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似天堂的樂園

依照基督教的教義，以及通俗概念的說法——

人們死後，善良的靈魂會受邀前往樂園，罪孽深重的靈魂則是打落地獄。

此外，依照某種說法——

不屬於兩者之一——沒有善良到足以受邀前往樂園，罪孽也沒有重到必須前往地獄的靈魂，會在死後成爲小小的妖精留在世間。

既然這樣，自稱妖精的他們想要前往的「樂園」，究竟在何處？

更重要的是——那裏是否有神？

「——我回來了～。」

門鈴沒響，就忽然傳來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接着是叔父的聲音。

「啊！一定是阿通！」

坐在餐桌旁邊喝芒果汁的克莉絲率先反應，跳下椅子衝出廚房。

「他並不是值得開心迎接的大人喔？」

正在洗碗盤的伊織關閉水龍頭擦手，然後露出苦笑跟着少女的腳步。

「去了真久。」

伊織走到玄關一看，克莉絲正在與賴通對看。

「這孩子就是克莉絲啊……比你用手機拍的照片可愛太多了，是這個窮鄉僻壤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賴通對克莉絲做出這樣的評價。與其說是對克莉絲說，更像是對後方的侄子說。

「————」

另一方面，克莉絲則是仰望初次見到的伊織叔父，就這樣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她的表情宛如看見某種無法置信的東西。

賴通摸着下巴淺淺一笑。

「喂，伊織你看，這孩子看我看得入迷囉……真無奈啊，我的魅力連這麼小的孩子也——」

格雷姆以梳子梳理少女的黑髮，將嘴脣咬到失去血色。

「能夠拯救你的並不是神——」

「艾迪絲！」

少女微微動着乾裂的嘴脣，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輕聲說着。

伊織連忙蹲下去，露緹琪雅輕盈從他頭頂跳過，並且撲向賴通。

賴通搖晃手中的果汁盒，裏頭只傳來內容物所剩無幾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賴通，看向伊織露出苦笑。

