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忘卻的魔法

要是能夠忘記所有痛苦與悲傷的事情，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是一種幸福。

只不過，要是連某些重要的事情也一同忘記，或許就是世界上最爲悲傷的事情。

至少對於大路常葉而言，她不想忘記自己的這份心意。

無論是美麗的想法或是醜陋的想法，都是常葉內心的一部分。

要將這一切從記憶中抹滅的念頭，她連想都沒有想過。

「…………」

伊織把手機摺疊起來扔到桌面，板着臉打開鮪魚罐頭。

「伊織～，義大利麪還沒好嗎～？」

「還沒。」

「快點快點～！」

催促伊織下廚的克莉絲塔蓓兒，把冷掉的法國麪包一塊塊撕下來送進嘴裏。在義大利麪兄成的時候，大概會有一整條麪包進入克莉絲的胃。

「如果這樣就能餵飽她，那我就樂得輕鬆了。」

伊織心不在焉看向下着小雨的後院，手中的調理用筷子沒有停過。

今晚的主菜是仿番茄水菜義大利麪。

做法非常簡單，只要把罐頭鮪魚、小番茄、黑橄欖與切好的水菜放進調理盆灑鹽調味，再拌入煮熟的義大利麪就完成了。這原本是伊織在車站前面商業大樓的義大利麪館喫到的菜色，被這種口味感動的伊織想在家裏重現這種味道，卻在反覆嘗試之後宣告失敗，結果重現的就只有材料——所以纔會加上「仿」這個字——即使如此，由於喫起來還挺好喫的，所以伊織會定期製作這道料理。

只不過，雖然是已經做過許多次的料理，像這種必須用上兩個調理盆的份量，終究是伊織的首次體驗。

「真是的……」

把煮好的麪條放進調理盆之後，伊織將手中的長筷反握。總之麪條的份量實在很可觀，所以與其說是拌麪，更像是巫婆攪拌詭異大鍋的工程，甚至令伊織想和某間麪館一樣，直接把調理盆端過去給克莉絲喫。

「……哎，這樣也好。」

伊織知道，即使依照常人的份量盛裝在盤子裏，以克莉絲的狀況絕對會再來好幾盤，既然這樣，從一開始就整盆給她喫或許也沒差。

「……但老師正要我這麼做。您有自覺嗎？」

「————」

「比方說明明沒有肉醬，你還是把衣領弄髒了。」

「我連絡不上她。你心裏有底嗎？」

「哼。」

「那就決定羅？」

「你真是死腦筋。」

「學姊怎麼辦？」

正如預料將整根法國麪包喫得乾乾淨淨的克莉絲，拿起叉子伸進伊織咚一聲放在她面前的調理盆，下一秒鐘就大口吸着義大利麪。

「……這麼說來，我忘記有這個連絡方式了。」

「……反正喫飽就要洗澡換睡衣了，就先維持現狀吧。」

「來，伊織！電話！」

「對……結果用自己的雙腳跑，纔是最快最確實的方法。」

明明還沒喫完義大利麪，克莉絲卻只是緊抓住伊織，伊織與藥子的對話令她顫抖不安。

「……能來的話就太好了。」

「……老實說我不願意這麼做，但是與其在無預警的狀況忽然遇襲，和老師一起行動會比較安心。」

伊織結束通話之後直接抱着克莉絲起身，帶她快步走上二樓。

「伊織，別害羞了，直接講出來吧～，你想和克莉絲親親吧？」

伊織把克莉絲沾到番茄的衣服從下而上脫掉，讓她換上外出用的連身洋裝，同時撇起嘴角含糊回答。接下來要去尋找兇惡的鞘之主對決，但伊織沒辦法把這件事告訴害怕戰鬥的克莉絲，說出來的話她肯定會嚎啕大哭吧。

「該不會是交了女朋友嗎～？」

只是您擅自斷定吧？伊織原本想如此傲慢反駁，但還是聳肩打消了念頭。藥子主張街頭之狼事件源自戰爭妖精，伊織認爲不一定是如此，但雙方都沒有證據。從狀況來看，藥子的主張反而比較有道理。

