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夢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9983 字
現在並不想做夢,只想好好睡一覺。
要做夢的話,明天再說吧。
做夢既費精力又費體力。
在殺氣騰騰的戰鬥中還悠閒地想着做夢什麼的,伊織的神經可沒有那麼大條。
而且,眼前的男人讓自己沒有這個心情思考這些。
——或許現在給這個男人的臉上來一拳,是伊織的做夢都想幹的事。
◇◇◇
在已經清空傢俱的公寓房間裏,賴通揮散漂浮着的煙霧。
雖然從二十歲開始就一直抽法國的高盧煙,但最近的根數明顯減少了。倒不是考慮身體狀況,而是伊織一直嘮叨着讓他戒菸,克莉絲也總是說「阿通叔叔,好臭!」這種打擊自己的話,總算是減少了吸菸量。
「——久等了」
單手拎着包的藥子從裏屋走出來,把智能手機畫面上的地圖展示給賴通。
「這個地方知道嗎?」
「啊……大概吧。但是,從這走要花不少時間啊?」
「沒關係」
「你是沒關係啦,反正就是坐在我後面」
「喂!不是說需要幫忙的話找你就好,難道都是騙我嗎,賴通?」
「倒也不是……真是的,不用連車都處理掉吧?就算要處理,至少等搬家以後不好嗎?」
賴通嘆着氣和藥子一起走出房間,把煙塞進便攜菸灰缸。
「無論如何都想在年前收拾完」
藥子鎖上門後把鑰匙放進小信封裏。
「——之後把這個送給柏木先生就完事了」
伊織從背後緊緊抱住少女冷冷地回話,又將她的下巴浸到熱水裏小聲說道。
伊織抱着溼淋淋的克莉絲走出浴室,坐在更衣室裏用浴巾包裹住她的身體。
插入鑰匙,啓動引擎。賴通戴上頭盔露出微笑。
終於在伊織的視線也開始模糊的時候,克莉絲數到了一百。
伊織再次仰頭看着天花板。
抬頭看着滿是水汽的浴室天花板,伊織嘆息着喃喃自語。
注視揉着眼睛笑起來的藥子,賴通露出苦笑。
賴通和藥子搭乘電梯到了一樓,推開豪華的入口大門。
「最後就不逞強了,確實是這樣」
「謝謝你」
「——那我們就出發吧?遇上傍晚的高峯期可就麻煩了」
「說得事不關己一樣」
「我覺得不會有討厭白喝酒的人」
「——嗯」
藥子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你有人生規劃這麼誇張的東西?」
賴通聳聳肩把鑰匙插進機車。
「但是,會一起去歐洲的吧?」
「真是出色的成長呢,應該毫不吝嗇地送上掌聲」
克莉絲像小狗一樣伸出舌頭喊熱,原本白到透明的肌膚,現在有趣地開始泛紅。
可以說是聽到了預料之外的話,藥子有些喫驚地點點頭。
「——但是,從新家通勤的話會很花時間的吧?」
「那就這樣了,下次喝酒的時候該你請了。別太亂花錢了啊?」
「是啊,等你能獨立洗頭髮以後,我給你拍三次手也可以啊」
「喂……難道一直沒發現嗎?」
「……什麼也沒說。什麼都依靠別人的你是不會明白這種辛苦的」
克莉絲用半睡半醒的聲音反問。正費力地洗着少女蓬鬆金髮的伊織,咂了咂嘴把手伸向蓮蓬頭。
目送着坐進出租車的親友,賴通發動了愛車。
「咦?」
「又是實地考察?」
伊織用蓮蓬頭衝乾淨克莉絲滿是泡泡的頭髮,抱着少女進入浴缸。浴缸裏的水被沐浴露染成了乳白色,隨着兩人的進入微微溢出,順着排水口流走。
「嗯,你不討厭讓比你歲數小的人請客就行」
「……結果你有所成長的地方,就只有在洗澡的時候會使用浴帽了」
「好熱……」
「結果我還是這種地位啊。被女生拜託,但完全沒有進展——算了,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樣,能幫上你的忙就好」
「那個時候會不會個夫人也在?和你外甥差不多大的」
「看起來又會有一段時間見不了面了」
「對,被我的任性隨意擺佈的最大受害者」
「賴通」
