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奏「空白與黎明的交會」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1.3萬 字
1
靜謐的夜晚裏,微溫的風無聲竄過房問,惡作劇般輕撫脖子之後離去。而今晚就是那樣的夜晚。
「……太安靜反而讓人無法集中精神呢。」
帶着苦笑自椅子上站起,米拉伸展僵硬的手腳。
這裏是總務室一樓的教師休息室。
同時也是校外請來的代課老師或值夜老師使用的休息室。今晚原本負責值夜的老師家中發生急事,因此米拉自願擔任臨時值夜老師。
辦公室太大無法定下心來,圖書管理大樓早已閉館。可以一個人安靜分析資料的教師休息室,對米拉來說算是絕佳的研究室。
「不管用什麼方式,如果找不出眉目,就算回家我也會一直記掛着這件事。」
桌上放着一張答案卷。
答案卷旁,厚達數百頁的古老語文辭典堆得像座小山。
「……雖然早巳預料到,不過沒想到會是這麼棘手的內容。」
既是瑟拉菲諾音語,卻也不是瑟拉菲諾音語的未知語言。
不,或許正好相反?
我們現在使用的瑟拉菲諾音語,有可能脫離了原本應有的形態。若是如此,庫露耶露所寫的這種語言,纔是真正的語言。
「若名詠式的真髓就是真精,那麼這種語言,應該稱爲真言嗎?」
半開玩笑的低語,接着就在此時。
——喀滋。
傳來某種東西碰觸窗玻璃的聲音。
反射性抬頭,越過玻璃——在有如黑煙瀰漫般的夜景中,可見某人濃紫色的外套在風中飛揚。
「是誰!」
米拉在喝止的同時逼近,打開鎖、推開窗戶。不過,此時對方早已消失無蹤。
「庫露耶露?索菲尼特是嗎?」
「嗯、嗯,而且學校這麼大,大家不一起找是找不到的。」
初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她在實驗室裏名詠出的花也是同一種。
這麼說起來——低聲說完後,蜜歐繼續往下說:
2
站在原地數十秒,但是傳回來的只有剌痛鼓膜的寂靜。
艾達雖停下腳步,腳步聲卻稍稍遲了一瞬間才完全停止。
那不是平常的庫露耶露會採取的行動。既然如此,假設是不同於她的其它意志在運作較爲恰當。
放眼望去,一年級學生校舍的門就跟平常一樣依然上了鎖。不像那扇醫務室的窗戶,有某人打開過的痕跡。
「好了,就算要動手,我也要你一五一十招出來!」
可是,如果當時詠唱的人是庫露耶露小姐——
離開醫務室時,表上指示的時問是將近晚上十一點。
——這麼說起來,阿爾維爾也是在這樣的夜裏失蹤。
「競技大會前夕……正好是奈特同學轉學進來的時期吧?」
隱藏苦笑,摸了摸綁在背上的祓戈。
「蜜歐同學,我也要跟你說聲謝謝。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庫露耶露同學在進入這所學校的時候,就已經具備名詠式的才能了嗎?甚至是以詠喚出黎明的神鳥?」
其實,自己到現在還沒有親眼見過那名少女。只在(A小調)的會議上,從莎莉娜露華手中拿到她的照片。來到這所學校之後,也只是忙着從哲亞校長和艾達身上收集情報。
婷卡重新背好裝着醫療器材的黑皮包。
蜜歐一臉認真地盯着奈特。
『這叫孤挺花,我一直都很喜歡這種花。』
「沒那回事。庫露耶露小姐對我們是非常重要的人,對我們來說,趕緊找出她的下落是理所當然的事。」
獨自行動的自己因爲腳步輕快,所以負責尋找最遠的區域。不過實際上,光靠五個人要搜索這麼廣大的校地,實在令人不太放心。雖然也找到正在進行夜間巡邏的警衛,把事情告訴他們,不過到底能有多少效果?
「喂——庫露耶露,你在嗎——?如果在就回答我!不對,就算不在,也回答我一聲『你不在』!」
換句話說,當時提到的黎明,是指她的真精「黎明的神鳥」?