「剛纔在跟誰講電話～？」

一直低頭看向克莉絲。

伊織只有大致把番茄醬弄髒的地方擦過一遍，以廚房紙巾代替餐巾塞在克莉絲的衣領，然後就走向浴室。

藥子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使得伊織扔下清潔海綿離開浴室。克莉絲也默默跟了過來，大概是敏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吧。

「…………」

「……要是你敢在外面講出這種話，你之後每天三餐都是一公斤的高麗菜絲。」

「傳送—我按！」

「算了，反正我不認爲那個好學生會在週二深夜外出。」

「坐公車也不行？」

「什麼嘛～！」

「…………」

微波爐里加了牛奶的大吉嶺紅茶已經熱好了。伊織將奶茶放在克莉絲面前，然後拿起手機。

「還真是強人所難……」

「如果有其他的方法，那我還真想知道。」

解決義大利麪之後，伊織伸手拿起裝着大吉嶺紅茶的茶杯。

雖然久違聽到藥子的聲音，不過聽起來與往常沒有兩樣，使得伊織鬆了口氣。

儘可能避免戰鬥，不由自己主動出手——不只是伊織，包括藥子和常葉，應該都是處於這種只守不攻的立場。然而要是主動找出身分不明的敵人加以打倒，或許就等於是違反這個原則了。

「…………」

「……是誰都無所謂吧？」

「咦～！如果老是喫青菜，克莉絲會變成毛毛蟲啦！」

伊織淡淡地說完之後，再度以手機撥號。

即使藉由看電視逐漸累積無謂的知識，最重要的基本常識卻依然處於匱乏狀態，即使是被迫成爲克莉絲的監護人，伊織以立場來說還是無法接受。

「你現在人在哪裏？」

伊織低頭看向正在玄關穿雨鞋的克莉絲，接着忽然蹲下，朝着少女的下巴伸出手。

伊織坐在餐椅上，隨即克莉絲就爬到他的腿上。

「你聽艾可說過了吧？」

在伊織準備放洗澡水的時候，克莉絲拿着持續振動的伊織手機跑了過來。以前只要伊織手機有來電，克莉絲就會喊着「我要接我要接！」邊搶着接電話，不過自從伊織買手機給她，她就不把伊織的手機放在眼裏了，以她的說法是因爲「伊織的手機一點都不可愛」。

期待是常葉來電的伊織接過手機，但液晶畫面顯示的名字是藥子。

「也沒有去什麼地方……就是在自己家裏。」

「宮本同學？」

「這——」

伊織綁好緞帶之後，克莉絲開始打簡訊給莉莉甌妮。

若是發生萬一，伊織並沒有絕對的勝算，這點對常葉或藥子來說應該也一樣。唯一能夠確認得只有一件事，要是伊織等人就這麼繼續坐視下去，敵人只會越來越強，絕對不會變弱。

「伊織，幫我拿衣服來換～！」

「……誰打來的？」

「你就無所謂了，因爲你是悠閒的獨居學生，不用瞞着家人偷偷溜出來。——那麼，麻煩你五分鐘之內過來。我在公車迴轉道中間的吸菸區等你。」

少女露出擔心的表情，伊織輕撫她的頭表示沒事，壓低音調夾雜着嘆息輕聲說道：

遭受克莉絲寄生的伊織，因爲會在不知不覺之中被克莉絲奪走「精氣」，所以很容易感覺飢餓，不過最近比起身體的飽足感，精神上的飽足感總是來得比較快，因此伊織從初春至今瘦了三公斤。

「耶～?」

「那太好了，等你破繭而出就會變成蝴蝶喔……雖然我不否認有可能會變成蛾。」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對方至少已經打倒十名以上的戰爭妖精，換句話說，對方已經有這樣的實力了。」

「並不是假設。」

「……那麼，具體來說要怎麼做？該不會是在夜路閒晃找真兇吧？」

克莉絲露出開心的笑容，摟住伊織的脖子。

「確實……要是這麼放着不管，不只會徒增受害者，那個傢伙應該也會變得更強吧。」

「想要處理街頭之狼是什麼意思？」

「……用不着看你喫，我光是做出這些份量就已經飽了。」

「不是要請客，是想要處理街頭之狼的事情。」

「咦？伊織，你說了什麼嗎？」

「沒事……老師剛纔要我五分鐘就到，不過我再怎麼想都趕不上。」

「稍微換個思考方向吧……至今的我們只是運氣好湊巧沒被盯上，所以還沒遇見對方。但是沒人能保證，這個傢伙今後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又是電視？你在學電視節目講話吧？」

