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師恩難忘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1.1萬 字
從小學時起,自己就不是個引人注目的孩子。
既不會特意去做一個優等生,也不會引起麻煩,只是做好該做的事情。是那種既不惹事,也不用人費心的孩子。
正因爲如此,宮本伊織不記得有哪個老師特別關照過自己。
諷刺的是,讓伊織印象最深刻的老師,反而是從沒在她那上過一次課的早瀨藥子。
賭上性命去戰鬥的學生和老師,可是從來沒有的。
◇◇◇
班會結束後,伊織整理好東西準備離開教室。
「——喂、宮本!」
「怎麼了?」
被古田老師叫住,伊織停下了腳步。
「那個啊,宮本」
古田老師把出席簿和教科書夾在腋下,像是要避開其他學生的目光一樣,帶着伊織來到到走廊的一端。
「……我聽說了一些傳聞」
「關於什麼的?」
「你、和三年的大路……那個,交往了吧?」
「雖然不知道老師所謂的交往具體到什麼程度,但我覺得是交往了」
「你還真坦然啊……」
古田老師露出苦笑,手指摩挲着留有淡淡胡茬的下巴。
「我們並不會做超出學生規範的行爲,也不打算因此落下學習」
「……你成熟得簡直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和麿學長越來越像了。那個人也是,高中的時候嘴皮子就很溜。」
「這點……讓人高興不起來呢」
話說回來,常葉作爲「鞘之主」的日子裏的記憶已經被改寫,無法理解現在的伊織和藥子的關係。她微微皺起的眉間,顯出對伊織的疑慮。
「對克莉絲……是嗎?」
「倒不如說,老師們可能也在半開玩笑地看好戲」
「也就是說……你每天都和那個孩子一起洗澡嗎?」
「確實,假如學姐有個弟弟,我聽說你每天晚上都要和那個弟弟一起洗澡的話,也會大腦充血的」
「關於之前的約定,明天晚上在公園見面——喂,這是什麼意思?」
「那我就告辭了」
但剛纔的說法,恐怕讓常葉產生了很大的誤會。她一定把這當成是伊織佔有慾的表現,但實際伊織並沒有這種想法。
慌張大喊的常葉似乎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立刻低下了頭,看起來格外害羞。
「你這小子,明明看起來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居然和那個常葉王子?以前雖然是凜然的美少女,現在已經完全是戀愛中的少女了呢,真是可愛得不得了」
「是說克莉絲嗎?」
伊織探頭看向常葉的班級。話一出口,立刻在周圍的學生中造成了小小的騷動。
伊織公開和常葉交往的另一個理由,就是爲了可以這樣光明正大地一起放學。
現在的常葉根本想象不到,兩個人會手持長劍當面廝殺。
「擔心什麼?」
「我也是有各種想法的」
伊織盯着着慌張辯解的班主任,突然抬起肩膀瞥了一眼手錶。
常葉鼓起通紅的臉頰,嘴角卻帶着一絲喜悅。
「不過……你爲什麼要對大家說出來呢?」
「長大……會嗎?」
「你……!有時真是壞心眼!明明那麼敏銳,爲什麼要裝作遲鈍?你肯定知道我想說什麼!」
「宣言大路常葉是我重要的人,這樣就應該不會有人多嘴多舌了」
「不是這個原因……好、好了啦、快走!」
「——但對我來說,她也就是個妹妹吧?順便說一句,露緹琪雅只是討人厭的食客罷了」
常葉匆忙收拾好回家的東西,從教室跑出來,催促着伊織朝樓梯口走去。
「啊,啊,對,是那麼一回事」
首先,不想再被以山崎爲首的同班同學們進一步追問。其次,也是一種給皋月的最後通牒。對她本人也許很殘酷,但伊織希望皋月能認識到,他和常葉兩人之間已經沒有她可以插足的餘地了。伊織相信,這樣的結果肯定對皋月更好。