「總之拿點涼的給阿通喝。比利時啤酒好了，杯子要兩個。」

「格雷姆先生——」

「我想……解脫了——」

「艾迪絲，求求你……神無法拯救人，能拯救你的是醫生，答應接受手術吧——」

他緩緩起身，以睡衣袖口擦拭嘴角，使得袖口染上一片新的血跡。

在最後，少女緊握在手中的是父親的手，以及有些黯淡的銀色十字架。

「咦？沒有!? 」

「你……恨我嗎？」

轉身一看，從廚房門邊只探出一張臉的克莉絲，呆呆張嘴看着賴通他們。

少女淺淺露出哀傷的笑，然後閉上雙眼。

克莉絲板着臉咚咚跑回廚房。

「因爲母親在過世之前，也是這麼說的——」

對於在日本土生土長的伊織來說，接吻這樣的習慣與他相隔甚遠，如果是親人的接吻場面就更加寫實，並且令他難以正視。

「……總比在外面這麼做來得好。」

躺在牀上的少女虛弱搖了搖頭，胸前的十字架響起清脆的聲音。

「只有未成年人居住的家，要是隨時都有酒精飲料確實不太好。我明天再自己去買，今天就享用克莉絲塔蓓兒特別推薦的芒果汁吧。」

露緹琪雅陶醉眯細雙眼，以雙手摟着賴通的脖子，宛如理所當然給他一吻。

「小孩子是無法理解成熟男人的魅力的。」

格雷姆因爲自己的咳嗽而清醒。

「或許是我自以爲是……但我要揹負起父親的罪過而死。」

格雷姆從椅子起身，想要呼喚少女的名字，然而他做不到。這種毫無天理的結果引發的憤怒，隨着鐵鏽的味道化爲灼熱洪流，燒灼喉頭直奔而上。

「夠了。」

露緹琪雅宛如酒吧客人的這番話，使得伊織皺眉扔下這句話。

「喂——」

「以前是……不過，現在已經不恨了。只覺得您是一個可憐人——」

格雷姆·亞瑟·夏洛克無法相信，這種沙啞的噁心聲音出自於他自己。

「喲，挺有活力的嘛。」

在這個時候，輪到二樓的露緹琪雅衝下來了。平常在家裏明明總是穿得很隨便，現在的她卻不知爲何，穿着伊織沒看過的白色迷你裙洋裝。

「————」

「……是的。」

「阿通～！歡迎你回家～！」

賴通咧嘴一笑，以新娘抱的方式抱起這名纖瘦美少女。

「……真是盛情款待，大方又慷慨。這孩子會成爲大人物的。」

少女緩緩眨眼代替點頭。

「好臭！」

「我討厭煙味～！」

伊織按下電鍋按鈕，並且聳了聳肩。

帶着克莉絲回到廚房的伊織，讓少女坐在餐桌旁邊，要她把喝到一半的果汁解決掉，自己則是繼續回去洗碗盤。

「唔——」

露緹琪雅煩躁般大大嘆了口氣，不知何時與克莉絲隔桌相對而坐的賴通則是如此安撫。

「露，沒關係的。」

「…………」

「我這個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這個……沒能爲了你們盡到其他的責任……」

「我明白。不過正因如此，所以父親沒必要戰鬥了……如果稍微覺得我和母親很可憐——如果您稍微愛着我們，請您不要再當傭兵，過着平穩的生活吧……」

※

要是克莉絲看到那一幕，在後來不顧場合就模仿起來，那就麻煩了——除了這樣的掛念，伊織也不想看見他人接吻的場面。以伊織的立場，他曾經與克莉絲接吻好幾次，也曾經與露緹琪雅接吻，不過這是在戰場，或是在伴隨着生命危險的非日常狀況進行的接吻，與日常生活的接吻有着不同的意義。

「必須害得其他人流血才得以延續的人生，這種人生，我已經厭倦了——」

「咕——唔噗……！」

「……抱歉。」

格雷姆壓抑情緒的憤怒聲音，因爲少女的告白而驚訝中止。

他縮起上半身激烈咳嗽，忍不住噴出的血塊，將少女的白皙染成宛如惡夢的血紅。

兩人像是無人在場一樣熱情相吻。伊織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嘆了口氣。

對於伊織的挖苦，賴通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從埋臉趴睡的枕頭抬頭一看，即使環境陰暗，也看得出枕邊染成血紅。

洗好餐具，並且將大量的米放進電鍋備煮的時候，露緹琪雅牽着賴通進入廚房。

「小朋友就是心直口快，你現在感覺如何？」

賴通蹲下來打量克莉絲的臉蛋時，少女的毒辣言語化爲石礫射向他。

「就某方面來說，她已經是大人物了。」

露緹琪雅爲此愕然的時候，克莉絲將整盒芒果汁遞給她。

「伊織！這個叔叔的煙味好臭！」

「這也是母親說的嗎……？」

然而瘦弱的手不斷顫抖，並不是因爲寒冷。在激烈戰火之中也幾乎感覺不到恐懼的這名男性，預料到某種失落感即將來襲，對於這樣的事實感到恐懼。

「艾迪絲——」

「話說在前面，在日本用不着以那種方式打招呼。」

忍住避免失笑的伊織，以平淡的語氣詢問臉頰抽搐佇立在原地的叔父。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 」

「我說啊——」

格雷姆緊握少女的手，然而少女回握的力道實在太弱了。

「……你是笨蛋嗎？」

「說這什麼傻話……！誰有資格制裁我的罪？何況你哪裏需要代替我贖罪？」

賴通說完投以笑容之後，克莉絲先在自己的杯子裏倒了滿滿的芒果汁，然後把整盒果汁塞給賴通。

原本想露出笑容讓奧托尼特安心，然而脫口而出的聲音過於沙啞，使得格雷姆繃緊表情。與夢裏下雪的那一天一樣，這種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

「啊!? 」

窗外持續下着雪。

坐在牀邊的格雷姆，以沉重的語氣反覆勸說。

「我剛纔就說沒有了，你聽不懂？」

「謝謝。」

伊織站在克莉絲面前擋住她的視線，並且就這麼輕盈抱起她進入廚房。

「——伊織！」

「——格雷姆先生，您還好嗎？」

「下雪的那天……母親也是這麼說完就走了……所以我也想這麼做，如此而已——」

「來，也給露喝！」

「很涼哦！冰冰涼涼哦！」

不經意轉頭一看，奧托尼持單手拿着裝滿水的杯子，另一隻手輕撫格雷姆的背。

「阿通叔叔，給你！」

「阿通也是。」

「我不知道法國那邊的狀況，不過日本法律規定禁止賣酒給高中生……何況你看過我家冰箱有比利時啤酒嗎？」

格雷姆以冰涼的水，嚥下口中殘留的血味，奧托尼特再以嘴對嘴的方式將新的『血』分給他。不是格雷姆自己病入膏肓的血，而是爲格雷姆帶來活力的『血』——要說這是讓現在的格雷姆活下去的血也不爲過。

「……我還好。」

格雷姆嘆了長長的一口氣，輕撫少年的頭之後下牀。

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多，雖然是盛夏，但是還沒有早晨的氣息。格雷姆站在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旁邊，反覆進行着深呼吸，並且脫下染血的睡衣。

