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XX年的忙裏偷閒

基本上，宮本伊織是個很小心的人。

在同學看來他是一個認真並且嚴於律己的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做事不認真=被教師訓斥」

這個單純的等式背後，僅僅是沒那麼認真的學生爲了不被人發現而做出的努力。

這樣的伊織，爲了請假不去學校而撒謊——儘管有幾次因爲負傷不得已而請假——還是破天荒第一次。

那天四個小時的課程結束後，學生們三五成羣，帶着解放感走出美術室。

其中，大路常葉爲了整理繪畫工具留了下來。

和這裏的別院比起來，傳來迎接午休的歡樂喧囂聲的主校舍簡直像是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認真整理了下制服領結的常葉，等到美術室裏的學生走光了以後，向着靠在講臺上的早瀨藥子的方向走去。

「老師」

「怎麼啦？」

嘴裏叼着沒點火的香菸，摘下平光眼鏡的藥子朝上看着常葉。

「——難道今天要和我決鬥嗎？」

「哈？」

「你就是這種表情啊，好可怕呀」

「…」

聽了藥子含有幾分揶揄的話語，感覺就像受到了先制攻擊，常葉深吸了一口氣，又一次開口。

「有一些事情想要向老師請教」

「不像是關於課業的事情呢，看起來？」

「是的，是關於前幾天戰鬥時的事情」

「僞書難道是——派屈克·赫恩所持有的『書』？」

「你啊」

懷疑藥子對己方有所隱瞞，常葉下定決心來當面問清楚。

不管怎麼說——

「梅雨季節時候的你，一直是嚴肅又充滿緊張感…感覺簡直就像時代劇裏出現的女劍士一樣，雖然也可以說是可愛啦，和現在真是判若兩人」

「……有可能是這樣」

「也許吧」

「該住手了吧，蘭華」

常葉伸出手，一把奪下藥子嘴邊的香菸，直接向藥子扔了過去。

常葉忍住怒氣，牙齒緊緊咬住了嘴脣。

「囉嗦！小芭給我閉嘴！」

「根據那個男人說的話，只能讓人這麼想。但是，我們在這之前沒有聽到一點風聲…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要瞞着我們？」

大路常葉沒有後悔。

「所以說，請不要岔開——」

「現在的你，已經不再是沉着冷靜的女劍士，僅僅是一個女孩子…這其中的意義你可知道？」

大路常葉邁着颯爽的步伐。

「曾祖母…？」

膚色有些微微曬黑的年輕男子已經失去了意識。

「…我覺得這種程度應該就差不多了，蘭華」

「啊啦，什麼時候開始稱呼伊織學弟了呢，常妹？」

「是我的曾祖母，母親那邊的」

「我們也許是爲了奪取書而被你利用」

「想這樣矇混過去，果然是這樣吧——瞞着我和伊織學弟，從派屈克那裏把書奪了回來，然後藏匿起來了對嗎？」

深呼吸了好幾次以後——不然可能會給藥子一記鐵拳——常葉慢慢地說着。

蘭華應該是配合着這個聲音把男子踢開，芭拉庫裏絲不知爲什麼就是這麼覺得。

當然，如果能和自己步調一致的話還蠻高興的，這也是常葉的真心話，不過也沒有勉強伊織的意思。

「嗯嗯…好好過吧」

「變得真可愛了呢」

「也許就是自己讓派屈克陷入那種狀態，罪惡感讓那時候的伊織學弟有多麼自責——老師應該是不知道吧！而在這其中，不管是自己實際上打到了派屈克的事，還是得到了『書』的事，都在瞞着我們！這不就是對我們的背叛嗎！退一百步講，就算對我保密也好，至少也應該對伊織學弟說明事實——」

