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奏
《黃昏色的詠使》 · 細音啓 · 9178 字
三奏
「何謂痛苦」
1
這裏是距離多雷米亞學院最近的車站。
在等待出發的特快車車廂裏的某個房間——
「吶,安妮,你不覺得隔壁房間很吵嗎?」
闔上原本閱讀的雜誌,澤塞爾詢問同處一室的同事。
「說得也是,隔壁房間似乎也被包下了……孩子們的聲音出奇響亮。聽著就讓我想起暑假的臨海學校。當時本校學生和外校學生髮生爭吵,鬧得不可開交。」
「呀,其實我想說的是……吶,安妮,剛剛進房間前我稍微瞄了一下,隔壁的乘客會不會是本校學生啊?」
澤塞爾及安妮接受某項邀約,正要趕赴一趟特殊的長期出差。爲了搭上火車而來到車站後,發現出奇眼熟的學生們在此出現。
「怎麼可能,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澤塞爾。爲什麼火車上會有本校學生?暑假早就已經結束了。」
「呀……可是制服很像。米拉你也看見了吧?」
澤塞爾徵詢坐在窗邊沙發上的同事意見。
「唔,你還是梢安勿躁吧,澤塞爾。就如安妮所說,現在這個時期也已經恢復正常上課了,不是嗎?」
米拉習慣性地以右手中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根據我的資料,今年一整個學年當中,特別旅行或課外教學活動的次數是零。就算是社團活動,也沒有預定進行遠征比賽。換句話說,不會有學生跟出差的我們搭上同一班火車。至於說到制服,有幾所學校與本校制服類似,應該是你看錯了。」
「是嗎……說得也是。」
雖然看到了衣領上繡著黑線的年幼學生、背著長得出奇的長槍的女學生,但那不過是偶然,就是這樣!
2
「吶,歐馬,對於這個房間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太擠了!」
面對前來抱怨的桑吉絲,男性班級幹部露出爲難的笑容。
「這也沒辦法。若是修學旅行之類的校內活動還能有學生優惠,但窮學生全班要搭車、並且包下火車上的一個房間,就只能是這裏了。」
不由得自沙發上躍起。
除了防止跌落的柵欄外,沒有其他阻礙視野之物。撇除從車窗朝外看的封閉感,是個最適合眺望流逝景色的地點。腳下是和列車的硬質印象相去甚遠的木製地板。若放上桌子及椅子,會是個能夠直接開設戶外咖啡廳的空問。
「小不點你對於庫露耶露的事知道多少?」
「小不點真的都把心情清楚表現在臉上呢。」
「啊——我受不了了!」
「你呀,態度變得還真快……小不點,你那麼討厭和我約會嗎?」
就在此時。
「笨蛋,你們太慢回頭了!這次我真的看到了!」
……大家沒忘記我們是要去探望庫露耶露小姐吧?
「嗯,原本應該是小不點你一個人偷偷過去纔對。我原以爲會是那樣,結果卻變成了現在這種狀況,錯過了問你的時機。既然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
表現出自己纔是受到驚嚇的一方,艾達往後退了一步。
米拉在看書,安妮擺弄著放在房裏的盆栽。另一方面,澤塞爾幾乎沒有能在室內打發時問的興趣。
不知爲何替觀葉植物綁上自備緞帶的安妮,像足聽夠了似的回頭。
「可惡,你們根本就沒搞懂!」
「啊啊,夠了,已經夠了,長途旅行讓你累壞了吧?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問你。」
「就『值得深思』的這一點來說,是很有趣的。」
某人用力拍了一下奈特的背。回頭一看,果真就是他心裏料定的那個人。
「呀,就跟你說有。」
在十人乘坐的房問裏,硬是擠進三十多名學生。若是被列車服務人員發現,肯定會立刻遭到舉發,不過同班同學們似乎欠缺「保持安靜」這樣的念頭。
「……好像不怎麼有趣,所以先PASS。」
「剛剛我也說過,本校學生應該全都在學校裏上課纔對。」
「你們吵死了——!稍微安靜點——!」
「這是我在暑期輔導搭火車時發現的。當時一開始是我獨自在這裏,後來庫露耶露小姐也來了。」
「吶,米拉,我這麼說可能很煩人,不過你不覺得隔壁房間很吵嗎?」
奈特眼神呆滯,茫然望著這種狀況。
「真是的,你還在說那種話嗎。澤塞爾,真受不了你!」
居於優勢的戰局遭到破壞,蜜歐沮喪地垂下肩膀。