「……老師」
也不知道有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只見常葉抱起手臂輕聲嘆息。
「某種意義上算是吧,我想去接女朋友」
「……學姐,真的變了呢」
「——啊,說起來」
「會呀!會的!特別是女孩子的成長很快的!」
但是,這樣就好。不這樣不行。她已經和那種事情無緣了。
期末考試前伊織在自己教室裏放出的重磅發言,到考試結束後立刻就傳遍了整個高中部。這個極爲大膽的一年級學生的臉和姓名,早就爲大部分二年級學生所知。
常葉緊咬嘴脣,甩開伊織的手。
「沒關係的,我不喜歡像露緹琪雅那種女性,對方也每天都說討厭我這種類型,什麼都不會發生的啦」
「有些事情不說出來是不會明白的,也有些事情不說出來就沒法安心,這些你都明白,卻還是默不作聲吧!? 」
「就算這樣,我也——」
伊織真正警惕的,不是對常葉有意思的情敵們,而是早瀨藥子。
「是的……再說,晚上我和老師在公園碰頭,到底要做什麼呀?」
「嗯?有要辦的事嗎?」
「伊、伊織同學——!」
伊織淡淡地回答,常葉的臉更紅了,低下頭。
「……你這小子,公開以後就變得這麼大膽了」
常葉皺緊眉頭歪着頭。
藥子沒給予常葉致命一擊,是因爲她打算在關鍵時刻把常葉當做伊織的弱點來利用——這種疑慮始終揮之不去。當然,伊織認爲藥子不是那種會把常葉當做人質的人。但是,藥子踐踏了伊織的信任,早已不處於「不會欺騙學生」這種立場了。
「啊,不是,我可沒別的意思啊,真沒有」
伊織向古田老師行了一禮,走向二年級的教室。
「果、果然,你這不是知道我想說什麼嘛!」
腦海中反覆模擬着各種情況,伊織這樣回答。
「也不用全班同學面前說出來吧——」
「怎麼了,學姐?好像有話想說」
「那不用這麼着急吧?」
「不是不是,不是說你的表妹,是另一個,你看——」
「因爲這樣可以更讓我安心」
「學長和老師的關係怎樣都好!」
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周圍幾乎看不到同校的學生身影了,不知不覺中常葉和伊織走得越來越近,突然像想起了什麼說道。
伊織強壓內心的動搖,反問道。
「你……也許會嘲笑我,我不止學長的女朋友,就連你的表妹、那個——也覺得嫉妒」
「但是!就算那個孩子是你血脈相連的妹妹也好!」
「不過——原來如此。看來不是單純的謠言啊」
「咦?」
「因爲……宮本學長把那麼年輕的戀人叫到日本,姘居……不對,同居在一起,另一邊還去和早瀨老師一起喝酒,不是很可疑嗎?這個時候,她在家裏——」
伊織立刻明白了藥子想要傳達什麼。期末考試已經結束,在愈加濃厚的聖誕氛圍中,伊織他們的另一場戰鬥,終於要開始了。
「會有麻煩嗎?」
「並不是裝作遲鈍……只是覺得即使不說得那麼直白,你也應該懂的。」
「藥子老師的傳話……?」
伊織推了推眼鏡,強忍着沒笑出來。
「這樣啊」
常葉像是爲了避開好奇的視線,快步走下臺階。伊織見此露出微笑,慢慢跟在後面。
「——學姐!」
常葉來到樓梯口,終於逃離了同學的視線,撅起嘴說出對伊織的小小抱怨。
「應該會賭氣睡覺吧。法國雖然不知道怎麼樣,日本在深夜是不能把未成年人帶去喝酒的……但是,叔父和老師並不是那種關係,只是單純的孽緣——」
但伊織的本意並非給常葉帶來困擾。雖然還沒從常葉那聽說到什麼,但如果已經在教師那邊造成問題的話,還是得好好解釋一下。
「那當然了,畢竟是學姐的想法嘛。……再說,克莉絲也在,你覺得會出現奇怪的情況嗎?」