眼神茫然看着周圍的芭拉庫裏絲，把寶特瓶大頭朝下才發現早已空空如也，隨手扔到一邊後，吐出一口酒精氣息又對蘭華說。

「…這位叫做金森的人是？」

藥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常葉退後一步，輕輕低下了頭。

「——那個名叫帕西瓦爾的敵人，老師已經在之前遇到過了吧？」

「說吧」

「…我們從最開始就是爲了保護自身而戰鬥」

「吶，常妹」

「那天夜裏——」

邊想着這些事，邊返回主校舍裏自己教室的常葉，發現了在走廊裏快步前行的伊織。

但是反過來看，正是由於伊織的存在，常葉才能這麼強硬的反駁藥子，原本她不會以這種形式告別。如果沒有伊織，就會慢慢的疏遠吧。

「這幾個月以來，真是變了好多啊」

常葉也知道藥子應該是無法正面回答。如果認真地給出可以令人接受的答案的話，暫時壓下對藥子的疑念固然比較好，但是常葉一開始就覺得事情不會這樣發展。

在那個激戰的夜裏，常葉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要弄清楚的事情。

常葉保持冷靜的內心也由於焦躁而泛起了微微的漣漪。感受着兩人之間滿溢而出的緊張感，常葉繼續道。

就算遭遇的敵人僅僅是「鞘之主」，共同戰鬥的夥伴之間也應該共享情報。至少不論常葉還是伊織，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從未隱瞞過碰到的敵人的情報。更不要說對手是戰力遠遠凌駕於鞘之主的吟遊詩人，對對方存在的瞭解與否事關生死。

還是相信藥子與常葉保持距離呢。

「呀，伊織學弟，其實——」

內心突然一震，不過這份動搖並未表現出來，常葉反脣相譏。

在蘭華開始踢打之前，就已經渾身是血失去了意識。看上去很是高級的西裝，也因爲沾上血水變色了。

「請不要岔開話題！」

「…而且，那個男人把老師叫做持有『僞書』的女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伊織的聲音低了下去。

距離與宮本伊織聯手對戰名爲帕西瓦爾的「吟遊詩人」那個夜晚已經過去三天了。伊織的傷勢也基本痊癒了，已經迴歸了日常生活。

亦或者與雙方都保持距離呢。

爲了壓過情緒化的常葉的話，藥子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

「是的。實際上前些日子，有這樣的東西寄到了我家——」

沒能做到的原因，就在於看見了和病房裏一直沉睡的派屈克見面後的伊織。

她唯一掛唸的就是，當知道了自己和藥子分道揚鑣的經過以後，伊織會如何行動了。

「…只有岔開話題的時候變得饒舌了，簡直像個伶牙俐齒的孩子呢，老師」

伊織也注意到了常葉，輕輕招了招手。

在常葉和藥子之間取得某種平衡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沒有。

怒吼着打斷了用平淡語氣試圖制止的芭拉庫裏絲，蘭華又開始隨着水滴的聲音開始踢踹男子。

「現在已經完全不能再信任你了。上課的時候先不論，以後不會再出於個人目的來這了…一直以來受你照顧了」

「『書』是指什麼？」

「一直都是這樣，在嚴肅談話中顧左右而言他的你，從以前開始我就喜歡不起來」

想起剛纔藥子說過的話，不由得感到臉上發熱，常葉輕聲咳嗽，朝伊織迎了上去。

「想讓我看的東西？」

「有些東西想讓學姐看一下」

「你在說什麼？」

這麼說着的伊織拿出來的，是用漂亮的毛筆字在收件人欄寫着伊織的名字的一封信。翻到背面看到寄出人寫着金森佐和，是常葉沒聽過的名字。

把沾有口紅的香菸拾起來放到白大褂的兜裏，藥子依舊保持着冷冷的笑容對常葉說道。

和欠缺冷靜的常葉形成鮮明對比，藥子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說。

周圍的同級生看見常葉和伊織，不知道爲何發出了小小的笑聲。第一次闖入伊織的教室去見面的時候，周圍的學生的反應意味着什麼，常葉當時不明白的一件事，現在已經能理解了。

「…已經只是一個戀愛少女的你，很難在之後的戰鬥中繼續獲勝吧。而且宮本同學也是，每次打倒敵人都失落的話，也不太好吧？」

對着正準備說明和藥子那件事的常葉，伊織不知道爲什麼用深刻的表情說道。

「常葉學姐」

「如果你獲得了真正的『書』，你會許下什麼願望？」

「是『妖精之書』。最開始由伊織學弟持有，露緹琪雅作爲人質時被派屈克奪去了」

是會和常葉同樣與藥子保持距離呢。

將其推遲至今的原因就在於常葉和藥子之間出現名爲宮本伊織的少年。最初兩人扭曲的關係因爲伊織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平衡，看來也只能到此爲止了。