「是嗎?因爲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書本上頭,所以倒是沒什麼感覺。」
驀然見到與他十分熟悉的學生酷似的少年臉孔,夜色頭髮加上夜色眼眸,依然帶著稚氣的中性臉龐——
「沒有人。」
『這麼說起來,艾達也不在。』
「因爲在狹窄的房裏擠進了這麼多人。」
「喔喔,不愧是米拉和安妮,你們懂了嗎!」
用手按住在風中飄揚的頭髮,艾達眯起雙眼。這樣的氣氛與其說是瞪視,倒不如說是爲了掌握對方的反應。
「不過,還是好悶!喂,再往那邊擠一點!」
安妮和米拉兩人望向澤塞爾手指的窗戶。不過此時,貌似艾達的少女也已經走過這個房間前。
奈特、艾達、多雷米亞學院……
「啊啊啊,剛剛是誰動了桌子!棋子全都亂七八糟倒在一起了……」
「不如說從剛剛開始,這些熟悉的聲音就讓我很介意呢。」
「……沒有人啊。」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我稍微到外面去走走。你用不著那樣臉色一下紅、一下青啦。」
兩名兒時玩伴七嘴八舌地以出奇溫柔的嗓音勸慰自己。
「不知該說是時髦還是浪漫,唔——嗯,難以形容。」
呃,可是擺在那裏的全都是百科辭典。
「是嗎?在去之前與其心情低落或氣氛平靜,我還比較喜歡這麼有活力呢。因爲我們是去鼓勵庫露耶露的,所以如果不打起精神來怎麼行!」
『啊啊,艾達她剛剛被服務人員盤查呢。不過她沒提到多雷米亞學院的校名,所以我想他們應該不會跟學校方面連絡。』
「思,我總算能夠理解了。」
用力抓了抓頭,澤塞爾終於叫了出來。
走到中間左右的位置後,前方的艾達轉過身來。
並未將視線從手邊的書上栘開,也未望向時鐘的米拉立即回答。
不理會米拉的呼喚,澤塞爾朝走道衝去。
連接不斷的風勢使得走在前方的艾達頭髮隨之飛起。
「約、約約、約會?那麼突然,我、我……」
「兩個小時左右。」
「思,其他女生們全都在比賽下棋啊……那麼,現在打算怎麼辦?小不點你要不要跟我去約會?」
「澤塞爾,你也看點書吧?如果有你想看的書,我可以借你。」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朝後坐進沙發裏,澤塞爾仰望嵌在門上的窗戶。
而且——
沒辦法,在抵達前似乎只能睡覺了。在身邊的沙發上坐下,閉上眼睛。然而——
「沒有人啊。」
「我知道的事……呃啊……她的年紀比我大三歲,現在住在女生宿舍,父母親都住在很遠的地方。」
「咦,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
「隔壁房間真的提到很多出奇熟悉的名字呢。」
透過位在沙發正後方的牆壁,可以清楚聽見隔壁傳來的吵鬧聲。在這種狀況下就算想睡覺也睡不著。
「啊,我的措詞不對。我想問的不是那種私人方面的問題。」
「咦咦咦咦咦,哪有這種事?」
王於聚集在房間左邊的女生們,則與右邊截然不同——這裏正在人擠人的狀況下熱中地進行棋賽。
艾達一瞬間露出靦腆的表情,不過,她的視線立刻再次變得尖銳。
「啊,喂!澤塞爾?」
記憶猶新,那是帶領一年級學生進行暑期輔導的時候。當時澤塞爾同時負責一年級學生專攻的輔導課,裏面似乎摻雜了當時聽過的聲音。
「啊,如果要去外面,那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算啦、算啦,蜜歐你的實力是班上最強的,就當是讓步吧。」
『咦,奈特到哪裏去了?』
「怎麼了?澤塞爾,怎麼叫得那麼大聲?」
「好痛!不要推我,笨蛋!我們這裏也已經很擠很擠了;」
情況就像這樣。
室內擺設了三張沙發、四張椅子,剩下是桌子及小盆栽,原本最多是十人用的房間。雖然空問本身的設計對預定人數來說多少具備些彈性,但畢竟有限度。同時擠進班上的三十多名男女後,會像桑吉絲一樣發出怨言,的確也是可以理解的。
艾達朝他舉了舉用布包裹起來的巨大長槍作爲回答。
「……我去調查。而且當我手持祓戈在走廊上走動時,被服務人員當作可疑人物看待。先不說這個,房問裏好熱,像在洗三溫暖一樣。」
「咦,艾達小姐剛剛到哪裏去了?」
「不,還是免了。」
就在安妮轉身背對窗戶的瞬間,事情再度發生。
「剛、剛剛,奈特耶雷米亞斯走過外面的走道!夜色名詠的!」
「有事要問我?」
「……嗚嗚,算了。反正不管怎麼樣,下一步棋就是將軍了。將軍!」
「澤塞爾,你該不會是累了吧?」
可惡,在滿腹疑問的狀況下怎麼睡得著!