「哈?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就算這樣洗完澡再出門,感覺也沒有什麼意義啊」
「……有點過意不去呢……?」
「不,真要分個是非的話,當然是沒有告白的那傢伙不好——不過你既然選擇離職,那傢伙也該死心了吧。現在纔來道歉,只會讓古田感到更難受吧」
「公寓是退還了,以外的東西都沒有呢。我都作爲贍養費收下了」
「——話說,處理公寓和車子的錢進你口袋了嗎?既然說不需要父親照顧,都乾脆放棄了吧?」
「雖然我去照顧伊織也可以啦——」
「柏木先生……啊,那個祕書吧」
「……這邊也算處理完了吧——」
率先忘記一切迴歸日常的藥子略顯寂寞地笑了。
「賴通,之後你要幹什麼?」
藥子面對賴通站直,用力點了點頭。
「沒有——但是最近可能要去一趟歐洲」
「早知道交給露緹琪雅就好了……」
「嗚嗚嗚……已經不行了、伊織……要讓變紅的血槽恢復的話,只能喫哈根達斯了……」
「雖然把你叫來了,還是不要你送了」
「哈?那算什麼?」
「不數到一百就讓你數到三百——三、二、一」
「克莉絲現在就想涼快下來……」
克莉絲慌忙開始數數。不確實數到一百的話,伊織是不會出去的,克莉絲早就知道了。
「賴通」
「怎麼了?」
但是考慮到之後的安排,現在能說出這種臺詞,某種意義上還挺可靠的。
「我還以爲你已經注意到了,只不過裝糊塗罷了……」
「古田君?怎麼了?」
接下來伊織就可以心無旁騖地戰鬥了。
「別說些好像爲生活所迫的上班族一樣的話。你每天只是隨心所欲,喫了玩,玩了睡而已吧」
「咦?」
「別說那麼奢侈的話」
藥子還是和伊織他們保持距離爲好。既然切斷了緣分,沒有必要再讓她接近那個危險的世界。
年關將近,寒風越發凜冽乾燥。並不是騎機車的好時節,但既然是要好後輩的懇求,也沒法拒絕。
「你說的9;之後9;是指今晚的計劃,還是指人生規劃的意思?
明明可以拜託搬家公司把自己送到新家的,還特意拜託賴通用機車送自己,恐怕藥子想和賴通兩人說些悄悄話。
「因爲那傢伙從高中時候就喜歡你了吧?都拒絕好幾次相親了」
「回來的時候會聯絡你的」
反正回家的時候——如果可以平安回來的話——還是不得不洗個澡。那外出前洗澡就只是多此一舉。
「……」
「會帶着露緹琪雅。克莉絲很黏伊織就留在家裏了」
「不用了」
如同迴歸中學時代一般,賴通揉了揉薬子的頭髮。
「走在時代最前沿的時尚道具。纏在身上還可以防止肚子着涼」
克莉絲懶洋洋地漂到仰躺在浴缸裏的伊織膝蓋上,兩手在臉上抹了抹深吸一口氣。
賴通把備用頭盔放到座位上,又點燃了一根高盧煙。
「我就猜會不會是這樣——實際上,你是有話想和我說?」
「露緹琪雅嗎?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伊織用毛巾把少女剛洗完的頭髮纏好,冷冷地回應。
「這是什麼?」
「嗚哇……活過來了」
「計劃而已,計劃。還沒真正決定——但是,大哥留下來的研究,我想要全部整理成形」
實際上,賴通去歐洲的原因,與其說是整理兄長的研究成果,倒不如說是爲了不得不繼續戰鬥的外甥。但是這些都是和藥子無關的話題了,而且還建立在伊織勝利的前提上。伊織敗北的話,賴通就會把「鞘之主」和戰爭妖精、外甥的戰鬥、以及露緹琪雅,這一切全都忘掉吧。
但是,藥子並沒有戴上頭盔,在公寓前的草叢邊坐了下來。
啓動常年使用的Lambretta牌愛車,賴通把備用頭盔遞給藥子。
「這樣啊……我眼前浮現出古田的哭喪臉了」
「……不管什麼都好,就是想和賴通說說話」
「啊噗噗!一、一、二、三——」
「總會有辦法的。反正幹滿第三學年就打算辭職了,已經和學校那邊說過了」
「……今晚看起來還會下雪。就這樣保持體溫比較好」
「咦?你說什麼?」
「嗯?」
「……喂、數到一百」
伊織擦乾克莉絲的身體讓她穿上內衣,遞過一條彩色的腹帶。
「唔」
克莉絲單純地相信了伊織的話,纏好了腹帶。伊織把腹帶稍微拉開點,將「妖精之書」塞進去。