「格雷姆先生。」

奧托尼特取下枕套與牀單扔進浴室之後，在格雷姆身後做出這樣的提議。

「這個國家的悶熱天氣，對身體很不好的！我們還是趕快回去英國吧！派屈克不是也已經被淘汰了嗎？」

「……即使是這種夏天，也比那個國家陰鬱冬天的寒冷好多了。」

「可是——」

因爲整面夜景而化爲鏡子的窗戶玻璃，映出美少年隨時都要掉淚的臉。格雷姆緩緩轉身，朝他投以冰冷的笑容。

「……幫我準備外出的衣服。」

「格雷姆先生，還是再睡一下比較好吧？」

「不，免了。——因爲繼續睡的話，可能又會做惡夢。」

格雷姆輕輕搖頭坐在沙發上，隨即扭曲嘴角加上這句自嘲。

「……到頭來，害死艾迪絲的我竟敢愛惜自己的身體，再蠢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

花崗岩表面染上黑色的光澤，微溫的自來水緩緩流下。

只不過，這些水大概不用一小時就會蒸發了。在母親墳前獻花的伊織，心不在焉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嘆了口氣。

「——伊織，怎麼了？」

「反正中元節已經快到了，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來掃墓？」

「因爲我虧欠真弓大嫂太多了。其實應該由我好好照顧你的說——」

「——問你哦，所以呢？你覺得阿通怎麼樣？」

「這樣的！把這裏跟這裏揪起來！的那種髮型！」

露緹琪雅喝一口冰咖啡歐蕾調整心情，然後繼續說道：

「反正每天來也不會遭天譴，總比久久來一次好得多吧？」

「我沒說你偷懶不來掃墓吧？」

這次輪到克莉絲向露緹琪雅搭話。

「剛纔提到的吉爾伯特，至少在老哥離開巴黎的時候，並沒有帶他一起走。不過一年之後，老哥造訪南愛爾蘭的赫恩博士家時，就已經帶着克莉絲了。——沒錯吧？」

「——實際上，自從吉爾伯特死後，我就覺得似乎有人在監視露，所以我纔會只把露送到這裏，並且獨自在各方面進行調查，卻完全查不出任何結果……應該說，露離開巴黎的同時，那個傢伙的氣息也消失了。」

「是啦，以輩分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現在這個時段還沒到午餐時間，加上今天不是假日，所以店裏只坐了七八分滿。確認沒有人質疑克莉絲剛纔的爭議發言，露緹琪雅輕輕嘆了口氣。

看着這間店最大的聖代在面前順利消失，露緹琪雅並沒有驚訝之意，就這麼詢問前方充滿挑戰精神的少女。

「那個戰爭妖精的名字……我和露也受他照顧了。」

少女注意力的矛頭不斷轉換。克莉絲隔着窗戶俯視這間店對面的寺廟大門，一認出伊織與賴通的身影就天真揮手，然後一鼓作氣把剩下的聖代與冰紅茶解決掉，從店裏奪門而出。

「我並沒有要她綁雙馬尾……不過確實不適合。」

克莉絲用力直指露緹琪雅，然後繼續扒着聖代。

賴通一副疲累的樣子大幅轉動腦袋，提起水桶踏出腳步。

賴通忽然抬起頭來。朝着他的視線看去，是在正面綜合大樓二樓窗邊揮手的克莉絲與露緹琪雅。

「啊？」

「——反正不會適合你的。」

伊織對着比死人還要疏遠的父親碎碎念，然後移動眼神仰望叔父。

能像這樣不在意時期爲宮本家掃墓，或許是因爲伊織的母親同樣沒有宗教方面的執着。

「還有，如果是伊織的味道，克莉絲就很喜歡！」

露緹琪雅把玩着手機，將克莉絲頗爲亢奮說出的提議一口駁回。

「……派屈克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露緹琪雅朝着克莉絲所坐的椅子輕輕踹一腳並且咋舌。人類要和戰爭妖精公證結婚——除非僞造戶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且露緹琪雅原本就不想讓兩人之間的關係進展到這個階段，不過她一定要避免被叫成阿姨。假設真的變成這種結果，先不提克莉絲，伊織肯定動不動就會稱呼她阿姨。

「咦!? 」

「那個傢伙臨死之前曾經說過，必須小心吟遊詩人（Minstrel）。」

或許是盛夏陽光使然，四面被繁華區圍繞的宮本家宗祠幾乎沒有人影。在花崗岩柱林立的境內，伊織與賴通在唧唧蟬鳴中前進。

「不準叫我阿姨！」

「要說有的話，有。剛遇見克莉絲不久的那個時候，我曾經在逢魔之刻，遇到一名擁有純白翅膀的老先生。現在回想起來，或許他就是那種人。」

「這我也知道……然後啊，這種事別那麼大聲講。」

「——結果『書』是什麼東西？」

「就是指抽菸的人。——何況阿通並不是煙不離手，也會噴香水，包含這些味道在內，我很喜歡阿通這樣的體味……看來日本人不太能理解這方面的感覺吧？」

「不是叔叔！那樣叫做成熟的男性！」

「克莉絲想綁這樣的髮型。」

「是啊。」

「依照派屈克的說法，某種人物似乎會聽到『逢魔之刻』開啓時的鐘聲，並且前來觀察我們的戰鬥。派屈克非常害怕受到那些傢伙的干涉。」

賴通心不在焉眺望人潮，伸手撫摸下巴沉吟。

「——所以，老爸在巴黎遇見那個戰爭妖精之後怎麼了？」

伊織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戰鬥，並且詢問賴通。

「對，就是那個！」

克莉絲以雙手抓住自己的金髮，握拳放在腦袋的兩側。雖然只聽她用講的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意思，不過看到克莉絲的動作就知道，她所說的應該是雙馬尾。