嘴邊的三田香菸搖來晃去，藥子笑着說。

對於和藥子起了致命性的衝突這件事完全沒有後悔。同作爲鞘之主的藥子相遇的時候，終有一天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常葉漠然的想着。倒不如說，甚至應該更早分道揚鑣。

「請不要那樣叫我了」

「那就大路同學」

聳了聳肩的藥子毫無退縮的樣子。

然而，面對常葉的質問，藥子輕輕歪了歪腦袋，沉默以對。

如果是平時常葉的話，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不管對方的態度如何傲慢，這畢竟不是能對教師做的事，一定會剋制住不動手的。

認爲在藥子面前兜圈子說話完全沒用的常葉，開門見山地直奔主題。

看着失聲的常葉，藥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種事情，我不覺得要被你說教…！」

「…！」

雨一直下。

藥子擺了擺手，目送常葉快步走出美術室。

常葉爲了保護莉莉甌妮，伊織爲了保護克莉絲塔蓓兒而選擇了戰鬥的道路。不是被誰強迫，而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到現在不應該由人置喙。更不用說藥子只是用語言把自己背叛的行爲正當化罷了。

「想說什麼？」

「無法打倒不斷來襲的敵人——不對，無法殺掉的宮本同學，不管有什麼樣的力量，總有一天會害死自己。而喜歡上那樣的宮本同學的你，也許會爲了保護他丟掉性命。所以說，你們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從圍繞着書的戰鬥中抽身吧，以後只要專心於保住自己的命就好了」

雨聲不絕於耳，時不時還傳來水滴從天而降，擊打鐵罐之淚的高亢澄澈的聲音混雜其中。

「我們和你不同——你也許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知多少次並非爲了自保而戰鬥，只是爲了奪得書而戰鬥」

「那是——」

「不是說了叫你閉嘴嗎！」

「這個男的是死是活與我無關啦，不過就這麼踢下去的話，會留下證據的呦。日本的警察會根據殘留的涼鞋鞋印鎖定犯人的吧？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

聽見芭拉庫裏絲的話，蘭華停止了對男子的踹擊。

不管是歌德龐克風的芭拉庫裏絲，還是穿着暴露打扮花哨身着無袖上衣的蘭華，全身都被大雨淋的溼透。

在這樣兩人的腳下，橫躺着渾身是血的瀕死男子。從旁看來是一副相當異樣的的光景吧。

把沾了水變重的頭髮撥到一邊，蘭華大喊道。

「這個傢伙！之前居然嘲笑我！」

「之前？」

「就是過去啊！很久以前！」

深吸一口氣的蘭華，放聲大叫。

「——以前在這擦肩而過的時候！用想讓我聽到的聲音說着醜女醜女的！反正這傢伙應該不記得了，我可是好好記住的！」

「這樣啊」

「明明那個時候把我當做傻瓜，嘲笑我，盡情的侮辱我！只不過外表稍微變了一點就露出色眯眯的樣子過來搭訕！這傢伙就是這種垃圾！」

芭拉庫裏絲已經不是第一回聽蘭華說這些話了。就在三天前也是在夜晚的大街上把輕薄搭話的男人引到小巷裏，像這樣打個半死，一樣大喊這個男人之前也嘲笑我之類的話。

說白了，這就是蘭華性格糟糕的癖好。

不然說這是一種病也行。

確實藤堂蘭華有病。

並且，主張這個男人是個毫無價值的廢物以後，朝着芭拉庫裏絲哭了起來。

「世界上男人什麼的…都是渣滓！」

「……嗯」

「只是一名鞘之主，卻要我等集合起來排除掉，呢……」

「當然，爲了今後不再發生這樣的事，以及我等所守護的『圓環之蛇』不被侵蝕，我等全員要統一意見將宮本伊織排除，嗯，當然」

「——帕西瓦爾被幹掉的時候，你就只是在一旁看着而沒有出手幫忙？」

「——趁『男爵』他們不在的這期間，想把我拉爲同夥，簡單說就是這樣吧？」

完全沒有感到害怕，盤腿在鐵軌上坐下，女騎手開始和從肩上爬下來的貓嬉戲。

這時，微風翻卷，出現了閃着白色光輝的人影。

TT探出身子朝地上看的時候，伊索德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摸着貓，TT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嗯——」