「這樣穿上衣服就不容易掉了」
伊織自己也迅速換好衣服,開始用吹風機整理少女的長髮。
「……你想好穿什麼衣服了嗎?」
「嗯、露買給我的」
「這樣好嗎?剛買的衣服把?」
「嗯,這個叫戰袍。戰袍呢,就是女人的戰鬥服喲!」
「算了,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之後換衣服的事就讓露緹琪雅幫你吧」
伊織把克莉絲吹乾的頭髮用梳子整理好,再繫上紅色緞帶。把她從更衣室送出去以後,伊織換好自己的衣服後拿起手機。
雖然想過常葉要是發來郵件怎麼辦,但也不知道運氣算好還是不好,並沒有收到任何信息。要是現在這個時間點常葉打來電話,伊織會選擇逃避即將到來的戰鬥。
所以伊織關閉了電話的電源。
襯衫外面套上了毛衣,再披上外套。可能是身體熱度還沒消退的緣故,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伊織!」
伊織走向玄關的時候,已經換好衣服的克莉絲跑到他身邊。賴通啪嗒啪嗒汲着拖鞋,和露緹琪雅跟了過來。
「……我走了」
「嗯,小心點」
「不用等我了,早點睡吧」
要是得讓他們等上整晚也不太好意思,也沒法保證肯定能回來。和前幾天跟藥子戰鬥的時候不同。
「那我走了」
以前的伊織完全沒有想過將來的事情。也沒有可以稱之爲夢想的東西,被捲入戰爭妖精之間的戰鬥後,優先考慮的是如何贏得戰鬥生存下去,並沒有考慮這以後事情的餘力。
發出怨懟聲的同時,伊織猛地一蹬地面,攻向席裏·沃克。白髮男子雙手握着黑色長劍擺好架勢,用和瘦弱外表不相符的強大力量,擋住了伊織的第一擊。
「……重要的是,我和你的戰鬥所形成的構圖。我們思考什麼,呼喊什麼,都不是問題。重要的是,我們的戰鬥誰會獲勝——而「書」會從這個結果中得出什麼樣的結論」
「你這混蛋……」
這樣戰爭妖精會一點點變強。克莉絲小小的胸口中,確實存在着莉莉甌妮和艾可杜恩。
打倒艾可杜恩,莉莉甌妮的靈魂從艾可杜恩的心中被取出來。而且,吸收莉莉甌妮的艾可杜恩也是一樣,克莉絲把戰敗的她們全都包容在心中。
「莉莉甌呢、一直在克莉絲的心中。不僅僅是莉莉甌、艾可也在喲。所以克莉絲決定、要連莉莉甌她們的份一起喫好喫的東西喫到飽喲」
伊織眯着眼睛抬頭看向冷靜分析的席裏·沃克和艾露米拉。
「是嗎」
伊織緊咬牙關拍了拍克莉絲的腦袋。
把手指撐在下巴進行思考的少女,把手指伸向天空。
「——之前的白色燉菜,很好喫呢!」
「……切」
伊織發出嘆息抱起克莉絲。
「像剛纔那樣互砍也沒關係嗎!別到時候抱怨說快斷了或者好痛之類的,我可受不了!」
伊織用劍尖指向席裏·沃克大聲喊道。
克莉絲突然說出這種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的話。恐怕是本能地討厭這種壓抑的沉默,伊織也有同感。
「過去的事情怎麼都好,現在應該考慮的是未來」
聽到克莉絲低語的宮本康賴——席裏·沃克用力點了點頭。
伊織透過粉塵看向夜空發出低語。在他視線的前方,是展開雙翼浮在虛空的父親身姿。
「夢想?」
「我和「書」扯上了關係……纔會像這樣轉生成爲「吟遊詩人」,我是這麼想的,「書」本身想讓我們在兩條道路中做出選擇」
「……看似沒變,意外地變了不少呢……」
「……這纔是無關緊要的事呀,伊織」
「正是冬天裏的風物飯呢!」
對七年不見的父親說這種話,未免有些刺耳。伊織吐出這句話時,克莉絲伊織耳的邊竊竊私語。
『——剛纔也說過了對吧?克莉絲和莉莉甌還有艾可在一起』
親吻着少女,伊織重複道。
一直對自己的母親不聞不問,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想的——儘管現在說這些爲時已晚,但伊織還是忍不住要問。
「——你有將來的夢想嗎?」