「……屋頂上?」
她想傳達給奈特的話語及想法。
突然問,走在通道上的艾達停住腳步。
「在你得到庫露耶露協助的同時,你也成了庫露耶露的支柱,不是嗎?」
「啊——我愈來愈混亂了。如果這真是夢遊症,還比較容易解決……吶,你不這麼認爲嗎?」
落在醫務室裏的紅花,那是——
「唔,如果能如此輕易找到,就用不着這麼辛苦了。」
「真是的,本以爲會是個過於安靜的夜晚,終究一如所料嗎?」
「哎呀,我猜錯了?」
「不、不,不過,那也是件很棒的事啊。剛剛那句『庫露耶露小姐是對我們很重要的人』,聽起來也非常合情合理不是嗎?」
即將抵達奈特最熟悉的建築物前,走在前方的婷卡轉過頭來。
艾達並未回頭,只反手將手上祓戈的尖端刺向身後。
花朵,這麼說起來,似乎曾經見到跟花朵有關的某種事物。
凝神注視四周的黑暗,路法朝通往學生宿舍的道路走去。
溫暖的風、太過寂靜的夜晚、天上沉澱的雲,根據長年的經驗,這些條件齊備的日子向來不會有好事。可以稱爲預感嗎?內心感到十分不安。
左手提着祓戈,繼續朝學校的柏油路前進。
「……咦?」
「喔喔,換句話說,那是奈特和庫露露美妙愛情的——」
露露或許有私底下兀自努力也說不定,所以我也不方便說什麼。」
前天,追逐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歌聲而來到校舍屋頂時,的確在那裏見到了一整片怒放的紅花樂園。雖然轉瞬間就有如幻影般消失,不過它確實存在。
「唔,總會有辦法的。」
『在我內心的或許不是黎明的神鳥,而是別的東西也說不定。』
還未實際見過少女一面。在這樣的夜裏,就算在暗處見到那名少女,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辨認得出來。
艾達負責的區域主要是三年級學生校舍和四年級學生校舍,是與總務大樓相隔好一段距離的建築。另一方面,奈特、蜜歐、婷卡三人組則搜查距離較近的一、二年級學生校舍周邊區域。
「你們兩位,對不起喔。三更半夜還要麻煩你們幫忙找人,其實這應該由我們大人來做纔是……」
雖然是學校校區,不過這個時間在外遊蕩的人並不多。若有年紀相仿的少女,自然會注意到,要確認是很容易的事。
……當時,在醫務室裏只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花朵」指的到底是什麼?說到花朵,世上有數千數百種。
「真不像我,有點太急躁了嗎?」
「似乎不在一年級學生校舍。」
難不成是綁架?不,醫務室的窗戶得從內側才能打開。
這時,在多雷米亞學院一年級學生校舍。
「唔~嗯,如果她在校舍,我認爲這裏的可能性最高。而且我不認爲庫露露會去二年級學生校舍。」
「總之還是去找找吧,事情也是會有萬一的。」
應該站都站不住的她,居然會爬出窗戶離開總務大樓。
雖然眼神難以捉摸,不過她的聲音十分清澈:
奈特抬頭以夜色雙眸望向同行的兩人。
「我不知道……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奈特還有婷卡的視線,自然地朝蜜歐集中。
至於說到蜜歐本人,則像是感到迷惑般抿着嘴:「筆試的成績大概比現在的排名還低,就連實技,我想一開始也跟我差不多。唔,不過庫
「……因爲,是我得到庫露耶露小姐的協助啊?」
真要說起來,甚至無法肯定是不是指真正的花朵。到底是什麼花朵呢?
不是老師,會是學生嗎?不,自己不記得有穿着那種外套的學生。真要說起來,根本就沒必要從教師休息室的窗口偷窺。
「吶,我問你。那邊那個,偷偷跟在我身後的傢伙!」
「不過,庫露露她到底是怎麼了呢?」
庫露耶露說過的話,瞬間閃過腦海。
「……會是什麼人?」
黎明,還有花。
「嗯~怎麼說呢?」
——孤挺花。
咬住乾燥的嘴脣,將差點脫口而出的低語吞回肚子裏去。
……不管再怎麼想都不尋常。
在通往四年級學生校舍的柏油路上,艾達拉開嗓門大吼。
……真差勁的跟蹤。如果要跟蹤祓名民,至少要讓腳步聲完美重疊。
「婷卡小姐、蜜歐小姐!」
潮溼的風黏膩地裹住皮膚。有如撥開周圍略帶溫度的空氣一般,路法在校內的柏油路上前進。
不知道是在哪裏的屋頂上。
突然指名讓奈特的視線由蜜歐轉回婷卡身上。
可是,還無法產生確切的感受。
「在競技大會上演出時,庫露露一開始選擇顏料作爲觸媒。因爲它對我們這些初學者來說便於使用……考慮到這一點,我認爲在競技大會前夕,她的實力都還相當普通吧?」
「嗯,怎麼了?奈特。」
「我告訴你,奈特,人在成長的過程中,一定會獲得其它人的支持喔。」
「才、纔不是呢!」
「莎莉娜露華十分感興趣地告訴過我。奈特你不知道吧?要讓她感興趣,是非常難得的事。」
對奈特來說,也真心希望是如此。
越過停下腳步的婷卡,奈特繼續住前邁進。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能這樣放着生病的庫露耶露不管。
不過,總之現在得先找到庫露耶露。
……時間有限,就仔細找吧。
……說到剛入學的時候,當時奈特還不在這所學校裏。
「啊——啊,如果有庫露耶露的『黎明的神鳥』,就能從天空進行搜索了!我也得儘快學會好用的名詠纔行——不過話又說回來……」
……不妙的夜晚。
他完全沒發現到被偷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而且,對方是在觀察這個房間裏的某種東西?