「……像你們這樣一直持續這項使命的話，像你們一樣變得厚臉皮是必要的吧，大概」

「蘭華可不是什麼醜女呀，都是那幫男的有錯」

夜風輕輕地吹拂，剪齊的深藍色短髮隨之搖擺。迷人的肢體被漆黑的機車服包裹住，有着褐色肌膚的女性，撓了撓趴在肩膀上黑貓的喉嚨，在這裏坐下了。

「對吧，對吧？」

沒管貓在自己頭上靈巧地擺出香箱座的坐姿，TT嘆了一口氣。

「——就我而言，不管是你也好『男爵』也好女士也好，以及帕西瓦爾爵士也好，你們不辭辛勞的搞這搞那更讓我喫驚呢」

自言自語的TT和來時相反，邁着散步一樣的步伐，從斜坡上飛快落下。

TT瞥了一眼伊索德，微微一笑。

「不是鞘之主呀，是『死之蛇』呀，『死之蛇』」

「這倒也是——」

「這是感謝回應伊索德的邀請的意思喲，的意思」

「噢……加油啊，幹事小姐」

伊索德的瞳孔縮成青色的針尖。

凝視着伊索德祥說些什麼的TT,最終只是啪的拍了拍自己的膝蓋，以好像男人一樣的動作站了起來。即便如此，她頭上的貓也紋絲不動，就像在上面紮了根，化作石頭一樣。

「……不過，要是真的和大小姐說的一樣，可能確實存在凌駕於吟遊詩人的『死之蛇』。如果他們想要妨礙我們的使命，採取排除的手段也是無可奈何的」

「別看機車這種東西，實際上也是很深奧的…對了，這次讓你也坐一下吧」

「嗯嗯，簡直是空前絕後，前所未有的大事件啊，事件」

「……這樣四處奔走的你們，也許對我來說也就是單純的觀察對象罷了」

「…只用一根巧克力棒收買我是不是太便宜了？」

「就算這麼說，現在這個都市裏只有我們而已啊」

「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就說了那樣好麻煩的」

「……就像你在信上寫的那樣，帕西瓦爾真的被鞘之主幹掉了？」

高興點着頭的伊索德，把移動電話而不是巧克力棒取了出來，噼噼摁出了聲。

伊索德用左手向TT遞出和伊索德喫的一樣的巧克力棒。TT接過來，打開封口，聽着伊索德的演說。

用完手機的伊索德，拒絕了TT的邀請，朝後方鐵軌的頂端走去。

女性所在的地方位於雲霄飛車的鐵軌上。

「這可不是收買，不是收買」

「是嗎？越是像你這種人，不是堅持的時間越長嗎？因爲你只是坐着機車到處跑不是嘛？不是嘛？」

「是啊，也許蘭華是正確的」

「不過我原話奉還，「監視」和「旁觀」有什麼區別，TT？」

TT嘴角上揚，諷刺的笑了。

芭拉庫裏絲用手挽住蘭華的肩膀。

抽抽搭搭吸了吸鼻子，蘭華點了點頭。

一句話就把少女帶刺的言語頂回去的TT，把貓放到頭上，聳了聳肩。

「不過呢」

登上比蜿蜒雪白的山脈還要高的頂部，悠然地俯視燈火通明的遊樂園，把手腕疊在一起。

輕撫着靠在自己肩上哭泣的蘭華的後背，芭拉庫裏絲向前走去。

一位女性行走在坡度極大的鐵軌上。

「蘭華不管什麼時候都活出自己的樣子對吧？過去的蘭華已經死去了，所以就把過去的自己忘掉吧」

清晨，對着躡手躡腳從二樓下來的叔父，宮本伊織小聲的問道。

「——但是，那不是現在這裏由我們可以決定的事情，你也知道吧？」

「說什麼歡迎，這又不是大小姐的庭院」

「——那麼，一旦大家可以集合了立刻就會通知你，別隨便就跑到國外去了啊」

把熱三明治燒烤器調到弱火的伊織悄聲回答。

離地數十米的深夜散步——如果是白天的話，應該會造成大騷動的吧。

「你知道『男爵』和女士去哪了嗎？」

不知什麼時候蘭華就放聲痛哭，這也是常有的事了。

「『死之蛇』吶——」

「是哪個都無所謂……總之，就是說那個什麼玩意真的把帕西瓦爾爵士幹掉了」

「嗯，嗯」

「因爲很麻煩嘛」

誇張的搖了搖頭，TT撫摸着貓的後背。

「歡迎至此，TT」

「『男爵』呢？」

「那麼現在立刻那大家召集起來吧，現在立刻」

「誰知道？不過，最後見面的時候，往偏北方去了吧」

「最好別想着矇混過關唷」