「……有什麼事？如果老師要請客喫晚飯，很抱歉我們已經喫飽了。」

「伊織好過分！」

「……聽過了。不過街頭之狼是帶着戰爭妖精的『鞘之主』，這應該只是假設吧？」

「那克莉絲傳簡訊給莉莉甌！」

「……其實打不通也沒什麼問題。」

之前是無法和藥子取得連絡，但這次不知爲何輪到常葉的手機打不通。雖然她似乎有去學校上課，但伊織總不可能主動前往常葉的教室，結果至今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取得連絡了。

「——伊織，問你喔～。」

感覺電話另一頭的藥子似乎在偷笑，伊織感到一陣不悅。

「怎麼了，老師？都這麼晚了……」

「嗯？伊織，怎麼了？」

現在是週二晚上，而且已經超過十點了。如果是上班族或大學生就算了，但高中生不應該在夜晚的街上游蕩。

「啊啊！？什麼時候髒掉的！」

「莉莉甌呢？莉莉甌她們也會來嗎？」

「好了，喫吧。」

「出門了。」

「我在說，你的餐桌禮儀爛到讓我傷透腦筋。」

「只要你不要多嘴亂講話就行了……總之快喫吧。」

「答對了～！」

到最後，如果要保護這名年幼的少女，就無法擺脫戰鬥的命運。事到如今才終於面對這個早已判明的事實之後，伊織大幅點了點頭向藥子說道：

「伊織已經不需要女朋友了～，因爲有克莉絲?。」

「別講得像是現在才發現，從剛纔就髒了。」

伊織帶着克莉絲走向玄關。

「沒有，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這麼回事。」

伊織吸着分裝在小盤子裏的義大利麪嘆了口氣。

「什麼事？」

「剛纔在講什麼？要去見藥子嗎？」

「——伊織～！」

「現在方便到車站前面嗎？」

「咦咦！？哪、哪裏爛了？」

「老師……這樣不就等於是我們主動挑釁嗎？」

伊織朝着露出惡作劇笑容的克莉絲給了一個白眼，然後將眼鏡往上推。

「……我也可以把你留在家裏，然後自己騎機車過去。」

「啊！騙你的騙你的！克莉絲想要和伊織親親～！」

「……這句話就某方面來說也很有問題。」

伊織微微露出苦笑之後，少女隱約帶着番茄味道的嘴脣，吻上他的嘴脣和眼皮。

「————」

伊織大口深呼吸，逐漸統治全身的陶醉感，令身體微微顫抖。對於接下來要執行任務的不安，以及瞞着克莉絲帶她外出的罪惡感，宛如緩緩被「魔性之血」衝向遠處消失了。

「……這樣就來得及了。」

伊織輕鬆抱起克莉絲放封肩上，拿着一把傘走出玄關。

從白天就下到現在的雨宛如雨霧，籠罩着沒有星星的夜空。

※

在工整摺好的毛巾上，常葉的手機再度震動，持續一段時間之後恢復靜止。

空蕩蕩的道場裏，只聽得到撕裂空氣的細微聲響，以及常葉自己的呼吸聲，因此連手機的震動聲也很明顯。

常葉放下薙刀解除架式，轉頭看向把玩着自己手機的莉莉甌妮。

「……誰打來的？」

「……宮本伊織。」

莉莉甌妮看向常葉的手機之後輕聲回答。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六通來電了，但常葉都沒有接電話。她返家之後便換上褲裙裝束，就這樣一直窩在道場。

「……常葉。」

常葉拭去汗水稍微喘口氣的時候，莉莉甌妮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邊了。

「……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說得有些結巴，不過今天的莉莉甌妮，已經比平常健談許多了。

「就算是貼上了什麼幾何圖樣，長靴依然是長靴吧……不提這個，還沒抽完嗎？」

常葉緊握着少女撫摸黑髮的手，聲音幾乎哽咽。

「我沒有什麼正義……！無論說什麼都只是藉口！我是個妒火中燒貿然挑起戰端，沒有自知之明的丫頭！我明明知道這樣會害你受到波及——可是我再怎麼樣都沒辦法控制自己……！」