「我在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和早瀨老師有什麼約定?而且還在明天晚上——」
「她呀,那個……是宮本學長的戀人對吧?」
伊織看了看常葉的臉,裝作沒明白她的意思。
「什麼?」
「因爲,住在你家的,那個孩子……」
「……」
「是老師在捉弄你呢,學姐。找老師有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叔父。是不是老師在考試結束後,和叔父約定要喝一杯呢?」
「露緹琪雅怎麼了?」
想到這點,就要對可能會採取的手段做好防備。這也是伊織對常葉應盡的最基本義務。
「打算……但是,都同居了不是嘛!? 所以才特地從巴黎來到日本的」
「噢—噢—,去吧去吧」
「……總覺得能想象得到呢,學姐的心情」
「倒、倒也不是……」
「沒事,如果是那些平時就表現不好的,或者成績下滑的學生,也許會有些不妙……但你和文武雙全的常葉王子本來就是認真而又刻苦的學生,現在的話沒什麼特別的問題。這次的考試看起來也考得不錯」
前幾天,伊織會在教室裏說出那些重磅發言,有幾個理由。
常葉打斷了伊織的臺詞,握住他的手。臉漲得通紅,用力搖晃着伊織的手,看起來有點生氣。
「……有什麼急事嗎?」
「什麼?」
「和宮本學長?」
「……就算這樣,宮本學長的做法有點不值得稱讚啊」
「啊,本人是有那個打算」
「今天美術課的時候,早瀨老師拜託我給你傳個話」
「——」
「……總覺得有點擔心啊」
「就算現在還小,很快就會長大啦」
常葉用更加不悅的表情回頭看着伊織。這個舉的例子太糟糕了,伊織在心中暗自咂舌,但表面上依然鎮定自若,並沒有太狼狽,反而落落大方地承認了。
「說實話,每週有幾次……一般都是輪到露緹琪雅的時候硬推給我的」
「這、這麼說的話,不應該是作爲父親的宮本學長的工作嘛?」
「話雖如此,克莉絲那傢伙比起父親,已經更黏我了。學姐也是知道的吧?那傢伙不能自己看家,特意跑到學校來找我的事情?」
「這個嘛……嗯」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蘿莉控」
「這個我……也知道」
「那就請學姐不要深究了」
「……」
「要不然,學姐每隔一天來我家,給克莉絲洗頭髮怎麼樣?我是不在意啦,作爲交換,我可以請你喫晚飯。」
「我、我在、伊織同學家裏洗澡……?」
不知想象到了什麼,常葉再次臉紅,結結巴巴地說道。。
根據目前爲止的對話,伊織大致把握到常葉的記憶被改變到了什麼程度。伊織對同班同學準備的「設定」幾乎可以通用。
但是,終有一日這個「設定」也會行不通的吧。不管怎麼說,克莉絲的肉體不會成長,大多數同學會在高中畢業後斷絕聯繫,而和常葉的聯繫則會繼續下去。然後總有一天,常葉會注意到克莉絲不會長大,進而生出疑心。
「學姐,我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除了家人以外沒人知道。」
伊織以這句話爲開場白,開始滔滔不絕地編織謊言。
「克莉絲,得了一種稍微有點特殊的病」
「病……?」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是一種成長激素分泌不足的病,也就是說……好像比起普通孩子的成長要慢得多」
「是……這樣嗎?看起來很普通就是了——」
伊織抱起克莉絲走向玄關。讓少女穿好短靴,自己也穿上慣常的運動鞋走出家門。再沒有回頭看站在玄關前的叔父一眼。
「因爲我剛剛纔告訴你」
克莉絲握住伊織的手。
露緹琪雅從書房追過來,給的脖子繫上了白色的圍巾。
把軟糖巧克力塞進嘴裏,克莉絲終於因爲濃厚的甜味而清醒,眨了眨眼睛,伸了個懶腰。