「名字一點都不重要。總之老爸遇見那個戰爭妖精之後去了哪裏？」

「唔……」

「啊啊，雙馬尾吧？」

「既然這樣就別找我一起來，你自己過來不就好了？」

「——總之，中元節再來一趟就行了。」

※

露緹琪雅稍微板起臉，將聖代推到旁邊，並且把上半身前傾到桌面上再度詢問。

「還是打消念頭吧。」

「剛纔外面的街上，有經過一個雙馬尾的美少女戰士喔！」

「啊？」

「……喂，這樣的話，那個傢伙該不會追着露來到日本了吧？」

「如果露和阿通叔叔結婚，露就是露阿姨了！」

「我、我不會在意這種癮君子的味道就是了……」

「可是他是伊織的叔叔，所以是叔叔啊？」

依照派屈克的說法，伊織的父親應該是帶着克莉絲拜訪赫恩博士時，因爲克莉絲的事情而對立，至此與赫恩博士不再往來。派屈克因而批判這是伊織父親對他爺爺的背叛。

「阿通叔叔？」

切切切、喫喫喫、挖挖挖、喫喫喫——克莉絲從剛纔就是偶爾哼着歌，開開心心反覆進行着這樣的動作。

「應該不是戰士，是普通的美少女吧？」

「——跟你說哦。」

「相遇的地點與經過都不得而知。克莉絲也完全不記得老爸的事情，所以束手無策。」

「如果派屈克沒說謊就是如此。」

「不過如果這是老爸的墳墓，八年來一次就很夠了。」

「這我知道。」

「怎麼了？」

「……話說在前面，我可是有每兩個月按時來一次啊？」

「別這麼說啦。」

「啊？」

「改變形象的人，只要有皋月就夠了。而且這樣還會害得皋月無法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所以你還是省省吧？」

咬着香菸的賴通露出苦笑，把水桶放在一旁之後點香。

看到克莉絲嘴邊被融化冰淇淋沾得黏呼呼的模樣，露緹琪雅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問你～，實際見過阿通之後，你覺得怎麼樣？是個好男人吧？」

「……總之，他是個好男人吧？」

「總之雙馬尾！」

賴通捶着腰起身，隨着嘆息吐出一口白煙。

「雖然沒有證實，不過應該是去英國了。——他啓程之前從巴黎寄回來的明信片，算是目前老哥給我們的最新訊息。」

「吉爾伯特。」

走出日式四腳門，眼前就是附設遮雨棚的商店街了。與直到剛纔的靜謐完全相反，這裏充滿暑假應有的喧囂氣息。

「煙味好臭！」

「吟遊詩人？」

少女率直的感想，使得露緹琪雅無法好好回應，只能讓視線飄怱不定。

「我並不知道這麼多……何況也沒有確定那個傢伙是在跟蹤露——」

「啊！是伊織！」

「癮君子？」

伊織沒有相關的記憶判斷母親是否爲佛教徒。下落不明的父親，對於這種宗教上的做法相當開明——換個說法就是隨便，因此伊織小時候幾乎不會在家裏感受到任何宗教氣息。對於父親來說，宗教即使可以成爲研究的對象，應該也不會成爲信仰的對象。

以左手拿起山腰上的香蕉送入口中的克莉絲，抬起頭隔着小山看向露緹琪雅。從克莉絲詫異的表情來看，她不像是有在專心聆聽露緹琪雅的問題。

克莉絲伸手推開露緹琪雅的臉，讓聖代回到原他之後再度動起湯匙。

「什麼？」

少女以一根細長的湯匙，攻略這座又冰又甜的小山。

「——老哥是在從法國到愛爾蘭的這一年裏，於某處遇見了克莉絲，這一點肯定沒錯，可是……」

「不知道。我從吉爾伯特那裏聽到的知識，都是你已經知道的事情。那個傢伙從來沒有說過『妖精之書』這四個字。不過——」

「簡單來說，應該是指中世歐洲服侍王侯貴族的吟遊詩人，不過既然吉爾伯特刻意強調要多加註意，吟遊詩人所代表的意義應該沒這麼單純。——記得他曾經提到，那些傢伙是在永恆黃昏的另一頭，總是觀察着戰爭妖精們的某種存在。」

