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

居家型的宮本伊織，並不討厭雨天。

在雨天，準備一份精心製作的甜點與熱騰騰的大吉嶺紅茶，以書本悠閒度過一天的時光，這是伊織心目中的理想假期。

基於這樣的意義，即使是令其他人感到憂鬱的梅雨季節——雖然有着不方便洗晾衣物的缺點——對伊織而言

也絕對不是令他憂鬱的季節。

只不過，現在的宮本家，有一名即使外面下雨也無法安分待在家裏的少女。

比起梅雨，這件事更令伊織感到憂鬱。

像這樣專注看着液晶螢幕，就會連自已也搞不清楚，傳入耳中的究竟是屋外的雨聲，還是從浴室傳來的水聲。

放棄第七次撥號的伊織，把手機扔到桌上，像是要宣泄煩悶般，用力以毛巾擦拭頭髮。

「……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伊織剛纔想連絡的對象，是學校的美術老師早瀨藥子。

自己剛纔初遇一名戰爭妖精，而且對方擁有相當的實力與明確的敵意。伊織希望儘早轉達這件事，但藥子完全沒接電話。要是這種狀況持續下去，常葉所說「不要過度信任藥子」的這句話，即使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浮現在伊織的腦海。

「好歹也傳個簡訊回覆吧？」

伊織如此抱怨，並將冰箱存放的千層麪放進微波爐加熱。

常葉正帶着克莉絲與莉莉甌妮在浴室洗澡。算算時間應該快要洗好了。不過克莉絲與莉莉甌妮洗好之後首先要求的東西，肯定不會是換洗衣物，而是食物。

伊織緩緩攪動大鍋子裏的義式蔬菜湯，凝視着停放在窗外屋檐下的速克達。

那輛乳白色的速克達，是伊織叔父在大學時代打工買的。這是在大約半世紀之前出廠的義大利早期車種，真正價值似乎比不識貨的伊織所推測的還要高。

叔父有請伊織幫忙偶爾保養這輛車，但是沒準許他讓機車打滑磨損。何況伊織根本沒有駕照。

「掉漆的地方，就用麥克筆塗一下掩飾嗎……不，就算再怎麼樣，叔父應該也沒有蠢到看不出來，雖然他確實很馬虎就是了。」

在伊織發出沉重的嘆息聲時，浴室方向咚咚咚傳來一陣很有精神的腳步聲。

「伊織～！我～要～喫～飯～！」

「……請用茶。」

常葉代替板着臉閉口不語的伊織說道：

「……你說這什麼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真的嗎！？」

伊織把義式蔬菜湯盛入湯碗擺在桌上，趁着克莉絲還沒獨自喫光千層麪之前以盤子分裝。

至今專心用餐的克莉絲放聲驚呼。

「可、可是……今天不是要在家裏過夜嗎？電視上說，好朋友都會這麼做——」

「家人？」

「不過我都已經對你說過那種話了，事到如今我爲老師辯解也挺奇怪的。」

「不，所以——」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放心，連絡過了。」

常葉撫摸着莉莉甌妮的銀髮露出笑容。

雖然這些戰鬥並不一定都是在這座城市展開，但問題在於，如此身經百戰的戰爭妖精位於這座城市，而且盯上了克莉絲與莉莉甌妮。

「——宮本學弟，衣服借穿一下。」

「你有所誤會了。在她們玩的時候，你得接受修行。」

伊織把茶杯放在常葉面前，然後打開冰箱。對於狼吞虎嚥的克莉絲與以穩健速度解決食物的莉莉甌妮來說，千層麪被清光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而且沒人能保證這樣就足以滿足她們的食慾。

伊織心不在焉看着享用千層麪的常葉與莉莉甌妮，再度體認到教育有多麼重要。常葉的餐桌禮儀當然完美，莉莉甌妮也很會使用刀叉，應該是常葉教的。與旁邊喫得滿嘴紅通通的克莉絲大相逕庭。

「我說我在宮本學弟家，奶奶就放心了。」

伊織與常葉來得及爲兩人解圍，也是多虧莉莉甌妮的冷靜處置。與那名少女對峙的時候，莉莉甌妮冷靜地以簡訊連絡常葉，告知她們的所在位置與狀況，只知道驚慌失措的克莉絲根本做不到這種應對。

