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脆聲響

宮本伊織沒有被父親責罵的記憶。

或許也是因爲他沒什麼和父親親密互動的記憶，總之伊織不記得自己被父親責罵過。這是他從小就乖巧懂事照顧自己，避免讓母親哀傷的結果。

由於伊織是這樣的孩子，所以從來沒有被父母或老師打過同時，他也不曾真正打過別人。

因此伊織直到今天才得以知曉，打人時，自己的手也會痛。

露緹琪雅探頭窺視試衣間，然後眯細眼睛。

「我想想……如果是這個顏色，那件的設計應該比較好吧？」

「這件？」

身上只穿着襯裙的克莉絲，雙手各拿着一件連身裙愣在原地。露緹琪雅拿起克莉絲右手的衣服，遞給她一件黑白條紋的內搭褲。

「這件果然比較好。把內搭褲換成過膝襪好像也很合適，鞋子的話應該就配短靴吧？」

「可是，克莉絲的靴子只有雨鞋耶？」

「那就順便買給你。」

露緹琪雅說完之後，把手上的帽子戴在克莉絲頭上。

「——這也不錯，看起來好可愛。」

露緹琪雅頻頻點頭，接二連三拿其他衣服過來，還不熟練換衣服的克莉絲因而忙得不可開交。

「伊織真的不行耶。」

露緹琪雅幫克莉絲綁緞帶，夾雜着嘆息輕聲說着。

「伊織不行是什麼意思？」

「他各方面都太寵你了，就只有講話嚴厲而已。」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伊織並沒有不行喔，因爲伊織人很好。」

「這就是問題啊，要是你一直被伊織捧在手心，就會變得沒辦法獨立，光靠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女孩子。所以克莉絲在這方面要稍微有點自覺。」

「滋噠哇哇噠哇噠！」

『喂，怎麼回事!? 給我把現狀說明清楚！到頭來你現在在哪裏？』

「……！」

「————」

「露，謝謝你。」

雖然沒有含意，但總之就是想按。

「————」

露緹琪雅打斷克莉絲的話，把掛着標籤的童裝收集起來。

「這種瑣碎的事情無所謂！」

克莉絲感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意識一瞬間被黑暗佔據。

「咦～？連露都和伊織講一樣的話～？」

旁人當然看不見這對翅膀。同爲戰爭妖精纔看得到的耀眼翅膀，甚至令露緹琪雅感到暈眩。

克莉絲盡情連按按鈕，但她等不了電梯上來的這幾分鐘，結果選擇走樓梯上樓。之所以沒有使用電扶梯，是因爲搭乘電扶梯不能亂跑亂跳。

「咦!? 」

克莉絲再度歪過腦袋，使得露緹琪雅伸手按住額頭，以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爲克莉絲買了許多衣服，並且辦理寄送到府的手續之後，露緹琪雅搭乘電扶梯上樓，前往之前就有留意到的精品店。

露緹琪雅不由得縮起頸子，沿着樓梯往樓頂跑。她沒有保留身爲戰爭妖精的能力，以遠超越常人的速度不斷往上跑。

「一步、兩步、三步！」

宛如寒冰的惡寒，從露緹琪雅的背脊直馳而上。

『就叫你別大喊了……到底有什麼事？你的牀已經確實送到，我也整理好讓你今晚就能用了。』

試衣間窗簾緊緊拉上，露緹琪雅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克莉絲好不容易穿回白色緊身褲——這名少女不擅長把緊身褲或襪子穿得服貼沒有皺紋——從頭頂套上連身裙。

「——這雙平底鞋挺可愛的。」

照理說應該先到的克莉絲卻不見蹤影。露緹琪雅拎着包包，在這樓層大致繞了一圈。

「——噗呼～」

經濟持續嚴重蕭條的這段時期，報導指出大型百貨公司總是苦於業績低迷，不過以年輕人爲主要客源的流行賣場並不相同，依然是充滿活力的狀態。尤其這層樓主要是嬰兒與童裝品牌，所以熱絡的氣氛和其他樓層相比又有些不同。