「克莉絲不是日本人哦！」

「……這就耐人尋味了。你曾經見過類似的對象嗎？」

「這樣啊——」

「皋月纔不適合雙馬尾啦！」

在一般人的認知之中，這應該算是一座小山。

「雖然是最新，也已經相隔八年多了吧？」

似曾相識的話語，使得伊織將眼鏡後方的雙眼眯細。

「……伊織，真沒想到你有能耐認真應付那種傢伙。」

露緹琪雅對少女的好動感到無言以對，並且在櫃檯結帳之後，跟着克莉絲的腳步離去。

「——結束了？」

「嗯。」

靠在門柱旁邊的賴通揚起嘴角點頭。剛纔先抵達的克莉絲進入寺廟，在鋪滿石礫的地面開心亂跑，使得伊織板着一張臉。

賴通面帶微笑看着這樣的兩人。露緹琪雅走到賴通身邊，誇張嘆了口氣。

「……這是守護孩子成長的爸爸表情吧？」

「啊？」

「你臉上掛着這樣的笑容耶？」

「是嗎？」

賴通訝異歪過腦袋，他自己或許毫無自覺吧。

「——不過，雖然只是名義，但我姑且是伊織的監護人。想到那個傢伙像那樣成長到不需要別人照顧，我多多少少也鬆了口氣。」

「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啊。」

大概是覺得日本寺廟很罕見，克莉絲想要走進去探險，不過伊織抱起她走了回來。看到這一幕，露緹琪雅也不禁露出笑容。

「……確實，以伊織的立場，他並不是受到別人照顧的人，而是要照顧那孩子的人。」

露緹琪雅細語的時候，沉重的鐘聲忽然撼動她的鼓膜。不是眼前這座寺廟的鐘聲，是露緹琪雅也曾經聽過的陰鬱金屬聲。

「——!? 」

「露，怎麼了？」

賴通察覺到露緹琪雅的表情變化探頭過來。賴通的耳朵——以及商店街的熙攘人潮——似乎聽不到這個聲音。

「伊索德和你們之間有着絕對的差距——你們必須臣服於伊索德的理由，光是這樣就很夠很夠了吧？」

「什麼——？」

因爲閉上左眼的伊織，親眼目睹這名驕傲昂首的少女背上，展開一對巨大的白色翅膀。

「對，回答得非常好非常好！」

「對不起……阿通……對不起，我——」

「那個女生——」

少女拐彎抹角的說法，使得伊織的語氣變得煩躁，但瞬間就啞口無言。

「————」

「就是這個，像這樣以反抗眼神瞪伊索德的行爲，對於站在這個舞臺上的演員來說就是禁忌了，禁忌。」

「……等一下。」

「……那個丫頭的背上沒有翅膀吧？真的沒看到吧？」

「……不用在意。」

在伊織眼中，少女的背上沒有翅膀。連曾經見到她一次的克莉絲都毫無察覺，或許那名少女真的不是戰爭妖精。

然而克莉絲做不到這種事，她是善良又膽小的戰爭妖精，要是伊織沒有以鞘之主的身分陪伴她，她甚至無法自保。所以伊織與克莉絲，纔會爲了擺脫無妄之災而拼命戰鬥至今。

直到剛纔耀眼奪目的盛夏陽光無影無蹤，寒冷的紅黑色天空沉重壓在兩人上方。拂着溼暖微風的境內，除了伊織與克莉絲沒有其他人影。

「對不起——阿通，真的很對不起……」

「克莉絲——」

「就說別在意了。」

「你們只要依照這邊構思的劇本演出就行了……懂了嗎？不需要任何的即興表演。」

露緹琪雅只能如此反覆道歉，賴通將這樣的她，帶到墓地旁邊無人經過的樹蔭。

賴通低聲詢問，露緹琪雅光是默默點頭就沒有餘力。

「——伊織哥哥，我不是說過要稍微安分一點嗚？」

「沒錯沒錯～！」

或許應該說幸好吧——除了露緹琪雅與賴通，沒有其他人目擊伊織他們消失的場面。露緹琪雅鐵青着臉緊握賴通的手。

既然被關進逢魔之刻，除非開放門的敵人再度開門，或者是打倒這名敵人，伊織他們才能回到現實世界。首先得找出這個身分不明的敵人，否則無計可施。

「慢着，慢着慢着……！」

「這不叫做理由。所以我不是問了嗎，你是什麼人？」

「你……！」

「你說——我們原本該有的樣子？」

自稱伊索德的少女，捏起長長下垂的雙馬尾前端指向伊織，發出清脆的笑聲。

「……不知道。」

※

老實說，伊織不知道這樣的戰鬥幾時才能結束，或許永遠不會結束。想到今後永遠都是這種費力又傷神的日子，伊織也曾經受困在暗淡的絕望感之中。

「……用不着在意。」

然而即使如此，如今他也不打算主動捨棄這條自己選擇的路。何況一個忽然出現的丫頭劈頭就命令東命令西，是最令伊織感到火大的事情。

「沒錯。——鞘之主與戰爭妖精，原本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是什麼？總不可能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吧？」