「總覺得最近，這附近經常發生戰爭妖精交戰的事件。」

伊織漫不經心攪拌着杯裏的紅茶點了點頭。

伊織把常葉用過的浴巾扔進洗衣機，在回到廚房的短短空檔裏安撫內心的情緒起伏，切換心情之後開口詢問：

「啊？爲什麼？」

「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是否有功夫底子會造成很大的差異。我學藝不精，沒辦法教什麼東西，但你好歹也要打點基礎比較好。」

「不，我晚點再洗就可以了。」

「早瀨老師的家人似乎出事了。」

「謝謝。——仔細想想，我不只是第一次到男生家裏，也是第一次接受男生下廚招待。」

以外表來看，克莉絲與莉莉甌妮的年紀差不了多少，但是不知道是因爲天生的個性，還是遇見「鞘之主」之後的教育使然，兩者的言行舉止有着很大的差異，莉莉甌妮感覺起來完全就是克莉絲的姊姊。

「老師也沒有對我說得很詳細。」

與莉莉甌妮並肩坐在餐桌前的常葉，將長得過腰的黑髮在肩膀附近綁好。

「……果然是我的教育方式不好嗎——」

「……宮本學弟。」

「……學姐和家裏聯絡過了嗎？」

「不，請不用在意，因爲至今總是受到學姊家小妹妹的照顧。」

「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老師的母親臥病在牀。」

「是這樣嗎……」

「……怎麼了？」

「學姊也請用。」

「……確實，那個戰爭妖精非常難以應付。」

「戰爭妖精復原的速度比人類快很多，剛纔看的時候已經開始癒合了，只要好好喫過東西，明天早上就會完全治癒看不出痕跡。」

「……沒朋友也沒什麼不便之處。」

「…………」

常葉撫摸莉莉甌妮的頭髮露出微笑。

「你已故的爺爺，也是在這裏出生長大吧？」

「昨天你們回家之後，我向奶奶提到你們的事情，奶奶說她認識你爺爺，兩人似乎是國中同學。」

「沒事，只是覺得雨一直沒停。」

「那當然，所以我剛纔說了，改天你們兩人再一起過來。」

「……剛纔在公園那副值得嘉許的態度跑哪裏去了？」

「最近市區不太安寧，等等會搭計程車回家。」

或許沒有聽到伊織近乎抱怨的嘀咕吧，常葉以浴巾擦拭着依然潮溼的長髮，探頭看向伊織的臉。

到了明天，以山崎和皐月爲首的班上同學們，應該會逼問伊織週六受邀前往常葉家的詳情。不過既然祖父母那一代有着這樣的交情，應該可以用來當作藉口度過危機。

「……學姊。」

「我想想……雖然得等到解決各方面的麻煩事纔行，不過改天你們兩人再一起來我家玩吧，而且是過夜。」

「啊啊……原來是這種緣分。」

「我不知道有這種事。至少我沒聽過這種風俗習慣。」

伊織將雞肉翻面，嘆氣朝少女瞪了一眼。

不過看到克莉絲大口吞食千層麪的模樣，就莫名可以認同常葉的說法。

要是伊織悠閒地跑去洗澡，在這段時間，照顧兩個食慾小魔女的工作就會落在常葉身上，這會令伊織非常過意不去。

這應該是常葉隨口說出的感想，不過聽到這番話的伊織，忽然開始意識到各式各樣的事情。身爲校內學姊的美少女，像這樣剛洗完澡頭髮微溼，還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即使是伊織這樣個性沉着的少年，這也不是能夠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的狀況。和皐月來家裏看書的光景相比——這麼說或許對皐月很失禮——有着次元上的差異。

「所以才連絡不上她嗎？」

「真懂事的孩子……兩者的差距令我想哭。」

「咦！？莉甌和常葉會回去！？」

「嗯……」

「沒關係。」

原本默默喫着千層麪的常葉，忽然揚起眼神看向伊織說道：

「不好意思，連莉莉甌妮的衣服都向你借。」

「抱歉，克莉絲。」

克莉絲對伊織的人際關係意外敏感。對此感到驚訝的伊織，將香煎雞肉切成適度大小之後擺到桌上。

「……又是學姊的直覺？」

「……說真的，那個不良老師到底在做什麼？」

「是沒錯……」

「說過什麼？」

這種話聽起來，就像是週五或週六就可以留下來過夜一樣。要是說錯話被克莉絲當作把柄將會很麻煩，因此伊織拉下表情想打斷兩人的對話。

伊織要應付的對手，是帶領戰爭妖精的鞘之主。假設雙方的戰爭妖精旗鼓相當，最終的決勝關鍵，就是取決於藉由「魔性之血」強化之後的鞘之主實力。考量到這一點，鞘之主自己當然也是越強越好。

