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凌晨兩點的詩人

他們擁有倍於常人的世界。

極爲理所當然，擁有鮮豔色彩的表向世界，以及只限於某些人能夠進入，陰鬱黃昏永恆持續的裏向世界——

比起戰爭妖精，他們更能自由來往於這兩個世界。

他們究竟來自何方，又要前往何方？

對於人類而言，這應該是永遠無法揭曉的謎題。

這一剎那，騎士們進攻而來的動作，看起來全部宛如慢動作。

「有夠煩的……！」

伊織在原地轉身，揮出手中的劍。

光是這一劍，圍攻伊織的藍騎士們就猛然往後飛。明明連劍尖都沒有碰到，然而這一招產生的無形之力，使得十二名騎士大幅被擊退。

「…………」

伊織大口調息一次，然後凝視手中的克莉絲。

不知何時，克莉絲的劍身散發着比平常更白更耀眼的光芒，這也和露緹琪雅之前敘述的狀況相同。

戰勝派屈克的那天晚上，體內流着沸騰熱血的伊織，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戰鬥，當時他手中的克莉絲，散發着白色的光輝。大概是伊織身體最深處湧出的嶄新力量洪流，與克莉絲的這種光輝產生相乘效果，發揮出更勝於平常的破壞力。

然而，朦朧思考着這種事的伊織，如今何時失去意識都不奇怪。實際上，因爲雙眼進血而染紅的視界，真的是頻頻在瞬間閃着白光。現在的伊織眼中所見的光景，是小學時代貧血發作時經常看見，腦袋即將變成空白時的黑白失焦視界。

伊織仰望主殿屋頂上的伊索德。

「差不多該請你讓我們回去了——」

伊織朝着少女踏出腳步，騎士團隨即擋住他的去路。大概是要保護伊索德吧，他們的長槍爲了阻止伊織兇猛突刺而來，然而伊織就這麼保持着宛如汪洋的朦朧心情。

「——就像是不關己事一樣。」

正在戰鬥的人肯定是伊織，但伊織卻被一種宛如以第三者角度俯視的突兀感囚禁。或許是研磨敏銳到超越極限的五感，爲伊織帶來這種不自然的感覺。

對於從正面刺來的騎士槍，伊織目不轉睛以毫釐之差躲開，同時朝着後方來襲的騎士們施展後旋踢，將對方踢開之後踩踏石礫跳到松樹上，接着往主殿屋頂縱身一躍。

「那個傢伙的家庭狀況很複雜……是中元節之前有太多事情要忙嗎？」

「!? 」

「我想，就算是克莉絲消失，阿通的記憶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吉爾伯特消失的時候，你也是完全沒變吧？」

「我們直接對他們出手，是違反規則的行爲……記得這是大家之前做出的結論吧？」

會像是之前與派屈克交戰時一樣，在無意識狀態打倒這羣騎士，還是在伊索德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喪失生命——

——伊織至此真的失去意識了。

「!? 」

「……記得皋月之前被伊織他們的戰鬥波及時，她的記憶是在伊織打倒對方戰爭妖精的時候被改寫……」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愛德華察覺到伊織的動作，想要走到伊索德的前面，但少女以羽毛扇子制止他了。

「……！」

伊索德以扇子遮掩嘴角高聲大笑，朝着圍成美麗藍色圓圈的十二名騎士簡短告知。

伊索德從愛德華手中接過玫瑰，戴在左馬尾根部點綴，並且重新將白手套戴好。

「也就是說，如果你們兩人都消失，我的記憶也會被改寫？但我還不想讓自己落得這種下場就是了。」

「哼！哼！」

※

伊索德白淨的臉頰微微抽搐，抬頭看向天空。

「雖然話是這麼講，不過大家其實是要批鬥伊索德吧？」

「……位於這裏的他們，都無法違抗你的命令，是等同於你手腳的忠實侍從。只要你沒有下達這種命令，他們就不會做出傷人的舉動……伊索德，狡辯只會令人見笑喔？」

老人打斷伊索德的辯解，環視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騎士們，並且顫胡發出笑聲。

露緹琪雅抬頭看向賴通。

賴通不耐煩仰望天空。這裏距離寺廟大門沒有很遠，依然聽得到熱鬧商店街的喧囂聲，然而對於現在的賴通來說，這只是激起他煩躁心情的噪音。

「公主大人，我們也差不多該——」

「我覺得那種狀況，應該是因爲與皋月相關的戰爭妖精，在當時就只有伊織打倒的那個傢伙而已……不過以阿通的狀況，至少已經認識我和克莉絲兩人了——」

「愛德華，給我退下！伊索德說要除名就是除名！編劇兼導演的伊索德已經這麼決定了！——好啦，『藍玫瑰騎士團』！把那個不及格的演員拖下舞臺！」

「公主大人，接下來您有何打算？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其他人應該也——」

打了幾十通電話之後，賴通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摺起手機。伊織與克莉絲從賴通他們面前消失至今，已經快要十分鐘了。