感覺有點被瞧不起，使得伊織立刻基於敵意，以粗魯的語氣頂嘴。

「我到底要應付你這種莫名其妙又拐彎抹角的話題多久？還是說，只要我回答『是，我明白了，今後我會小心』，你就會立刻讓我們離開？」

表情嚴肅的賴通，立刻讓嘴角露出笑容，並且輕撫露緹琪雅的頭。

「……等一下，小鬼，不準講得這麼囂張。我不是要你等一下嗎！」

是伊織昨天返家時遇見的金髮雙馬尾少女。

既然伊織他們被拖進逢魔之刻，打開門的敵人肯定就在不遠處。然而實際上，敵人明明已經來到這麼近的位置——如果是克莉絲就算了——露緹琪雅居然完全沒有察覺。換句話說，這代表對方就是如此狡猾又不容小覷，實力非常高強的戰爭妖精。

「要怎麼做……？」

「居然在伊索德面前講悄悄話？真是沒禮貌沒禮貌。」

「……『樂園』嗎？你要我們去尋找『樂園』？」

「————」

「和那個老先生一樣——!? 」

「！」

「克莉絲！伊織！」

伊織與克莉絲的身影，怱然在露緹琪雅與賴通面前消失了。

「那個……她剛纔經過餐廳前面的路。」

賴通拭去滑落到下巴的汗水，並且取出手機。

伊織嘴對嘴從克莉絲那裏攝取「魔性之血」，然後做個深呼吸踏出腳步。隨着雙腳一步步踩着石礫前進，伊織的情緒逐漸因應戰鬥而高漲，自己也感受得到五官逐漸變得敏銳，四肢充滿超越常理的力量。

「你認識她？」

「戰爭妖精原本該做的事情……」

「連這種事都不曉得，不就代表你我的差距了？如果是老練的鞘之主或戰爭妖精，肯定會擁有這種程度的知識——但你們果然不是普通的傢伙。嗯，不是普通的傢伙。」

陶醉眯細眼睛的少女，以扇子掩住嘴角，像是炫耀般緩緩搖動翅膀。

「戰爭妖精必須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吸取力量與靈魂，藉以前往『樂園』……拒絕這項義務是重罪哦？所以你們也不要繼續讓伊索德失望，快去努力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吧。」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個好機會……可以確定那個傢伙的真正意圖。」

「你是什麼人？」

「她不是戰爭妖精嗎……？」

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藉以前往「樂園」——

「這個嘛……伊索德以個人立場挺喜歡伊織哥哥，可以的話不希望讓你下臺一鞠躬。所以所以，你們只要願意恢復成原本該有的樣子，今天就可以放你們一馬。」

就像是要消除露緹琪雅的罪惡感，賴通將露緹琪雅輕輕抱進懷裏，反覆輕撫她的背。

無論是否自願，能夠進入逢魔之刻的，只有結伴的鞘之主與戰爭妖精搭檔。現在的露緹琪雅身旁沒有鞘之主，所以無法追着伊織他們進入逢魔之刻。

「對方在哪裏？敵人呢？」

確實，戰爭妖精或許就是這樣的存在，或許這纔是原本該有的樣子。

鐘聲已經停止。

「難道——這就是他們被拖入逢魔之刻的意思？」

露緹琪雅回過神來以視線掃射，伊織與克莉絲也和她一樣繃緊表情環視四周。

伊索德摺起扇子輕輕打響，然後繼續說道：

伊織緩緩放下克莉絲，臉頰微微顫抖。大概是因爲火冒三丈，連聲音都顫抖了。

賴通與其他人完全聽不到，只有露緹琪雅、克莉絲與伊織聽得到的鐘聲——只有戰爭妖精與「鞘之主」聽得見的這個聲音，是宣告通往逢魔之刻的門即將開啓的命運鐘聲。

對於逕自滔滔不絕的伊索德，伊織以更加兇狠的眼神瞪着她說道：

少女把玩着手中的羽毛扇子，露出冰冷的笑容。

「這是——！」

然而，即使她的鞘之主在場，露緹琪雅應該還是會向賴通道歉。露緹琪雅已經明白了，這個未知的敵人就是如此強大。

「呃、咦!? 消失了——？」

伊織看了克莉絲一眼，並且詫異說道：

露緹琪雅用不着思考，幾乎以本能就感受到這個無形敵人有多麼恐怖，使得她失去血色的臉蛋流下冷汗，緊緊摟着賴通的手臂。

覆蓋着黑色瓦片的主殿屋頂，站着一名似曾相識的少女。

翩翩飄落於四周的閃耀白羽毛，使得伊織愕然說不出話來。很明顯與戰爭妖精背上會有的光翼不同，然而伊織曾經見過這樣的光翼一次。

「選擇的地點真是差勁……很有日本夏天的風格就是了。」

「……伊織哥哥，這麼一來，你不想懂也得懂了吧？」

聽到克莉絲如此細語，伊織盯着少女低聲詢問：

抱着伊織的腰，幾乎整個人都躲在伊織身後的克莉絲大聲附和。伊織把手放在她的頭上用力撫摸頭髮，並且繼續朝着伊索德怒吼。

「我說過吧？被導演討厭的演員，很快就會被拉下舞臺，能夠代替你這個角色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耶？以伊索德的立場，甚至覺得應該要找人代替你了。」