「誒…嘿」

轉眼間喫完巧克力棒的TT目不轉睛的看着已經喫到第三個巧克力棒的伊索德嘟囔着。

「北方——？」

「反正『男爵』和你一樣都是超高齡者，是不是去泡溫泉了？」

「現在是四個人了，友方多一個少一個差別可大了」

「……那麼，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我要是像你們一樣從以前一直堅持到現在，靈魂都應該消磨殆盡放棄任務了吧」

「並不是無意義的行動啊……正因爲如此，伊索德才比任何人都早發現『死之蛇』的威脅」

「露緹琪雅怎麼樣了？」

「我啊，我沒考慮什麼呢」

「呼……也就是實際上，帕西瓦爾快被那個什麼玩意幹掉的時候，給你留下了遺言……的意思？」

「伊索德才不是什麼超高齡者，是永遠的美少女喲」

「菈·貝露不是離開了這個國家嗎？應該是去了意大利還是法國來着…反正我想是歐洲」

「你看起來沒有呢，你看起來」

同性感的外表不相符，獨自一人不知跟誰說起了俏皮話。

「對吧，對吧？」

「只有六個人的集團裏，多數派工作的話我覺得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少女消去背後展開的白色光翼——白手套的伊索德俯視着被叫做TT的女性，嘴角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傲慢笑容。

「當然當然，這不是肯定的嘛。踏實的遊說可是現代民主主義所認同的正當的政治活動喲」

「那也沒辦法啊，都收到你寄的信了」

「但是，沒有聯絡上『男爵』和女士」

「因爲，這是至今從未出現過的『死之蛇』，因爲，今後是不是有可能還會出現幾個？如果因爲這邊我們不能出手的規則而被單方面的幹掉的話，吟遊詩人也會出現空缺，就不能完成本來的目的了，對吧？」

大雨傾盆而下，兩人的身影消失霓虹燈照亮的街頭。

「——我啊，我們處於什麼也不做，僅僅是在此便可以的立場呢。與其說是無所事事的遠觀，不如算作真正的中立監視者？」

「過去的事情就忘掉吧，現在的蘭華可是個大美女，在我看來也很帥氣」

「真是遺憾吶，遺憾。當伊索德發現的時候，帕西瓦爾爵士就和QB都已經快被消滅了！」

「啊？對！正是這樣！你理解這麼快真是幫大忙了！」

TT向着看起來很高興，在鐵軌上悠閒踱步的伊索德發問。

「沒關係。昨晚讓她喝的檸檬酒還在起作用，那個量的話到下午都能睡得好好的」

舔了舔脣邊的巧克力，TT把頭上的貓抱到豐滿的胸前。直到剛纔明明是黑色的瞳孔，現在和那隻貓一樣，閃着金色的光輝。

繞着TT兜了一圈，伊索德不知道從哪取出巧克力棒咔嚓咔嚓地喫着，從正面平靜的承受着TT冷冷的眼神。

「啊……畢竟是那兩個人嘛，看起來應該考慮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呢」

「——那麼，最後大小姐是想要做什麼？」

伊索德朝悠閒揮手的TT露出小惡魔一樣的笑容，咻的一聲飛了下去。

「爲了行動的規則，正應該現在趁此良機制定出來」

「好意我心領了……明明在天上飛要快得多，按照規矩沿着道路在地上移動簡直太蠢了」

這個熱三明治燒烤器誇張點說是類似母親遺物的東西，伊織從幼稚園的時候就開始用到現在的工具。

今天準備的是把切碎的捲心菜炒熟混合美乃滋醬，在火腿片放上融化的芝士，盡是些簡單的東西。把這些夾到兩片面包中放進燒烤器，把火控制在不會焦的程度上把兩面都烤好。

宮本家廚房餐桌上，做好的熱三明治就如同字面一樣堆積成山。已經有兩斤重的麪包被加工成熱三明治後放到盤子上。

但是在從早上就無比旺盛的克莉絲的食慾面前，這些立刻就被消滅了。明明還沒有完全睡醒，擺着一張睡迷糊的臉，只有手和嘴在機械性的準確活動着。幾乎是無休止的在喫着熱三明治。