「……嗚,你說得也有道理。沒辦法,在天花板上吊個吊牀,鑽進去午睡算了。」
若少年朝這裏看就好了,可惜窗戶使用的材質爲特殊玻璃,因此無法從走道望穿室內。
「奈、奈特?」
男生們在房間右邊互相推擠,形成大亂鬥。
結果兩人同時浮現罕見的悲傷表情。
「安、安妮!後面後面!艾達優恩走過去了!祓名民的……!」
「我好無聊,還要多久纔會到?」
死命辯解的結果是——
繼一臉開心地定在前方的艾達,奈特也隨即追了上來。
「……我知道了,你是對的,澤塞爾。」
「說得也是,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加班。」
窗戶上驀然映照出與他十分熟悉的學生極爲酷似的少女。亞麻色的短髮配上琥琯色眼珠,有著小麥色膚色,充滿男孩氣的——
列車最尾端採取露臺般的開放式設計。
安妮也望向澤塞爾手指的窗戶。不過,此時貌似奈特的少年早巳走過這個房間前。
「我想問的是,你對於庫露耶露目前的病情知道多少?」
——病情?
原因不明,令庫露耶露陷入昏睡的某項因素。在聽到這個問題後,率先想起的是在醫務室當中的記憶。
不是別人,就是她主動告知的,那段不可思議的訊息。
『我……從前陣子開始,一直聽到聲音。』
『……嗯,跟我非常相似的聲音。或許就是我,也或許是另外一個人。』
『在我內心的或許不是黎明的神鳥,而是別的東西。』
『不是……紅色,是某種更加接近、卻又不同的顏色。』
沒錯,的確有可疑的地方。雖然不知道那是不足導致她生病的原因,卻想不出其他可疑之處。奈特也一再思考過她生病的理由,用消去法刪除後,最後總是連接到那則訊息。
但那是——
『奈特,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其實,她應該不想告訴任何人才對。她強忍著這樣的心情,只對我一個人表明。
……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嗎?
只要想到當天晚上庫露耶露浮現出的悲愴神情,就知道那並不是可以輕易告訴別人的內容。就連告訴我的時候,對她而言一定也是非比尋常的痛苦。
「看你的表情是知道些什麼吧。可是你不能說?」
她的琥琯色雙眸射出槍尖般陰鬱的光輝。有如內心被看透般的寒意,令奈特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啊……呃,那個……」
「那麼,我就先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你吧。」
她若無其事定向邊緣的柵欄旁。
「咦?」
我現在得去幫她纔行。要怎麼做、該怎麼做——我日前還毫無頭緒,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得設法。
凝視緊握的拳頭,拳頭已握到泛白。
「……就算是我,也知道庫露耶露小姐的情況真的很危險。」
不只是去探望,而是去幫助庫露耶露小姐。
艾達交抱起雙臂,臉上浮現出乾笑。
「不,庫露耶露小姐似乎也不清楚。她只說那個聲音跟她十分相似。」
「孤挺花是個怎麼樣的傢伙,庫露耶露她知道嗎?」
「那、那個!我們——」
「庫露耶露小姐告訴過我,她心中有別的東西,不是黎明的神鳥。那東西在對她說話。不是紅色,是別種顏色。」
「我知道。因爲婷卡小姐真的是個善良的人。」
「小不點。」
「艾達小姐,拜託你,我不想再失去更多重要的人了!」
奈特並不想去搞懂這些困難的事。現在,就只想爲重要的人一一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可是在此之前——
「真是的,原來你在這種地方。我問了你班上的同學,全都搖頭說不知道你去了哪裏?我找了你很久呢!」
直接觸及庫露耶露小姐內心的東西?