「不準想太多～！好了，再來要去挑鞋子，快點把原本的衣服穿回去！」

伊織的音調變了。

大致整理好服裝儀容之後，克莉絲衝出試衣間。

伊織在響鈴一次之後就接電話了。一如往常的冷漠聲音，使得露緹琪雅的腦袋在瞬間差點混亂。

露緹琪雅緊握着自己色彩繽紛的對摺手機，愕然細語之後再度環視四周。

然後露緹琪雅察覺到，樓梯扶手有一層白色的光輝。

店裏播放的音樂逐漸變小，取而代之響遍四周的，是克莉絲充滿活力的聲音。克莉絲一次跳兩階輕快往上跑，在轉角處稍作休息之後看向上方。

地面的人潮裏，一名女性擁有一對特別耀眼的白色翅膀。

克莉絲走到電梯前面狂按按鈕。

毋庸置疑，正是克莉絲的手機。來電畫面是伊織的側臉，大概是趁伊織下廚或做事時偷拍的。

白衣女性露出哀傷笑容緩緩下樓，把白皙的手放在克莉絲的眼前，像是要閉上她的湛藍雙眼。

「看起來挺好穿的，而且如果是騎車——」

同時露緹琪雅也經由直覺領悟到，她就是從愛爾蘭來到日本，名爲伊格蓮茵的戰爭妖精。

克莉絲在鏡子前面轉了好幾圈，抬頭看向露緹琪雅露出甜美的笑容。

露緹琪雅連忙起身環視四周，發現盆栽後方地上有一支似曾相識的手機，不禁睜大眼睛。

「伊織！」

「可是，露也不會自己整理厲間和做飯——」

這個行爲沒什麼特別的含意。

「……那我不就是換衣娃娃——」

想到這裏，露緹琪雅不經意環視四周。

※

「——在我結帳的時候，你要乖乖換好衣服，然後到樓上挑鞋子，我會幫你評定你的品味。」

「————」

如果要搭配長衫，平底休閒鞋會比有跟的鞋子好。露緹琪雅拿起一雙黑底蝴蝶刺繡的東方款式休閒鞋，深深地點了點頭。

「自覺？」

沒什麼高大建築物的這座城市，即使只是十樓左右的流行賣場樓頂，也足以將車站周邊一覽無遺。露緹琪雅跑到生鏽的圍欄旁邊俯瞰地面，撥起拂到臉上的長髮，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克莉絲她——」

「……嘿嘿。」

『什麼？』

克莉絲大大的碧色瞳孔，映着一名首次見面的白衣女性。

「我說，她不見了啦！」

露緹琪雅說完之後，遞出一件毛線上衣和褲裙。克莉絲取下帽子，慌慌張張地脫起衣服。

露緹琪雅還沒抱怨完，克莉絲的手機鈴聲就忽然在她身旁響起。

雖然這裏並沒有標榜是兒童精品店，不過陳列許多有着可愛造型的單件商品，除了包包和飾品之外，也有販售好幾款女用鞋。

她一邊往上跑，一邊以左手摸索手機按鈕要連絡伊織。

「……總之，自己的事情自己來，你要成爲做得到這一點的女孩子！」

「瑣碎？」

「嗯。」

「……呼～」

「車站前面，有很多服飾店——在十字路口的大樓……」

「總之，雖然遠遠比不上我，但你也是戰爭妖精的一員，這種優良的血統讓你天生麗質。——然後，把這樣的你打扮得更加可愛，對我來說是非常快樂的一件事，和我把自己打扮漂亮的感覺不一樣。」

連身裙、內搭褲加上帽子。露緹琪雅讓這身打扮的克莉絲站在試衣間的鏡子前面，開心地露出笑容。

反覆與伊織交涉——實際上應該是耍賴哀求——伊織才終於願意買手機給克莉絲，很難想像克莉絲會把手機冒失地掉在這種地方，最重要的是手機吊飾還被扯斷，這一點也很突兀。

「真是的，她晃去哪裏了——」

「喂！克莉絲怎麼樣了？給我說清楚！」

「伊織!? 伊織！」

「……那孩子跑去哪裏了？」

然而，別間店裏也沒有克莉絲的身影。

兒童是一種看到按鈕就忍不住想按的生物——對克莉絲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伊織，但是克莉絲詢問「那我可以按嗎？」就會被伊織強行拉着手離開現場。

確實，看到自己穿着不同於以往的服飾，克莉絲自己也覺得以穿着打扮來說，露緹琪雅比伊織來得可靠。雖然伊織並不是沒有這方面的品味，但是除了外出用的漂亮衣服，伊織總是隻買些便宜而且造型類似的連身裙。克莉絲對此頗爲不滿，而且像這種流行賣場的服飾，伊織都以自己不好意思爲理由，很少帶克莉絲來逛。

