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bor Gruagach 俏麗少N之書

奔跑的少女，在白色石板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影子。

腳步聲清脆響起而去，無數粗魯沉重的腳步聲隨後追上。

年代久遠的白色牆壁上掠過一個嬌細身影，片刻之後，好幾個身影接連追去。

少女心生不悅。

這羣笨男人，完全不知道他們正在打趣追捕的獵物的真面目。

從他們邋遢的外表來看，應該是無法大搖大擺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偷渡客之類——簡單來說，對方認定這名女孩立場和他們相同，即使稍微調戲也只能忍氣吞聲。

這種觀點一半正確，另一半完全錯誤。

少女確實沒有通關就進入這個國家，處於不能見光的立場，然而即使如此，也不是受到任何待遇都只能忍氣吞聲，她的個性可沒有如此值得嘉許。

毫不留情修理這種想趁人之危的傢伙，讓他們喫盡苦頭再封口，反而比較符合她的個性。

——少女打從心底如此想着。

「——我火大了！」

少女讓嚴重磨損的鞋底發出啾的摩擦聲，停在陰暗的路口。

她轉身向後，注視街燈照亮的石板坡道，不良集團的腳步聲逐漸朝這裏接近，在坡道上方的轉角處現身，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少女取下頭上的帽子隨意扔掉，捲起各處磨破的襤褸上衣袖子。

「既然真的想喫點苦頭，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吧……！」

少女緊握拳頭，凝視朦朧光線與黑暗交錯的夜晚，嘴脣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卻微微顫抖，她對於蠻橫的追捕者抱持激烈的憤怒，同時明顯夾帶着恐怖的神色。

忽然間，某人從後方輕拍少女肩膀。

「——嗨，請問……」

「！」

少女嚇得縮起頸子，右拳反射性地向後揮。

「你運氣很好，我這種沒志氣的傢伙其實非常罕見，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大部分的戰爭妖精都想打倒同類，將對方的力量佔爲己有。」

少女再度瞪大眼睛注視男性。

少女開口回答，但是還沒有放下戒心。

「——嘿咻。」

「你要計較這個，那我就沒辦法了，畢竟我以作畫維生。」

自稱吉爾伯特的這名男性，將倒入咖啡的馬克杯放在桌上，如此詢問少女。

「就算這樣，我也還算好喔？像今天我拿出去賣的畫作難得算是賣光，才能像這樣讓你躲進空皮箱，希望你在這方面可以感謝我。」

※

男性繼續詢問，少女只是凝視着他沒有作答。

「……啊？」

「回過神來，我就在倫敦了。」

「我甚至連自己的事情都不是很清楚。」

男性靜心注視水壺等待水滾時，少女對他開口。

男性前往小廚房燒開水準備泡咖啡。

「你看起來弱不禁風，不過很有力氣吧？」

「一點都不普通，因爲——」

「我想暫時沒問題了。」

「原來如此……你之前待在倫敦啊……」

「————」

「啊啊，對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指這種味道差點害我窒息。」

「————」

他們惡言惡語環視四周，每個人的臉都一樣紅，看來是酒精造成的臉紅，還有人醉到腳步蹣跚。

吉爾伯特若無其事平淡回答，揚起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名少女抱膝屈身縮在皮製箱子裏，即使箱子很大，也沒有提供把人裝進去搬運的功能，以拘謹姿勢打包裝箱的少女，好不容易爬出箱子之後，立刻伸直四肢進行深呼吸。

少女讓肩膀與脖子關節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並且環視房間，毫無避諱的眼神令男性苦笑。