在學校，常葉被稱爲王子。

隔着圍欄看向地面，隱約帶着浮華氣氛的人潮清晰可見。由於離家前先行服用克莉絲的「血」，幾乎可以在這裏聽見酒醉上班族的刺耳笑聲。

瀧澤耕介並不會隨意傷害他人。

「我要先道歉……常葉，對不起。我好卑鄙。」

寧靜的道場響起莉莉甌妮的聲音。

現在的伊織位於車站前面最高大樓的樓頂。雖然這裏平常禁止進入，不過藉由鞘之主的身體能力，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爬到這裏。

「我不認識什麼艾米里歐還是阿美迪歐，不過就我看來，這只是一種刺眼的怪花樣。」

「他是我的師兄。薙刀方面的師兄。」

「瀧澤先生，你應該看過他一次。就是克莉絲他們回去之後來到家裏的那位男性。」

「我甚至想過這種事——即使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我曾經希望惠美小姐不存在——冒出這種念頭的時候，我就已經是最差勁的人了……」

「…………」

而且，要是瀧澤的願望沒能實現，使得惠美因而病逝——

至今專注聆聽常葉告白的莉莉甌妮，以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說道：

常葉表示要淨身而暫時離開道場之後，莉莉甌妮背靠牆壁坐下，獨自把玩着手機。

莉莉甌妮微微點了點頭。常葉輕撫她的臉頰繼續說道：

「我想，他今後應該會反覆做出相同的事情——但是我想阻止他，即使交戰也要阻止他。」

「璞琪是什麼？」

「……克莉絲說，她討厭字典。」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瞞着你，真的很對不起——」

「……你相信我，所以願意對我，說出一切。」

「不曉得別人的辛苦只顧作樂。你正在這麼想吧？」

「想說你偶爾這麼會講話——沒想到你居然懂得『知音』這兩個字。」

凝視着莉莉甌妮的常葉，聽到她異於可愛外表的這番話，不由得破涕而笑。

「…………」

說完之後輕聲一笑的藥子，今晚穿的是用色鮮豔到刺眼的針織連帽上衣，搭配窄管牛仔褲與短靴。伊織以手指順着眉心的皺紋，移動視線看向靠在圍欄邊的美術老師。

伊織用力抓着圍欄，反覆進行着深呼吸。

常葉握拳打向自己丑陋扭曲的臉，心痛地發出呻吟。

「和誰……？」

「是要比賽嗎……？」

「……常葉，對不起。」

藥子把燒到只剩下菸蒂的香菸扔到腳邊，朝自己使用除臭噴霧劑。

「我……我是卑鄙的人！這種事我對任何人都說不出口，我也不想說！即使是對奶奶、老師或宮本都一樣——可是隻有你，我非得告訴你纔行……！」

「艾米里歐·璞琪！你不知道嗎，他是義大利設計師！被稱爲印花王子耶？」

「莉莉甌妮，對不起。」

「我真是……差勁透頂——」

常葉開始輕聲嗚咽，莉莉甌妮則是輕撫她的長髮。

「或許用不着我們睜大眼睛找，對方也正在主動找我們吧？」

自己一直心儀至今的男性，絕對不能隨意傷害他人。這種煩悶與憤怒儼然存在於常葉心中，成爲她決心與瀧澤戰鬥的原因之一，這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哪裏了不起……！」

「一般人看不到戰爭妖精翅膀的光芒，反過來說，只有戰爭妖精或鞘之主看得到。」

「抱歉至今一直瞞着你，不過瀧澤先生快要到了。」

常葉哀傷露出笑容低下頭。

伊織爲了在五分鐘內會合而連忙趕來，但當事人藥子卻在悠閒抽菸，伊織心情不好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到頭來就算要找，我們也沒有任何線索吧？是要從何找起？」

原本絕對不會傷害他人的瀧澤，卻爲了惠美而投身於戰鬥之中——另一個常葉實在無法容許這種事實的存在。惠美得到瀧澤所有的愛，是瀧澤最爲珍惜呵護的妻子，另一個常葉難以容許她的存在。

即使是爲了惠美，瀧澤卻不斷進行着無視於對方立場的戰鬥。常葉挺身糾正並阻止這種暴行，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確實是一種高尚的行動。