「……就跨年年會的時節來說有點早了」
「已經要走了嗎?」
就算千景對常葉說過這種話,肯定也不是關於養孩子的事。但就算她對孫女解釋自己的真正用意,現在的常葉也無法理解吧。
伊織牽住揉着惺忪雙眼的克莉絲,把頭探進廚房。
話說到一半,賴通聳了聳肩。
「情況允許的話,我會考慮老師的事情。但是不能做出保證」
正在享用着香甜奶茶和軟糖巧克力的露緹琪雅,對伊織突如其來的提議發出了不滿的回應。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春天的夜晚就像一場夢。
露緹琪雅嘆息着和賴通站在一起。
「嗯!」
「啊」
一切都是從那個夜晚,這個公園開始的。
「咦?什麼?」
「這不是廢話嘛」
「不,沒什麼——雖然說是道歉有點奇怪,不過考試也順利結束了,再請你去那喝杯茶怎麼樣?」
時間是凌晨一點,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因爲平常這個時間點克莉絲已經上牀睡覺了,所以她一直在打着哈欠。
所以,爲了常葉,這樣就可以了。
走在伊織身後的常葉點頭表示贊同。
伊織在克莉絲面前蹲下,給少女的外套扣上釦子。
「也是啊……連「吟遊詩人」都能戰勝的你們,現在已經不會輸給早瀨了」
「啊,好好好,原來如此呢」
富有民族風情的店鋪林立,伊織穿過老字號烤雞肉串店前的臺階抵達下方的公園,在步道邊無人的地方停下,蹲了下來,把克莉絲放在地上。
「——伊織」
「說起來宮本學長,在大學擔任講師來着……?」
回頭看了一眼不知爲什麼很高興的常葉,伊織換了個話題。
伊織知道叔父想要說什麼。賴通擔心藥子,想拜託伊織饒她一命也是理所當然的。中途嚥下那些話,則是因爲他也同樣擔心着伊織。
「肯定記得了呀,就是前一陣的事情」
伊織和用力點頭的少女親吻。通過小小的嘴脣,血的味道在舌尖擴散,迅速將伊織變成了超人,身體能力的提升讓他忘記了冬天的寒冷,與此同時,鐘聲在耳邊響起。
「……情慾是什麼?」
「喂」
「家人……嗎」
取而代之的,重新創造新的回憶就好。
伊織和克莉絲註定會相遇,而伊織也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了戰鬥。
「……你只是覺得幫這傢伙洗澡很麻煩才這麼說的吧?」
「不能老老實實加油的話,還是把嘴閉上吧」
但在此之前,還是希望常葉可以繼續做一個普通的少女。想和她一起創造作爲普通少女的普通回憶。
少女明明處於半睡半醒,卻在奇怪的地方插入話題。伊織把少女的頭髮用緞帶綁好,站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
「不久之前,大家一起去過,我常去的那家專門賣紅茶的咖啡館」
也許有一天,不得不從頭對常葉說明克莉絲和戰爭妖精的事。如果之後要和她共度人生,她的協助是絕對是必要的。
「這個是我給你的餞別禮物……伊織先不說,你一定要活着回來喲?」
常葉的這番話,讓伊織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伊織加快步伐走在前面,就連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想隱藏自己聽見這個回答時的表情。
伊織和克莉絲親吻了好幾次,深深吸了口氣。
露緹琪雅毫不在意地承認道,一口氣喝光了奶茶,放下僅剩一個的軟糖巧克力。
「——話說回來,還記得嗎,學姐?」
想要取回失去的回憶,大概已經不可能了。