露緹琪雅感覺得到，賴通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增加了力道。

「唔、嗯……」

「把我們拉進這裏的肯定是你吧？這種亂來的丫頭，沒資格說我們沒禮貌之類的話。」

「……嗯。」

「在哪裏？」

「總不能害你也面臨危險……沒關係的，別在意。」

「連絡早瀨。——希望她在家。」

「——只要這個傢伙沒有主動說她想去『樂園』，我就不會想去那種地方，更不可能主動除掉其他的戰爭妖精！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

「你說的伊索德就是你自己嗎……？」

「克莉絲！」

克莉絲忽然高聲尖叫，使得伊織抬起視線。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們非得要照你的話去做？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都要以我自己的想法去做！這個傢伙已經是我的家人了！所以我們的路要由我們自己做決定！」

「並不是認識……剛纔有看到她。」

她戰戰兢兢抬頭一看，正好與緊咬嘴脣的賴通四目相對。

伊織抱起膽怯的克莉絲環視四周。

「克莉絲不知道什麼是『樂園』！克莉絲想要永遠和伊織在一起！克莉絲要和伊織同甘共哭！」

「應該是同甘共苦。」

「————」

默默聽着兩人反駁的伊索德，握着扇子的手微微顫抖了好一陣子，最後她靜靜將怒氣深吐而出，輕輕咳了幾聲之後，朝着裝飾頭髮的藍色玫瑰伸出手。

「……看來被欺負了。」

伊索德從頭髮取下玫瑰，當成指揮棒輕輕一揮，然後露出笑容。

「心術不正者將大難臨頭！」

隨着裝模作樣的這句話，玫瑰花從伊索德的手中飛了出來。藍得不像是自然界應有的色彩，豔麗得宛如寶石的無數花瓣，圍繞在伊織他們身旁翩翩飛舞。

然而伊織沒有看着花瓣，而是看向伊索德。一名魁梧的黑衣人跨越主殿屋脊，出現在伊索德身旁。

「公主大人。」

將表情隱藏在墨鏡下的壯漢，以低沉的聲音向伊索德說道：

「……還有其他大人在場，要是做得太顯眼——」

「伊索德什麼事情都沒做喔。伊索德沒有動手。」

「公主大人——」

「伊索德就只是在觀望，在觀望。——做得太顯眼的是他們。」

伊索德說完之後指向伊織他們的同時，在兩人身旁飄揚的花瓣忽然迅速膨脹。

「!? 」

膨脹的花瓣眨眼之間化爲二十四名騎士，完全包圍伊織與克莉絲。他們身穿藍色的衝鋒專用全身騎士鎧，不過奇特的是他們都沒有攜帶武器。

無論如何，他們並非普通的騎士——即使不考慮這裏是逢魔之刻——這一點顯而易見。

「難道……剛纔那是『變形（ShapeShift）』……!? 」

或許是伊索德的含笑成爲某種指令，二十四名騎士之中，有一半在伊織他們面前再度變更外型。

理解到這是因爲額頭鮮血流入眼睛的時候，伊織的意識已經焚燒殆盡化爲雪白。

在這個時候，伊織終於領悟了。

伊索德嘴角的高傲笑容變得緊繃，並且狠狠扔下這句話。用力睜大的黑色雙眸，筆直凝視着伊織。

「克莉絲！我們也上！」

「愛德華，給我退下！那兩個人果然礙事礙事，很礙事！雖然很遺憾，不過要請他們現在就離開舞臺了！」

滴落在伊織腳邊的血，冒出灼熱的蒸氣。這已經是宛如沸騰開水冒出的高溫蒸氣，凡人不到攝氏四十度的體溫絕對達不到的境界。

「……不成問題！」

「唔……」

伊織自己似乎也有聽見，心臟特別用力跳動了一下。

噗通——

「這是意外，意外！不幸的意外經常在所難免！完～全不是伊索德的錯！」

「侵蝕『圓環之蛇（Uroboros）』的『死之蛇』！你們果然應該立刻從這個舞臺除名！除名除名！」

「——該死的『死之蛇（CromCruach）』！」

伊織握緊克莉絲的劍柄縱身一躍，躲過來自全方位同時襲擊的兇器尖端，並且嘗試逃離包圍網。

「公主大人——！」

十二名藍騎士無聲無息沉入腳邊的影子。伊織見狀反射性按下克莉絲的頭。

「克莉絲——」

「唔——！」

那麼——這次的這種感覺，會令已經是超人的伊織變成什麼？

嬌小的主人與高大的隨從，指着伊織不斷爭辯。

「……！」

緊接着，將意識集中在身後的伊織上方，又有另一個騎士握着武器落下。

「如果辦得到，我早就這麼做了……」

雖然幾乎沒有痛楚，取而代之卻是力量急速流失的感覺。單腳跪地的伊織，周圍石礫已經完全染成鮮紅，伊織如今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流出如此大量的血了。