「像是璞琪的雨鞋，最近不是很流行嗎？還有學生囂張地穿到學校耶？」

莉莉甌妮之前一直沒能遇見意氣相投的鞘之主，過着害怕遇見敵人的日子，所以如今的她很少表露情緒。看到這樣的莉莉甌妮難得露出哀傷的表情，使得常葉說不出話來。

「鞘之主……」

不知何時，常葉雙手撐着跪在地板上。不斷滴落的淚水宛如鏡子，映照着常葉此刻的臉龐。

從少女時代培育至今，常葉對惠美的那份親情，至今依然存在於常葉的心中從未變質。但是常葉心中的黑暗面，卻有一份遠遠凌駕於親情，深邃、沉重，濃烈得足以吞噬這份親情的嫉妒漩渦。

「我喜歡惠美小姐……可是即使如此，我也沒辦法承受！瀧澤先生對她的愛，改變了瀧澤先生自己——能夠讓瀧澤先生變成這樣的惠美小姐，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在衆人眼中，她是鑽研武道，與戀愛無緣，個性認真又擁有強烈正義感，堅強英挺的女學生。

「……至少……」

然而在同時，另一個常葉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莉莉甌妮——」

「這樣就夠了……知音，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我……喜歡字典。」

常葉蹲下身，輕輕將莉莉甌妮擁入懷中。

「常葉對我坦白了……」

「……唔。」

而且常葉也自覺到，這份嫉妒心正是讓自己主動踏上戰場的最大原因。

莉莉甌妮櫻桃色的嘴脣，茫然複誦着這兩個字。

這份強烈的嫉妒，正是驅使常葉上戰場的主因。

「……我不知道……」

「你知道嗎？據說戰爭妖精回到『樂園』的時候，可以爲鞘之主實現一個願望。」

「而且，我要和瀧澤交戰。必須與瀧澤先生交戰，並且戰勝他。」

「重要的……事情？」

如果常葉打倒瀧澤帶來的戰爭妖精，瀧澤至今與戰爭妖精相關的記憶將會被改寫。

然而，這絕對不是最大的原因。

「那個人……爲了實現願望，接連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新聞報導的街頭之狼就是瀧澤先生。」

然而常葉非常清楚，她心中住着一個嫉妒心比任何人都重的自己。

※

「常葉……」

「…………」

「老師……那件像是畢卡索的衣服是在哪裏買的？阿美橫丁？」

「我想也是，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到這裏……？」

雖然沒有正式引見，不過既然瀧澤有看到莉莉甌妮在庭院玩耍，莉莉甌妮應該也記得瀧澤。

「你——」

「不是比賽……因爲，他是鞘之主。」

「即使是爲了惠美小姐，這種事……這種傷害別人的事情，他明明不可能下得了手——」

「啊？你說這什麼話？這是義大利名牌耶，義大利！這是璞琪！」

莉莉甌妮從浴衣袖口取出隨身字典，露出笑容。

不過這種程度的小雨，攔不住人們被週二夜晚獨特氣氛引領的腳步。

「怎麼了……？」

「對……今晚我必須進行一場戰鬥。」

天空下着宛如水霧的雨。

「……常葉很了不起。」

平常絕對不會顯露出來，擁有強烈嫉妒心的另一個自己。常葉畏懼着這樣的自己。

常葉按着眼角反覆點頭。溫熱的水珠拂過指尖，一滴滴落在冰涼的木質地板。

常葉痛苦吐露自己的心情之後，莉莉甌妮輕輕撫摸她的頭。爲了常葉的自我滿足，接下來非得與強敵交戰。即使得知了這件事，莉莉甌妮也沉默不語。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所以說羅。」

藥子舉起雨傘指着身後的水塔上方。

「呀呼～！」

爬到水塔上方的克莉絲，精神百倍朝着夜晚的街道吶喊。因爲雨聲與喧囂聲的關係，地面的人們或許聽不到她的聲音，但克莉絲看起來心情很好。

「……啊啊。」

搗住左眼仰望克莉絲的伊織，看到她背上青白色的光翼之後，理解了藥子的想法。

「像這樣看着她……就覺得翅膀好像比之前大了。」

「那就表示稍微成長了吧？因爲光翼的大小和戰爭妖精的實力成正比。」

「…………」

確實，在克莉絲身旁以小型望遠鏡窺視的艾可杜恩，擁有一對比克莉絲大的翅膀，這代表艾可杜恩的實力依然在克莉絲之上。

既然這樣，伊織之前遇見的神祕紳士，究竟擁有何種程度的實力——

思考着這種事的伊織，不經意凝視藥子的側臉。

關於那間晚上在藥子住處門口所見，與藥子交談的那名威嚴紳士，伊織到最後並沒有主動詢問這個人的身分，而且也不想問。對方看起來與藥子的交情頗爲親密，可能與年輕女老師有財力買下昂貴住家有關，雖然有不少地方引人好奇，但是伊織自認不是失禮到會冒昧追問老師隱私的人。