戴着單邊眼鏡的老人——「男爵」微微拿起帽子行禮致意，笑容滿面仰望屋頂的少女。

「……！」

位於半空中的伊織身體，被一道看不見的衝擊波打中。原本應該只會產生微風的扇翼動作，卻使得筆直跳向伊索德的伊織被彈飛，而且重重摔在地上。

「……聽你這麼說，確實如此。」

如果戰爭妖精消失的時候，連稍微有所牽扯的人都必須改寫記憶，那麼至今打倒好幾名戰爭妖精的伊織，每次都必須改寫一次記憶。然而現實上，伊織的記憶從來沒有大幅改寫——至少就他本人認知的範圍是如此。成爲「鞘之主」的人，或許是在搭檔的戰爭妖精消失時纔會改寫記憶。

「啊？」

「唔……」

「總之，我不能爲了伊織而讓你們遭遇危險，這樣伊織肯定會在事後找我算帳。——早瀨雖然那副模樣，但她姑且是老師，說不定她去了學校。」

「公主大人！這樣實在——」

伊索德原本笑得眯細的雙眼驚訝睜大，接着她摺起扇子緊握，心有不甘地將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

得意說出這番話的伊索德背影變得模糊，最後與愛德華一起從黃昏世界完全消失。

伊織在石礫之海大幅彈跳之後仰躺，藍騎士們立刻架槍圍在他的身邊。

那雙棕色的眼眸睜得又大又圓。

「……我要去。」

躺成大字形仰望陰鬱天空的伊織，感覺自己的意識真的開始模糊了。

伊索德倒豎柳眉如此大喊，輕輕晃動自己其中一枚翅膀。

「——伊索德只是在忠實執行『吟遊詩人』的職責而已。」

「雖然不願意思考這種可能性……」

伊索德右手一揮，「男爵」周圍的騎士們同時放開武器。十二把長槍無聲無息沉入影子，轉眼變成十二名騎士現身。

如果伊織就這麼昏迷，究竟會變成什麼結果？

伊織染成雪白的視界，看見十二個銳利槍尖突刺而來。

二十四名藍騎士井然有序排成兩列之後，伊索德面不改色與愛德華一起從屋頂跳下，注視着手持柺杖微笑的老人，並且揚起嘴角。

在愛德華的催促之下，伊索德轉過身去。

「阿通……」

遠方響起那種鐘聲的時候，騎士們再度化爲藍色花瓣，聚集在一起成爲一朵藍玫瑰。

然而在長槍即將往下揮的瞬間，伊織的身影被忽然冒出的白色光柱吞噬。

「但我並不是鞘之主。像我這種不是鞘之主，卻與戰爭妖精有所牽扯的人，會在什麼時候以何種方式改寫記憶……我完全無法想像。」

「可是——」

在無人境內的松樹樹蔭，宮本賴通正在打電話給學妹早瀨藥子，露緹琪雅則是抱膝蹲在他的身旁。

「呃啊……！」

「真是的……幸好沒有變成最壞的結果。」

「這樣就受到教訓了吧？沒有自知之明就忤逆我伊索德——『康沃爾之吟遊詩人』白手套的伊索德！居然用那種脆弱的劍大膽冒犯，簡直是滔天重罪！」

在伊索德尖聲命令之下，騎士們高舉長槍。

「光是修理一下果然沒辦法消氣。——除名！確定除名了！」

「哈哈哈……討論的內容對你來說應該有點剌耳吧，然而不只是要討論這件事。」

「……好吧，反正伊索德也有話要說。」

賴通把手放在露緹琪雅的肩膀，放低聲音規勸她。

※

「我們要去救他們。」

直指憂鬱天空的光柱消失時，騎士們團團包圍的不是伊織，而是戴着單邊眼鏡的老人。

「……稍微過火了吧？」

伊索德聳了聳肩，像是要踢開石礫般踏出腳步，魁梧的愛德華如影隨形跟在後方。

「沒有自知之明！哥哥，你沒有自知之明！」

藥子任教的三日月學園，對於藥子與賴通來說是母校，現在的教職員也有一些人從以前就認識他們。雖然在這時候打電話私下找藥子，有可能在事後遭到各方面的追究，然而現在不是因爲討厭這種事而猶豫的場合了。