「換句話說，就是你自覺到『我在這裏』的日子還不長，你來巴黎之前待在哪裏？」

少女愕然凝視這幅光景，男性對她繼續說：

露緹琪雅聽不懂這個問題。

裝入一名少女的皮箱，他可以如同感覺不到重量般舉在頭頂，而且單手就能放下，即使是以力大自豪的壯漢也很難做到這種事，就算少女再瘦再輕也一樣。

少女暫時擺脫剛纔追着她跑的地痞流氓，不過即使如此，少女也不能完全鬆懈，從她依然帶着敵意的視線就顯而易見。

「——你叫什麼名字？」

「——你來到巴黎或許只是偶然，卻是很好的判斷，最近倫敦那裏出現一個我不太願意遇見的戰爭妖精。」

少女脫鞋扔到地面，坐在牀上背靠牆壁再度抱膝，靜靜凝視男性的背。

「這是你爲自己取的名字？」

這名男性以下巴側面挨下少女這記反手拳，姑且以悠閒的語氣怪罪一聲，從少女頭頂看向坡道上方。

「回答我啦！你到底在說什麼？」

「對喔，這麼說來也對，你看不見。」

「露緹琪雅。」

「畢竟我在這裏居住好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就習慣了。」

男性當場放下箱子與畫架，摸着下巴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不會的，這箱子用很久了，其實到處都是洞。」

露緹琪雅就只是凝視馬克杯沒有伸手去拿，像是扔下這句話般如此說着。

「……不過看起來很難稱得上生意興隆。」

男性像是明白某件事，驚呼一聲轉過身來。

「錯失良機了。」

「其實我好久沒遇見同類了。」

這名男性抱着經年使用的大箱子與畫架，仔細一看，各種顏料在老舊外套的邊角染成斑點，看來應該是家境不太富裕的畫家或美術學生。

「那個——」

「……我還以爲會窒息。」

男性確認這羣年輕人走到坡道最下方轉彎離去之後，進入某間公寓的玄關。

男性說完之後，少女拉下表情吐舌頭。

「一直都是？」

「平常會像剛纔那樣藏起來，藏起來就幾乎看不見，這是我爲了融入人類世界和平生活，苦心學習到的一種『魔法』。」

「……真過分。」

※

「名字的意義一點都不重要。」

然而露緹琪雅從當時就自覺到自己不是人類，是戰爭妖精。而且也從一開始就理解到，戰爭妖精打倒同類吸收能力就會變強，而且總有一天非得回到名爲「樂園」的場所。

「……可惡，那個傢伙跑去哪裏？」

石板路從白色轉變成潮溼的黑色，這名男性將箱子頂在頭上——大概是代替傘——走在路上，現在是深夜而且下雨，即使是蒙馬特也幾乎看不到遊客的身影，但他毫不猶豫爬上坡道。

「你在說什麼？」

他揚起眼神看向坡道上方。

露緹琪雅明顯身披緊繃的氣息，但吉爾伯特無視於她，靠着窗邊牆壁享用咖啡。

「————」

※

如此回答的男性，背上展開一對微灰的翅膀。

男性收起背上的翅膀，將開水倒入Chemex的手衝咖啡壺，殺風景的室內逐漸洋起溢現磨咖啡的香味。

「有人在追你？」

「——我不清楚狀況，但可以交給我處理嗎？我應該能順利處理到不再被打的程度喔？」

男性如此說着，取下綁在一起的畫架打開箱子。

「會嗎？我覺得普通而已。」

「我連你這句話都聽不懂。」

「…………」

「……英國。」

「記得叫做伊格蓮茵……聽說她實力高強，要是遇見那個戰爭妖精，我與你都會沒命。」

「我說，我好久沒遇見戰爭妖精的同類……你也是戰爭妖精吧？」

露緹琪雅露出和至今意義稍微不同的詫異表情，吉爾伯特對她說：

「……看來，你真的是剛『覺醒』不久而已。」

少女聽到他頗爲自豪的這番話之後沒有回應，只是以出神的表情凝視着他。

「……什麼意思？」

「嗯？什麼事？」

一羣沒撐傘的年輕人各自出言咒罵，沿着下雨變得稍微溼滑的坡道往下跑。

爲了迎接海外留學生或是揹包客，巴黎有多不可數的整潔公寓，然而在充滿復古巴黎風情的蒙馬特，依然有一些講好聽是傳統——說穿了只是老舊所以便宜的公寓，這裏似乎也是上一個時代的建築物。

下起小雨了。

露緹琪雅從出生起——她沒有清楚記得自己何時出生，不過至少在她擁有自我意識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露緹琪雅，這名字也不是任何人爲她取的，露緹琪雅從一開始就叫做露緹琪雅。

