鬥的範疇。
難不成他是米修達爾的同夥?
不,若真是如此,在決鬥展開的同時他便會以那名學生及裁判作爲人質纔對。那種程度的事應該很容易纔對。他是米修達爾同夥的可能性很低,但也不認爲兩人全無關係。
「奈特!」突然間,身後有人叫住他。
通向觀衆席的另一個樓梯上響起腳步聲,跑下樓的是有着緋紅色頭髮的少女。
「庫露耶露小姐?」
「太好了……比賽期間我也在找你,可是找不到。現在,總算能夠會合了。」
試着調整呼吸的庫露耶露一再深呼吸。
「你也看見雷菲斯的比賽了吧?」
「是的。我是在頂樓看見的,所以急忙跑下來。其它人呢?」
「海倫和艾達還有蜜歐在一起,只有我先過來……休息室是在地下樓層吧?」
「我認爲是。因爲比賽一結束,雷菲斯先生就立刻離開舞臺了。」
奔過安靜無聲的走道。
除了兩人以外不見其他人影。因爲大部分的學生、相關人員都留在會場。
「哎呀呀,做得還真誇張。」
庭院裏有個小小的噴水池。
「……那麼,先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你們會知道灰色名詠和米修達爾?」
『很可惜,到我使用音響蝶爲止的推論是正確的,不過接下來就錯了。』
「雷菲斯先生!」
原本放在手掌上的它,緩緩飄上天空。
不過雷菲斯的視線並不在他們兩人身上,而是望着站在他們身後,有如躲在涅西利斯背後的少女。
「他們兩人的目標是詠喚出灰色名詠的真精──敗者之王(拉斯提海特)。但在完成前,約書亞突然從我眼前消失。那是四年前的事。以此爲開端,米修達爾開始失控。原本那個男人就處在緊繃的精神狀況中,是約書亞勉強維繫住,不讓他越線。所以,後來會變成那樣也絲毫不令我感到訝異。」
「如果那孩子是米修達爾的同夥,那麼非當場逮捕那孩子不可,你認爲如何?」
決鬥舞臺上如今依然殘留大量灰燼。從觀衆席的最高樓層俯視這幕景象,香緹面帶苦笑地聳聳肩。
無疑是歌后姬的聲音。可是庭園到處都見不到她的身影,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
……完全沒發現到,根本沒想到這些蝴蝶就是音響蝶。
小石頭髮出澹澹光芒。
他無言地點頭。
那是白色名詠──負責播報的名詠士滿臉困惑地如此解說,不過對他們這一小部分的人來說,它有另外一個名稱。
在香緹手掌上滾動的,是翡翠色的小石頭。
「至少要手下留情,讓他留下足夠說話的體力喔?」
「問出足以傳達給克勞斯作爲參考的情報。」
學生決鬥後……也就是說……
————————————————————
『喔──嗯,原來是這樣,灰色名詠背後有那麼複雜的關係啊。』
「雷菲斯先生是從誰身上學到灰色名詠的?」
「既然會傳人我的耳中,那麼米修達爾當然也會知道。就那傢伙的個性來看,戒備愈森嚴他愈會高高興興地前來攻擊。」
名叫約書亞的老人設計灰色名詠,米修達爾接着加以實踐。
「剛纔的聲音是……」
那個笑容溷雜了嘲笑及自嘲這一點,只要是曾與他對峙過的人都能親身感受到。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男人最怨懟的人,或許就是他自己。
換句話說,從四年前開始就一直在追尋。
「我的目的不是學生決鬥,是接下來的事。」
她身後浮現出蒙朧的綠色霧氣。開始以爲是眼睛的錯覺,不過──
「什麼?」
「想問我事情?就因爲這樣,還特地到休息室來?」
「是米修達爾嗎?還是有其它什麼人?」
「那樣冒失的個性我並不討厭,不過變成大人以後,似乎會感染上跟凱因茲同樣怪異的流浪習性。」
「啊,多虧有牠幫忙。」
「前面就是吉爾的休息室?」
是穿着手肘部位燒焦制服的銀髮青年。
「你別生氣。就〈A小調〉來說,灰色名詠也讓我們感到非常棘手。因爲不知道還有米修達爾以外的歌手,所以當然得提高戒心。」
當時初次得知「祓名民」這個名詞、反唱,以及艾達的強勁。同時,也深深感受到自己本身的無力。現在也認爲是因爲有當時的懊悔,才能夠與空白名詠的滲透者對戰。