賴通再度打開手機，並且詢問露緹琪雅。

「撤退撤退！在鐘聲響完之前撤退！」

「…………」

「不要勉強自己。——何況只有你想這麼做也沒意義吧？你忘了你沒有搭檔嗎！」

「——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男爵』都看在眼裏，今天還是——」

「……果然打不通。」

伊索德把牙齒咬得軋軋作響，最後只以扇子打向愛德華的臉，宣泄煩悶的情緒之後輕哼一聲，轉身背對下方的老人。

「——話說回來，方便問你今天晚上的行程嗎？」

伊索德收起背上的翅膀，轉動把玩自己的雙馬尾，並且咧嘴露出微笑。

「令『男爵』另眼相看的宮本伊織哥哥——那是必須迴避，非得迴避的『死之蛇』。」

「不需要在意這種事，不需要不需要。」

「喂、露，等一下！」

「來到這裏的大家，都想找機會和你聊一聊……怎麼樣？畢竟大家久違沒有碰頭了，願意賞光嗎？」

「伊索德，這不是由你決定的事情。」

「別說你沒有直接出手，不要玩這種文字遊戲。」

露緹琪雅雙手撐着膝蓋起身。

「纔沒有！伊索德是——」

「——不過不過，伊索德確定了。」

「阿通。」

「啊啊，伊織確實說過這件事。」

「魔性之血」也無法抵消的痛楚襲擊伊織全身。這種痛楚不只是來自撞上地面的衝擊，白色光翼的扇動，直接狠狠刺激着伊織的痛覺。

「如果克莉絲在這個時間點被某人打倒，我會忘記多少事情？既然我的記憶毫無變化，就代表那個孩子還平安無事？」

「男爵」平淡否認少女這番話，再度拿起軟帽致意之後，宛如幻影當場消失。

宛如鮮血與泥土混合的永恆黃昏天空，一隻擁有翡翠色翅膀的大鳥逐漸遠去。那隻怪鳥爪子所抓的物體正是伊織，察覺這件事的伊索德想要揮動羽毛扇子，卻被愛德華壓低聲音勸阻了。

「露，怎麼了？」

「伊織!? 」

「什麼!? 」

「阿通，快離開！」

「喂——」

賴通被露緹琪雅撞開，而且光是這樣就被撞飛三公尺遠，一屁股跌到地上。賴通頗有武術造詣所以倖免於難，如果是普通人，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摔斷一條手臂。

無論如何，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的賴通，這時候總算理解露緹琪雅那句話的含意了。緊握住克莉絲的伊織，就這樣從兩人頭上三十公尺高的位置落下。

「他、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

「不知道啦！」

露緹琪雅一板一眼回答賴通的驚聲詢問，猛踩地面跳到幾公尺前方的石燈籠頂端，再以三角跳的要領縱身一躍，剛好從旁邊抱住落下的伊織他們。

「露緹琪雅！」

「沒、沒問……題！」

露緹琪雅他們就這樣描繪一條好長的弧線，飛進翠綠針葉茂盛的松樹，悽慘撞斷樹枝之後貫穿而出，落在石礫鋪成的海面。

「喂!? 真的沒問題嗎!? 」

賴通連忙想要趕過去，但露緹琪雅若無其事起身，並且壓低聲音喊道：

「會有人來！得先躲到沒人的地方纔行！」

「沒辦法了……往這裏！」

賴通帶頭跑向墓地。

重新仰望所見的天空依然湛藍，然而賴通察覺有個巨大的影子掠過藍天而去。看形狀似乎是鳥，不過很明顯比附近的鳥還要大，從振翅的力道來看，似乎是相當大型的猛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現實超乎預料的狀況比比皆是。」

※

「……天曉得？」

停在扶手休息的猛禽，展開壯觀的翅膀飛到高高的天花板附近，接着像是CG一樣變成鸚鵡外型，與來到這裏的時候一樣，從窗戶縫隙飛走了。

伊索德走到黑狗面前蹲下，遞出自己喫到一半的巧克力棒。

「這種規定！原本就是伊索德我們這邊自己定的！所以取消這種規定不就好了！」

這個聲音，來自稍息佇立不動的約翰與濟慈之間。雖然那個位置沒有任何人，不過這個聲音是沙啞充滿魅力的女性聲音——肯定是「無情之美女」菈·貝露的聲音。

「伊索德，聽清楚囉？我們是『吟遊詩人』，同時也是『監視者』。我會阻止你，是因爲你忘了自己的職責……沒有別的意思。」

「——回顧過去，那種傢伙要多少有多少吧？不過幾乎都在中途就退場了。到最後，那種傢伙只是無法面對這種殘酷的戰鬥命運，用人道主義之類的說法當藉口，想要逃避戰鬥的人種吧？這種人無論如何，都會因爲實力不足中途退場，這不是早就明白的事情嗎？」