『愈接近(黎明),(花朵)也會愈早開放吧?』
……那麼,小不點他們現在應該到達一年級學生校舍了吧?
啊、啊咧,就連婷卡小姐也?
決心收他爲生涯當中最後的弟子,有如兒子一般疼愛的青年。雖然的確是爲了打聽他的下落而來到這所學校,不過沒想到居然會遭遇如此酷似的景象。
「咦……」
——我轉來的時問,和庫露耶露小姐的名詠急速進步的時期一致?
對於蜜歐無心的低語——
感受到奇妙的氣息,是在艾達與奈特及蜜歐等人分手後不久的事。這表示對方是在等待艾達單獨行動?
「庫露耶露小姐或許在某處的屋頂上。」
3
「果然不在男生宿舍嗎?」
路法將視線從被隱身雲後的月影轉回地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做事真是愈來愈欠缺思慮了。」
說要負責男生宿舍及女生宿舍周邊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但校外的老人在深夜進入女生宿舍,肯定會被視爲可疑分子。正因如此,艾達或名爲蜜歐的少女才適合這個工作!
「那麼,該怎麼辦?」
道路分爲兩條,右邊通往男生宿舍、左邊通往女生宿舍。
從懷中取出表來,大致確認了時間。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半個小時以上,就算現在回到集合地點,也還沒有任何人回去吧。
……沒辦法,懷抱着被當成入侵者的覺悟,至少搜索一下女生宿舍外面的區域!
側眼望向宣告此處爲女生宿舍區的指標,定上通往女生宿舍的石板路。仰望昏暗的土黃色宿舍,路法迂迴地繞向宿舍後方。
「這麼說起來,艾達那傢伙沒帶我到這裏來呢。」
在不見人影的夜路上,道路上的空氣更加沉澱。凝神細看,可以看到類似廣場的大片草地伸展開來。
「原來如此,是後院嗎?」
格子狀的柵門關着。長着鐵鏽的柵門並未上鎖,在微溫的風吹拂下,發出嘈雜的聲音。
……真是,今晚的風真是不妙。
是處開放的場所。一開始以爲是車皮的地方,只是無秩序蔓生的雜草。高聳的樹林朝四方伸展枝葉,生長的植物也顯得稀疏。像是經過刻意的整理,卻沒有人爲的秩序。
「唔呣,的確不是個讓人心情愉快的地方。」
是個隱藏在建築物陰影下,萬年不見陽光的空間。潮溼陰沉的氣氛不受學生喜愛,或許也是當然的事。
至於說到那位因爲高燒及不明原因昏睡而病倒的少女,就更不用說了。
果然也不在這裏嗎?
與米修達爾的襲擊幾乎同日同時,入侵學校女生宿舍的「看不見的對象」。老實說,自己早有預感他會再次來襲。
女生宿舍的屋頂上。
「不要太欺負那孩子。」
沒錯。因爲在他轉身之前,鼓膜接收到了一個聲音——
不知不覺問,左手握住祓戈。右手微微顫抖,想動也動不了。
——我是在浪費時問。
這傢伙就是事件的首謀。不過,名詠?
eo的意思是『夜』,或許的確是不常聽到的名字。」
「知道的理由……真難解釋,只能說是我的關係吧,理由就跟鳥爲何懂得在天空飛翔的方法類似。」
空白?真要說起來,那應該不能稱爲顏色纔是。
難以判斷性別的男童高音更助長了這一點。
「雖然阿爾維爾教過我跟蹤的訣竅,不過……果然沒辦法像他一樣做得那麼好。就連剛纔也被米拉?凱?安杜朗斯發現。」
……wi……O……La……Se……ah……
——答對了。我的表情被他看穿了嗎?
並非內心受到撼動,而是被奪走了心神……
「這不算什麼。蟲、鳥、獸,在這個世上,有許多生物模擬周遭景物,這算是衍生之後產生的結果。」
「難不成是歌后姬?不……不對!」
「嗯,是我名詠出來的。」
「是『Wirl0;空白』。」
——奈特?