「學姊怎麼擅自安排行程了？既然這傢伙要去玩，不就表示我也得同行嗎？」

克莉絲等不及拿起叉子就想喫千層麪，但莉莉甌妮對她講着悄悄話，並且讓她穿上衣服。見到這一幕的伊織再度嘆了口氣。

緊接在克莉絲身後出現的，是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莉莉甌妮，她拿着克莉絲的衣服走了過來。

伊織拿出預先以橄欖油、檸檬與迷迭香醃好的雞肉，一邊以烤鍋調理，一邊仰望窗外暮色蒼茫的天空。

仔細想想，伊織與其他戰爭妖精交戰時，並沒有讓克莉絲受過傷。在克莉絲可能會受傷時，自己總是會挺身保護，所以至今從來沒看過克莉絲傷勢痊癒的狀況。

「我剛纔也打過好幾通電話了。」

然而常葉無視於伊織，擅自與克莉絲聊下去。

伊織回憶着數小時前見到的那名少女，並且不經意在這個時候，回想起克莉絲當時展現的神奇力量。

「……學姊！」

聽到常葉這麼說，伊織無法反駁。

看到只穿一條內褲就衝進廚房的金髮少女，伊織的心情變得更加憂鬱。

「——雖然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你還是快去洗個澡比較好吧？」

「我可以理解學姊的論點。」

假設所有戰爭妖精，都是從克莉絲這樣毫無能力的狀態開始成長——那麼剛纔在公園遇見的戰爭妖精，不只是經歷過的戰鬥遠勝於伊織與常葉，而且存活了下來。同時也意味着有相同數量的戰爭妖精被那名少女打倒。

最後出現在廚房的常葉，由於原本就是高佻身材，所以穿上伊織的上衣與牛仔褲，也不會給人鬆垮垮的感覺，頂多只是腰際鬆了一點。

「——我明天還要上學，所以要在這裏過夜有點困難。」

伊織啜飲熱紅茶並嘆了口氣。

「嗯。看來宮本學弟不會做日式料理，到時我再好好招待你們喫一些平常喫不到的菜色。」

「傷勢不要緊嗎？」

「那是因爲伊織沒朋友啦～！」

伊織聳了聳肩，拿起覆蓋茶壺的保溫罩。

伊織推開天真歡呼的克莉絲，走到常葉面前。

「算吧，確實沒什麼證據……只不過，既然存在着剛纔遇見的那種戰爭妖精，就表示曾經發生過許多戰鬥吧？」

「宮本學弟。」

「修行？」

「是說莉莉甌妮？沒問題的。」

「耶～?」

常葉喫下半份千層麪，不發一語把剩下的一半端給莉莉甌妮，邊把玩着肩膀垂下的黑髮說道：

「……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

在當時，砍向克莉絲的少女之所以被彈開，應該是克莉絲終於習得的戰爭妖精之力。只不過，從克莉絲之後露出的詫異表情來看，或許她並不是主動使用，只是潛意識發動能力罷了。「……雖然確實因而撿回一條命，但我真想看到她在其他方面有所成長。」