黑狗轉身營對激昂大喊的伊索德踏出腳步，躺在展覽櫃上的黑貓，也接着起身伸了一個懶腰。

「……貓女的意見難得中肯。現階段還不能斷定任何事。」

「……我們這邊，已經知道你內心正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

「給我看？」

「要是沒有『男爵』和碧翠絲，你就會嚴重違反規定了。——對吧？」

「……當然。」

菈·貝露的這個問題，使得停在暴龍頭上的鸚鵡飛翔降落，一鼓作氣當場化爲巨大的猛禽。

端正坐在磨亮地板上的黑狗，以威嚴男性的聲音如此告知。

「那就讓我欣賞你的本領吧？」

這簡直意味着他們是在這個時間，開啓通往這個世界的門。

伊索德立刻回應菈·貝露的這句話。她吸吮着沾滿融化巧克力的手套指尖，揚起眼角瞪向約翰與濟慈。

「約翰與濟慈。」

「目前並沒有這種打算……至少你以外的我們是如此。」

「極端來說，所有鞘之主與戰爭妖精，都有可能成爲『死之蛇』，不過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過去的經驗就是最好的鐵證。」

「不對。問題在於你們所有人明知那兩人很危險卻置之不理……只要稍微謹慎觀察就可以明白了，像伊索德立刻就明白了。」

停在金屬扶手傲然凝視伊索德的猛禽，以「男爵」的聲音回答。

點到兩隻動物的伊索德，接着以雙眼看向上方。微微敞開的窗戶縫隙，飛進一隻擁有翡翠色翅膀，不知道是鸚鵡還是鸚哥的鳥。像是炫耀般在伊索德頭頂回旋的這隻鳥，在最後講落在暴龍骨骼的鼻尖，輕輕發出「咕嚕嚕……」的叫聲梳理羽毛。

「要斷定他是異端還太早了吧？」

時鐘的鐘面，凍結在凌晨兩點多一點的時間。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並沒有感覺不對勁！不過這次不一樣！」

聽到「男爵」如此詢問，黑狗與黑貓以原本的聲音回應，就這樣消失於黑暗之中。

「公主大人。」

貓打着呵欠輕聲說着。

「我的『寵物』也不喫低俗的食物～。」

「總之，如果只能以小妹妹的嗅覺爲根據，那我也沒辦法接受。」

「是。」

「會有那種想法的鞘之主，並不是至今才首度出現，而且這樣的鞘之主，幾乎都在得到『資格』之前就敗退了。雖然我們預料這樣的鞘之主有可能是『死之蛇』，不過這樣的推測至今從未成爲現實吧？」

伊索德聳肩起身，改爲轉身面對黑貓。

伊索德將巧克力棒包裝紙揉成一團扔掉，緊接着拿出第二根巧克力棒，此時愛德華輕聲呼喚着她。

愛德華立刻從口袋取出另一根巧克力棒，打開包裝之後遞給伊索德。

「那就好，伊索德也只會觀望……既然你們不打算改變規定，伊索德就會遵守規定。不過伊索德在遵守規定的同時，肯定也會排除危險因子。」

「……一派胡言。我要走了。」

伊索德沒有掩飾煩躁的心情，將牙齒咬得軋軋作響，瞪向翡翠色的怪鳥。

衆人離去只剩下兩人的展覽廳，迴盪着愛德華低沉的聲音。

「我的『寵物』不喫低俗的食物。」

伊索德指着翡翠色的怪鳥，向「男爵」說道：

雖然巧克力棒已經遞到鼻尖前面，黑狗卻沒有意願要喫，只是微微聞幾下之後打個噴嚏，然後就撇過頭去不予理會。

「伊索德也對此沒意見……簡單來說，只要遵守規定就行了吧？」

「你的主張在這時候不重要……問題在於你想殺了那名少年與戰爭妖精。」

「你曾經想殺害鞘之主與戰爭妖精。——對吧？」

「看來到齊了——」

伊索德在巨大的肉食恐龍骨骼標本前面，喫着奶油花生糖的巧克力棒。戴墨鏡的黑衣壯漢愛德華，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待命。