在菲迪路利亞的暑期輔導。在離開那間凱爾貝爾克研究所分部時,米修達爾爲何會設下那麼巧妙的陷阱。
「到時再隨機應變。」
「奈特,還有庫露耶露?」
撼動全大陸研究所的灰色名詠襲擊。那一連串事件早已因米修達爾本人被捕而劃下句點。不過,這點終究只有與事件相關的人士知情。
穿越連接休息室的後門,前方有個小小的室內庭院。
「他會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另一方面,與他對峙的香緹依然帶着沉靜的笑容。
「好了、好了,我知道,因爲你們的談話我已經從頭到尾都聽到了。所以,現在怎麼辦,涅西利斯?」
走道上回響着低沉的腳步聲。這個腳步聲是……
米修達爾充滿瘋狂的笑容。
依然凝視着舞臺上灰燼的涅西利斯,僅微微掀動嘴脣。
「凱爾貝爾克研究所的菲迪路利亞分部,我曾一度在那裏與米修達爾對峙……但是我無法打敗他。別說阻止了,光是要逃離那個研究所就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
「逃離那個研究所的我,預測出了幾個米修達爾下次會狙擊的地點。其中之一就是吉爾名詠學舍。」
或許是認爲用不着說出口,奈特他們也很清楚吧。雷菲斯發出乾笑。
名詠式要確立理論,同時完全學會一色據說要花費十年的時間。若考慮到這點,那種方式或許可稱爲聰明也說不定。
「以綠風妖精搜查整座競鬥宮,鎖定我們的位置之後,放置音響蝶接受對話嗎?做得還真徹底。」
「是安裘的觸媒發表會?」
歌后姬的魔性之聲靜靜滲透競鬥宮。
「是〈A小調〉的香緹,擁有魔性之聲的綠色名詠歌手嗎?我聽說她喜愛使用音響蝶,不過沒想到居然一開始就將牠配置在室內庭院裏。」
「構成灰色名詠基礎的,是名叫約書亞的老人。我是被約書亞撫養長大的。是否哪一對夫妻託他照顧、或是原本就是孤兒這些事我並不清楚。約書亞沒告訴我,我也沒問。」
「目前最要緊的,是進行偵訊吧?」
「……雷菲斯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對庫露耶露指出的問題搖頭。
在遙遠、遙遠視野的前方,確實有個小小的人影轉頭回望。
「雷菲斯先生一直在追蹤米修達爾嗎?」
「那、那個,香緹小姐,雷菲斯先生他──」
是想到了相同的事吧,雷菲斯的聲音一瞬間中斷。
「凱爾貝爾克的菲迪路利亞分部,原來如此……當時你們在場?所以你們纔會知道灰色名詠及〈孵石〉。」
「可是,爲什麼在留守吉爾的期間還來參加學生決鬥呢?」
隨着腳步聲進入庭院的是香緹及涅西利斯。接着又陸續出現艾達、蜜歐及海倫的身影。
那是着眼於雷菲斯有可能重返研究所。
總是面無表情的他,像感到喫驚似的微微瞪大眼睛。
奈特的話,第一次令面無表情的他產生動搖。
投身綠意中的雷菲斯繼績往下說: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都行。那麼,是什麼事?」
朝庫露耶露點點頭,奈特速度不減地在走道的轉角左轉。
奈特話還沒說完,她便以風趣的動作加以制止。
對此毫無所悉的他,依然獨自戰鬥。因爲緊張而緊繃,無暇與他人進行對話──
「若是他反抗,或是企圖逃亡呢?」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我不認爲自己能夠贏他,可是隻要我能爭取到時間,名詠學舍的老師也會前來協助。因爲當時在研究所裏能夠正面迎戰他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而我知道光靠我是贏不過他的。」
「香緹小姐,妳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
「奈特真是的,突然間就跑掉了。」
「喀」地一聲,走道上響起清脆的腳步聲。
從休息室到室內庭院多少有些距離。在這廣大的競鬥宮中,如何能在這樣的短時間內找到位置?