「就是嗜好，嗜好。——來，再來試穿這個。」

在非常人的露緹琪雅眼中，伊格蓮蘭看起來抱着一名以毛毯包裹的孩子。不過在旁人眼中，只像是一名身穿典雅夏季外套的異國女士，抱着玩累熟睡的女兒走在路上。

很明顯不是克莉絲與露緹琪雅，是其他戰爭妖精留下的光輝。

「沒關係，不用在意……因爲是我喜歡才這麼做的。」

開門的同時，耀眼的西射陽光射入門縫，照亮露緹琪雅位於暗處的雙眼。

露緹琪雅轉眼之間就爬到頂樓，走向通往樓頂的鐵門，握住門把隨意使力轉動。隨着「劈嘰」這種平常不可能會有的聲音，上鎖的門輕易開啓了。

察覺伊織回問的聲音宛如暗藏利刺，露緹琪雅放聲回答，並來到排列着巨大冷氣壓縮機的樓頂。

「…………」

「不是啦！不是這件事啦！」

「請不要把我和那個傢伙相提並論，以伊織平凡的品味，不可能搭配得出這種打扮。」

「——或許伊織有所誤會，不過我其實挺喜歡你的，因爲你很可愛。你想想，沒有人會討厭可愛的東西吧？」

露緹琪雅避開店內的音樂聲，來到樓梯轉角處的長椅坐下，從包包取出手機試着連絡克莉絲。

然而她所抱的孩子是失去意識的克莉絲，而抱着克莉絲的是絕非己方的伊格蓮茵。如果伊格蓮茵有那個意思，隨手就能讓克莉絲瞬間當場消滅，將克莉絲納爲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聽不懂這兩個字，使得克莉絲歪過腦袋。如果在場的是伊織，他肯定會馬上叫克莉絲查字典。

「慢着……等一下？這是怎樣……？」

聽到伊織的喊叫聲，露緹琪雅心不在焉如此回答，感覺全身逐漸失去力氣。

伊織不在的此時，正是克莉絲實現願望的好機會。

『……不用喊得這麼大聲，我也聽得很清楚。』

「不、不見了……」

「……拜託你去查字典吧。」

「咦？喜歡才這麼做……什麼意思？」

「好～！」

露緹琪雅沒有確認伊格蓮茵要將克莉絲帶往哪裏，就直接離開樓頂。

『怎麼了？克莉絲發生什麼事了？』

伊織詢問克莉絲安危的時候，電話另一頭也傳來衝下階梯的腳步聲，打開玄關大門又關閉的聲音，以及機車的引擎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不可能的……」