這羣年輕人不時打酒嗝，和男性擦身而過走下坡道。

這恐怕是植入戰爭妖精體內的本能，戰爭妖精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自相殘殺，只有極少數倖存者得以迴歸「樂園」——既然露緹琪雅明白這項「基本規定」，甚至很難將吉爾伯特這名男性視爲己方。

這是一年多前的事情，露緹琪雅沒有更早的記憶。

不大的房間看起來頗爲寬敞，應該是因爲沒什麼傢俱。男性將箱子放在簡陋的牀上，重新確認門戶關好之後打開室內燈，脫下單薄的大衣。

「露緹琪雅是這座城市以前的名稱……是個好名字，聽起來很美麗，很適合你。」

男性間隔片刻所說的這番話，令少女回過神來。

露緹琪雅依然抱膝縮在牀角，吉爾伯特看向她露出笑容。

「都怪這傢伙扯後腿，早知道應該扔下他不管。」

「用不着這麼警戒……我和你一樣。」

「似乎如此。」

「嗯，所以我明白你會這樣提防我，而且這是聰明的判斷，不謹慎的戰爭妖精會早死。」

「但你不是沒有提防我嗎？我明明有可能反過來企圖打倒你……」

「你辦不到。」

吉爾伯特立刻回答。

「我確實沒志氣，不過我自負在自保這方面頗有能耐，要是對世間還不熟悉的你就能打倒我，我早就沒命了……現在的你除非找到可靠的『鞘之主』，否則不可能打倒我。」

「鞘之主——」

露緹琪雅反芻吉爾伯特這番話。

戰爭妖精想要發揮真正的實力，必須藉由「鞘之主」這種人類的協助，露緹琪雅還沒遇見足以擔任鞘之主的人類，不過應該會在遇見對方的瞬間確認人選。

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的相遇是上天註定的命運，肯定類似男女落入情網的瞬間。

——露緹琪雅擅自如此解釋。

「總之，或許相當難以置信，總之我沒有對你不利的意思，所以不用這麼提防。」

吉爾伯特向露緹琪雅如此說明。

確實，吉爾伯特要是有那個心，就不用特地讓露緹琪雅看見背上的翅膀，也不用說明這麼多，甚至不需要帶她到這間公寓，只要趁着露緹琪雅在夜晚的蒙馬特逃跑時，無聲無息暗中從後方接近偷襲就好，不需要拐彎抹角演這場戲。

露緹琪雅以總算恢復平穩的思緒想到這裏，決定暫時——就只是暫時——相信吉爾伯特。

「…………」

露緹琪雅解開抱膝的手，不發聲響下牀，伸手拿起幾乎涼透的咖啡杯。

「既然在英國長大，紅茶應該比咖啡好吧？不過很抱歉，茶葉用光了。」

「咖啡就好。」

露緹琪雅輕輕含一口變涼的咖啡，立刻蹙眉補充一句話。

「這種事跟我無關，你的舌頭該不會故障了吧？總之重泡吧，如果沒有別種咖啡豆就去買，真的不行就給我礦泉水。」

「……算是吧。」

「——畫作拿去那裏就賣得掉？」

「你忽然講這種話是怎麼回事？」

露緹琪雅久違仔細刷洗身體沖走一身的污垢，在軟綿綿的牀上安然入夢，如今則是被敞開窗戶傳來的小提琴樂聲叫醒，雖然不是足以聽到入神忘記一切的著名演奏，但當成背景音樂還不錯。