賴通拍了拍伊織繫着圍裙的肩膀。

「剩下的就交給我，你也去稍微休息下喫點東西吧」

「啊啊」

聽着叔父的話，伊織坐到椅子上啜飲紅茶。

代替伊織化身熱三明治製造機器的賴通，一邊用着有了年月的燒烤器仔細的來回翻面，一邊摸了摸下巴長出的鬍子。

「……話說回來，急着指名要你去見的，到底是什麼人啊」

「叔父沒有見過嗎？」

「嗯，實際上我一次也沒有見過。照片的話倒是看見過」

「真是遺憾……不過，我認爲見面後就能一下子明白了」

「唉？」

「嗯，就是很期待見面的意思啦」

燒烤器砰地一聲打開，又一個熱三明治完成了。直到作爲材料的麪包全部用完之前，賴通和伊織一直反覆工作。

「——吶，這些全部都要在這喫完嗎」不帶一些走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確保些攜帶的份，不過考慮到這傢伙的節奏，應該會全部喫完吧」

「那我再做一些追加的飯糰好了」

基本上，宮本家是用商用的巨大的電飯鍋來做米飯。只要有米飯的話，就算伊織不在而克莉絲餓肚子的時候，也可以救救急。

「不對」

「我們打算和你們一起去」

「好、好重喔……！」

耳邊響起了熟悉的班導的聲音，伊織帶着幾分緊張感，用一如既往的的腔調提出申請。

「這可真是巧了呢。實際我也剛剛因爲祖母身體不好，說要請兩三天假」

「實在是不好意思，之前明明才請過假」

「那就是修學旅行對吧！克莉絲知道唷！大家會買奇怪的木棒和三角形旗子當作土特產喲！」

「——你好，這裏是三日月學園高中部」

然而展現在伊織眼前，是克莉絲和莉莉甌妮擊掌慶賀，接着變成互相擁抱的場景。

「……」

「別那麼高興，又沒在誇你」

「喂，別那麼吵——」

「誒……？」

「差不多吧」

懷抱着欺騙善良班主任的罪惡感，伊織掛斷電話，呼出一口氣。

「學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噢，是宮本啊，怎麼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中午伊織帶着曾祖母寄給自己的信，碰到了常葉。正確的說，是打算和常葉一起去美術準備室拜訪早瀨藥子。