看到少女剛換好的睡衣又被肉醬弄髒，伊織暗自嘆息。

※

從午後開始下起的雨，直到入夜也未曾止息。

依照往年來看，關東地區還沒有進入梅雨季節，不過就雨勢看來，或許這兩天就會宣佈梅雨季節來臨了。

宛如吸附在皮膚上的溼氣令健二皺眉。他手上的磨甲刀沒有停過。

夜晚的自助洗衣店，只有健二與少女兩人。

與少女並肩坐在廉價鐵管椅上的健二，並不是在磨自己的指甲，而是專注磨着少女的指甲。另一方面，少女以另一隻手拿起大漢堡送到嘴邊，像只草食動物般默默用餐。

「——所以，要排名的話是什麼順序？」

健二朝着少女指甲輕吹一口氣，頭也不抬就如此詢問。

在健二的觀念裏，女孩子的手就應該白淨美麗，他爲少女磨指甲就是基於這種想法。

「小瑪？」

健二訝異於少女沒有回應，因此再度叫她一次。

「啊、是。」

少女就像是現在才察覺，眨了眨眼睛看向健二。

「不好意思，我剛纔沒聽到。」

「不，沒關係。……你還很累吧？」

「與其說累……」

或許是受到健二的苦笑影響，少女微微露出笑容，把剩下的漢堡塞進嘴裏。

「……飢餓的程度比較嚴重。因爲剛纔是在喫午餐的途中意外遇見她們的。」

代代累積至今的人際網路，是歷史悠久的家系特有的資產，大路家也因此經常從意外的地方得到意外的情報。其中最深不可測的，莫過於整日賦閒的老人們建立的情報網。到頭來，藥子經常前往某間醫院的這件事，也是前來探望常葉奶奶的友人透露的消息。

「剛允諾完就背叛導師，我個人有點過意不去就是了。」

「不只是戰爭妖精，以鞘之主來說，銀髮與黑髮的組合似乎也比較厲害。所以就按照常理，先解決金髮和鞘之主小子吧。」

對這方面的話題不感興趣，而且極爲遲鈍的傢伙。即使是經常被別人——主要是後座的某名男同學——如此挖苦的伊織也可以馬上察覺。常葉的表情變化就是如此簡單易懂。

「我並不喜歡像這樣抱持好奇的心態說三道四，不過有些老人，似乎把這種行爲當成活着的價值。」

「所以今天才——？」

聽到健二說話，年輕人就轉身向後，以不像是穿着拖鞋的驚人速度逃離現場。

「我是獨生女……不過在我懂事的時候，瀧澤先生就已經拜奶奶爲師了，所以就像是親哥哥一樣。」

「……你沒聽早瀨老師說嗎？」

「似乎發生事情了。」

「不，只是因爲老師把美術課調開，想說老師可能發生了某些事，我正想到教職員室詢問狀況。」

至今以開朗語氣低聲說話的常葉，不只是聲音忽然變高還移開視線。

「你好卑鄙。」

「難道是有事找我？」

「要排名的話是什麼順序？」

「這樣啊……」

健二環視自助洗衣店內部，接着向年輕人說道：

健二連忙起身，朝着逃離的年輕人身後大喊。

伊織扶正眼鏡前往階梯。

「這是實力順序？」

少女把包裝紙揉成一團，露出笑容。

「那個傢伙肯定誤會了……暫時別來這裏比較好嗎？」

「啊、啊啊。」

「我覺得不需要好心做到這種程度。」

面色凝重點頭回應的伊織，察覺到大路常葉就在旁邊階梯的轉角處之後，向老師行禮致意。

少女依舊面不改色地喫着漢堡。健二從剛好停止運轉的烘衣機取出暖呼呼的衣服，一臉困惑地抱怨。

「金、銀、黑。」

「果然如此嗎……」

大概是剛好上完課回來吧，導師古田老師輕拍伊織的肩膀。

「請說。」

常葉蹙眉嘆了口氣。

「我方便知道嗎？」

「我想找早瀨老師討論一些美術社的事情，請問她請假嗎？」

「沒關係。話說回來，如果麿學長有和你連絡，可以知會他一聲嗎？能夠安慰早瀨老師的人，我想應該就只有麿學長了。」

※

「宮本學弟，關於早瀨老師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仔細一看，一名抱着裝滿衣物的大籃子，看起來是大學生的年輕人，就這麼站在門口不動而且臉色鐵青。

古田老師嘆息露出自嘲的笑容走進教職員室。從他的樣子來看，即使高中時代曾經被拒絕，他至今還是對藥子有所眷戀。

「啊、喂！」

「只有小瑪會對我這麼說……我給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差。」

「——因爲健二先生是好人。」

健二板着臉撿起少女亂丟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隨後聳了聳肩。

「不好意思。」

「是的。」

「那就沒辦法了。」

「等……等一下啦！你別誤會！剛纔說的『任務』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流氓或殺手之類的，喂！？喂、給我站住！」

「哎，就某方面來說，順序正如外表所見嗎……」

常葉笑着輕拍伊織的背。

「——忽然改成這個話題或許很突然……」

「既然昨天守靈，葬禮應該就是今天舉辦了。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或許暫時別和老師連絡比較好。」