伊織握住克莉絲的劍柄,身影一閃而逝。
伊織放下克莉絲瞪着席裏·沃克。自己已經預料到,就算見到父親也不會產生懷念的感覺,但父親那邊看見自己,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不知爲何讓人異常惱火。
這個瞬間,周圍的民宅伴隨着轟鳴被盡數吹飛。
走在街燈點點的夜路上,伊織又換了個話題。
「……你自身的意志,怎麼樣都無所謂」
仔細想想,自己真是有着相當程度的戀母情結,伊織自己雖然笑了出來,但沒辦法解釋給克莉絲聽。要是一個不小心說出來,就算不知道具體意思,克莉絲也肯定會連續喊着「戀母情結!戀母情結!」
「莉莉甌妮她?」
「——」
伊織憎惡地咬緊牙關,又開口說道。
「——伊織的夢想呢?」
「算是吧」
感覺到「魔性之血」開始在全身流動,伊織注視着荒無人煙的道路盡頭。
席裏·沃克拄着柺杖走向伊織他們,身後的艾露米拉如影隨形。
「……不清楚,總覺得有點奇怪,和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一樣的感覺——」
艾露米拉沉入柏油路的同時,克莉絲也在陰影中消失,化爲單手劍出現。
不過對方的回答讓伊織感覺全身的血都沸騰了。
「克莉絲的夢想呢」
「嗯……好喫的東西喫到飽!」
「——」
關上門,伊織牽着少女的手走在夜晚的路上。
「……簡而言之,我贏了的話,戰爭妖精和人的關係就應迴歸到和之前一樣,如果你——「死之蛇」贏了的話,就說明「書」接受了「死之蛇」的存在」
伊織對賴通他們揮着手走出家門。就說算再多的話,也只會戀戀不捨而已。
「淨說些自私的話……你在想些什麼,關我什麼事!」
「——我一定要活着回來」
所謂故人還活在自己心中的這種話,只不過是廉價的心靈慰藉罷了,伊織到今天爲止一直這麼想。
「……那個時候,你還沒有覺醒。而且,之後Miss·艾露米拉就讓你再次沉睡了,不記得我的事情也很正常……但是,發現你和「妖精之書」並送往伊織身邊的,正是我們」
「這就是被選爲「傳誦者」的戰爭妖精及其鞘之主的力量……確實其他的戰爭妖精已經完全不是對手了,更別說還帶着「書」的實物——」
「那就是伊織的爸爸?」
「對。就是那個!」
『沒關係喲、伊織!』
「你說什麼——!? 」
若論單純的膂力,帕西瓦爾更勝一籌;若論狡猾,伊索德更佔上風。但席裏·沃克擁有他們身上所不存在的神祕氣息。
「……算了,你滿意就好,還會做給你喫的」
伊織被重力拉着向地面降落後,又立刻跳上民房的屋頂,再次對席裏·沃克展開攻擊。
「……幹掉你」
「……」
「喂、混賬父親!」
但是,今夜的戰鬥恐怕是一個分水嶺。勝利的話,暫時可以平靜下來,也就有餘力去考慮將來。升學和就職、常葉的事情、還有克莉絲的事情也包含在內——一點點試着考慮各種事情。
「……怎麼了、伊織?」
「我可沒打算參與這種代理戰爭!我只是想揍你一頓!——爲了貫徹我們的生存方式,更重要的是,因爲無法原諒你拋棄母親纔來戰鬥的!」
立刻做出回答的伊織耳邊迴響起從遠方傳來的鐘聲。
『嗯! 』
『咦?』
「畢竟七年了,也該變了」
「就我個人而言,希望土豆煮得再爛點,不過做得也不是那麼差勁啦」
但是,對於她們而言,這纔是真理。
「你怎麼樣,克莉絲?」
「沒什麼」
冬夜的天空中,大樓的輪廓邊緣逐漸被陰沉的黃昏色浸染。
和不打算掩飾沖天怒火的伊織形成對比,席裏·沃克只是淡然回應,扔掉柺杖後將手伸向艾露米拉。
『帕西瓦爾爵士和伊索德小姐會輸掉也是可以理解的』
戰意高揚的同時,對敵人的憎惡也隨之加速。拼盡全力抑制住情緒,伊織緩緩靠近兩人。
男子掃視着大變樣的住宅街低聲說道。
「這種事情無關緊要」
『也可以這麼說!』
用劍接下伊織一擊的席裏·沃克,從容地扇動翅膀向後退去,看着自己的左手點了點頭。
「……爲什麼丟下母親不管?」
「怎麼了?」