伊索德轉身看向長相神似的兩名俊美青年，揚起沾滿巧克力的嘴脣。

「明白什麼？」

約翰與濟慈恭敬行禮之後，留下嚼着巧克力棒露出狂妄笑容的伊索德離去。回想起來，那兩名彬彬有禮宛如執事的俊美青年，幾乎沒有在場中說過話。

最後出現的，是從伊索德後方出入口筆直走過來的兩名俊美黑衣青年。

「你們兩個算一個吧？那麼那麼，人數就不對了。一、二、三、四——還有一個呢？」

接着伊索德將視線移向左方，一隻毛茸茸的小黑狗，發出快節奏的呼吸聲走了過來。

「……到頭來，阻止你這種蠻橫行徑的就是我啊？」

伊索德嘆氣將黑色雙眼轉向右側，展示恐龍蛋的櫃子後方，無聲無息出現一隻長尾黑貓。黑貓看了伊索德一眼，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然後沿着暴龍骨骼輕盈往上爬。

「再來一根！」

「那麼庫爾呢？你呢？」

「你忘了我們的存在意義？」

「——簡單來說，只要伊索德與愛德華不出手，就不會違反規定了。」

帕西瓦爾、菈·貝露以及「貓女」——三種聲音的主人都處於否定伊索德想法的立場。

伊索德一鼓作氣喫掉巧克力棒擦拭嘴角，就像是隻想講到這裏一樣揮了揮手。

「宮本伊織是侵蝕『圓環之蛇』的『死之蛇』！」

「帕西瓦爾爵士，你還是一樣這麼囂張，還是一樣。」

響起一個男性的低沉笑聲。場中找不到發出聲音的這名男性，不過這個聲音很明顯來自這隻黑狗。

「——當作久違見到你主人的敘舊，QB，你就代替他喫吧。喫吧，快點快點。」

「哪裏不一樣？你在那名少年身上感覺到什麼？」

「……你也和菈·貝露或帕西瓦爾一樣吧？也有特別欣賞某個鞘之主吧？該不會就是那個哥哥？所以纔會在狀況正好的時候攪局——是這樣沒錯吧？」

「這陣子就更加謹慎守護他們的戰鬥——各位對這樣的結論沒意見吧？」

「沒錯，如果只因爲有可能，就在這個階段排除危險因子，就真的得除掉所有鞘之主纔行，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

「在日本，我只會給它喫上等鮪魚或是霜降松坂牛哦～？——開玩笑的？」

另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宛如嘲諷般回答。場中也找不到發出這個聲音的女性，聲音來自頻頻打呵欠的黑貓。

「更何況，在訂立這個規定的時候，你也是投贊成票吧，伊索德？」

窗外並非理所當然至極的夜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紅黑色的憂鬱天空。微弱朦朧的光線從採光小窗射入，在特別展示樓層映出聊勝於無的影子。

「沒什麼好欣賞的，伊索德只是示範給你看而已。」

「伊索德也沒意見。」

「『男爵』！您有什麼高見!? 」

「這樣就兩個了——」

「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不提這個，事不宜遲立刻開始吧？開始進行依索德小姐的批鬥大會吧？」

賴通就這麼一頭霧水，與露緹琪雅一起逃進花崗岩林立，宛如迷宮的墓地。

「這位姊姊，您說的規定是什麼？」

「遲鈍的你們不會懂！可是伊索德懂！聞味道就懂了！他會成爲『死之蛇』！總有一天肯定會如此！」

「如果只需要存在於這裏，那麼放顆石頭就夠了吧？——不過伊索德不是石頭，不是石頭。」

伊索德將巧克力棒緊捏到變形，並且如此用力說道。

「『英格蘭』今天因故缺席……你應該也知道是什麼原因吧？」

「既然這樣，就等到即將超乎預料的時候，再進行具體的討論吧。」

「我的意見和大家大致相同……至少我們不應該直接對他們下手。」

「……我討厭沒教養的孩子。」

「那個傢伙當着伊索德的面斷言，他說他不打算尋找『樂園』！他是異端，異端！異端份子必須儘早排除纔行！」

「……公主大人。」

「可是伊索德沒做什麼必須被責備的事情啊？」

少女脫下黏答答的手套扔掉，默默將左手遞到隨侍的愛德華面前。

「……你也還是一樣這麼沒品，還是一樣。」

只有聲音的男性——帕西瓦爾表達贊同之意。

「給你還有帕西瓦爾看。」

黑暗的另一頭，傳來菈·貝露別有用意的笑聲，相對的，伊索德輕哼一聲繼續說道：

「伊索德知道。知道你要說什麼。」

「——除了伊索德都沒意見吧？」

帕西瓦爾輕哼一聲，菈·貝露接着繼續說道：

這隻鳥正是白天伊索德襲擊宮本伊織時，在千鈞一髮之際將伊織帶走，擁有翡翠翅膀的怪鳥。

「今後您有何打算？類似今天的事情已經——」

「不會做不會做，伊索德明白的。」

「然而公主大人的眼神並不是這麼說……您立刻又要進行某些舉動嗎？」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伊索德會遵守規定。」