然而準備室鎖着進不去。

「哎，依照常理來說也不會明講就是了——不過無論如何，學生們遲早會以其他方式知道這件事，而且你應該不會到處亂傳當有趣，所以我就姑且告訴你吧。這件事暫時得向他人保密。」

「早瀨老師的母親一直住院療養這件事，我之前就有耳聞……只要家裏經常有各種人出入，這種傳聞就算是不想知道，也會自然而然傳到耳裏。」

「既然說『果然』，代表學姐早就知道了？」

「好的。」

「……那個人應該沒在聽。」

「我明白了。抱歉問了這個奇怪的問題。」

「健二先生，您也喫一個吧？」

伊織與常葉並肩上樓，轉述剛纔聽到的消息。

「……你這種平淡的語氣，有時候會刺傷我的心……」

「咦……？」

「不，我沒有要找古田老師。」

「——所以，我再問一次。」

「所以是什麼事情？難道早瀨老師去相親了？」

「啊～……」

「沒關係，比起學生時代麿學長笑裏藏刀的說話方式，我比較欣賞你的語氣……所以，有什麼事？」

常葉毫無意義——至少就伊織看來是如此——把玩着紅色領帶，一邊點頭回應。

第四堂課結束之後，伊織朝着美術準備室前進。這是爲了與昨天連絡不上的藥子見面。

「不只是今天，她應該會請假好幾天吧，畢竟得一個人處理所有後事。昨晚的守靈儀式，校長和副校長也有去上香。」

「什麼事？」

「怎麼了，宮本？」

「咿……咿咿！」

「不，我不用了，我的食量很小，這個就夠了。」

少女從腳邊的塑膠袋取出下一個漢堡開始喫。她腳邊已經散落好幾個揉得皺成一團的包裝紙了。從紙團數量來看，她手上的漢堡應該是第六個。

「是的，剛纔聽到了。學姊已經知道了？」

「小哥，你在做什麼？別臺都沒人用喔。」

「需要連絡的時候得請學姊幫忙了。因爲我完全不知道這種時候要怎麼開口。」

「說到經常有各種人出入，我上週六離開學姐家的時候，看到一位高大的男性和我們擦身而過進入學姊家，那位是學姊的哥哥嗎？應該不會是父親吧？」

「我想想……下次你帶克莉絲來家裏玩的時候，請瀧澤先生過來進行正式修行或許比較好。」

「他在大學時代得到奶奶的結業證書，擁有指導員的資格。和瀧澤先生相比，我依然遠遠不成氣候。」

「如果你有瀧澤先生一半的實力，我就放心了。」

「是的，沒辦法。」

健二嘴裏變小的糖果，發出咕隆一聲獨特的聲音。他與少女交換座位，磨起另一隻手的指甲。

讓旁人覺得總是瀟灑凝視着前方前進的常葉，如今卻紅着臉頰，露出又羞又喜的表情微微低着頭前進。就在旁邊目睹這一幕的伊織，不由得搗住嘴角移開視線。

「說什麼？」

健二捏起嘴裏的棒棒糖給少女看。

常葉露出一抹苦笑。

想說可能在教職員室而過去一看，也沒有藥子的身影。

「那個、該怎麼說——啊、是師兄。」

「差不多該執行『任務』了，不然上頭很羅唆的。」

「這樣啊……」

「已經住院好一段時間了，我想早瀨老師應該也有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我記得她家是母女倆相依爲命，沒什麼親戚可以依靠。」

「所以那位是瀧澤先生？」

瞬間，古田老師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就這麼扛着大型三角尺，帶着伊織前往人比較少的校舍入口。