「……是名詠生物嗎?」
……呵呵、呼呵呵……啊哈哈……
「不是的,不是這孩子的聲音。」
沒有任何動作,蕭只微微掀動嘴脣說了這句話。
……吶,哲亞,我們果然年紀大了。
瑰麗、悲傷、莊嚴,就算集合這世上所有的單字,也沒有自信能夠表達出這陣旋律的一小部分。就如同無法用手捉住眼前鋪陳的海市蜃樓一般,這陣旋律當中存在着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幽玄透明感。是路法年近士十的人生當中,初次聽到的音色。
……沒想到我都這把年紀了,居然還會受到這麼有挑戰性的挑釁。
「在這所學校裏……是嗎?我跟他那麼相似嗎?」
「好了,就算要動手,我也要你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挑戰未知的存在讓我感到如此地恐懼,這還是第一次。
仰望遙遠的上空,的確看得到小小的——像是人影一樣的輪廓。
「可是,你應該曉得這個單字纔對。」
列名(A小調)之一的歌姬。初次聽到她的歌聲時,內心深處撼動不已。自己同樣確信,她就是擁有最美歌聲的名詠士。
雖然同樣是中性,不過長相當然不同,髮型也不同,聲音也不會讓人認錯。但不知爲何,就整體印象來說,這個對象令人想起奈特。
在面對某種巨大的存在時,深切感受到自己身爲一個人類是如此渺小——那樣的感覺。
搖着小小的頭,套着外套的人物吐出有如嘆息的呼吸。
「說得也是,就跟—『黎明』這個名字同樣罕見也說不定。那個名字的由來也是出白瑟拉菲諾音語,不是一般用語。」
旋律在一瞬問出現震動。
雖然酷似,卻有什麼地方不同。與自己知道的(贊來歌)似是而非,不過——
呵呵……啊哈哈……
蕭,在現代語中,並不存在這個單字,是平常不會聽到的名字。
早已有些許預感。
無止盡的奇妙緊張感,使得路法無意識地大叫。
握緊祓戈,追蹤氣息並奔過路面。
拉開連帽斗篷後露出的臉是——少年,不,是少女嗎?
「嗚!」
那種感覺就如站在壯觀的斷崖絕壁之前,又像是獨自一人面對一望無際的水平線。
在笑?
——這傢伙!
「……很近,到底是誰、在哪裏……」
無視艾達內心的疑惑,蕭以難解的眼神凝視着她。
他說的不是教條而是法條,這個人絕對不會說出自己真正想得到的情報,從對方的一舉一動就可輕易得知。
不過,這首歌是什麼?
「……你到底是誰?」
就算從地上追問,聲音也不可能傳送到對方耳中。
艾達轉身,眼前不見先前感受到氣息的對象。不過,氣息依舊存在。
「我的名字叫eo0;蕭1;。」
而且「她」在笑,從遙遠的上空俯視自己,發出笑聲。
在上面的是個女人,而且相當年輕。
「很久很久以前,夜色少女在虹色少年面前吟唱過的起始之歌。裏面嵌入了我的名字。
他看穿了我的嗯緒?
艾達對這無心的一句話揚起眉毛。
「空白者。和我一樣,這孩子非常弱,所以請不要太欺負它。」
剛纔那是什麼,難不成是這個奇妙生物發出的聲音?
一瞬間,和自己是同學的那位少年掠過艾達腦海。
「……我知道了。不過,在你身邊的那個是什麼?」
深夜,在樹林聳立伸展的暗影下,無論再如何凝神細看,結果都一樣,完全不見人影。
「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過我會讓你招出來的!」
「……既然不算什麼,那你可以告訴我那是什麼顏色吧?」
在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有如遊絲般開始產生扭曲。憑空冒出人形的黑影,那個黑影徐徐染上色彩。
「沒辦法,差不多該回醫務室去集合——」
夜色少女?虹色少年?
反射性地停下祓戈,跳開到距離數公尺的位置。
從沒聽過名詠出透明生物這種事,這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名詠?