『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

露緹琪雅把再也關不緊的鐵門簡單關上，在階梯上坐下。

剛纔明明做了激烈的運動，墊伏於露緹琪雅背上的惡寒卻沒有消失，不只如此，如今她全身已經冰冷至極，身體抖個不停，非得要以雙手緊抱着自己纔行。

露緹琪雅蹲坐在樓梯縮起身體低下頭。

『喂，說話啊！』

「……那孩子沒救了，因爲被那些傢伙抓走了。」

『你說什麼……？』

「已經太遲了……」

『你……！』

發出這滿溢着憎惡的聲音之後，電話從另一頭切斷了。

露緹琪雅把手機放進包包，將臉埋在相疊的手臂裏。

雞皮疙瘩沒有平復。

顫抖也未曾平息。

這無疑是露緹琪雅身爲戰爭妖精的本能，爲了保護自身安全而發出的警訊。

不可以和那名女性有所牽扯。

不是以理性，露緹琪雅的身體以「害怕」這種形式，強調露緹琪雅那有多麼危險。所以露緹琪雅纔會在自己反過來被伊格蓮茵發現之前逃離現場。

「……這是沒辦法的。」

露緹琪雅在微暗的空間輕聲說着。

「————」

※

「也就是說，你有看到那個傢伙？」

「……伊織！」

然而露緹琪雅做不到。

伊織甩掉露緹琪雅的手快步離開。

露緹琪雅惱羞成怒的這番話，使得伊織確定她對克莉絲見死不救。醞釀至今，對露緹琪雅的心頭怒火，使得伊織全身瞬間火熱。

「閉嘴。」

然而伊織完全無視於周圍逐漸集中的視線，走向前逼問露緹琪雅。

「…………」

「隨便你。」

「你……爲什麼忽然打我!? 」

「給我站住！」

露緹琪雅的這番話，令伊織腦袋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什麼事情沒辦法!? 」

「————」

「什麼？」

「……！」

「慢着……開什麼玩笑！二話不說就打我——我要向阿通告狀哦!? 」

帶走克莉絲的是白衣美女伊格蓮茵。雖然伊織沒有看過她的長相，不過即使在人羣之中，她的美貌應該也特別顯眼，這可以說是伊織唯一的線索。

「唔——」

露緹琪雅最珍惜的就是自己，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

「……？」

只不過，即使受到這種愧疚與後悔情緒的苛責，露緹琪雅的想法還是沒變。

露緹琪雅搖晃了一下，凝視着白色的地板僵住不動。

「……抱歉剛纔打了你。」

察覺到自己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大聲，露緹琪雅反覆撫平凌亂的頭髮，再度壓低聲音追加這句話。

「……反正這是註定的。」

伊織以低沉的聲音，制止了尖聲大喊的露緹琪雅。

「等一下，伊織!? 」

最後補充這句話之後，伊織就跑進傍晚的擁擠人羣裏了。

不過現在的伊織，只能以自己的雙腳走遍各處尋找克莉絲。

「那種弱小的孩子，終究不可能活太久的。戰爭妖精就是這樣的生物……反正活不久，所以也沒什麼關係吧？這樣伊織今後也可以不用繼續戰鬥——」

幸好伊織沒有被警察看見，順利來到車站附近，把機車停在不能帶克莉絲經過的風化區暗巷，跑到露緹琪雅所在的流行賣場。

「據實以告就行了。」

「與你無關。」

即使已經天黑，六月底的溼氣與熱氣也蓄積在柏油路面，在伊織徘徊於人羣之中時，毫不留情奪走他的體力。伊織在人羣裏繃緊表情滿頭大汗奔走的模樣，看在周圍行人的眼裏應該很突兀吧。

將棕色雙眼睜大的露緹琪雅，像是魔法終於解除般動了起來，向前逼問伊織。

被伊織冰冷一瞥，露緹琪雅不知道如何回應。

依然氣喘吁吁的伊織，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幾個字。

在焦急、憤怒與困惑的驅使之下，伊織騎車狂飄。如果被警察攔下來，他肯定會直接被送到警局。別說超速，伊織根本就沒有駕照，到時候可能會通報學校，在重要的期末考之前遭受停學處分。

「————」

「這是沒辦法的吧!? 」

相較於激動的露緹琪雅，伊織的語氣非常平穩。然而他眼中確實浮現出憤怒與蔑視的神色。

「因爲——不然你要我送死嗎!? 要我爲了救克莉絲，跑去攔住那個危險的女人，就算因而被殺也無妨嗎!? 」

至今很少感受到的這種痛楚，令露緹琪雅無所適從。

「在你回去之前——你該不會要去找她吧!? 」

「——因爲，沒有鞘之主的我，再怎麼樣都拯救不了那個孩子……」

「……可惡。」

「喂……！」

露緹琪雅緊咬嘴脣張望四周，似乎在意着旁人的目光。

靠在路燈旁邊大口喘氣的伊織取出手機，想向常葉與藥子告知現狀並尋求協助。他動着累到微微顫抖的手指寫簡訊給兩人。即使沒辦法立刻前來幫忙，至少也要把伊格蓮茵來到這裏的事實告訴她們。

「因爲是叔父的要求，我才忍氣吞聲讓你住在家裏，不過既然你是這種態度，那找不想管你了，你現在立刻給我回法國。」

露緹琪雅這名少女，非常忠於自己的想法。

「應該就是那個伊格蓮茵，因爲她的衣服是白色的——」

「我說過，我要爲克莉絲做什麼事都與你無關……你不是已經拋棄克莉絲了？」

「要向叔父哭訴還是怎麼做都隨便你。——總之，我不想繼續和你有着這種想法的傢伙打交道。在我回去之前打包行李滾出去。」

「————」

電話是露緹琪雅打來的，但她直到最後都沒能好好說話。

然而現在的伊織沒有餘力在意這種小事。他必須儘快與露緹琪雅會合，問出詳情之後尋找克莉絲。

「咦……？」

「……！」

伊織轉頭注視着露緹琪雅。

「該不會——該不會你只是眼睜睜看着克莉絲被那個傢伙抓走吧……？」

不只如此，她甚至躲不掉伊織這個凡人給她的耳光。

露緹琪雅小跑步追着伊織，在他的身後大喊：

所以伊織認爲戰爭妖精與鞘之主之間，或許有某種精神上的連結。

身穿海軍橫條連帽上衣與外套的青年，有着些許雀斑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閉着左眼凝視伊織。看他的視線與表情，很明顯是在注意伊織。