「相反。以容易打倒的順序來說，我覺得是金髮、銀髮、黑髮。」

非常明顯，簡直太好猜了。

揚起嘴角露出笑容的健二，不經意感覺到某人的視線而抬起頭來。

「師兄。不是哥哥？」

「可以的話請容我拒絕。」

「不是……早瀨老師的母親，好像在前天晚上過世了。」

伊織輕輕嘆口氣，對常葉輕聲說道：

「——話說回來，學姊的教室應該在樓上吧？」

「啊啊、對了，我差點忘了。」

差點和伊織一起進入一年二班教室的常葉，就像是現在纔回想起來，把手上的紙袋遞給伊織。

「這是昨天向你借的衣服，感謝幫忙。」

「……其實用不着在今天還的。」

要還的話，真希望可以找個周圍沒人的場合再還——伊織在心中如此抱怨。班上同學從後方刺過來的視線好痛。

「要是借了東西一直沒還，會違反我的原則。此外，我也想感謝你親自下廚招符的那一餐，下次有機會我再泡茶請你喝。」

「謝了。」

「那就再見了。」

常葉輕輕揮手示意，然後翻着裙襬離開了。不經意覺得她的腳步好輕盈，就像是隨時會踩起小跳步，相對的，目送常葉離去的伊織內心沉重無比。

「宮本，你這傢伙！你是猶大還是呂布！？我打從出生以來，沒有像這樣被狠狠背叛過！」

「山崎，別擋路！」

「噗嗚！」

班上女生們推開激動的山崎，蜂擁來到伊織面前。

「喂，宮本同學！剛纔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伊織沒辦法說出兩人昨天被捲入的麻煩事，只能從女生們身上移開視線，回到自己的座位。

「宮本！你果然扔下我，跑去和王子——」

「就說你吵死了！山崎給我閉嘴！」

通往樓頂的鐵門，必須要有教職員室保管的鑰匙才能打開。常葉背靠這扇冰冷堅固的門，輕聲責罵。

常葉連忙環視四周，發現至今還是有不少學生正在觀察她，這才低着頭匆忙離開現場。

「啊？爲什麼宮本要去探視？」

「……姑且還活着。」

按着胸口反覆深呼吸之後，常葉從裙子口袋取出手機。

「我不知道你是說哪件事，不過應該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情，因爲我也不在意。」

「宮、宮本——難道你，偷、偷窺……」

以這種事爲藉口和瀧澤傳簡訊，常葉自己也感到過意不去——然而她確實因而開心不已，甚至令嘴角不禁失守露出笑容。

「——追求王子而慘遭滑鐵盧的傷心女孩由我來安慰！新的戀情就會從中萌芽是吧！不愧是策士宮本！你是我的諸葛亮！」

「————」

在抱持着納悶的心情要進入教室時，常葉終於發現箇中原因了。

「——呼。」

即使是這樣的常葉，也有一個最常以簡訊來往的對象，那就是瀧澤耕介。

「——至少在提到這個人的時候，學姊會不由得笑咪咪的。她有一位這樣的對象。」

就伊織所見，班上女生各自分成數人一組的小團體，並不是所有人的交情都很好。應該不只是這一班，這個年紀的少女們，都會有這樣的行爲模式。

皐月看着自己的膝蓋，說到最後已經沒有聲音了。

而且即使是這個時候，這張王牌也發揮顯着的效果了。少女們臉上明顯露出尷尬的表情。

「你這樣還算是男人嗎？在這種時候，就是要爲了瞬間的光輝賭上生命，男人就是這種愚蠢的生物啊！」

與伊織道別之後走上三樓的大路常葉察覺到，每個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學生，都會露出詫異的表情停下腳步。

在女生們永無止盡的質詢聲浪出現些許空檔時，伊織說道：

「如果有客人來，就應該端個茶水與蛋糕招待，我好歹也懂得這種常識，不過真的就只有如此，並沒有做出你們想像的那種事……胡亂推測反而對學姊很失禮吧？」

「總之……」

瀧澤的妻子剛好也在住院，老實說即使他優先探視妻子也不會遭受責備，但瀧澤每個月都會拜訪大路家探視年邁的師父。瀧澤就是這種循規蹈矩的人。

伊織像是不耐煩般嘆了口氣，隨意搖了搖手。

伊織偷偷觀察皐月的側臉，然後面向黑板暗自嘆了口氣。

「啊啊……！你、你又想扯開話題了——」

這樣的女孩子，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團結一致把矛頭對着自己。即使伊織覺得這種做法不合理，也對她們近乎愚蠢的熱忱感動。因爲連過度內向而沒能融入班上女生團體的皐月，也得以加入現在的集團了。