酷似名詠士詠唱的(贊來歌)。
「——什麼人?」
「——上面嗎!」
「不過,這樣也好!」
蕭,如此自稱的人物突然念起像詩一樣的句子。
lu……w……i……lis……her……
「咻」地一聲,一陣有如旋風般的強風從頭上往腳下竄。
身穿像雨衣般覆蓋全身的外套,也有用來擋雨的連帽斗篷。米修達爾用布固定連帽斗篷以隱藏面容,但這個人就算戴着連帽斗篷,也能看清他的長相。
「奈特?耶雷米亞斯,你在腦中描繪的人是他吧?」
首先憑空出現的,是比葡萄色更深的深紫色外套下襬。
從視線交會當時開始,艾達就感覺到的不對勁,緩緩出現了明確的輪廓。雖然自己沒有說出口,不過對方像先行看穿般繼續往下說。是看穿表情?不,若是如此準確度也太高了,簡直就像內心被看透一樣。
默默地,那個人以冷靜沉着的表情低聲說道。
完全可說是中性的沉靜五官,以及閃動憂鬱的黑眸。同色的頭髮最外側部分在超過肩膀的位置剪齊,愈到內側剪得愈短。個子雖較自己稍稍高了些,不過比庫露耶露或桑吉絲要矮得多。體格也是,整體來說顯得修長,就算隔着外套也能清楚分辨。
「……你是誰?」
「他?」
「不過,我已經知道你的手法了!」
「等一下,爲什麼你會知道纔剛轉學進來的他!」
剎那問——
有如男童高音般的中性聲音,從長槍即將刺中的對象口中發出。
不過直覺上、某種本能的感官,讓路法領悟到這一點。
什麼……這是……歌?
路法硬生生拉回原本已經邁開的步伐。不是他自己要停下,而是腳無意識問變得僵硬。
……剛剛的是歌?
在這樣的深夜、這麼遠的距離,應該辨識不出那個人物的表情纔對。
「難不成,你認識與我相似的某人?」
「多麼……多麼神祕的音色啊!」
浮現在蕭身後,有如跟隨着他,像遊絲般扭曲的空間。雖然實體依舊是透明的,不過光憑肉眼也能確認那裏有東西。
並末放鬆警戒狀態,艾達緊盯眼前的對象。
IsaYersheriena「eoi」pel0;令「夜」色之詩響起1;
路法毫不留情地用祓戈剠向動彈不得的右手手背,尖銳的疼痛終於讓右手的顫抖停止。
「就真正存在的意義來說,透明也是不折不扣的顏色。而且是與『Wirl0;空白1;』非常接近的顏色,你應該也見過好幾次。」
「我嗎?對不起,我不記得有那種事。」
「那是因爲你完全誤解了『那種顏色』的本質。」
……毫無頭緒。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確認時間,不過跟大家會合的時間應該快到了。
「算了,我換個問題。把那種莫名奇妙的名詠生物送進一所普通的名詠學校當中來,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並不打算加書任何人。」
「我無法相信,我剛剛纔受到那傢伙的襲擊。」
那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是爲了造成對方的動搖而選擇的反駁。對方的語氣會變得粗暴、還是圓謊來逃避追問?就只能二選一了。
不過,名叫蕭的人物卻出現預料之外的反應。
深深地、太過灑脫地低下頭。
「因爲當時你察覺到這孩子的氣息而跟蹤他。你擅長感應氣息,而且絲毫無意放棄追蹤,不是嗎?爲了將你趕跑,這孩子只好使用那種手段……沒錯,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向你道歉,真對不起。」
——這傢伙在搞什麼?居然認真向我道歉!
在這種場面下接受道歉,只會覺得對方是在諷刺自己。不過,這個人的態度不像是如此,也不像要平撫現場氣氛。是真心的、打從心底懺悔自己的過錯。可以從筆直凝視自己的雙眸當中知道。
而這次,夜色少年與這名對象的印象確實吻合重疊。
……髮型及髮色,就連眼珠的顏色、臉型都完全不同啊?可是、可是爲什麼這傢伙看起來會跟小不點這麼相像?
「但那無法說明爲什麼是女生宿舍。」
在自己的氣勢動搖之前,艾達再次握緊祓戈。
沒錯,爲什麼是多雷米亞學院、爲什麼在這當中選擇了女生宿舍呢?這對自己和校長、(A小調)的成員中,這也都是一項重大議題。
「剛剛我也說過,我完全無意要加害任何人。只是想去看看某個對象的情況。」
「啊啊,說得也是,是因爲和(黎明)接觸過嗎?還是受同屬(A小調)的虹色的影響?
「……沒辦法了!」
而且,黎明指的到底是誰?
「不,正確地說,是她、以及在她中心的另外一個『clue-l-sophie0;庫露耶露.索菲尼特』——既是3;花5;,同時也是紅色背約者的(違背那項約定之人)。」
「……這是!」
「等、等一下——!」
突然從醫務室消失的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錯,你答對了。『Wirl0;空白』是將世界原原本本映照出來的透明色。而(創始之女)詠喚的『Ezel0;夜1;』是將透明的宇宙光輝,原原本本反映出來的閃亮透明色。兩者的本質都像是反映世界的鏡子,因爲這是兩種非常相近的顏色。」
得儘快回集合地點纔行。
留下有如玻璃破裂聲響般的餘韻後,名詠門開始化爲光的粒子消失。在光點有如融入夜色虛空中一點一點消失後。
混雜了抑揚的笑聲。
一瞬間,陷入要不要進一步追問的沉嗯當中。
「沒錯,是蕭命名爲『空白者』的名詠生物。這不是很好嗎?你這麼輕易就找到了。」
第一次,蕭浮現出可稱爲表情的表情。
抱住依然失去知覺的少女,路法吐出有如嘆息的呼吸。
——歌?