伊索德的刺耳笑聲宛若正攪拌着腦袋，使得伊織一時遠離的意識回來了。在魔性之血提升的戰意輔助之下，這名單方面施加不講理考驗的少女，使得伊織體內再度燃起熊熊怒火。

「————」

伊織的眼前，掠過一條白色的蒸氣。

藍騎士變形成爲武器的這一點，與克莉絲這樣的戰爭妖精很像，然而即使閉上左眼，也看不到他們的背上有光翼。雖然對方不是戰爭妖精，不過可以推測是類似戰爭妖精的存在。

然而，身爲當事人的伊織幾乎聽不見。

「公主大人，這樣的話——」

「這些傢伙有夠煩的——！」

「!? 」

「愛德華，所謂的規則，只要有心肯定找得到漏洞哦？伊索德並沒有違反規則，並沒有違反。」

「這傢伙是——」

克莉絲看到伊織噴出鮮血而尖叫，伊織制止她並且繼續揮劍。

伊織的肩膀再度受傷噴血。完全從死角進攻的長槍，刺入伊織的左肩胛骨。

「你們全都是戰爭妖精嗎——？」

「總之，今天只要好好修理他們一頓就行了吧？——只不過呢？修理過頭導致出人命，在這個國家似乎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就是了。」

「唔、嗯！」

「！」

依照剛纔簡單過招的感覺，騎士們的實力並不強。力量沒有很強，速度也不快，感覺應該也沒有強力的射擊武器，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伊織與克莉絲搭檔的實力都在對方之上。如果這場戰鬥是一對一的十二連戰，伊織他們肯定能夠十二連勝，完全殲滅敵人。

在主殿屋頂探出上半身觀戰的伊索德，將扇子輕拍作響，抬起頭露出白皙的頸子放聲大笑。

「您的這番擔憂非常正確，不過，這不是公主大人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那個……小鬼……！」

雖然脫口說出克莉絲的名字，但是被伊織緊握在手中的少女沒有回應，似乎就這麼以劍的形態昏迷了。

克莉絲嬌小的身軀沉入影子，立刻變成青白色的劍現身。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早已熟悉的感覺，就另一種意義來說，這是首度體驗的感覺。

伊索德搖動羽毛扇子，露出開心的笑容。

面對騎士們巧妙的連鎖攻勢，伊織完全沒有機會逃離戰場。何況這次是伊索德開啓進入逢魔之刻的門，所以如果沒有打倒她，就無法回到現實世界。即使能夠逃離這裏，也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

『——伊織!? 』

那天晚上——陷入絕境面臨生死關頭的自己，之所以能夠戰勝派屈克的原因，在於這片白茫茫感覺後方的，第三個自己。

然而，雖然發出這種孔武有力的喊聲，伊織身上的傷卻逐漸增加。在魔性之血發揮功效的現在，必須遭受重創纔有可能成爲致命傷，不過即使如此，只要受傷就會流血，體力也因而點滴消耗，如果繼續維持現狀，等待着伊織的就只是緩慢的敗北——也就是殘酷的死亡。

「就算這樣——十二個打一個也太誇張了吧！」

伊織架開進逼到喉頭的長槍，踢向騎士的胸膛往後逃，然而其他敵人已經蓄勢待發了。來自身後的一槍擦過側腹，將上衣撕出一個大洞。

伊織千鈞一髮躲過這一槍，只以左手抓起剛落地的藍騎士，扔向身後的敵人。

火熱的血流在伊織體內大幅扭動，將他從凡人變成超人的那種感覺，再度出現在己經化爲超人的伊織身上。

然而如果是混戰就另當別論。從花瓣誕生的這支騎士團，應該是在團體戰纔會發揮真正的實力吧。相較於力量與速度較優的伊織，他們總是羣體進攻，而且是瞄準死角，從許多方向同時攻擊，藉以彌補單獨戰力的不足，打造出整體的戰力。

『伊織！』

心不在焉環視四周的伊織，眼前的光景染成鮮紅。

『伊織，我們逃走吧！』

相對的，十二名騎士變成中世歐洲騎士競技使用的藍色長騎士槍，由另外十二名同伴握在手中。

「這些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