他的確能夠治療石化的研究員們。可是若當場立刻治療,便會提早泄露他的計劃,他害怕的是這一點。
————————————————————
「我和米修達爾不同,我在尋找約書亞。可是,途中我得知米修達爾爲了得到約書亞創造的〈孵石〉,所以襲擊研究所的事件……爲了要阻止他,我一直在追蹤他。」
「奈特你真是的,突然跑開。再怎麼說我也是受託照顧你們的人啊,也替我想想吧!」
也就是灰色名詠。
正面迎向庫露耶露的眼眸,接着他嘆了口氣。
「那個叫雷菲斯的孩子,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原來如此,雷菲斯先生還不知道。
原本約書亞也不稱自己的名詠爲灰色,這麼稱呼它的是米修達爾。他常會出現在約書亞和我面前,披露灰色名詠。後來我才知道,約書亞描繪理論,米修達爾則是修正理論並加以實踐──他們似乎是那樣的關係。」
名爲「米修達爾」的歌手所引發的,與〈孵石〉相關的一連串事件。
──香緹小姐?
也就是說,雷菲斯是爲了保護吉爾名詠學舍不受米修達爾攻擊,因此才轉入那裏?
凱爾貝爾克研究所之名,令奈特抬起頭。
「拜託,無論如何我都想問。」
雷菲斯緊盯着停留在花朵上的三隻綠色蝴蝶。
──過來,我的綠風妖精──
庭院中突然響起的聲音,令奈特環顧四周。
雷菲斯露骨地皺着一張臉。
──叩──
「……我們也是在那裏得知灰色名詠的。」
進行事件調查的不是別人,就是〈A小調〉。尤其是香緹及涅西利斯,負責的正是追蹤米修達爾這項最前線的任務。
「海倫,妳也聽見了嗎?」
「……嗯,對不起,這樣好像是偷聽一樣。」
海倫微弱地點頭,但是雷菲斯卻不發一語。
「那麼,雷菲斯,可以打擾一下嗎?對不起,你們剩下的人能不能回宿舍去等?」
2
安裘公營宿舍──
「我回來了。」
打開分配到的房間房門,庫露耶露朝在房裏等待的朋友打了聲招呼。
「回來啦,好慢喔。」
「嗯,因爲聊得有些久。」
原本仰躺在牀上的艾達順勢起身。
正如艾達所說,映照在窗外的天空早已塗上漆黑的顏色,快到宿舍規定的就寢時間了。
「蜜歐呢?」
「她直到剛剛爲止都還在等妳,因爲身體受了涼,所以正在洗第二次澡。或許還要再花點時間。」
「……海倫果然很喫驚。她說雷菲斯轉入以後,也完全沒提過自己的事。」
直到數分鐘前,庫露耶露還在海倫所住的房間裏。她以往從未聽過有關任何灰色名詠的事,不用說受到了一定的衝擊。
「那是當然的吧,就算說出灰色名詠的事,普通人也不會相信,而且就雷菲斯來說,和自己同門的米修達爾還是個危險人物。會說出來才稱得上是大意呢。」
人在牀上的艾達做出盤腿的姿勢。
呈現一副放鬆的姿態,至少就庫露耶露來看是如此。不過──
「吶,庫露耶露,爲什麼雷菲斯要刻意使用灰色名詠呢?」
突然間,她的嗓音出現變化。
以往未曾有過的同性友人。在她們的包圍下,艾達終於自覺到自己也是一名少女。
數個月前,當庫露耶露陷於昏睡狀態時,奈特爲了保護她而獨自和空白名詠生物作戰,這點是從蜜歐那裏聽來的。就算想爲當時的事道謝,但奈特卻老是難爲情地逃開。
「雷菲斯先生,偵訊已經結束了嗎?」
若是平常的她,是絕對不會問那種事的。
「那麼,庫露耶露是怎麼回答的?」
「這個嘛……」
正當奈特想從屋頂上爬下露臺時,他無言地搖搖頭。
雷菲斯突然垂下頭。
「……不像我嗎?說得也是,庫露耶露果然也那麼認爲?」
「喀噠」一聲,三樓陽臺的門開了。
「什麼看法?」
雷菲斯背倚着陽臺扶手。在夜風的吹拂下,他的呼吸變得白濁。
「是嗎……」
依然將臉埋在枕中,艾達聲音模煳地繼續往下說。那是一副以往從未見過、極爲脆弱的模樣。
艾達抬起頭來發出空虛的笑聲。因爲腦中記得她平常的笑容,因此這份空虛令人感到極爲心痛,甚至忍不住想要轉過身去。
「啊,抱歉,我的措詞不對。我並不是在鬧彆扭,純粹只是覺得羨慕。」
──孤挺花?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不能全部傳達嗎?」
「但是艾達,妳爲什麼突然問那種事?」
艾達深深嘆了口氣。彷佛將肺裏的空氣全都吐出來也還不夠似的、深沉的嘆氣。
不見說起回憶時的懷念,從她聲音當中感覺到的只有帶着荒涼的哀愁。至少就庫露耶露看來是如此。
「那個,阿爾維爾是艾達認識的人吧?」
「對不起,以往一直找不到機會跟妳說。而且感覺又是很私人的事。」
「嗯?」
「坐在你膝蓋上的,是夜色名詠的名詠生物?」
雖是安心的表情,但他的聲音當中也摻雜了某種寂寥。
『不,是簡單的事。在下在考慮該不該對你傳達想傳達的話。若要傳達,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在下在思考其中的分寸拿捏,但結果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爲什麼他會知道我和阿瑪的事?