至今仍清楚記得,那是第一次見到庫露耶露小姐進行名詠。而上次遭受滲透者襲擊時也曾聽到。
只隱約感覺到那個(孵石)內在不是普通的觸媒。
「的確。聽你這麼一說,我也糊塗了。」
「那種觸媒同時也是用來詠喚空白名詠真精的特有觸媒,得以詠喚出空白名詠的真精——孤挺花。」
奈特反射性地轉向突然傳來的聲音。
「再加上孤挺花似乎已經被名詠出來,存在於庫露耶露的內心當中。庫露耶露之所以陷入昏睡狀態,是因爲她的內心持續與真精產生衝突。唔,我掌握到的情報就是這些,不過,沒什麼根據就是了。」
「在詠喚真精時,若不得那隻真精喜愛,應該無法名詠出來纔對。」
……不行,我果然總是立刻將心情表現在臉上。
在專攻色的登記欄上當然沒有夜色名詠的空位。硬是填上夜色並繳交後,首先是被總務室找去、接著是老師辦公室、最後是在校長室接受校長當面的審查。現在回想起來,即使如此還是順利獲得入學許可,或許已經算很幸運了。
那是個穿著黑鞋黑褲,上身搭配白襯衫打扮的男性。若光就服裝來看,無法辨別出是什麼人,不過那張臉是在學校裏見過的長相。
「這是假定蕭那傢伙說的是實話後,才能成立的事實。你知道(孵石)裏面其實是空白名詠的觸媒嗎?」
就算明白這點,奈特還是無法贊同。莫名發現兩者之問在本質方面有某種差異。沒錯,而且是相對照的巨大差異。陽與陰、正與負,禁不住察覺到雙方之問有如此的隔閡。
「小不點?」
空白名詠。
「……說到這個,有件事我也很介意。」
「雖然是非常曖昧模糊的說法,不過如果有人的聲音能夠傳達給她,我想就只有你了……就只有這點,請你千萬不要忘記。」
「所以,我想幫助庫露耶露小姐。」
「告口訴我什麼?」
然而,那正好就是真精的名字?
那是寂寥微弱到令人懷疑她是否哭了的嗓音。
點過頭後,艾達垂下頭,雙手環抱裸露的雙肩。
「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在來到這所學校前,我以爲名詠就只有五種顏色。可是,突然轉進了一個能使用夜色名詠這種異端色的孩子。」
與夜色名詠相剋的另外一種異端色。
因此,奈特面對面告訴她:
「可是還有一個我至今仍摸不著頭緒的名詠色……滲透者。小不點你曾經和它作戰過,所以你記得吧?是空白名詠詠喚出的名詠生物。」
第二首階的三重束縛:需準備特定的(贊來歌)、特定的觸媒、最後足真精本身授予真名,如此一來才能滿足條件。換句話說——
我不想再像當時一樣懊悔了。
努力想要擠出微笑,卻只能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婷卡說過,醫生或祓名民可能都治不好庫露耶露的病,因爲那是庫露耶露內心的問題。所以如果要救庫露耶露,或許需要能夠直接觸及她內心的某樣東西。」
『蜜歐、我、凱特老師和大家部在你身邊,大家都不在意你再多依賴我們一些。』
「不,如果對象是真精,就另當別論了。」
「——不。」
艾達歪著頭,表示不懂話中的含意。
「抱歉,這裏的風太強了,我覺得有點冷……差不多該回大家那裏去了。」
「這件事也值得玩味。」
「可是我不懂。母親曾告訴過我,名詠是將自己的內心化爲形式,加以詠喚。如果庫露耶露小姐心中真有個名叫孤挺花的真精,那她應該不會是壞的真精纔對。」
我知道。雖然知道,可是我相信她一定會痊癒。
甚至得以從全大陸的醫生當中獲選加入(A小調),她作爲醫生的能力不容質疑。同時也有著爲患者及患者身邊的人著想的個性。可是,如果她的病情源自名詠式,那麼醫生一定無法幫助她。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到凱爾貝爾克去!當我如此下定決心時,便已拋開所有的迷惑。
望著硬擠出笑容的艾達,奈特躊躇地點頭。