「——怎麼了，宮本同學？」

「老師，聽說您的畫技差到不行，這是真的嗎？」

「……爲什麼這時候會牽扯到這種話題？」

「我想到學姊曾經對我說過，雖然您精通美術史和繪畫理論，實際畫出來的圖卻像是小朋友的塗鴉。」

「……無所謂的，只要想辦法當上老師，再來只要挑剔別人的作品就好，反正我們學校幾乎沒有人想就讀美術大學。」

就像是看開似的，藥子忽然發表了這種狂妄的言論。

「所以你會傳簡訊和她討論各種事情？」

「……伊織。」

藥子就這麼凝視着男性與少女說道：

藥子眯細眼睛看向伊織的撲克臉。

「你對小女孩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

「什麼事？」

藥子強行扭開上鎖的門把進入室內。

「老實說，我在猶豫要幫哪一邊，也曾經想過乾脆兩邊都不幫直接逃走，但是這樣實在令我於心不忍。」

「家裏！她說在常葉家裏！還說快要開打了！」

「莉莉甌怪怪的……」

走出車站北門的伊織，在商業大樓前面依然熙攘的人羣裏，認出上次遭遇的少女身影。

「有個未確認移動物體往這邊接近了！」

「……別觸黴頭啊，何況你是女生吧？」

伊織抱起克莉絲，撫摸她吸滿雨水的金髮。事到如今還有所猶豫，或許是因爲出門前趕忙服用的魔性之血即將失去功效。

「就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大概吧。」

「——莉莉甌傳了奇怪的簡訊給我～！」

「老師認識？」

藥子不太高興地說着。

雖然連絡不上常葉，但似乎可以和大路家的食客正常取得連絡。

「宮本同學，你們在公園見到的戰爭妖精，翅膀是什麼顏色？」

伊織被留在樓頂了。克莉絲悄然握緊他的手。

「想說今晚可能會是漫長的夜晚……」

「紅色。」

「這是你的願望？」

伊織放下克莉絲並牽着她的手，和藥子他們一起走向北門的公車迴轉道。

常葉可能會死，快來幫忙。

「不……香港電影裏的流氓，好像經常打扮成那副德行。」

伊織等人與對方大約距離五公尺，周圍有許多無關的行人。魔性之血正在體內循環的伊織他們，在這種距離隨時可以發動攻擊，但是既然旁人在場就不能這麼做，不只如此，甚至也不方便在此時此地開門前往「逢魔之刻」。

「啊？」

「啊啊……沒有啦，換句話說……」

藥子輕踹伊織的小腿肚，並且停下腳步。

她身旁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西裝外套的男性，連伊織也是首次見到他。在大幅敞開的花俏襯衫胸前，粗鏈條的銀色項鍊鋃鐺作響。