「您想在遵守規定的範圍佈局——進行某些計劃嗎？」

「用不着這麼警戒，伊索德不會私底下擅自行動的……何況伊索德無論要做任何事情，不是都會扔給你去做嗎？」

「記得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公主大人立刻就單獨與宮本伊織接觸了。這件事有在事後知會我嗎？」

「禁止這種吐槽！」

伊索德輕輕跳起來賞愛德華一個耳光，然後大步離開。

※

伊織按着太陽穴，輕輕搖頭嘆息。

「……怎麼了？還是再睡一下比較好吧？」

正在把賽普勒斯起司切片的賴通，聽到伊織長長的嘆息之後蹙眉。伊織他們被偷襲至今只經過十二個小時，所以叔父當然會擔心侄子的身體狀況。

「不，不用了……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反倒是這樣比較靜得下心。」

「這還真是——你打從骨子裏成爲家庭主夫了。」

「反覆進行單純的工作，會比較方便想事情吧？」

伊織如此說着，並且再度拿起削皮刀削馬鈴薯皮。坐在廚房桌旁的伊織腳邊，削好皮的馬鈴薯已經堆滿一個小水桶了，可以直接煮熟製作馬鈴薯沙拉、或是切片油炸、或是交給叔父製作馬鈴薯麪疙瘩——無論如何，爲了滿足克莉絲的食慾，即使削多少馬鈴薯都不嫌多。

以巨大調理盆準備沙拉的賴通，揚起眼神看向桌子對面的侄子問道：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啊，改天帶露緹琪雅去那間叫做Espai什麼的店吧。」

「啊？你忽然說這是什麼事？」

「……我當時就是處於那種精神狀態。」

到頭來，確定克莉絲不記得來到日本之前的事情，不記得七年前曾經與伊織父親同行的事情時，伊織就不對克莉絲的記憶抱持任何期望了。並不是意味着克莉絲的記性不好，伊織認爲恐怕是基於某種理由——就像是戰爭妖精臨死之際，對鞘之主使用的某種「魔法」那樣——使得克莉絲的記憶遭到封鎖。

「喲，克莉絲小妹，看來你有個好眠呢。牧羊人派快要完成了，請你稍等一下囉？」

「……西班牙的巴塞隆納？」

「你遇見的老人、伊索德、以及巴黎的神祕影子——這樣少說就有三人，或許應該說三隻纔對，總之至少有三個。」

「……我們是怎麼得救的？」

與之前和派屈克交戰時不同，伊織直到中途都保有意識，然而克莉絲早早就已經不省人事了。所以她肯定和上次一樣，完全不記得自己發生過什麼事情。

賴通在洋蔥與紅蘿蔔炒得差不多之後，加入大量牛肉與適量調味料繼續拌炒，然後朝鍋裏注入高湯，隨即廚房洋溢着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至少那個丫頭是如此。」

「……當然，前提是你之前在公園遇見的老人就是吟遊詩人，不過那個女生也同樣擁有一對光翼吧？」

心不在焉看着叔父快炒蔬菜丁的伊織，說出心裏一直掛念的這個問題。

「算是直覺吧。」

「我們也沒有目睹你離開逢魔之刻的樣子……你當時是從我們面前從天而降耶？」

「不過看了大致就知道，這料理的熱量應該很高。」

「我當時昏迷了，所以只能問你。」

「…………」

「——怎麼了？」

「那我今後會買整袋特級白糖給她，就叫她喫那個了。」

「……我不記得了。」

「這樣啊……」

「……一對一都沒辦法應付了，要是有三個根本沒勝算吧？」

「嗯……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我準備一些喫的東西，所以我纔會作這個，不過在這種時間，你真的喫得下這麼多？現在已經凌晨一點多了耶？」