雖然詢問艾可杜恩,但沒得到明確的答覆。而且現在已經不是顧慮那兩個人的時候了。接下來,就是決出勝負。
「……但是啊,也沒什麼不好的吧?雖然說是一起去洗澡,但克莉絲也只是像妹妹一樣的存在,常葉燃起妒火的話就讓她燃去唄。或者說百鍊成鋼,類似的?」
「所以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你不覺得在最壞的情況下,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嗎?」
「哈!? 」
「——說實話,雖然你們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但你要是死掉了,阿通會很傷心的,還是儘量別死,努力活下去吧。比起藥子,還是你更好一點」
「常葉她?不喜歡什麼?」
伊織面對露緹琪雅的反嗆,只是聳聳肩作爲回應。
但另一方面,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啊-嗯」
「……算了,不用了。這樣就正中那傢伙的下懷了」
遇到克莉絲,單方面地被選爲鞘之主,還被藥子她們所救——從早到晚經歷不爲人知的戰鬥。如今回首,不過短短半年,轉瞬即逝的半年。
「好像是以後纔會越來越明顯」
「……意外的嫉妒心很強」
「這件事……你還記得呢」
「該走了」
壓抑着胸中的罪惡感,伊織接着往前走。
「……準備好了嗎」
「好了,克莉絲,喫一口就給我清醒過來」
冬夜的都市,星光依舊清晰可見。伊織抬頭看着呼出的白氣消散在夜空中,抱着克莉絲向前走去。
「先不說像不像,畢竟是家人」
「爲什麼啊?我可沒聽說過!」
而且這對常葉來說可能是幸福的。就算取回記憶,她也一定會對莉莉甌妮的死,感到深深的哀傷和自責。
「因爲常葉學姐不喜歡」
「——伊織」
「嗯,所以我也想着代替辛勤工作的叔父照顧克莉絲。總得有人保護好那個孩子,只有像我父親那樣沒用的人,才能對這種事置之不理。我不想變成那樣的大人。」
如果那個時候沒有遇到克莉絲——拒收了那個可疑的船遞包裹的話,伊織的人生將會與現在截然不同吧。
「叔父」
平時總是突如其來,象徵戰鬥開始的鐘聲,今夜則由克莉絲敲響。仔細想想,這應該是第一次由克莉絲主動開啓「逢魔之刻」的門扉。
「嗯」
「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跟我商量,我會盡力支持伊織同學的,祖母也這麼說過」
「——至少,我們是沒問題的」
「我也知道不是拜託你這種事的立場……但是,可以的話對早瀨——」
「嗯」
「別在意……但我還是有點在意,早瀨又不是不知道你們現在的實力,爲什麼仍然接受你們的挑戰?難道有什麼勝算嗎——」
「我是喜歡一個人洗澡的類型。要照顧拿着鴨子玩具大吵大鬧的孩子,我可敬謝不敏。話說回來,一直以來幾乎都是你幫她洗澡,就這樣不也挺好的嘛——還是說那個?你難不成對克莉絲產生了情慾?」
伊織緩緩搖頭。
「咦?」
冬日的星空變爲永恆的黃昏,其他人的氣息在這個世界中消散。即將開始的戰鬥對伊織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考驗,但兇猛而快速流動的「魔性之血」在體內發出咆哮,將內心的微小糾結橫掃一空。「血」在全身流淌,這種微醺的感覺至少不會讓伊織在戰鬥中被罪惡感支配。倒不如說伊織應該注意的是,會不會被擴張的戰意衝昏頭腦,將對手打到體無完膚。
「……就是這麼一回事,以後你來給克莉絲洗澡」
「這樣啊……這纔像你」
「——本來的話,我們靠着爺爺留下來的遺產,應該可以很輕鬆的生活下去。但是全都被我那個沒用的父親揮霍掉了。結果叔父爲了養活我們,不得不出去工作」