倒在地上的是名和艾達同年的少女。少女的髮色與剛剛怒放的緋紅花朵同色,身材修長,穿着病人的白袍——難不成她就是庫露耶露?索菲尼特?
「……不過,現在沒時問想這些了。」
4
就在眼前,出現某種有如遊絲一般,令周圍空間扭曲的東西。
一開始就倒在那裏?或只是自己沒有發現到?
急忙揉揉眼睛。
eo——路法在記憶中尋找這個單字。記得在瑟拉菲諾音語當中,應該是代表二僅晚」的意思纔對。
左手依然緊握祓戈,用右手將比自己身高更高的少女背到背上。已經超過深夜零點了,
某處傳來陌生少女的聲音。
lu……w……i……lis……her……
應該是屋頂,應該是冰冷的鋼筋建築物,但地上卻怒放着無數花朵。
並未見到她詠唱(贊來歌),就連觸媒也是個謎。
路法一邊搜尋周遭的氣息,一邊朝屋頂中央邁進。真奇怪,聲音聽來明明就在附近,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居然會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先構住女生宿舍一樓,距離兩公尺左右的防盜柵欄,再運用雙手加上腳部的跳躍,一口氣飛越。
初次聽到的單字及情報,令腦中的嗯考產生恐慌。
突然傳來的旋律使得艾達不由得環顧四周。響起鮮明的歌聲,可是除了兩人之外不見其它人影。到底是誰、又在哪裏詠唱?
反射性地高舉祓戈。難不成這就是艾達說的謎樣生物?
像是畏怯、像是尋求,蕭凝視着某個方向。這個對象眨也不眨地凝視的方向,是學校的女生宿舍。
「那麼,我給你保留個提示,讓你看一樣好東西。」
不抱任何期待。
「正面玄關果然關着嗎?」
不只祓名民長老的名字,甚至知道他來到這所學校。
——我記得,樓梯應該是在北側。
創始之女、敵對者,再加上滲透者?
少女的聲音略微提高,像是感到喫驚,卻也因此而感到愉快。
有如自頭上灑落般響起的歌。既然聽得到歌聲,就表示屋頂上有某人,不過不知那人何時會離開。總之現在,得儘快用某種方法上到屋頂纔行。
(A小調)的虹色,那是指凱因茲吧?不過爲何會在此時提到他的名字?
「……名詠光?」
「恫嚇。」
是焦躁、憤怒、還是哀傷?
在艾達今天帶自己參觀後,就已將內部結構牢牢記住。左手抱住祓戈,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地奔過宿舍內部。
「你聽得見我的歌?你嗎?」
「爲什麼,孤挺花?爲什麼要特地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學校裏詠唱真言呢?」
直覺感受到這是對方道別的話。
直到剛剛爲止都還漫天飛舞的緋紅花朵遠離屋頂,逐漸流向夜的彼方。
「這是孤挺花真言?」
有如沉醉在自己的話語當中,少女繼續往下說:
眼前被無數的緋紅之花淹沒。
「……剛纔的歌,我可以認定是你詠唱的嗎?」
「不管是(創始之女)還是(敵對者),似乎都沒有教導他這一點……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只要現在的夜色名詠不察覺到這點,就沒有辦法勝過灰色名詠的滲透者。」
不再設法降低腳步聲,咬住嘴脣,全速奔上樓梯。
「都來到這裏了,怎麼能讓你逃走!」
「哎呀,到目前爲止,我已經見過你幾十次、幾百次了呀?」
精緻的五官就不用說了,現在這樣緊閉雙眼的她,兼具了超然靈性與吸引他人的美貌。
從凱因茲口中?
「……什麼?」
「沒錯,因爲eo要來了。」
『我遇見的——是完全看不見形體的傢伙。』
咚沙!
「看情況?」
在突然的強風吹襲下,花辦有如潛逃般四處飛散。
——跟醒着的時候比起來,作夢時還要更美,自己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
「蕭是?」
「——庫露耶露?索菲尼特,我想去看看她的情況。」
「只不過你忘了那件事罷了。而且,我對這樣的你不抱任何期待。因爲我已經決定好要託付的對象。」
「恫嚇?」
……不過,多麼美麗啊!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到女生宿舍屋頂去。我想現在路法?翁嗯?吉爾休費薩也已經朝那裏去了。不過,能不能見到她,還要視孤挺花的心情而定。」
在以跳躍飛越前往屋頂的最後一階時,在那瞬間——
面對緊閉的門,路法迅速轉身,現在已經沒時間猶豫了。
屋頂庭園?不,就算是也太——
「……你是什麼人?如果你能現身,對我會是很大的幫助。」
在她內心?