伸展白翼的風衣男子和黑色外套的女子站在那裏。
「今晚我會說些不堪入耳的話,你可別去記啊」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三支箭吧」
「……聽好了,克莉絲」
緊緊摟住伊織脖子的克莉絲反問伊織。
「現在開始決定」
「……真是好現實的夢想啊」
「別說的像鰻魚飯一樣,應該說是風物詩才對」
發現伊織嘴邊浮現出了一絲笑容,克莉絲歪着頭問道。
「……這樣啊,原來,那個少女是這樣的孩子」
「……原來如此」
伊織喜歡奶油燉菜和奶酪焗菜,明顯是受到母親的影響。每到寒冷季節母親就會做的燉菜,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再現出來,伊織雖然以前開始就經常做,明明是同樣的調味和烹飪,做出來的燉菜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和記憶中的味道不一樣。既然母親的熱三明治都可以再現,想要讓燉菜和奶酪焗菜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也只需要一點時間。
細長的劍身光芒四射發出輕微振動。
「……廢話就這些嗎?」
「這之前,莉莉甌在夢裏對我說」
眼前男子恐怖的力量,通過克莉絲的刀刃給伊織傳遞回來。在經歷過與帕西瓦爾和伊索德戰鬥的伊織來看,眼前的席裏·沃克也許擁有凌駕於兩者的力量。
『電視裏的人說過了!雖然一根筷子容易被折斷、三根筷子就很難折斷了!』
克莉絲總是記錯電視信息的這個毛病看來是治不好了,以後同樣的事也會繼續發生吧。
但這種吵吵嚷嚷反而讓人覺得可靠。
「我也不能就這麼任人宰割啊……」
席裏·沃克嘆息着看向從沿着屋頂展開追擊的伊織。
「遺憾的是,伊織比我要習慣戰鬥」
『康賴先生,我會輔助您的』
「拜託你了,Miss·艾露米拉」
「囉囉嗦嗦說些什麼呢……切!」
伊織腳踩電線猛地跳過來和席裏·沃克展開貼身攻擊。武器攻擊範圍上艾露米拉要長於克莉絲,所以近身戰中對伊織他們有利。儘管考慮到伊索德手下的愛德華可以「變形」成好幾種形態,艾露米拉也可能有類似的隱藏招式,伊織還是選擇了近身戰。
「哈!」
面對伊織單手持劍反覆橫揮的斬擊,席裏·沃克豎起艾露米拉進行抵擋。
「克莉絲!」
「……Miss·艾露米拉」
『嗯!』
『是』
伊織把左手伸向席裏·沃克的的同時,也從艾露米拉的刀身射出無數光矢。克莉絲的「塚守」和艾露米拉的「魔矢」之雨產生猛烈的衝突,伊織被向後吹飛。
「……切!」
這樣面對面,伊織再次感受到自己與那個人渣父親確實有相似之處,這讓他的怒火越發高漲。本來的話,是想用不可視的牆壁直接碾碎席裏·沃克的臉,但沒有翅膀的伊織無法在空中停留。
伊織踩在住宅的陽臺上,看着頭上降下的巨大光柱,緊咬嘴脣。
「要是能像之前一樣,唰地一聲長出翅膀的話——!? 」
脫下外套扔在後座上,菈·貝露在座位上坐了下來。雖然跟老式雷諾比起來很不一樣,但整體風格差不多。
奧托尼特和淑女碧翠絲一起從「男爵」的影中靜靜出現,看向了老紳士看的方向。
回頭一看,抱着紙袋的約翰和濟慈站在那裏。
菈·貝露關掉導航踩下油門。她感受着與雷諾相比截然不同的緩慢加速,不由得大笑起來。
「女士?」
「至少現在是這樣」
「Au revoir(法語:再見)」
伊織背後產生了熱量。
「沒有……但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那樣想吧」
「但是,如果宮本伊織勝利了」
「無論如何,我們也只能在這旁觀而已」
伊織的後背狠狠地撞在大樓的牆壁上,掙扎着拔出大半陷進去的身體,瞪視着席裏·沃克。
「女士」
「——要是死於被流彈擊中,可就太愚蠢了」
「以我現在的立場說這話雖然不太合適」