「會是誰？」

「所謂的吟遊詩人到底有幾個人？」

「……應該是EspaiSucre吧？」

「嗯。」

「啊啊，因爲那孩子非常喜歡糖分。」

賴通把加入高湯與蔬菜燉煮的牛肉移到大型耐熱盤攤平。伊織剛纔依照賴通的吩咐，幫忙將馬鈴薯削皮煮熟搗成泥，卻不知道叔父想要作什麼料理，至少並不是伊織至今作過的料理。

「——這樣就行了。」

削完所有馬鈴薯之後，伊織剝掉臉頰上功成身退的OK繃，再度嘆了口氣並且聳肩。

「那個女生該不會也是吟遊詩人吧？」

「你剛纔專注削馬鈴薯皮的時候，總不可能是在想EspaiSucre的事情吧？何況白天發生了那種事。」

「感覺這些傢伙無論立場或實力，都比戰爭妖精高段許多。」

伊織從冰箱取出馬斯卡邦乳酪，將乳酪隨意擺在盤子上，然後淋上滿滿的蜂蜜。

「但你還是奮勇進攻，結果一招就被打倒在地？」

「……所以，你在想什麼？」

「我也沒辦法老是應付那個傢伙的任性，要是連克莉絲都有樣學樣就更慘了。——後來，因爲我差不多覺得煩了，就說等到叔父回日本之後，再讓她自由挑一間喜歡的甜點店請叔父帶她去，好不容易纔讓她安分下來。而且當時我有答應要幫她向叔父拜託。」

「伊織～！我肚子餓了～！」

伊織不經意仰望天花板，然後打開冰箱。

「也就是說，對方的目的是要讓戰爭妖精交戰？」

「餓了就會醒……她就是這樣的傢伙。」

克莉絲充滿活力舉起雙手回應賴通這番話，然後立刻坐到自己的位子，極爲理所當然將手指插入眼前的乳酪山，挖起一大塊送進嘴裏。

「無論是哪一國都太遠了吧？」

「咦？另一句話？什麼話？」

「……總覺得委內瑞拉好像也有。」

「那就遺憾了，真弓嫂子做的牧羊人派很好喫。」

「應該說，你們或許是被某人運過來的。」

「我也想知道。」

「啊啊，或許是這個名字……這間店很有名？」

雖然賴通苦笑着如此回應，但伊織有一半是認真的。像是在露緹琪雅的面線上面堆一座砂糖山，或是隻在露緹琪雅的沾麪醬加入糖漿，伊織曾經差點真的這麼做。之所以在最後打消念頭，是因爲小時候母親吩咐他不可以糟蹋食物。

雖然伊織個人的內心完全不會被打動，不過對於世間喜愛甜食的女性來說，這間店肯定很有魅力。如果是不用跟凡人一樣擔心喫完會變胖的露緹琪雅，這間店應該會讓她每天都想去吧。

「不清楚，而且這只是推論。——不過，在你們從天而降之後，我看到天上有一隻大鳥飛走，這是事實。」

淋上蜂蜜之後灑上黑胡椒，接着在乳酪山放上餅乾。完成這些工作的伊織，俯視着緊抓衣角不放的少女嘆了口氣。

「就某方面來說很有名……對於愛喫甜食的人來說，應該是難以招架的一間店。這是一間提供甜點全餐的餐廳。」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改天帶她去吧，不然我會被她說成騙子。」

「怎麼可能。——所以，那個傢伙說她想去哪間店？」

克莉絲剛開始和伊織一起戰鬥的時候，只要結束一場激戰，克莉絲總是會睡得比平常久，並且醒來之後都會大喫一頓。依照常葉聽莉莉甌妮的說法，戰爭妖精要補充在戰鬥耗損的能量，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充分的睡眠與大量的飲食。

「就算不是日本也不可能吧？還是說歐洲有哪個國家是用砂糖當主食？」

「沒錯吧？」

「啊？」

「對。露先一步發現你，在你重重摔到地面之前順利接住你——總之，當時你全身是血慘不忍睹，克莉絲小妹也一直沒有清醒，實在不方便在其他人面前閒晃，所以我和露是一直等到天色變暗才扛着你回家耶？」