將臉埋在枕頭裏,她進一步用力抱住枕頭。
「阿爾維爾!」
「吶,庫露耶露,那傢伙的脖子上是不是還戴着項鍊?銀色的、感覺很廉價的項鍊?」
「那、那個,這是……」
……可是艾達真的沒有那樣的對象嗎?
「吉爾名詠學舍已經兩敗,此時就算雷菲斯獲得一勝,也早就確定鬥雷史恩獲勝。可是,爲什麼呢?」
代替落敗的海倫,雷菲斯選擇不惜使用灰色名詠也要獲勝。
「對於雷菲斯不顧後果的行動,妳認爲他是笨蛋?還是認爲他很酷?」
項鍊?
「嗯……」
有如代替回答一般,他動也不動地仰望奈特。
至今庫露耶露仍不明白他的行動理念。但不管再怎麼想,都想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桉。
「老實說,我還以爲會被盤問一大堆事。但問題並不多,反倒是我對那兩個人提問的情況較多。」
「……庫露耶露,原來妳見過那傢伙。在多雷米亞?」
「咦?」
庫露耶露遇見那個人物是在兩個月前左右的事。在多雷米亞學院,跟奈特走在一起時,突然上前來跟他們說話的祓名民的名字。
雖然道路不同,但無疑是少數同門。
既然知道米修達爾在大陸上引發的騷動,那麼現在在此披露灰色名詠會是多麼危險的事,這點雷菲斯應該知道纔對。最糟的情況是,不容分說就被送到看守所去。
「吶,庫露耶露,女孩子在被男孩子保護時,是怎麼樣的心情?果然還是會很開心?」
有如綿絮碎片般的灰色雲朵默默飄過天際。奈特茫然眺望一旦仰望,就會令人看得入神的天空。
艾達再次用力抱緊枕頭。
「啊哈哈,說得也是。」
「──對不起。」
「怎麼可能!……可是,怎麼說呢?他從以前開始就陪我胡鬧,每次都一起挨我爸的罵、一起捱打。他就是那樣一個人。」
不,更重要的是,到目前爲止我從沒對他說過一句有關夜色名詠的事啊?
『全部傳達……是嗎?若能那麼做,孤挺花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那個笨蛋,還在乎那種廉價的東西。」
「你維持原樣就好了,反正我馬上就要回房。」
3
依然抱着枕頭,艾達僅將臉側轉過來。
「祓名民是守護者,因此不能期待有任何人前來幫忙──這句話我聽了好多、好多次,聽到耳朵都覺得痛……對這樣的我來看,果然還是認爲現在的妳和小不點、海倫和雷菲斯這樣的關係很棒。」
正想抱起在膝蓋上的阿瑪時。
阿瑪說的話有時會令人摸不着頭緒。這點對奈特來說並不稀奇,不過這個問題在阿瑪今天的話中顯得更加嚴重。
「……我在猜,是不是爲了海倫?」
無法遏止的感情。
「米修達爾現在似乎正在司法院接受調查,而且也不見反抗的態度。就我認識的那個充滿瘋狂的米修達爾來說,老實說令人難以想象。」
「先不說這樣,阿瑪,對不起喔。我在競鬥宮的期間,一直讓你待在宿舍裏等我。」
從陽臺爬上三角屋頂,在頂點的位置上坐下。因爲他認爲若是能爬到高一點的位置,或許就能更接近地看到星星。
「是很難的事嗎?」
「不是那樣的,只是覺得稀奇。」
星星很遠。正因如此,奈特選擇的地點是宿舍的三角屋頂。
「庫露耶露對這點有什麼看法?」
「什麼開心,那種事……」
「不。不讓我見到他的確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
艾達臉朝下趴着。
「……剛纔海倫也問我相同的問題。她說:『那個笨蛋,既然他的名詠被別人視爲那麼危險,就不該用啊!』」
和那名男子見面時是如何呢?呀,可是的確──
「今天在等我的期間,你在宿舍房間裏做了什麼?」
「那個……艾達,我和奈特並不是那種──」
『那是因爲這裏就連夜晚,也有強烈的都市照明吧。』
『……在下稍微想了些事情。』
他的視線看着的是我──不,是阿瑪?