越過女生宿舍的灰色圍牆後立刻就是玄闢。
——叮鈴——
「哎呀,你應該已經從凱因茲口中聽說,跟『Wirl0;空白1;』極爲相近的顏色了吧?」
「哎呀,你在找蕭吧?」
或許無法解釋是怎麼樣的美,不過,看到她之後會忍不住顫抖。在見到莎莉娜露華報告中的照片時,應該不曾這樣顫抖纔對。
「……難不成這是名詠生物?」
怎麼可能,空間的皸裂會是名詠門?
在清冷的夜空中響起鈴聲。那是有如敲打玻璃器皿般,細微輕柔的音色,有如即將溶人微風般輕淡虛幻的曲調。
……誰能立刻相信會有這樣的名詠?
不論理由爲何,我很高興你聽見我的歌。」
說到最近從那位虹色名詠士口中聽說的事,就只有在這所學校中,存在着一位名叫「奈特」,使用異端名詠色的少年罷了。
那張側臉雖然端正,卻籠罩着寂寞般的陰影。
「你在這裏做什麼?」
在此同時,歌聲突然停止。難不成對方察覺到自己的氣息?
……他在說什麼?
那個對象居然就是庫露耶露?
打斷少女不見結束的發言,路法瞪着虛空。
一樓、二樓、三樓,轉瞬問,底下的景色逐漸變小。接着屏住呼吸,爬上通往屋頂的最後一段樓梯。
「用不着那麼害怕。這孩子是我名詠出來的,它什麼都不會做。」
在這片靜寂當中。
隨後,傳來某種東西倒地的聲音,聲音就在自己身後。
同時,空間出現有如破裂般的皸裂,空中描繪出圓圈狀花紋,白皸裂中溢出令人目眩的光輝。
「滲透者全部共十三隻,其中的十二隻非常老實。不過,最後一隻非常膽小卑鄙,它會隱藏到最後的關頭,等到你發現時就已經太遲了。」
「路法?翁嗯?吉爾休費薩……沒錯,你來了。」
「哎呀呀,該怎麼報告呢?」
循着歌,沒有多想就來到屋頂,接着讓謎樣的對手逃走。甚至沒有發現到似乎一直躺在屋頂上的這名少女。
就我來說,還真是失態。
「原來如此……因爲3;夜)打算與庫露耶露?索菲尼特進行接觸,所以孤挺花特地現身是打算對我進行恫嚇嗎?將真言當作諷刺使用,真不愧擁有孤挺花之名。」
從一直凝視的女生宿舍方向移開視線,蕭苦笑地聳聳肩。
孤挺花?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不過艾達在內心皺着眉頭。
「是庫露耶露?索菲尼特喜歡的花的名字,同時也是她內心真精的名字。孤挺花——它的花語是『多話氣你知道嗎?」
孤挺花,有着緋紅色花辦的小花,在庫露耶露進行名詠練習時,時常見到她名詠出這種花。
「愈接近黎明,花朵愈會提早綻放……詠喚出『黎明的神鳥』的次數已經有三次,但是也還太早了。換句話說,這代表庫露耶露?索菲尼特這個容器是如此優秀嗎?」
口吻沒有任何變化,蕭僅僅是揚起嘴角。不是笑容或嘲笑、也不是微笑,而是種自嘲的表情。
「我告訴你一則寓言。從前,就僅僅這麼一次,曾經出現過人類以肉體變成真精——這樣的奇蹟。」
人類變成真精?