露緹琪雅再度將目光投向廣場來往的人潮。

「我沒有更好的咖啡豆，也沒有礦泉水，所以我去附近買一下——啊，那間就是浴室，找一下就找得到毛巾，換洗衣物也請自己挑吧。」

隱藏在白布下方的，是尚未完成的少女肖像畫。

「相對的，我想喫甜食。」

堆疊在周圍的畫都是風景畫或靜物畫，放眼看去只有這幅是人物畫，或許對於吉爾伯特來說，這幅畫擁有某種特別的含意。

「恐怖的問題？」

吉爾伯特如同看透露緹琪雅的內心想法，凝視着畫布低語。

大口嚼食蘋果的露緹琪雅催促着吉爾伯特，吉爾伯特滿臉困惑咬着可頌三明治。

露緹琪雅看了購物袋的內容物一眼，露出抽搐的笑容。考量到吉爾伯特本身的服裝品味就覺得理所當然，他幫露緹琪雅挑的衣服只能說差強人意，盡是難以評定品味的款式。

「難道說，你很挑食？」

「是嗎？」

吉爾伯特搔了搔腦袋，從小冰箱取出熟透的紅蘋果開始削皮。

「啊？不合你的口味？」

露緹琪雅將吉爾伯特昨晚那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他，走向浴室附設的洗臉盆。

只不過當事人吉爾伯特沒察覺露緹琪雅的些許失望感，前往廚房準備遲來的早餐。他將香氣四溢的可頌麪包切開，迅速夾入萵苣、番茄、火腿與乳酪，非常熟練的動作，顯示吉爾伯特至今度過多久的獨居生活。

「你——果然很會喫吧？」

吉爾伯特苦笑抱怨，繼續製作大量的可頌三明治，即使份量已經多到像是哪個大家庭的早餐，拿刀的手依然沒停過。

「這樣啊……」

所以露緹琪雅沒有刻意找吉爾伯特交談，只是心不在焉抱膝蹲坐在吉爾伯特旁邊。

露緹琪雅在牀上伸一個好大的懶腰，出門購物的吉爾伯特剛好在這時候回來。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最恐怖的問題。」

「不，並不是一定賣得掉——」

「可以賣畫作給觀光客，或是收錢畫肖像畫……總之，和華麗商業世界無緣的畫家們，總是在那裏悠閒度過一整天。」

只以便宜耐穿爲最優先考量，設計方面毫無亮眼之處的衣服，露緹琪雅全部攤開放在牀上，獨自進行引人落淚的努力，靜靜思考如何搭配最爲體面。這樣的她朝着廚房裏致力進行另一項工程的吉爾伯特，平淡拋出這句話：

※

「露緹琪雅早安，睡得好嗎？」

「比樹上或是卡車貨架好多了。」

「甜食是什麼意思？」

※

「我不會要求到這麼過分，我覺得你不用睡地板，睡那張沙發就好。」

最後，小狗靜靜踩出腳步聲，在雨中消失前往某處。

「你至今都在這種地方過夜？」

露緹琪雅昨晚沒發現，從這個房間的窗戶看得見風車。

「……不過，和我無關。」

「我還睡過比這些更難睡的牀。」

「咦？真的？」

「——這是給你穿的衣物，我去二手服裝店買了一些回來，或許尺寸有點不合，但你昨晚穿的衣服已經洗了，何況我這裏只有男用衣物。」

窗外依然下着雨，淋浴的水聲蓋過雨聲，久違數天清洗身體的露緹琪雅，心不在焉思考着吉爾伯特出門時是否帶傘。

「比普通人會喫。」

「不是合不合的問題，我還以爲你拿泥水給我喝。」

吉爾伯特誇張聳肩，將懷裏的麻布購物袋遞給露緹琪雅。

「你真現實，明明直到剛纔都完全不動咖啡……」

一隻淋雨的小狗，仰望着公寓的燈光。

比起看起來像是居民的人們，看似觀光客的人們確實顯眼，此外則是跟觀光客做生意的商人，至少沒有混入吉爾伯特這種人——也就是人類以外的種族。

現在列爲巴黎十八區的蒙馬特，曾經像是那樣各處豎立風車，平緩的丘陵地帶放眼望去滿是葡萄園的恬靜田園。一八〇〇年代的都市再開發計劃，使得巴黎市中心的居民被迫移居到這裏，巴黎的這片近郊因而迅速都市化。

吉爾伯特簡單使個眼神就離開公寓。

「…………」

「可以相信我到這種程度？說不定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和房間裏值錢的東西一起消失喔？」