「嗚…？」

「——先跟你說好，我們可不是出來玩的」

距離到東京的電車到來還有三分鐘。然而，克莉絲發現了月臺上擺放的自動販賣機，搖晃着揹着包的伊織的右手，表現出對果汁的渴望。

比上學時間稍微晚了一點的住宅街上，前些日子還殘留的暑氣就像謊言一樣，吹過習習涼風。東京是這種狀態的話，巖手的風應該會稍微冷一些吧。

就這點跟本人確認以後

「呀，伊織學弟」

「古田那邊順利矇混過關了麼？」

「……」

「真、真的嗎……？」

「木刀和錦旗都不會買啦……話說一個學都沒上過的小鬼去修學旅行真是可笑」

就算被這樣正面詢問，但實際上就連伊織自身都還不太清楚這次出遠門的目的。

把裝進信封運動包背到肩上，伊織返回廚房。

被常葉催促着，登上了正好抵達月臺的電車。

「哦～耶～！」

「總之請不要放梅乾，克莉絲會挑剩下來」

「那是爲了什麼？」

「喔……」

「安心吧，過段時間慢慢就變輕了」

「已經上了年紀，對這種情況也有了心理準備了」

不過對伊織來說，令人不安的是否會在電車去往東京的中途要求去上廁所。

「你被那些危險的傢伙盯上了吧？嘛，即使我們和你同行也不知道能不派上用場，不過總比你一個人上路要好的多吧？」

對拍着肚子明顯是隨口承諾的克莉絲感到無奈，伊織把硬幣放進自動販賣機，按下橙汁的按鈕。

「喂——克莉絲」

拍了拍身着天藍色連衣裙的肚子，克莉絲自信的斷言。考慮到這個少女肚子的容量，確實一瓶兩瓶果汁都不算什麼。

拍了拍努力做飯糰的賴通肩膀，伊織朝書房走去。上了二樓以後就放輕了腳步以免驚醒露緹琪雅，而行李已經整理好擺在書房。

伊織冷淡地回答。克莉絲瞅了瞅自己的揹包和伊織肩上背的運動包，突然瞪大了眼睛。

「要去哪…？」

雖然有一點點欺騙的感覺，不過也不算撒謊。拽着仍然磨磨蹭蹭的克莉絲，伊織從家裏的玄關走了出去。

「這樣啊…那就沒有辦法了，好吧，可以吧」

「啊，你好，我是一年二班的宮本伊織，請問古田老師在嗎？」

「曾祖母？」

「老師，雖然很突然，今天開始我想向學校請幾天假可以嗎？」

「好了好了，看，電車來了，先是要去東京對吧」

常葉若無其事地笑着捶了下伊織的胸口。

穿着圍裙的賴通，窺視者書房招了招手。

「但是，今天是工作日呀，學校蹺課出來遠行的話——」

但是，從常葉那裏聽說她就關於藥子的懷疑直接攤牌的結果，兩人已經分道揚鑣後，伊織結果也沒去美術準備室。

「是的。是我母親的祖母，已經八十多歲了，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已經只剩我一個了……雖然我本人沒有和她見過面就是了」

「不，我是好好地聯絡班導，說是爲了照顧住院的曾祖母纔來的」

伊織輕聲咳嗽幾聲，取出移動電話確認時間後聯絡學校。

伊織把克莉絲從椅子上拽了下來，讓她背上揹包。裏面裝着賴通製作的大量飯糰，不過這些應該在午飯前就會消耗殆盡。

「我保證」

和平日的午前時分比起來，車內還算比較空曠。克莉絲和莉莉甌妮找到空座位就立刻坐了下來，把橙汁分成兩份開始喝起來。

「差不多該出門了」

「學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伊織」

「學姐——」

爲了去拿哐啷掉下來的寶特瓶彎下腰的伊織，聽到克莉絲的歡呼急忙轉過身。

「謝了，叔父」

帶着克莉絲來到車站，伊織確認了時間，檢完票走進了月臺。

不知何時常葉開始用名字稱呼伊織了，他現在也沒有習慣過來。常葉帶着些許壞心眼靠過來朝伊織笑了笑。

面對克莉絲天真無邪的反問，伊織沉默了。

「非常感謝您」

「……你這傢伙，不是剛纔才喝過芒果汁嗎？」

「芒果汁和橙汁是分別裝在兩個肚子裏噠！」

「那就好歹享受一下吧」

靠在關閉的的車門上發出嘆息的伊織向常葉問道。

「總之跟我走」

「——今天準備出門的事，一臉不想和我說的表情呢？」

「我知道……也不會特意一頭闖到麻煩事裏去就是了」

「伊織…這麼早要去哪…？學校呢……？」

「啊，是的」

再往前一看，揹着大包的常葉跑了過來，伊織瞪大了眼睛。

「別在意……不過一定要一路小心啊，一旦離開本地，就沒人能跑去幫你們了」

「確實你暑假前缺席有點多，不過你的話成績也沒有變差，出席天數也不會有太大問題——正是個好機會，去見見曾祖母的面，儘儘孝心也好啊」

「沒關係的！讓伊織見識一下克莉絲肚量的偉大！然後對這份偉大感到畏懼吧！」

伊織眉間緊皺，俯視着克莉絲。

「那就好」

此時是上午九點剛過，通學通勤的高峯雖然已經過去，月臺上還是有很多人。所以克莉絲的胡攪蠻纏讓伊織非常的痛苦。

賴通向伊織遞過來一個茶色信封。

避開常葉泰然自若的視線，伊織又一次嘆氣了。

先不說發言離題萬里，理解了要去平時不會去的地方的克莉絲，一下子變得興高采烈，連蹦帶跳地朝着車站走去。

「實際在昨天晚上，突然有人通知我說住在巖手縣的曾祖母因身體不適住院了——」

不出鎖鏈，桌子上本來的熱三明治全都消失不見。一個人喫盡所有的克莉絲打了好幾個呵欠，又把馬克杯裏的芒果汁一飲而盡。

把平時不客氣的說話方式全部用禮貌的態度代替，請求和班導的古田老師通話。在學園的教員中以冒失格外出名的古田老師，一年裏總會有幾次像小孩子一樣睡過頭而遲到，不過今天看來是定時出勤的樣子。