自己過度冒失的行徑，使得常葉感覺到臉頰猛然變得火燙。她以雙手搗着火熱的臉頰，走向通往樓頂的階梯。

伊織託着下巴看向窗外。

「…………」

雖然常葉確實不小心鬆懈了，不過到頭來，如果宮本伊織沒有提到那種話題，就不會造成這種結果——要是沒這麼想，常葉就會害羞到討厭自己。剛纔的失態就是如此嚴重。

自己朦朧映在玻璃上的臉，隱約洋溢着笑容。

「我就算知道也不會講，這真的關係到我的生命危險……如果真的想知道，就抱持着粉身碎骨的決心去問本人吧，山崎會幫你們收屍。」

不過，青春期少年少女的戀心極具破壞力，甚至足以輕易瓦解正常的判斷能力與常識。只有這個道理，即使是伊織也非常清楚。

「？」

在伊織的觀念裏，母親早逝與父親失蹤是一種王牌。只要打出其中一張，大部分的對手都會驟然讓步。伊織自己並不在意這些事，也知道這是利用對方良心的卑鄙手段，不過這依然是讓嘮叨傢伙閉嘴的最佳話題。

畢竟連那位沉着冷靜的女武道家，也會忘記身旁有人，展現出那種毫無防備的笑容。

「做出這種事的話，我會瞬間沒命吧！？我可沒有這麼不知死活。」

「……更何況，學姊似乎有喜歡的人。」

「唔——」

「咦！？」

「我不知道。」

常葉緊握着震動模式的手機走下階梯。

「咕噗！」

山崎鼓起鼻翼如此力說，伊織則是看了他一眼冷漠說道：

「那剛纔是怎麼回事？」

「雖然這麼說，但繼續下去他就會沒命了。」

這樣的瀧澤在數年前結婚之後，就很少前來道場了。平常在任職公司工作的他，曾經向附近的學校或民衆活動中心租借場地，爲有心的孩子們開設薙刀教室，不過現在也已經收掉了。

常葉以生疏的動作輸入簡訊。

「不會吧！？王子有喜歡的人——」

情緒恢復正常的女生們，對緊握拳頭打着如意算盤的山崎冷冷扔下這句話，就各自回座了。

「……是他的錯。」

平常的常葉絕對不會如此失態。如果可以的話，幾分鐘前那個不知不覺露出鬆懈笑容的自己，她好想用力打個耳光好好教訓一番。

「大概是我和年輕時的爺爺很像吧。聽說是學姊奶奶的初戀情人之類的，但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而且我也沒興趣。」