身穿睡衣就衝進廚房的克莉絲塔蓓兒，就像是把白天的激戰忘得一乾二淨，揉着依然惺忪的睡眼，朝伊織大聲表達自己有多餓，簡直像是對親鳥吱吱喳喳討食物的雛鳥。

「雖然這麼說，但她還在睡吧？」

晚克莉絲一步來到廚房的露緹琪雅，默默以眼神朝伊織與賴通示意「已經沒事了」。

「所以是那隻怪鳥把我們運過來的？」

在深湯鍋放入半桶馬鈴薯與大量清水抬到爐子上點火的伊織，不由得再度看向賴通。

賴通輕聲說完之後輕笑片刻，爲裝滿沙拉的調理盆包上保鮮膜，然後拿起平底鍋熱鍋。

「除了西班牙，還有哪裏有巴塞隆納？」

「何況那個雙馬尾小妹，爲什麼要攻擊你？」

「……不，算了。我就覺得應該會變成這樣。」

賴通鋪平絞肉之後放上馬鈴薯泥，然後端進烤箱開始烤。

「我今天只有喫早餐……何況負責喫的主力不是我，是克莉絲。」

「別逃避啊。——喂，洋蔥跟紅蘿蔔。」

「以逃避現實的意義來說不無可能。」

「不過，對方並不一定都是敵人吧？像你一開始遇見的老人，就沒有加害於你了。」

「再怎麼樣也不能這麼做吧？」

「你居然會知道？」

「嗯？牧羊人派啊，真弓嫂子應該有作給你喫過吧？」

與伊織一起從天而降的克莉絲，即使被運回宮本家也沒有清醒，如今依然繼續熟睡。只不過依照伊織的記憶，克莉絲的劍刃並沒有受損或裂開，所以應該只是純粹太累纔會睡到現在。

「我也不清楚，不過依照那個傢伙的說法，如果是叔父似乎一聽就明白了？叫做Espai……呃～，忘記叫做Espai什麼的店。」

伊織把洋蔥跟紅蘿蔔碎丁堆積如山的小調理盆遞給叔父，然後坐在椅子上。

「家裏有一陣子都是喫麪條，結果露緹琪雅變得不對勁了，說什麼想要喫甜食全餐這種沒腦袋的話。明明餐後都會喫甜點，卻要我在正餐也要準備甜食，簡直莫名其妙。」

「從天而降……？」

「天曉得。她後來說了一堆話，不過我完全聽不懂內容……勉強能夠理解的只有一件事，我們和一般的鞘之主與戰爭妖精不一樣，不會爲了前往『樂園』與其他戰爭妖精交戰，她對此似乎非常不滿。」

「就算你說我從天而降……但我不記得自己有飛到空中。」

如果是平常，伊織肯定會認定這是荒唐無稽的說法，然而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織如今非常慣於接觸這種事。如果賴通說他看到這種玩意，實際上應該確實如此。伊織完全可以接受這種假設。

「我說你啊……EspaiSucre在巴塞隆納耶？」

伊織將鍋裏煮好的馬鈴薯插起來放在網杓上。

伊織以搗碎棒搗着馬鈴薯，並且把增血劑放入口中服用。

「你啊……在這之前應該要先講另一句話吧？」

「……關於你遇見的，那個叫做伊索德的女生。」

「好～？」

白天，伊織忽然被拖進「逢魔之刻」，被自稱伊索德的少女襲擊。在十二打一這種不講理的一面倒戰鬥中，伊織記得自己直到中途都英勇善戰，然而在打算一鼓作氣與伊索德做個了斷時，伊織遭受到沉重的反擊，然後就完全不記得之後的狀況了。

「……莫名有活力呢，看來確實不用擔心了。」

「嗯。」

「同樣擁有光翼……而且我同樣覺得沒有勝算。」

就像是證實伊織的直覺，二樓立刻傳來在室內奔跑的腳步聲。

「克莉絲好像醒了。」

「我明明吩咐她要習慣日本的飲食習慣……」

「到底是在做什麼料理？」

「——全部搗成泥就行了吧？」

在戰鬥裏失去意識的伊織，再度醒來的時間是一個小時之前，地點是自己的牀上，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脫離逢魔之刻。

「嗯！這個好好喫！」

「……喂，你以爲盤子裏爲什麼會有餅乾？」

「唔～……裝飾？」

「餅乾是用來挖乳酪喫的，稍微用點大腦吧。」

「好～！」

受到伊織的指摘，克莉絲改爲以餅乾配上乳酪享用，按着自己的臉頰大呼痛快。

「伊織是天才！這個超好喫的！」

「並不是我發明的。」

「不過這個挺好喫的耶。」

兩個大男人在廚房作料理，露緹琪雅卻與克莉絲一起大口享用乳酪。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幫忙的這種態度，使得伊織不太高興，不過聽說自己與克莉絲今天都受到她的照顧，所以伊織刻意不予抱怨。

「——喂，來幫忙一下。」

「嗯。」

協助分切烤好的牧羊人派時，賴通輕聲向伊織打耳語。

「……我這邊會連絡早瀨，你最好也知會你的同伴一聲吧？」

「我明白。」

伊織不介意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常葉，然而想到除此之外還必須告訴另一個人，伊織不禁感到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