TT把趴在自己脖子上的庫爾埃爾放到頭頂轉身離開。
「……哪邊會贏呢?」
「你怎麼看?」
「哈?難道……您打算要自己開車嗎?」
「正因爲一無所知,我們纔會依舊是吟遊詩人」
「男爵」嘆息着摘下單片眼鏡用手帕擦拭。
從伊織背後白翼向左右展開,直接將大樓一分爲二。
菈·貝露再度抬起頭的時候,周圍已經空無一人。瞬間從逢魔之刻返回現實世界的菈·貝露深吸一口冬夜的寒氣,用柔軟的皮毛衣領護住脖子。
「不行嗎?」
TT抱起趴在脖子上的貓聳着肩膀。
「你們和以前比起來是不是性格也有點變了啊?」
「我們只是無法抑制好奇心罷了……」
「嗯,剩下的交給「男爵」,無論如何,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事了——話說那是什麼?」
「開玩笑吧」
「去開車啊。反正我們也沒別的事情可做吧?還不如更有效地利用時間」
「我們的一切行動都聽從女士的指示」
夜深人靜的街道上,大多霓虹燈已經熄滅,除了偶爾可以聽見的出租車引擎聲和醉漢吵鬧聲外,都被寂靜所籠罩。完全看不出世界的另一側正發生激烈的戰鬥。
「也是呢,偶爾來一次也不壞」
「結果「書」究竟是什麼呢?」
「是嗎?」
「是是」
「……什麼啊,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咕……你、這——」
說出這句連免罪符都算不上的開場白後,菈·貝露繼續開口道。
「那就是那啥,本來應該有六個人的吟遊詩人變成了三個,簡直是空前絕後的異常事態?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雙胞胎嘴裏說着遞過來的袋子裏,裝着幾塊切好的午餐肉三明治,但已經涼透了。
根據「男爵」所說,吟遊詩人只是守望「書」行蹤的監視者,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侍奉「書」的下僕,當永恆不滅的「書」的力量被用於戰鬥的時候,就連吟遊詩人也無法逃脫被消滅的命運,這一點從之前的兩名犧牲者身上顯而易見。
TT自言自語道。
「——見證人的職責可以拜託給您嗎?」
沒有女人被說變年輕了還不高興的。菈·貝露微微苦笑着,向老紳士的背影行了一禮。
聽到菈·貝露的反問,「男爵」露出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伊織儘管想要躲開橫空而至的「鐵槌」,但身體卻好似被炮彈擊中,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向後飛去。
「……已經可以了嗎?」
彷彿在說這樣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面對TT的這種語氣,菈·貝露不由得綻放出笑容。要是說出來自己曾經開着掛有法國三色旗的雷諾汽車走遍歐洲的話,不知道這個機車女會擺出什麼表情。
「……就是說我們已經無法左右戰局,只能靜觀其變了?」
「男爵」聽見菈·貝露的回答露出微笑。
「怎麼辦?」
「……你們還特地去確認了?我可不記得下過那樣的命令」
「——對吧?偶爾爲之也不壞嘛」
「喔」
「沒關係,年輕的小姐們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等待也是老人的使命啊」
「不用,你們倆坐後面去。好了,出發了」
但「男爵」並沒有少年渴望的答案。
「但、但是女士、要去哪裏——」
這場戰鬥的勝利者就是「書」之意志的代理人——這也是吟遊詩人得出的結論。所以纔要一對一,通過堂堂正正的正面戰鬥做出了結。
「……我有點希望宮本伊織可以獲勝」
話音未落,菈·貝露制止了拉開後車門的約翰,自己打開駕駛座的門。