露緹琪雅呆呆佇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見伊織的身影。

伊織一個轉身就要離開現場，露緹琪雅連忙抓住他的手。

露緹琪雅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阻止伊織，就這麼把腦中的想法說出來。

按住的左臉頰，殘留着火辣的痛楚。

「……怎麼回事？」

這當然也可能只是單方面的。或許戰爭妖精可以感應鞘之主的所在位置，反過來就無法成立。

即使是夏至剛過，一年之中白天最長的這個時期，太陽也終究開始西沉，街上行人的影子逐漸模糊拉長。

「你的行事準則，是把自己的安全放在最優先。雖然我個人對此非常火大，不過這就代表着我和你的行事準則不同。既然這樣，就沒必要插嘴干涉彼此的作風。到時候把我這番話轉述給叔父吧。」

「她被抓走了，我不是說過了嗎？」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愧疚感。

胸口好痛。

克莉絲至今好幾次在遠處察覺伊織有危機並且趕來，伊織也曾經因而脫離九死一生的險境。

「這——」

露緹琪雅宛如要逃離遠處看熱鬧的路人視線，自己也投身於熙攘的人羣之中。

上氣不接下氣的伊織與臉色蒼白的露緹琪雅，就這麼暫時默默相視。

※

「有……」

「你……該不會真的是笨蛋吧？伊格蓮茵是連我都不敢主動攻擊的對手耶？和那種女人爲敵，光靠你這個沒有戰爭妖精的鞘之主是能做什麼？」

此時——

拿起手機時，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居然要挑戰伊格蓮哄……你肯定死路一條耶!? 你死掉會害我很困擾吧？我要怎麼對阿通講!? 」

在這種時候，如果可以使用「幻視」，或許就可以沿着伊格蓮茵留下的痕跡追蹤。不過伊織今天忙着清理房間，並沒有讓克莉絲親吻眼皮，如今伊織對此後悔不已。

她知道剛纔被伊織打了一記耳光，卻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露緹琪雅至今從來沒有被男性打耳光。

如果是服用「魔性之血」的狀態還很難說，但如果是現在的伊織，露緹琪雅可以輕易以實力阻止。即使是朝着要害一招將他打昏之後拖走——問題在於得避人耳目——也不是難事。

「就算這樣——我也沒道理去做那種可能會害死自己的危險事情吧？」

伊織宛如要撥開人羣般奔跑，趕到目的地流行賣場時，遇見正搭乘電扶梯下來的露緹琪雅。

露緹琪雅壓低音量回答。

伊織一瞬間不知道如何回答。被露緹琪雅毫無責任的態度點燃的強烈怒火併末平息，不過即使是伊織，也沒辦法要求她即使賠上生命也要保護克莉絲。

伊織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身上而抬起頭來，發現在人潮的另一頭，有一名白人青年筆直凝視着這裏。

或許就是獨自逍遙生活時無須感受的這種感覺，令露緹琪雅重重承受伊織的怒火，甚至麻痹意識到讓她沒能躲過那記耳光。

「——！」

伊織傳簡訊給常葉她們之後，收起手機快步前進。

這名青年無疑是藥子名單裏的愛爾蘭人——派屈克·赫恩。

看到伊織主動前來，派屈克張開左眼，像是捉弄般輕輕搖手，背對着伊織踏出腳步。

「那個小子……！」

如果入侵宮本家的就是派屈克等人，那他認識伊織也不奇怪。實際上派屈克剛纔就是明知伊織是「鞘之主」還做出挑釁，像是嘲笑着克莉絲被搶走的可憐伊織。伊織則是瞪着派屈克的背影追了上去。