既然是和常葉交戰，對手肯定是鞘之主。而且是莉莉甌妮不禁預感常葉會敗北的強敵。

「老師，學姊她們有在那附近嗎？」

話題扯到奇怪的方向，令伊織有點過意不去。

「說來其實很簡單。」

「——話說回來，我沒辦法幫老師了。」

「雖然不知道藥子想做什麼，但克莉絲現在想去幫莉莉甌她們。」

「這樣啊。」

「——」

「你自己的意思呢？」

「身爲男子漢，有時候即使知道會輸也得上戰場。有一部卡通的戴眼罩海盜說過這句話。」

「……她說的是底下正在接近的那個傢伙，還是有其他戰爭妖精也擁有這種實力……？」

「…………」

「實際戰鬥的是伊織啊！」

「……如果這樣就能了事該有多好。」

「看來……沒有。對方正筆直朝這裏接近。」

「嗯。」

伊織抵着嘴角思考時，藥子收傘輕拍他的肩膀。

「她在哪裏？」

「伊織！莉莉甌回信了！」

緩緩走向兩人的藥子輕聲說着。

藥子在階梯盡頭雙手抱胸等待着。

藥子搶過艾可杜恩手中的望遠鏡，觀察美少年所指的方向。

雖然還無法辨識長相，但是伊織即使沒使用望遠鏡，也已經看得見朦朧的紅光了，對方肯定也有看到車站大樓頂端閃耀的克莉絲光翼。

「所以選擇了大路同學？」

「你真是悠哉。」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我們並沒有什麼交情。實際上，我傳簡訊給她也沒有回應。」

連主旨都沒寫的簡訊郵件，內容就只有這句話。伊織眯細眼睛，然後跑到藥子身邊。

「……雖然伊織總是很溫柔，不過很少對我說這種話。」

「……克莉絲，你想怎麼做？」

「如果你想回去，我們可以現在就回去……老師那邊，我之後會負責道歉。」

「你剛纔不是講什麼『說來簡單』嗎？」

不過，對小孩子隱瞞真相的自己沒資格這麼說——伊織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裏，並且踏出腳步。他邊走着邊與克莉絲接吻，兩人就這麼相吻着走下階梯。

「我們不是來找藥子的嗎？」

「……請不要挑我話中的把柄。既然現在是這種狀況，隨時保持連絡不是比較好嗎？」

「總之先行動！靜觀其變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伊織咋舌迅速回信，想詢問常葉她們的詳細狀況。

「——所以，你要說什麼？」

「……讓我等這麼久是在做什麼？」

伊織從克莉絲手中接過手機，但他察覺少女愁眉苦臉而感到納悶。

伊織明目張膽指向正前方的兩人，對藥子細語。

「老師，請看這個。」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沒能坦承這次是把克莉絲騙出來的。伊織對自己的卑鄙作法感到強烈厭惡。

「——藥子大人！」

「我也不清楚。她用不着連簡訊都寫得這麼簡短吧——」

「那孩子會死？怎麼回事？」

「伊織～！」

「即使得戰鬥？」

「在家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哪裏？」

「走吧，宮本同學。」

「那間大型電器賣場前面的馬路。」

撐着便宜塑膠傘，佇立在人羣之中的少女背上，一對深紅色的光翼朝着兩側延伸。這是一般人看不見，身爲戰爭妖精的證明。

「不提這個，那孩子居然會對你說這種事？既然那孩子會和你聊到這種話題，那就表示你們相處得挺不錯的吧？」

「香港流氓也會穿璞琪襯衫？」

「我之前看過那名戰爭妖精的實力，實在不是我家克莉絲能應付的對手，不過如果是老師與艾可杜恩，或許就有勝算。」

看到伊織遞過來的手機簡訊，藥子也繃緊表情。

「怎麼了？」

「沒什麼太大的意思。」

伊織看向莉莉甌妮傳到克莉絲手機的簡訊。

「——」

「那件襯衫不是璞琪。」

「這傢伙似乎沒辦法扔着莉莉甌妮不管。」

「我自己看就知道了。」

「也對……對不起，我是個連絡不上的不及格老師。」

克莉絲從水塔上方呼喚伊織。

「……就是她。」

「宮本，正在接近的光也是紅色喔！」

「請等一下！學姊那邊怎麼辦？」

在這個時候，以小型望遠鏡監視周圍的艾可杜恩，從水塔輕盈躍下跑了過來。

克莉絲露出甜美的笑容，撫摸伊織冰冷的臉頰。

「如果老師肯和我一起趕去幫學姊，那是最好的狀況。不過老師不希望那個傢伙繼續爲所欲爲吧？」

「那當然。」

「所以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既然同樣要戰鬥，就想爲了保護朋友而戰鬥。伊織把克莉絲這樣的想法列爲優先。目前站在兩人面前的戰爭妖精，是即使沒有鞘之主陪同也擁有高強戰力的可怕對手，但要是伊織他們立即逃離現場，至少應該不至於與對方開戰。