「這可不見得。舉例來說,名詠也會產生暴走現象。那並非名詠者刻意做出的行爲。」
「……不,這大概是正確的。」
聽完艾達的反駁後,奈特繼續往下說:
「凱特老師在班上宣佈時表示她『馬上就會痊癒』,婷卡小姐也堅稱『請相信我』。可是我……在轉學進來前不久,纔剛失去母親。」
母親的身體原本就不好,奈特知道她是因爲生病,和庫露耶露的原因不同。但即便如此,昔日的母親和今日的庫露耶露,兩人的身影卻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思?她只是我爸的朋友。可是,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認識婷卡了。」
「就結論來說我們或許知道了些什麼,也或許什麼部不知道。或許已經來到接近核心的地方,但我們也可能沒發現到那就是核心。」
就只有一件事,跟其他事情相較之下,必須得先加以確認。
「啊——原來如此。」
從前在這個地點,她有如詠唱般如此說道。明明是難得的旅行,可是阿瑪不在,正當我在此沉浸於感傷當中的時候—:
「『庫露耶露小姐真正的狀況』,她還能支撐多久?」
「可是就算這樣,我們現在還是得盡己所能地去做。」
「……是嗎?」
「……我不知道。」
在暑期輔導結束返校後,奈特曾經陪著艾達進行反唱實驗。結果,五色名詠全都無法適用夜色名詠的反唱。不過——
「啊——用不若那麼慌張。我們只不過是在出差時,跟你們搭上同一班火車罷了。不管你們要去海邊還是山上,都下關我們的事。」
那到底是什麼呢——
「艾達小姐,你和婷卡小姐很要好吧?」
「……換句話說,庫露耶露自己一直在煩惱。在這種情況下,她應該在事情變得棘手之前找人商量纔對……她呀,在這方面真的很頑固。」
『我也懂得寂寞的心情,所以你用不著道歉,不過……』
「那麼,婷卡小姐有沒有告訴過你?」
奈特對於母親臥病在牀時,那個束手無策的自己感到懊悔不已。
異端色遭受到的是多麼困難的處境,這點奈特本身擁有切身的經驗。其實奈特在轉入多雷米亞學院時,最辛苦的就是辦理轉學手續。
或許顏色的形象相似也說不定。就祓名民的理論來看,能用夜色名詠進行反唱,代表這兩種顏色可歸類爲同一個系統。
倚著柵欄,艾達的視線射向虛空。
『這叫「孤挺花」,我一直都很喜歡這種花。』
『……愈接近黎明,花朵也會愈早開放吧。』
孤挺花?
習慣性地以手指梳理過亂翹的亞麻色頭髮,艾達茫然凝望自己腳邊。
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
甚至不知該做什麼纔好,只是不停哭泣。因此令臥病的母親擔心,他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生氣。
「我終於明白米拉那傢伙說『那兩個人果然是母子』的理由了。應該說母子倆同樣頑固,是那種一旦做了決定,就絕不動搖的個性。」
3
「小不點能用夜色名詠送還空白名詠吧。那麼,就小不點來看,空白名詠有著怎麼樣的印象?秈自己的夜色名詠類似?」
一個星期。那是艾達得知這項訊息時的估計,目前應該要再減掉兩天才對。
『——風好舒服喔!』
「目前這種狀況,就算隱瞞彼此手邊的情報也沒用。」
帶著哀悽的面容說完後,艾達將臉轉開。
可是現在我想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
「就我來看,灰色名詠因爲能以白色的反唱送還,所以可歸類爲白色。這與其說是從名詠士角度,倒不足說是站在祓名民立場上所做的判斷。可是就這個觀點來看,我不得不認爲夜色名詠果然是全然不同的顏色。」
腳步不穩的她走過奈特身旁——
多雷米亞學院的老師爲什麼會出現任這裏?難不——是來帶我們這些人回去的?