至今對於前來挑戰的鞘之主，伊織都不會特別抱持敵意。除非對方主動攻擊，否則絕對不會出手。既然堅持這種只守不攻的原則，伊織他們的戰鬥幾乎都是被動模式，雖然對方可能會投以敵意，這邊也幾乎不會出現類似的狀況。

然而現在的伊織，對派屈克抱持着明確的敵意。不只抓走克莉絲還挑釁伊織，這種做法令伊織難以壓抑內心湧現的怒火，要是沒有親手打他一拳就無法罷休。

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頻頻震動，但伊織沒接電話。要是爲其他的事情分心，可能會因爲短短的空檔而跟丟派屈克，所以伊織無法移開目光。即使感覺到派屈克故意逐漸走向人少的地方，伊織也維持若即若離的距離緊追不捨。

伊織當然有在確認，附近是否有貌似伊格蓮茵的美女。既然克莉絲不在身旁，就不會有忽然被拖進「逢魔之刻」的危險，但如果伊格蓮茵暗中偷襲，沒有飲用魔性之血的伊織，應該是毫無招架之力。

朝新宿方向行駛的橘色電車，發出響亮的聲音疾馳而去。被噪音吵得拉下表情的伊織，追着派屈克進入高架軌道底下的腳踏車停車場。

「……？」

在白天也頗爲陰暗的高架軌道下方沒什麼照明，在天黑之後的現在，這裏凝衆着深邃漆黑的影子。在巨大水泥柱四處林立，視線更加模糊的黑暗之中，伊織緩緩前進尋找派屈克的身影。

在這個時候，伊織感覺自己身後的空氣有動靜。

「!? 」

伊織反射性轉過身去，上衣領子隨即被抓住，他就這麼被甩到柱子上。

「唔——」

「……看你大膽跟上來，還以爲你已經飲用了『血』，原來你還是處於平常狀態。」

音調有點不標準的日語，使得伊織的表情凍結。

「——你似乎挺笨的。」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當成慰藉，但你遲早會和那名少女重逢——總有一天會在『樂園』重逢。」

派屈克笑咪咪看着伊織表情扭曲的模樣，接着忽然繃緊表情，把卷起袖子的右手大幅往後收。

「不用、管我了……你就好好珍惜叔父救回的這條命……活下去吧。如果叔父，會因爲這種事情責備你，那他一開始，應該就不會把你交給我照顧……」

「……給我、滾。」

所以露緹琪雅知道伊織快死了。以這種傷勢與出血程度來打，即使現在立刻叫救護車也不會得救。

伊織橫倒九十度的視線裏，出現一雙穿着女鞋的白皙美腿。

「只要下定決心答應……就要照顧到最後——」

「咦……？」

「……真的很不舒服。」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不能怪我。

「Bye～」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我——就和那個老爸、一樣——我絕對、不要成爲……那種、不負責任的、大人——」