偷偷摸摸打量着伊織的克莉絲，用慢吞吞的語氣問道。

「學校請假了。今天爲了辦事要出遠門」

把他們送到門口的賴通，打着大大的哈欠，事不關己的笑着。伊織聳了聳肩，拉着克莉絲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常葉看向窗外，輕拂肩上的秀髮。

「伊織！果汁果汁！」

「……」

「無論如何，有這些在路上應該夠用了。要有個萬一的話就從賬戶裏取一些用，應該還有不少」

「克莉絲知道啦！今天去遠足對吧！」

「你不也是一樣嗎？」

「耶～」

「咦？」

想到這裏，伊織小聲說道。

「……老師她真的騙了我們嗎？」

「誰知道呢……不過，老師並沒有否定我的話。她的態度令人難以信服。不管怎麼樣，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和老師一起戰鬥了」

話音剛落，常葉立刻補充道。

「——當然，雖說我和老師訣別了，沒必要連你也切斷和老師的緣分」

「這個嘛…總之先交給叔父好了，現在不是我應該考慮的事情」

已經告知賴通常葉和藥子之間發生的事情。之後賴通要求確認藥子真意交由他去問清楚。考慮到藥子的性格，實在不是伊織和常葉能應付的，如果是中學時代就有所交際的賴通，也許能打聽出藥子的本心。

看見克莉絲她們旁邊的座位空出來了，常葉和伊織也坐了下去。

「——話說，你的曾祖母到底是爲什麼寄信給你想要見面呢？」

「我也沒想明白。在信上只寫着如果能來的話會很高興」

伊織母親那邊的曾祖母金森佐和這個人，據說孤身一人住在巖手的偏僻鄉下。伊織從來沒有去過曾祖母的家，也沒有見過本人。伊織的母親年輕時去世也是，佐和傷心搞壞了身體沒能去東京，孫女的葬禮都沒參加。

從那以後，就沒收到過從曾祖母那來的信件和電話了，伊織也只是知道有這麼個人，今天才第一次來。

看着放在兩腿之間的揹包，伊織微微笑了笑。

「是領悟到死期將近，想要趁還在世的時候見見我這個唯一的血親吧，雖然是叔父開的玩笑」

「曾祖母今年多少歲了」

「八十五、六歲吧？反正我想早就過八十了，確實是個老婆婆了」

「難不成正如宮本學長所說，無論如何都想要在這個時期見你一面？看起來很着急的樣子」

「對我來說，本來打算早在收到信的當天動身出發就是了」

伊織沒能做的的原因，就在於同帕西瓦爾戰鬥時受的傷還沒痊癒。

「……有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是嗎？」

所以沒必要陪我一起去——想要這麼說的伊織看見常葉的裝束，又把嘴閉上了。

「怎麼了麼？」

「不，沒事……早上起來的有點早了」

「雖然還沒和學姐提過這件事，我有愛爾蘭的血統」

「在意的事情？」

「那稍微睡一下吧。雖然離到東京只有不到20分鐘了」

電車的震動貌似有助於人的入睡。

「你的父親從那個時候起，就從事戰爭妖精的研究了麼？」

都到這一步了，不可能說出要常葉回去這種蠢話，伊織小聲發出了嘆息。

雖然伊織也不知道這樣話是不是有什麼根據，本來想要問問常葉的想法終於也隨之消散了。

「這方面還不得而知，但是應該是有些什麼——僅僅是我的直覺」

「我的曾祖母是日本人和愛爾蘭人的混血。在我出生以前，老爸爲了調差對方的傳承還是什麼的，去過曾祖母那裏……所以，我覺得是聽說了關於老爸的什麼事」

今天的常葉穿着纖細的斜紋粗棉製牛仔服風格的打底衫，正是便於活動的打扮。腳上轉着輕便運動鞋，也是預想到長距離步行的樣式。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大概常葉是聽說伊織收到了曾祖母來信的時候，就打算和伊織同行了吧。

聽從常葉的話靜靜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