艾達蹙著眉頭,沉默下來。
「澤塞爾老師?」
「我的聲音……傳達得到嗎……?」
「……嗯!」
艾達的腳步聲突然在背後停下。
「小不點,或許聽起來像是我在爲婷卡開脫,不過婷卡之所以將庫露耶露栘送到凱爾貝爾克去,是希望能讓小不點和其他同學安心。她的心情絕不會是虛僞的。」
現在身邊並沒有代替阿瑪陪伴我的人。不對,不可能沒有。
「——根據婷卡的估計,極限是一個星期。」
在想要加以辯解前,老師制止了奈特。
「……這樣好嗎?」
要放我們一馬?可是,不管再怎麼說,事情也人順利了。
「唔,之後會被凱特痛罵一頓,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不顧自己的不安,澤塞爾老師踩著愉快的步伐靠近柵欄,從那裏探出身去。
「喔,的確是很棒的風景。不過風有點強,我不會想在這裏待太久。」
「那、那個……澤塞爾老師?」
那名教師將雙手插在長褲的口袋中,背倚柵欄揚起嘴角。
「你們是個很好的班級。爲了被栘送到遠處醫療機構的朋友,全班一起去探望她,這不是能夠輕易做到的事。再加上凱爾貝爾克研究所是個嚴肅的場所,所以更顯難得。」
「——您全都知道了?」
「因爲在過來以前,我闖進了你們班上借用的房問。雖然相當慌亂,不過其中也有冷靜的學生。那個不甘示弱地大吼:『我們要去探望庫露露!』的女孩讓我有些喫驚。明明是個金髮、嬌小、像娃娃般纖細的孩子,可是內心卻有如此堅定的信念。」
會用「庫露露」這個暱稱稱呼庫露耶露的就只有一個人。
這麼說起來,庫露耶露小姐本身似乎不怎麼喜歡「庫露露」這個暱稱。可就算這樣,也從沒見過她因爲被叫這個暱稱而大發雷霆的狀況。
「不知爲何,看到你們我就覺得有趣。會不會是因爲從前我們也是這樣?」
「我那麼像我母親嗎?」
「看來很穩重,不過有的地方出奇頑固這點格外相像。」
是憶起往事而笑嗎?澤塞爾老師發出低沉的笑聲。
「當時我們還是中學的高年級學生。我、米拉、安妮還有凱因茲相伊芙瑪麗,跟現在的多雷米亞學院有關的五個人在同一個班上。附帶一提,導師是潔西卡教務主任。」
澤塞爾老師的襯衫下襬並未扎進褲子裏。看來應該會顯得邁遢,卻出奇地適合他。
「當時,我們三個人和凱因茲或伊芙瑪麗的感情並不特別要好。凱因茲有很多朋友,可是感覺他並不想與人深交。王於伊芙瑪麗,別說是朋友了,她連個點頭之交都沒有。」
內容意味著什麼,不用說奈特心裏也有數。
「——是!」
「這也難怪,我找個時間慢慢告訴你。米拉應該還留著幾張照片纔對,我記得辦公室裏也擺了一張。」
「我明白你的心情,有時我也會認爲或許你們的感覺纔是正確的。可是,就長年觀察學生的老師來看,這果然是種異常景象,不由得會認爲一般學生纔算正常。此外,並未實際目擊到的老師們也有『是偶然』、『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這樣的意見。不管怎麼說,部散發著令人厭惡的氣氛。」
「……不,我媽她……幾乎沒土口訴過我。」
說完後,澤塞爾老師暫時閉口不語。
怎麼回事?抬頭仰望,只見他面色凝重地交抱雙臂。
不知爲何,但是老師的這句話令奈特感到十分開心。
「當時的我也是嘲笑、瞧不起夜色名詠的那羣人之一……現在我非常後悔。伊芙瑪麗曾經對你提過當時的事嗎?」
原因不怎麼令人高興?
沒錯。親特和艾達、蜜歐等人在看到之後,都覺得很了不起,但僅止於此。並未抱持老師及莎莉娜露華所感受到的疑慮及不安。
「啊啊,我想這是很痛苦的事吧……我們太晚才發現到這一點。正因如此,所以纔會想助你一臂之力。」
「你就陪在她身邊吧。放心,從前我也經常無故缺席,就算這樣,總算還是畢了業。放大膽子,貫徹自己的主張直到滿意爲止吧!」
「不過是一年級學生就能詠喚出黎明的神鳥,而且還能隨心所欲使用帶有後罪的觸媒來進行名詠。就你們這些年輕人來看,單憑一句『好厲害!』就能帶過也說不定。」
那是奈特從兒時起,就隱約察覺到的事。就算問起學生時代的事,母親也只願意提當時的上課內容,完全不曾提及與友人間的校園生活。
當時在屋頂上,獨自佇立的庫露耶露露出寂寞的神情。現在回想起來,也難怪她在學校裏會喘不過氣。
「……是嗎?」
「你們要去採望的庫露耶露,她最近在老師辦公室裏也是個熱門的話題人物,但原因不怎麼令人高興就是了。」
「不過呢,我突然想到。」
在學校裏,被老師、學生用奇異眼光看待的孤獨感和壓迫感。
「當時的伊芙瑪麗是不是也承受了這樣的視線?老師們不約而同認爲『她是個問題學生』、氣不過是學習力不佳的孩子,想要逃避』。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嗎?」
「——現在的庫露耶露小姐,和從前的我母親是一樣的?」
望著露出豪爽笑容的澤塞爾老師,奈特也用力點了點頭
有如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最後從背後推了一把的力量。
眼小閃動鏽蝕的灰色哀愁,那名教師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