伊織移動視線，與俯視着他的露緹琪雅目光相對。

伊織蒙朧礙視着掉到地上的手機，輕輕咳了幾聲。每次咳嗽都會冒出鮮血，在水泥地面逐漸擴散開來。

「不然的話，你就應該恨多管閒事的自己。如果你乖乖交出『妖精之書』，就不會在這種地方喪命了。」

伊織沒有回答，就只是偶爾像是噎到般，斷斷績績進行急促的呼吸。

但伊織沒有把她的忠告聽進去。

「……我問你，希望我救你嗎？如果你願意認錯，雖然不能保證百分百能礙救，但我會盡力而爲哦？」

「……咕嗚……」

露緹琪雅蹲在伊織身旁，嘆氣窺視着他的臉。

「咕——!? 」

對於伊織幾近不成聲的詢問，派屈克沒有作答，若無其事離開現場。

「你已經對克莉絲見死不救了……就一樣對我、見死不救吧——」

「……真驚人，居然還能講話。」

露緹琪雅輕輕取下可能會成爲伊織遺物的眼鏡，在他的耳際細語。

派屈克拿出手帕，擦拭被鮮血染成紅色的右手手指，並以明亮的湛藍雙眼俯視伊織。

然而連外行人都知道這是致命傷。手刀插入心窩並且大量吐血，很明顯是肺部與胃部受到損傷。

「唔……！」

「吶～？會痛嗎？還是已經麻痹沒有感覺了？聽說失血過多，寒冷的感覺會比痛覺明顯，這是真的嗎？」

「——要恨就恨你父親吧。」

隨時可能閉上眼睛斷氣的伊織，卻緩緩握緊拳頭，搖搖晃晃試圖起身。

伊織宛如夢囈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後再也聽不見了。

露緹琪雅撿起伊織的手機，蹲在他的旁邊，撥起伊織額頭的前發。

露緹琪雅滿臉通紅，緊握着伊織的手機。

「你……你真的是笨蛋嗎!? 沒想過你死了會害得阿通難過嗎？給我稍微想一下啦！」

「……我很喜歡這件衣服的說。」

「都已經那樣阻止你了，結果還不是變成這樣？」

露緹琪雅撥起伊織的前發，凝視着這張酷似賴通的臉龐繼續說道：

「伊織!? 」

伊織情急之下以雙腳踢向派屈克的胸口，努力想要掙脫他的手，但青年的表情沒有變化。派屈克應該已經攝取伊格蓮茵的魔性之血化爲超人了，即使伊織稍微進行垂死掙扎，對現在派屈克也不可能管用。

「……你什麼都不知道？」

「……！」

「……所以、怎樣……？」

「……如果是叔父，他應該會鼓掌稱讚我吧——」

伊織倒在自己造成的血海輕聲說着。

真要說的話，應該怪命運。

「用不着……多管、閒事——」

「…………」

「所以我說啊，只要你肯認錯，我也可以幫你一把。雖然也可以就這麼見死不救，但你姑且是阿通的侄子。」

伊織顫抖着嘴脣說出這句話。

至今輾轉走遍歐洲各地的露緹琪雅，並不是只看得到世間華麗的部分。雖然沒有對伊織與克莉絲說過，但她不只一次目睹別人的死。

「…………」

伊織被扔到微溫的水泥地上，沒有發出慘叫或痛苦的呻吟，而是把腹部深處湧上來的血塊吐出來。

伊織在柱子表面抹出一道血痕，然後往前倒下。

「雖然和你沒有任何直接的過節，不過……」

「我至今也不認爲自己做了錯誤的判斷。我們要是發揮無謂的同情心或正義感就無法生存，我們就是活在這樣的世界。但我理解到這一點，你卻沒能理解——就是這麼回事吧？如今即將抱持着痛苦回憶而死的你，就是最好的證明吧？」

「妖……『妖精之書』？」

「像你這種拋棄小鬼，只想自保的傢伙……我不想爲了活下去而向你求情……」

伊織抓着水泥柱坐起上半身。雖然下半身似乎還無法使力，但這也是一個小小的奇蹟了。

被無力駛露笑容的伊織凝視，露緹琪雅咬住嘴椿。

「咕——唔……」

「……我說過，我的行事準則，和你不一樣——」

「……！」

派屈克把染成鮮紅的手帕當場扔掉，皺眉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微微聳了聳肩，把伊織扔在原地逕自離開。

雖然覺得痛心，但露緹琪雅認爲不是她的錯。正因爲伊織是賴通的侄子，所以她即使被打耳光也沒有還手，反而還想阻止伊織送死。

雖然不太會形容，但感覺就像是伊織贏了就跑，使得露緹琪雅非常不舒服。明明相信自己絕對沒錯，相信自己的行事準則是正確的，但是看到眼前逐漸冰冷的少年，不知爲何有種敗北的感覺。

只以左手抓住伊織的衣領，像是要將他按在柱邊向上提的，是藍色雙眼釋放奇異光輝的派屈克。

伊織沒有回答。

「————」

就目前所兒，只有心窩這個部位受傷。

「喂……伊織！你到底在逞什麼強!? 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死喔!? 現在還來得及——」

「————」

被按在柱子上的伊織，身體忽然被派屈克拉過去，派屈克右手也同時插入伊織胸口。

迅速大量出血加上劇痛，使得伊織甚至無法翻身。他按着被開了個大洞的胸部，讓雙眼向上看着派屈克。

伊織拼命伸出手試圖起身，然而只有再度令傷口的劇痛傳遍全身，他完全使不出力氣。雖然想要從口袋取出手機連絡常葉她們，但伊織甚至已經沒力氣握住只有幾十公克重的物體了。

露緹琪雅沉重嘆了口氣扔下這句話，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無力搖頭。

「因爲他三不五時就會說……要我對女孩子溫柔一點……何況你也曾經，因爲叔父無謂的正義感……得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