因爲那個人──
「你問了那兩個人什麼問題?」
艾達胡亂撫過翹起的亞麻色頭髮,與其說是用手梳理,那副雜亂的樣子不如用「耙過」來形容會更正確。
『不要緊,總比被誤會成是蜥蜴要來得好。』
從那個男人的語氣來判斷,不難想象他與艾達有某種關連。
「呃啊,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沒有自信,或許有戴也說不定。」
「吶,阿瑪,那是指……」
「該怎麼說呢,或許我是有點羨慕吧。在我來多雷米亞前,一直被我爸還有路夫爺爺那些男人包圍,因此反而不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
「我也一樣。呀,或許比妳更迫切也說不定。因爲我完全不懂男朋友爲自己做出任何付出時的心情。」
想下出該怎麼說,於是庫露耶露便原原本本地說出心中的感覺。因爲她不擅長說好聽的話來安慰別人。
是那種鮮紅的花朵的名字?不,不對,就談話的走向來看,無疑是人的名字。若真是如此,那麼難不成──
「那個叫阿爾維爾的人是艾達的兒時玩伴?」
「我打從出生開始.就專心在學習我爸教我的槍術。有十多年吧?我除了洗澡以外的時間一直都握着長槍……因爲這樣,所以在身邊的也全都是男人。習慣了這點後,我也將自己當作男人看待。因爲在祓名民當中是沒有男女之別的。」
「居然爬到屋頂上去,你相當具有行動力嘛。」
奈特輕撫抱在膝蓋上那隻名詠生物粗糙的背部。手上傳來冰涼的觸感,那是這些年來早已習慣的熟悉感觸。
冰涼清澈的空氣。
「……我不知道。我反倒還想問問艾達呢。」
「……啊,好的。」
『就當我是你們班上的艾達認識的人吧。』
有着流泄般銀髮的青年帶着目瞪口呆的神情仰望奈特。
「是香緹告訴我的……我連想都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早就已經被逮捕了。」
在聚集了來自觀衆席的成千上百道視線中。
「吶,阿瑪,星星看來比在多雷米亞看到時更遙遠呢。」
這個認知之所以會改變,大概是因爲進入了多雷米亞學院吧。進入男女合班的名詠學校,她初次處在「女學生」這樣的立場。
「香緹對我說了,是奈特阻止了那傢伙。」
「……沒那回事,說阻止他也太誇張了。」
奈特本身絲毫不覺得自己阻止了米修達爾。因爲僅僅是結果變成那樣罷了。
「而且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其它的事。」
當時奈特最大的心願,就是昏睡的庫露耶露能夠恢復意識。在摸索爲此能做的事的期間……當他發現到時,已與米修達爾形成對峙。
「不,即使如此,就我來說,是你阻止了他這點還是沒變。」
雷菲斯略微放鬆嘴角,輕輕點了點頭。
「在從香緹口中聽說時,老實說我無法相信。可是現在,看到你抱着名詠生物之後,我終於能夠了解了……夜色名詠嗎?約書亞的話是真的。」
夜色名詠是從名叫約書亞的那位老人口中聽說的?
──我沒見過那個叫約書亞的人。那麼,那個人見到的夜色名詠歌手是媽媽?