或許確實如此。比起自己活下來忘記一切,還不如用自己的死亡,換取克莉絲活下來。
伊織認爲,這也是自己的職責之一。
把手放在克莉絲的頭上,伊織笑了起來。
在換氣扇下抽菸的賴通,急忙掐滅菸頭轉過身來。平時一向從容的他,少有地展現出侷促不安的樣子。
「沒關係的」
「看艾可杜恩的反應,現在的老師似乎除了「書」,還有其他的戰鬥理由」
「浴室裏的東西」
露緹琪雅放下茶杯露出滿足的笑容。
「——克莉絲」
雖然零點已過,週末的公園周邊還是能看到醉漢的身影。儘管天氣寒冷,公園裏仍零星可見幾對情侶。
「知道了」
伊織站起身,看向橫跨水池的小橋。
在那裏,出現瞭如幻影般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姿。
「那個時候——」
帶着艾可杜恩緩緩踏過橋的早瀨藥子,用着已經攝入「血」的強硬語氣。
「果然不應該幫助你們……要是沒幫助你們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是麼」
「……但是,要是沒有你們,也不會再次遇見那個人。這麼想來還真是複雜」
「……什麼?」
不明白藥子的話中真意,伊織眯上了眼睛。但是在藥子口中低嘆着「……複雜」的時候,身邊的艾可杜恩也露出更加複雜難言的表情,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伊織隔着水池和恩師對峙,開口說道。
「——就算這樣我也不懂」
「什麼?」
「欺騙也就算了,甚至想要打倒自己的學生來得到「書」的想法,實在是無法理解——那種得到「書」就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說法,我一開始就不相信」
得到「書」可以前往「樂園」的鞘之主只有一人,他可以實現任何願望——說實在的,這種話聽上去,伊織認爲這只是爲了方便驅使鞘之主戰鬥的說法。沒有這樣的誘餌,就不會有人踏進這種很可能丟掉性命的戰鬥了。
「縱然那是真的……爲了這個,甚至可以和學生或者親近之人廝殺?」
「正因爲想要實現才能稱爲願望吧」
今晚的藥子的姿態,和平時在學校扮演的不修邊幅的美術教師截然相反,穿得乾淨利落。她脫下羽絨外套扔到一邊,拍了拍艾可杜恩的肩膀。
「打個比方——如果「樂園」存在,可以讓記憶被改寫的大路常葉恢復,你會不會想要殺了我?」
「……你說什麼?」
但伊織立刻撫平了內心的波動。雖然刀刃還未交鋒,心理戰卻已開始。
「你不需要那個人對吧?那麼就給我不好嘛。把那個人給我就好了吧?」
「……啊」
「老師他——那個人纔不是渣滓!」
伊織勉強架開刀刃後退幾步。但是,完全沒給伊織重整態勢的空閒,藥子展開追擊。注視着伊織的雙眸中有着明顯的殺氣。
鐵槌恐怕已經是藥子最強的飛行道具。就算是出其不意在極近距離放出來,都沒給伊織造成損傷。如果不能把艾可杜恩的刀尖直接捅進伊織的要害,藥子就沒辦法獲得勝利。
相對的藥子那邊,正面承受了眼前閃光的餘波,整個人被向後吹飛,全身都是細小的傷口。
『——』
「這樣啊……是這樣啊,你這傢伙」
艾可杜恩打斷了伊織的喊叫,冷冷地說道。
「……哈?」
「——」
伊織躲過藥子使出全力的突刺,迅速伸出左手抓住女教師的腳腕,無視慣性地掄了出去。
「對我而言,你也好大路常葉也好其他學生們也好,和別人比起來優先順序要高。所以我會幫助你們——但是,並不是最優先的順序」
藥子以幾乎要踏破地面的氣勢衝出。將全身的衝擊力化作攻擊,在被伊織擋下後,藥子又反身蹬在背後的櫻花樹幹上,以快了一倍的速度襲向伊織的背後。
