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毛毛虫

法式土司一定要搭配香草的香味。

虽然没有人这么规定，但宫本伊织是如此认为的。

这是伊织的小小坚持。

如果是别人做的就不计较了，但既然是自己做的，他就不会允许他人插嘴干涉自己的原则。

虽说如此——但要是手边没有最重要的香草豆，那该怎么办？

「好好吃——」

牧岛皋月将刀子放在白色餐盘边缘，以右手抵住嘴边，微微瞪大眼睛轻声说着。

「那就谢了。」

宫本伊织则是以不大高兴的语气回应，明显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不过这名少年总是如此，皋月并没有因而坏了兴致。

充斥着大量古书所散发独特气息的这间书斋里，隐约洋溢着香草与大吉岭红茶的甜美香气。

皋月坐在一张古老的沙发上，一边享用着法式土司，一边阅读放在大腿上的书。虽然这副模样称不上雅观，但是和坐在外凸窗户的窗缘，不用刀叉直接抓着土司大口享用的伊织比起来，这已经算是能令人莞尔一笑的模样。而且看起来也颇有爱书女孩的感觉。

「宫本同学。」

皋月忽然抬起头来。以心不在焉的表情仰望天花板的伊织，慌张地——但不经意压抑内心的动摇回问。

「……什么事？」

「这是怎么做的？」

「没有啊，就是用一般的方法去做。」

「一般的方法是指？」

「牛奶和蛋黄打均匀，在土司表面沾满蛋黄牛奶之后下锅煎——啊，不过因为没有香草豆，所以牛奶里加了一些达斯。」

「达斯？哈根达斯？」

这是一种奇妙的坚持。

伊织再度将视线从她那恶作剧般的表情移开，把空空如也的餐盘放在红木大书桌上。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是黑色的猫还是红色的狗还是很大只的鸟，但很难相信日本的货运业者会犯下这种错误。

对于少女憎恨的视线，伊织伸手按住额头叹息。

「…………」

大概是在抗议吧，听到伊织这段细语之后，少女以这副毛毛虫般的模样拚命挣扎，将鼻孔撑得好大。

「嗯呜呜呜——！」

「……真豪迈的睡相。」

虽然称不上取代，但固定在壁边的衣柜里，正发出某种物体滚动的咚咚声。

「不知道。但香草冰淇淋原本就是牛奶、糖、蛋和香草作成的，就算当成法式土司的材料，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因为他老是那样，在家里的时间大多在睡觉，反倒是他那差劲睡相以及如雷鼾声会造成我的困扰。」

伊织拿起茶壶将红茶倒入杯中，以不耐烦的表情继续说道：

原本想打电话到总公司抱怨，顺便询问寄件人的相关情报，但要是电话另一头，传来「HELLO」这种回应，宫本伊织十之八九会说不出话来。

「嗯。因为我不允许法式土司没有香草的味道。」

「别在有客人来的时候挣扎啦……害我紧张死了。」

厚如辞典的五本精装书，对于纤细的少女而言应该很重吧。听到伊织爱理不理的这番话，把书装进背包背在身上的牧岛皋月，露出腼腆的笑容。

「咦……宫本同学一个人住？」

拭去额头浮现的汗珠之后，伊织做个深呼吸并进入叔父房间。

何况，眼前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处理。

皋月吓了一跳，缩头仰望天花板。

「——今天谢谢你的招待。刚才的法式土司，非常好吃。」

「那个声音是——我叔父。」

「刚才真是危险啊……」

「那么，我星期一还你。」

伊织将胶框眼镜往上推，来到门外目送皋月离去。

吃完法式土司的皋月，重新转头环视书斋之后缓缓细语。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严格来说并不是，但几乎算是一个人住。」

「他是学者，每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国外，但有时候会像这样回到日本。以户籍来说，也是我和叔父两个人住在这里。我说的几乎一个人住就是这个意思。」

「慢慢看没关系……反正应该不可能很快看完。」

「既然是一个人住，做菜这种事情就算不想学也得会。但我将来并不是想当厨师。只要觉得麻烦，就会大胆省略一些细节。」

「也是呢。」

少女被封住嘴无法说话，而且全身连同衣服被胶带层层捆住，手脚失去自由。处于这种捆绑状态的少女，就只能满脸通红发出呜呜的挣扎声，睁着圆滚滚的双眼瞪向伊织。

◆

在伊织不悦地皱着眉头正要开口时，两人的头顶传来「咚！」的沉重声响。

皋月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以敷衍的态度挥手至今的伊织随即夺门而入，锁上玄关门之后冲上二楼。

所以果然是国外的货运业者吧。

「啊……原来是这样……」

皋月纳闷地进一步询问。

「不——」

「……这样叫做一般的方法？」

皋月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伊织笑了。这句话的后半肯定是「相当不拘小节的人？」这样。

「叔父？」

所以伊织决定还是算了。

「……刚才是什么声音？」

「总之幸好没被别人发现……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么，我忽然过来有造成困扰吗？」

「没错吧？」

「所以——那个、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啊——」

伊织的叔父——宫本赖通为了做学术研究，频繁往来于日本与海外，这件事是真的。但叔父的房间空荡荡的，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床铺上甚至没有床垫，本应躺在床上睡觉的叔父，目前当然也不在这里。

伊织耸了耸肩阖上书。

在如此交谈的时候，楼上也响着某种东西滚动的声音。

听过伊织的说明之后，皋月露出像是遗憾又像是松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复杂表情。

伊织轻声说着并打开柜子之后，一股带着防虫剂味道的空气飘出来的同时，一名年幼的少女从里头滚了出来。

「应该没关系吧？」

「难道说，宫本同学是……」

只不过，皋月的举止也是非常可疑。

「并不是足以令人大快朵颐的东西。」

以温热的红茶除去口中的甜腻感之后，伊织拿起一本精装皮面书再度坐回窗缘。但他实际上并没有专心看书，只是以单调的动作翻着内页，并不时看向天花板，举止相当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