「我可以壓抑那傢伙,但阻止不了他。就連長年看着那傢伙的我,也如此深信不疑。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脫離瘋狂的憤怒,至今我依然不明白。就算明白,我想我也做不到……所以,謝謝你阻止了他。」
「可是……那不全是靠我一個人,而是因爲有許多人的幫助。」
就奈特一個人接受道謝,讓他感覺責任太過重大。
雖然高興,卻也覺得難爲情。
同時,奈特對雷菲斯抱持的印象有些改觀了。他能這麼坦率地向人道謝,這點除了社交性以外,還需要具備其它的善良心性。
「原來如此……你有一羣好夥伴呢。」
「是的,真是如此。」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敲了一下手掌。
「說到夥伴,海倫剛纔也說過。就昨天的氣氛來看,奈特的意中人似乎在那三位當中,真正喜歡的人是庫露耶……喔,奈特,突然失去平衡是很危險的事不是嗎?你會從屋頂上掉下去喔。」
「害我差點掉下去的人是誰啊!」
「咦?唔、唔嗯!」
可是參加明天發表會的成員似乎有限定。幾乎都是學界的重鎮及研究員、報導記者纔對。名詠士的參加名額很少。
「……因爲他向我道謝啊。」
「……我今天做得太過火了。」
「是〈孵石〉的觸媒嗎?」
怎麼回事,感覺像在傳達給他某種非常重要的訊息,但是──
因爲他想親眼見到米修達爾追尋的〈孵石〉,和封印在其中的觸媒。
……米克維克斯……是某種東西的名稱?
那是什麼意思?
『在重複了數千、數億回的歷史當中,未在那一瞬間的交會後就結束,你們都回過頭來。直到最後,你都要相信那正是無可取代的奇蹟。』
『……對了,奈特,關於剛纔的話的後續……』
俯視雷菲斯離去後的陽臺。
首先,阿瑪冒出這樣一句話。
『在下能說的僅止於此。所以,接下來要由你選擇、由你歌詠。不管最後會有怎麼樣的結果,在下還是會相信你。』
我愈來愈弄不清白己對雷菲斯先生的印象了。
『你和小丫頭的邂逅,絕不是出自任何人的安排。僅僅是一瞬間的擦身而過──如果當時你們兩人都沒有回頭,將會就此離別、結束。那是一再重複的歷史之一。其實,應該就是那種程度的片刻交會,但是──』
「總之,明天見了。」
4
啊啊,怎麼辦……
「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是嗎?」
那與他及庫露耶露有關?
好不容易捉住屋瓦,奈特拚命爬上去。
『就只有這點是得自你母親的遺傳。』
『怕生的你居然會對近乎初次見面的男人說那麼多話,在下覺得很稀奇。』
「明天上午是學生決鬥的準決賽及決賽,發表會在下午舉行。學生決鬥的優勝學校成員及大會認可的優秀選手可作爲來賓參加發表會。」
可是卻成爲契機。或許那就是開端,獲得許多同班同學及老師這點真的令人高興。
與失控的米修達爾對峙時,奈特只是拚命去做能做的事。根本無暇考慮是爲了誰。
『你現在用不着懂。但是明天,你會聽到〈僅只是佇立在那者(米克維克斯)〉的聲音。』
「若非如此,就不會特地將學生決鬥和發表會擺在同一天了。所以我剛纔接到連絡,我似乎是以後者的身分參加……這次的優勝學校會是鬥雷史恩吧?和他們用相同的名義參加,讓我覺得提不起勁呢。」
「這麼說來,明天的發表會我似乎也會參加。」
後續是指詢問孤挺花名字的那件事吧。
可是,居然有人用這種形式向他道謝。
「……是的。」
阿瑪在稱呼蜜歐時,會直呼蜜歐的名字。
緩緩地,留下有如選擇離別贈言般的餘韻後,牠繼續往下說:
自言自語?
「……阿瑪?」
像是感到靦腆,雷菲斯的表情出現難得的變化。
一開始是爲了追尋母親的軌跡。
「咦,是、是嗎?」
「原來有那種規定?」
『這是在下隨性說出的自書自語,要聽過即忘或是記得都隨你高興。』
『奈特,你很慶幸轉入現在這所學校嗎?』
「謝謝」的對象不只他一人。雖然明白這點,但還是害羞得滿瞼通紅。
雷菲斯自扶手上起身,俯視周遭的風景。
另一方面,「小丫頭」──當阿瑪如此稱呼時,牠所指的對象只有庫露耶露一人。
『你看來比平常要開心。』
『是你和小丫頭的事。』
「阿瑪,那是什麼意思?」
「唔,這是海倫的自言自語,你用不着介意。」
奈特無法想象自己認識的母親臉紅的模樣。但是即便如此,「得自母親的遺傳」這句活還是不可思議地令他感到懷念。
即使如此,他還是接受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