然而，如果相信莉莉甌妮簡訊裏的說法，那麼常葉即將與未知的戰爭妖精開戰。既然那邊的戰鬥無法避免，伊織與克莉絲也不需要煩惱要幫哪一邊了。

藥子深深嘆了口氣。

「……幸好你還是一年級。」

「什麼意思？」

「如果你有選修美術課，我一定不會讓你及格。」

「請馬上忘記這件事吧。至少要在明年之前忘記。」

「你現在沒空耍這種嘴皮子了吧？既然是自己下的決定，那就趕快離開吧。」

「……謝謝老師。」

伊織注視着男性，抱超克莉絲緩緩退後。

「——喂。」

男性見狀之後首度開口了。他從褲子口袋抽出右手，想要往前踏出一步。

藥子也像是要制止他一樣前進一步。

「————」

伊織在最後轉身跑離現場，留下相互對峙的藥子與白西裝男性。

「——要衝了！」

「嗯！」

老人拿起掛在牆上的帽子離開高腳椅。

「這個時期喝夏摘茶有點早，不過反過來說，在這個時期喝得到這種品質已經不差了……這是哪裏的大吉嶺？」

「感謝招待。」

「什麼沒停？」

拿起柺杖和雨傘，讓門上鈐鐺響起之後走出店門的老人，以嚴肅的表情仰望天空。

說出耐人尋味的這番話之後，老紳士轉身看向後方，茶館放在降雨步道旁邊的立式招牌熄燈了，大概是爲了最後一位客人而延長營業時間吧。

※

「真令人期待。」

「感覺要是溼度提高，就很難引出紅茶的香氣了。」

「雖然不夠成熟，但是還不錯。」

明明不是位於站前的茶館，但這間店超過深夜十一點還在營業，只有一名沉默寡言，穿着中性衣着的中年女店員在店裏服務。雖然內部裝潢成愛爾蘭酒吧風格，但店裏完全沒有酒精飲料，不只如此，除了冰咖啡與薑汁汽水之外，數十種飲料全都是紅茶，是一間針對少數客層的店。

託着下巴，心不在焉以單邊眼鏡眺望窗外的老紳士，像是忽然想到般輕聲說着。

然而，沒有迷惘。

「……不過話說回來，一直沒停呢。」

「這樣啊……我要記下來。」

老紳士滿意點頭之後，再度享用一口大吉嶺。

「現在還不算是梅雨季節。」

「下個月應該會有其他茶園的夏摘茶，請務必賞光。」

「鐘聲響起了……結果，他自己選擇了這條路。這代表着即使沒有我的協助，命運終究還是如此安排。」

經過好一段沉默之後，紳士逕自說出這句話。

「雨。」

在吧檯內側擦拭茶杯的中性女店員，向老紳士一瞥之後低頭致意。

「這樣也不算？」

老紳士將頭上的軟帽扶正壓低，消失在黑夜之中。

伊織鑽進沒有人煙的大樓防火巷，一鼓作氣躍上大樓樓頂。比起在意行人目光壓低速度在站前道路奔跑，沿着樓頂飛奔於夜空之中簡直快太多了。因爲下雨使得行人不會抬頭往上看，這也是值得伊織他們慶幸的事情。

「嗯……」

遠離站前喧囂的小茶館裏，坐在吧檯最角落的老紳士，拿起茶杯淺嘗一口之後，便低吟一聲沉默了下來。

「——嗯。」

「…………」

「您沒帶傘嗎？」

凝視着少女值得嘉許的側臉，似乎有一股至今未曾出現過的憐愛感湧上心頭，使得伊織有些不知所措。

「……又有一顆星星要殯滅了。」

「——不過，梅雨是令小姐們煩惱的季節，這一點我很清楚。」

「在氣象臺宣佈進入梅雨季節之前都不算。即使雨下得再久也一樣。」

「我並不這麼認爲。」

從霓虹燈閃爍的巨大招牌跳到水塔，再跳過公車專用道高速移動的伊織，看向摟着他脖子的少女臉龐。

她的臉上有着害怕的神色。

老紳士飲盡紅茶，向店員送了一個眼神。

「是洭緹茶園昨天送來的試喝樣品。」

即使要說客套話，這裏也稱不上生意興隆——像現在就只有老紳士一名客人——不過店裏也因此非常清靜，讓這名老紳士感到輕鬆舒適。

「……感謝您的稱讚。」

「不，並不是這麼回事……日本的梅雨季節總是像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