菈·貝露她們在一公里開外的地方,觀看這場終於開始的戰鬥。兩者戰鬥的激烈程度,就算是非人之身的吟遊詩人也不想繼續接近——或者說,這種恐懼源於宮本伊織和克莉絲塔蓓兒所持的「妖精之書」。
「那就到近處去看啊」
「是的,意外地順利生活着」
「您不嚐嚐嗎?」
「女士,果然還是讓我——」
「——「男爵」」
不過菈·貝露還是對結局有某種期盼。
「真是太慢了……!」
「是吧?」
『又不是克莉絲的錯!』
披着皮毛外套,菈·貝露用手指把玩着垂到眼前的頭髮,用冷冷地語氣回答。
「沒什麼——就是你要注意限速,因爲出事故而繼續減少人數就太不像話了」
菈·貝露來回看着雙胞胎的臉。
「沒想好」
「哪邊會贏——是這個意思嗎??」
但是就算被這麼問,菈·貝露也也無法給出答案。已經消滅兩個吟遊詩人的「死之蛇」宮本伊織,以及本應身爲其父,最後登場的吟遊詩人席裏·沃克。完全不知道哪邊會取得勝利。
「啊,你也變得可愛了呢。感覺比之前要年輕——或者說變回生前的你了」
「怎麼會——」
「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就當做是讚美之詞收下了」
「很意外嗎?」
TT敷衍地回應着,隨即邁步離開,身影很快如煙霧般消失。
「之後熱熱再喫……偶爾喫點垃圾食品也——」
「「書」從何時出現,究竟爲何人所創造,我也不清楚。不只是我,就連擔任了五百年以上吟遊詩人的伊索德也不知「書」是什麼」
菈·貝露順手把袋子塞給濟慈。她從容地從大樓邊緣跳到無人注意的後巷,走向停在附近的高級轎車。
「所謂的有效利用時間就是去旅行?」
「別總是讓雙胞胎開車,偶爾也自己握一下方向盤怎麼樣?還挺有意思的」
菈·貝露帶着嘆息回答道。
「你別說話了!」
「……看不清楚啊」
「……最近你有點變了呢。現在的你,那樣回答也不奇怪」
看見菈·貝露啓動引擎,濟慈和約翰慌忙坐進後座。美青年們一直以來都是坐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這恐怕還是第一次坐在主人的位置上。
站在沒有亮起的霓虹燈招牌上,TT兩手搭在額上誇張地叫嚷着。
曾經的「鞘之主」格雷姆死去之後,奧托尼特就算成爲了「男爵」的「秤之妖精」,還是希望知道這件事。
「您所言甚是」
「……如果席裏·沃克勝利了,停滯不前的「圓環之蛇」就會和之前一樣重新運轉。我們也就沒有理由繼續滯留在這個國家」
「——哎呀?這是手動擋的車呢」
「男爵」撫摸着鬍鬚笑了起來。
「也許對人而言「書」就是神吧。司掌人類生與死的圓環,簡直就是神之偉業……但畢竟只是我等的猜測。只要「書」本身不說話,我們就永遠無法得知「書」的真面目」
「那麼,得到「書」的人可以實現任何願望這種話——」
聽見奧托尼特的問題,「男爵」微微搖頭。
「……當手持「書」的傳誦者前往「樂園」之時,我們吟遊詩人就會和傳誦者一同詠唱死者的鎮魂歌,禮讚新生命的誕生。然後遵循重新輪轉的「圓環之蛇」,旁觀「劍之妖精」們的戰鬥——這就是我等吟遊詩人的使命,爲此我們從輪迴之中抽身而出」
「這種事情,要永遠——」
「並非永遠。看見帕西瓦爾和伊索德就知道了吧?數百年一次,比起不管願不願意被迫捲入戰鬥而消失的戰爭妖精,確實的我們的壽命要長得多,但並不是永恆不滅的存在」
「男爵」低下頭看着奧托尼特。
「……討厭了嗎?如果對數百年的永無休止感到厭煩,也可以變回戰爭妖精。當然,那樣又會有殘酷的日子在等待你吧——」
「不——我還沒有見證到最後」
也許會大幅改變人類靈魂去向的戰鬥仍在繼續。要不要堅持下去,等有了結果再決定就好。
奧托尼特突然想到,格雷姆·夏洛克的靈魂現在會在哪裏呢。
比任何人都希望奧托尼特可以活下去的格雷姆,在死亡彼岸,有沒有見到愛女的靈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