「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結果,還是優先順序的問題」
「反正……立刻就結束了」
可以說,這樣的過去造就了現在的伊織的性格。
都是宮本康賴的錯,讓她變得這麼不像樣。
「沒必要過分解讀,就是字面意思——無法喚回病逝母親的話,取而代之至少想要個溫柔的父親……僅此而已」
『嗯!』
藥子已經用近乎瞬間移動的速度踏進,在還沒用克莉絲擺好架勢的伊織眼前,使出先制攻擊。
「唔……!咕——」
『你這麼想的話,宮本家的小子』
『藥子大人!』
現在的伊織他們是不會輸給藥子的。
「……我知道」
通過第一波攻勢,伊織清楚認識到。
伊織曾經憧憬的藥子,更加從容,更加颯爽。
「艾可!「鐵槌」!」
站在藥子身邊的艾可杜恩沉入自己的影中。看見這一幕的克莉絲也鬆開伊織的手,跳入影中消失,立刻又化爲青白長劍出現。
構築起十六歲宮本伊織性格的,其中大半,都是對幾乎不在家的父親的牴觸心理。對自己置之不理,推給叔父各種辛苦的事情,就算對此視而不見,退一百步講,對母親置之不理的事情絕對無法原諒。自私自利地爲了自己的研究,忽視身體不好的母親,伊織在孩童時期就發誓絕對不會原諒名爲宮本康賴的男人。
『——來結束這一切就好了。不對嗎?還是說,你連這種程度的覺悟都沒有,就向藥子大人發出挑戰嗎,喂?』
「我的……那個人是個不配作父親的人,爲什麼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你所期盼的,居然是那個男人——這是什麼意思?」
單膝跪地強忍傷痛的藥子,擦掉從臉頰流到下顎的汗水,用劍擺好架勢。
這讓伊織愈加煩躁。
「——」
「就算不想犧牲,在現實面前也只能如此吧?你至今也打倒了衆多的戰爭妖精。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也是犧牲了別人的性命……應該也殺過人了吧?」
『這發展有點快吧!』
「——唔!? 」
身爲宮本康賴親生兒子的伊織對父親充滿怨懟,本應和宮本康賴無關的藥子袒護父親——這種不自然的逆轉關係,讓伊織有種想吐的感覺。魔性之血所帶來的昂揚感,在這份厭惡感面前都略顯褪色。
青色的斬擊描繪出月牙般的軌跡,在艾可杜恩寬幅的劍刃上刻下細小的傷痕。在美少年小聲的呻吟中,藥子於落地的同時迅速轉身,再次衝了出去。
「說了讓你別這樣!」
「是你的父親」
在艾可杜恩的大喊聲中,藥子勉強擋下了這一擊,卻無法穩住身形,不由得向後飛去,在地上滾了幾圈。
「那對你來說什麼纔是最優先的?就算打倒我和常葉,就算和有着老交情的叔父反目都要得到「書」,你究竟想要什麼?」
「別廢話了快攻擊!」
伊織拉進和藥子的距離,壓抑着怒火問道。
超乎想象的回答來得出人意料,伊織瞪大眼睛,發出了略顯呆滯的聲音。
儘管身體沒有直接被劍刃砍中,藥子身上已經有好幾處撞傷和骨折,內臟也受了很重的傷。別說治癒了,就連站起來都已經竭盡了全力。
伊織注視着滿身泥土的藥子,深深皺起了眉。
藥子淡淡說道。
『別說的好像你很懂一樣,快點動手吧』
「——」
「老師——」
雖然想要爲莉莉甌妮報仇,但克莉絲依然是個溫柔的少女。伊織雖然爲「血」沉醉,麻痹了一時的罪惡感,但是身爲提供「血」的主人的克莉絲做不到。對於打倒藥子和艾可杜恩感到躊躇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麼,克莉絲的罪惡感也由伊織來揹負就好。
「咕——!? 」
『伊織!』