「這是真話還是假話,就由你來判斷。不過我希望你仔細想想,人類和真精的不同之處在哪裏?詠喚的生物和被詠喚出來的生物?本質不在那裏。因爲人類和真精、(所有覺醒的孩子們)全都等於是(所有獲得約定的孩子們)。」
蕭的模樣像是朗讀自身作品的詩人,他有如曉諭般繼續往下說:
「而在現代,又出現了潛藏在少女內心當中的真精。隨着少女使用名詠,那名真精作爲(花)的能力也會隨之逐漸綻放。正因如此,所以少女不自覺害怕使用名詠。沒錯,也就是那位擁有緋紅髮色的少女。」
緋紅髮色的少女。
這句話令艾達腦海裏浮現了一個人。
「不過,即便如此,少女還是非使用名詠不可,因爲預定命運不允許如此。而在這段期間,少女開始面對自己內心當中逐漸覺醒的真精。」
在競技大會上、在暑期輔導的研究所裏、以及米修達爾入侵時。
的確,庫露耶露在最近這一個月內,陸續使用不尋常的名詠。不過,沒想到愈是使用名詠,庫露耶露就愈加受到折磨。
「也就是說,灰色名詠會變化成別的東西。在碰觸到(孵石)的同時,會強制引發名詠吧?那種觸煤原本是應用在空白名詠中的空白觸媒。是的,爲了詠喚出真精孤挺花。」
「不到真正發生時,無法知道會有怎麼樣的後果。不過,比較聰明的想法是別做太樂觀的假設。」
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突然問,蕭的眼睛睜大了。
剛剛已經親眼見到蕭使用空白名詠,因此能夠理解空白名詠確實存在於現實當中。
他完全無視艾達並環顧四周,雖然態度依然鎮靜,不過動作有如在警戒四周。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強忍住激動的心情,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擠出聲音問道。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目的。『需要』庫露耶露是怎麼一回事?」
「——五色名詠?」
蕭眯起有如會將人吸入般的無邪眼眸。
「是啊,不過我並不想認識他。」
「阿爾維爾,不會吧!」
「沒錯,少女的內心因爲那名真精和庫露耶露?索菲尼特之間的爭執,而幾乎要被撕裂。這正是她突然昏倒的原因。」
支持空白名詠的真精若是消失,會對空白名詠產生影響。而這點也會對其它的名詠色帶來影響?
而那原本是用來行使空白名詠的觸煤?
「『如果現在見面,克勞斯老大可能真的會揍我,所以我不如先避避風頭吧。』他是這麼說的。」
「這一點——」
果然,這傢伙的目的也是庫露耶露?
不過,米修達爾的灰色名詠帶有空白名詠的屬性是指?
「在目前這個階段,可說是名詠式的存續吧?就像夜色名詠有(創始之女)這個調音者一樣,空白名詠也需要調音者。」
即使到了現在,還是無法從蕭的眼神中讀出他真正的用意。
「他似乎接觸了札拉貝爾鱗片。札拉貝爾鱗片就是存在於(孵石)當中的觸媒,同時也是最原始的觸媒。那東西與他的灰色名詠產生反應,所以灰色名詠暫時會帶有空白名詠的屬性。」
「……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才能救庫露耶露!」
當時米修達爾手上拿着灰色的(孵石)。如果原封不動借用他的話,那是一種終極觸媒。
蕭將手掌貼在自己胸口,露出微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物露出真正的笑容。
「阿爾維爾也對我這麼說過:『你啊,到底是男是女,給我說清楚好不好!』不過我倒覺得是男是女都無所謂。闢於年紀,倒是可以回答你『我比阿爾維爾要小』。」
「——嗚!」
「……那傢伙現在在哪裏?」
「……阿爾維爾人在哪裏?」
「沒錯,指的就是你認識的阿爾維爾?海爾威倫多,他是我少數認識的人之一。」
「這麼說起來,他曾經要我轉告你『替我問候那傢伙』。」
「
艾達將祓戈的槍尖抵向對方的喉嚨之後大叫。
「這點我也不知道。我現在也還不能失去庫露耶露?索菲尼特……一
噗嗤一笑,像是感到靦腆般,蕭的表情放鬆了。
並未夾雜感情,名爲蕭的人物就只是淡淡地告知。
「而且我可以斷言。如果真精與庫露耶露的意識繼續發生衝突,庫露耶露這個容器會從根本粉碎。」
這並非讓人立刻就能點頭贊同的內容。不過藉由這樣的解釋,讓曾經難解、糾纏的謎團幾乎是迎刃而解……顯然可信度並不低。
「——原來如此。這也是孤挺花現身的理由之一嗎?」
「在這個時代,內心存在空白真精的人,就是庫露耶露,然而這點伴隨着重大的問題。若庫露耶露和她內心的真精彼此繼續爭執,當然也會對空白名詠產生影響。可是,當起始的名詠,也就是空白名詠發生問題時,你認爲從空白名詠當中衍生出的五色名詠會變得如何?」
「自己隨隨便便就失蹤還問候什麼!他知道路夫爺爺、我和其它所有人有多擔心嗎!」
昏睡及高燒,任誰都知道她的身體無法長久支撐下去。
——他接二連三說出艾達聽不懂的話。
「——別開玩笑了!」
「你知道使用灰色名詠,名叫米修達爾的男人吧?」
不,真要說起來,別說感情,就連性別或年紀都難以猜測。雖然和這羣人同樣有着學生的外表,但他表現出的冷靜就算說他有幾百歲了,也能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