「也沒錯啦，如果要分類的話，你應該是愚蠢的生物吧。」

皐月之所以意氣消沉，伊織自認知道是什麼原因，然而即使如此，伊織也無法理解她的想法。這個女人究竟是喜歡我什麼地方？伊織甚至想質疑她的精神構造。

「光是被叫去王子家就已經非比尋常了吧！？而且是怎樣？王子爲什麼會向你借衣服！？」

「啊～……」

「應該至少是大學程度吧？總覺得王子對同年紀的男生完全看不上眼。」

「爲什麼要道歉？」

「慢着——這個人是誰！？在這個學校嗎？高中部的人？」

※

「宮本這種人又沒有其他人追，你應該趕快佔爲己有吧！」

皐月像是做錯事般，回到伊織旁邊的自己座位，支支吾吾輕聲說道：

「就是這樣，宮本！」

伊織就這麼面向窗外，冷漠扔下這句話。

最近找一天在放學之後前去探望瀧澤夫人吧。常葉如此心想。

伊織輕聲補充的這句話，使得山崎與女生們都瞪大眼睛逼問。

「……原來不在意啊……」

「星、期、六——感、謝、您、專、程、前、來、探、視——……」

「不……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覺得應該有。」

「昨天學姊特地前來我家致謝，途中下起大雨害她全身淋溼，所以借用我家的浴室並且借衣服穿，就只是這樣而已。」

「喂，皐月！都是因爲你慢吞吞的，纔會變成這個樣子啦！」

「到頭來，你這種陰沉的男生和常葉王子，到底哪裏會有交集！？」

常葉有些在意回頭一看，但並沒有發現什麼值得驚訝的東西。

「可、可是……既然這樣的話，借衣服是怎麼回事？」

雖然隨身攜帶手機，不過只有在家裏打電話來或是莉莉甌妮傳簡訊的時候，這支手機纔會發揮功用，常葉幾乎沒有主動連絡過別人，記錄在通訊錄裏的簡訊信箱也只有十個左右。

常葉正在打簡訊感謝瀧澤到家裏探望奶奶。她輸入的動作與其說是遲鈍，以生疏二字形容更爲貼切，從平常活潑俐落的語氣根本無法想像。

「健二先生。」

遠方不斷響起的鐘聲，逐漸被瀟瀟雨聲蓋過而消失。

健二以不關己事的語氣自言自語，蹲在身受重傷的男性身旁，以左手食指與中指輕壓男性的頸動脈。

「宮本，這是怎麼回事！」

「學姐的奶奶和我的爺爺，在學生時代曾經是同學，然後學姐的奶奶最近身體不適臥病在牀，所以學姊託我過去探視，就只是這樣而已。」

撐着花俏女用雨傘仰望漆黑夜空的由良健二，漠不關心低頭看向倒在無人路面的某種物體，以舌頭滾動嘴裏的糖果。

「笨蛋。」

「爲、爲什麼要怪我？」

在常葉開始練習薙刀時，瀧澤就已經是大學生了，出社會之後也經常來到大路家的道場，以代理師父的身分帶領習武的孩子們練習。常葉的師父當然是奶奶，以這種意義來說，瀧澤等於是常葉的師兄。然而考量到一起揮汗指導常葉的時間，要說常葉的同時造詣來自於瀧澤也不爲過。

「宮本，你在說笑吧！？」

花了好常一段時間寫簡訊的常葉，仰望微暗的天花板喘了口氣。

這當然都是隨口編出來的謊言。雖然雙方確實是國中同學，但初戀之類的說法完全是捏造的，何況伊織並沒有探望過常葉的奶奶。不過伊織說出這種謊言也完全不會心痛，這是因爲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常葉，把上週五就發生的事情弄得更加棘手，使得伊織對她有所記恨。

由於個性直來直往，常葉不會在手機上掛一堆東西，吊繩也是極爲簡樸——幾乎可說是質樸剛健——的皮製品，甚至沒想過要貼水鑽裝飾。外觀是深黑色的直立款式，不像是女高中生會使用的手機。

「沒有啦，那個，剛纔白石同學趁亂講了那種奇怪的事情——」

※

靜心豎耳傾聽，門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早上暫時止息的雨大概又在下了。

山崎猛拍桌面起身，環視着表情無法釋懷的女生們。

「……我之前也說過，我和學姊之間沒怎麼樣。」

那個物體——就只是配合虛弱的呼吸微微掙扎，完全沒有起身的徵兆。冰冷溼透的柏油路面上，大量鮮血正靜靜擴散開來。

「我爺爺過世的時候，學姊家也幫了不少忙，所以我得代替失蹤的老爸儘量還人情。」

無論是奶奶還是瀧澤的妻子，身體不適臥牀療養，絕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一個溫吞的少女聲音，在健二的身後響起。

「……對、對不起，伊織同學。」

健二以雙手撐着膝蓋起身，轉身看向少女聳了聳肩。

「這附近有公用電話嗎？」

「沒有。」

少女沒有仔細環視四周就如此回答。

「……雖然無所謂，不過健二先生，這樣很顯眼。」

「會嗎？」

即使在人煙稀少的深夜街上，健二純白西裝的身影，會反射任何微弱的光線引人注目。相對的，少女身上是黑色爲主的哥德式打扮，令她整個人宛如融入陰鬱的雨夜。

「反正不會有人看到的。」

確認白色亮皮皮鞋沒有沾到血，健二就向少女示意離開現場。

「——要怎麼處理？」

「處理什麼？」

「剛纔那個人。」

「啊啊。」

健二轉頭看向男性，俐落讓嘴裏的棒棒糖上下搖動。

「——可是，我又不是醫生。」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何況戰敗的傢伙變成那樣是自作自受吧？反倒是還能活命就算走運了。」

「那要扔着他不管嗎？」

「啊～……不然幫他叫個救護車也行。」

「那麼，我來打電話。」

「沒關係的。」

「別說模仿，現在的這個社會，做不到這種事情的傢伙比比皆是。」

「不。」

在逐漸激烈的雨勢之中，健二縮着上半身踏出腳步。

「小心一點啦，小瑪，用手機通報會留下線索吧？所以我纔會問你有沒有公用電話。」

健二從傘下伸出手，用力撫摸少女的頭。

「……不好意思，我不懂世事。」

「喂喂喂！」

名爲瑪拉海朵的少女搖了搖頭。

少女隨即取出手機準備撥號，但健二隨即阻止她並露出苦笑。

「我覺得身爲人類，理所當然應該這麼做……我只是在模仿人類而已。」

健二與瑪拉海朵的身影，消失在街燈照不到的黑暗深處，不久後，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瑪拉海朵真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