伊織都能明白的話,藥子也——認識到自己的底牌都無效,反而只會傷到自己的時候——應該領悟到這場戰鬥的結果只會是絕望性的。
「……不是的」
伊織沉下身子躲過艾可杜恩的劍刃,反手上揮克莉絲。
『咕、唔——』
然而,這個被伊織視爲最差勁父親的男人,卻一直在被藥子袒護。
比自己年長的,數次拯救不習慣戰鬥的自己的那個女戰士已經面目全非了。
「假如可以讓你的母親復活,你也不會去追求「書」嗎?不會以「樂園」爲目標嗎?」
即便如此,藥子也無法從這個地方逃出去。這個戰場是伊織們準備好的自己的主場,一度踏進來的藥子如果想要回歸現世,除了打倒伊織別無他法。
伊織輕聲嘆息,移動到藥子的眼前。
伊織瞬間踏進她的身邊,兩手握緊克莉絲使出左斜斬。
「——」
「咕……!」
「——爲了那種人類的渣滓,竟然騙了我們!? 」
「我、我——」
「……那又怎麼了?至少我不會想要犧牲自己性命以外的東西。就算要犧牲也只會犧牲自己。別把我和你混爲一談」
黑色閃光炸裂,把伊織震退了近兩米。但多虧了「塚守」,並沒有特別大的傷害。
「到底……是什麼意思!? 」
對藥子而言這是場絕望性的戰鬥。
「!? 」
藥子握着黑色巨劍說道。
只是個一味糾纏不休的女人而已。
「爲什麼……真是火大!爲什麼要袒護那種傢伙!? 」
「現在可不能失去意識呢……因爲啊、這些傢伙」
「就是個渣滓吧!他纔不會考慮你的事,就連家人的事都不去理會……根本沒有做父親的資格!」
藥子的話讓伊織內心大爲動搖。伊織不想直視的現實,被藥子擺在檯面上。
從伊織的心底迸發出深沉的怒火。和以前偶爾出現過,差一點失去意識的時候很相似。
「別開玩笑了……喂,別給我開玩笑了……!」
被伊織扔出去的藥子,破壞了扶手,像個打水漂的石子一樣在水面上多次彈起,最終撞碎了天鵝船沉入水中。無聲的世界中,水聲轟鳴,伊織憤怒的吶喊在空氣中迴響。
手中的克莉絲敏銳地察覺到伊織的變化,輕微顫抖,送出了提示危險的信號。
「你在說什麼!? 那個男人、到底哪裏溫柔——」
「——這些傢伙殺害了莉莉甌妮。還奪走了常葉與我們並肩作戰的記憶。」
藥子抓住一瞬的空隙,將銳利的劍刃揮了過來。
伊織拼死想要壓制的怒火和焦躁,迅速消失了。
看着在極近距離衝擊而來的黑光,伊織立刻把左手伸向眼前。
「……當然這些都是假設。就算抵達「樂園」,死去的人也無法復生——但所謂的人類,爲了真正重要的東西可以犧牲一切。捨命保護克莉絲的你,不可能理解不了」
伊織無言已對,沉默下來。
藥子驚愕的表情,意味着她完全沒有把握到伊織的動作。
「喂喂……克莉絲!」
「……!」
「這到底算什麼啊……」
這幾乎等同於否定了伊織至今爲止十六年所走過的一切。
伊織用劍尖指着全身溼透從池子裏爬出來的藥子,用這些傢伙稱呼她們。
「真是不明白啊——爲了那種」
「不愧是你……該這麼說嗎?」
「如果面對這樣的對手,你還是覺得很難受,不想看下去的話,沒關係,你就一直閉上眼睛、塞住耳朵。讓我來揮下劍就好——剛纔我這麼說過對吧!你也說了這樣就好啊!我來揹負這一切!」
「別這樣……!」
從藥子口中,伊織已經聽不到想聽的話語了吧。
伊織架起克里斯衝了過去。
「我……對那個人——」
小聲說着斷斷續續的話,藥子慢吞吞地用艾可杜恩擺好架勢。而高速接近的伊織雙手握緊克莉絲用力揮下。
「對啊……」
瞄準藥子架起的艾可杜恩,伊織使出渾身力氣砍了下去。
『……!』
艾可杜恩的生命碎片飛散,藥子的身體被狠狠擊飛。她的後背狠狠撞在臺階上,像散了架一樣摔落在地,動彈不得。
「……要讓老師從戰鬥中解脫出來,只能讓你消失了,艾可杜恩」
這就是艾可杜恩最後的願望。
伊織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