露緹琪雅直言不諱的評價，使得吉爾伯特也蹙眉看向自己的杯中。

「這不是揮霍，對女生來說是底限。」

露緹琪雅爲少女畫像蓋上白布恢復原狀，離開畫家的工作室，脫下髒上衣前往浴室。

「我對這個世間還不熟悉，哪可能忽然就賺得了錢？」

沒有吠叫，沒有搖尾巴，只是反覆急促呼吸，站在路燈形成的朦朧光輪裏，以綠得宛如惡夢的閃亮雙眼，看着公寓透出的光線。

「看來他真的是畫家……而且是窮畫家。」

露緹琪雅捏起白色連身裙的裙襬誇張嘆氣。

「——收回前言。」

「——你說你以畫畫維生，是把作品賣到哪間畫廊嗎？」

露緹琪雅沒禮貌地如此呢喃，確認浴室和公寓外觀同樣質樸之後，推開牀鋪所在起居室深處的另一扇門。

「所以，可以認定人潮裏不可能躲着戰爭妖精……你在提防這件事嗯？」

「最後則是得借你牀睡，我睡地板——就是這樣吧？」

戰爭妖精和人類似是而非，爲了維持自己的生命，必須攝取遠超過人類的龐大能量，直截了當來說，所有戰爭妖精都是大胃王。

「……是是是，你是我招待的客人，就悉聽尊便吧。」

以手指轉動帽子的露緹琪雅，發現室內一角有個蓋上白布的畫架。

「直接拿畫作到畫廊就能賣到好價錢，這是不可能的事……畫家在蒙馬特賣畫作的地方，當然是小丘廣場吧？」

「……但我不會喫那麼多啊？」

「我反過來問你，戰爭妖精的正確飲食生活，除了大量攝取熱量還有什麼原則？」

「這種說法真過分。」

「——平常總是當成正常口味在喝的我，不就沒立場了？」

「沒什麼回事。」

「……謝謝你特地幫忙準備。」

「我不想那麼揮霍……」

看起來——應該是少女，最重要的五官幾乎都沒畫，因此無法看清表情，不過髮型與服裝明顯是年幼少女。

「唔～……即使這個主張很中肯，但我不清楚爲什麼我得幫你——」

露緹琪雅赤腳下牀，以叉子將蘋果送入口中，仰望吉爾伯特的側臉。

露緹琪雅脫下代替睡衣的襯衫，套上吉爾伯特買來的二手連身裙，將不經意想到的疑問說出口。

「……沒錯，你的說法非常正確。」

「一點都不可愛！我想買更可愛更時尚的衣服！爲此你非得要多賺點錢吧？」

「甜食就是甜食啊，比方說蛋糕、巧克力，或是水果～」

「我覺得，做得到我這種能耐的戰爭妖精並不多。」

「你年紀輕輕就喫過不少苦呢。」

吉爾伯特再度穿上剛脫下的大衣，指着小廚房旁邊的門。

一股更加強烈的松節油味道撲鼻而來，摸索牆壁找到開關點燈一看，無數畫布雜亂堆疊而成的許多小山，堂堂矗立在狹窄的房間裏。

「放心之後就渴了——還有，方便借我換洗衣服與浴室嗎？」

※

「總之是在那裏賣吧？沒拿去就賣不掉吧？那不就只能拿去了？」

「——明明外表出色卻打扮得土裏土氣，這樣就得不到異性青睞了，這房間真的毫無女生的氣息。」

另一方面，負責賺錢的吉爾伯特沒有吆喝招攬觀光客，也沒有接受肖像畫的委託，徑自立起畫架悠閒素描遠方風景。

在小丘廣場展售畫作的畫家們，明明沒下雨也全部撐起陽傘，露緹琪雅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是陽光直接照射會損害畫作，但要是詢問吉爾伯特得到冗長的說明也很麻煩。只要露緹琪雅稍微對這方面感興趣，吉爾伯特應該會開心介紹各方面的事情，不過實際上露緹琪雅對繪畫沒有很感興趣。

「…………」

「既然知道就趕快喫早餐，趕快去做生意吧！」

「……你這麼問，我就無話可說了。」

露緹琪雅是昨天早上抵達巴黎，來到蒙馬特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所以還不知道蒙馬特白天成爲觀光景點的樣貌。

「要是我家有值錢的東西，真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果然這樣嗎……畢竟我也沒見過食量小的戰爭妖精。」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就是因爲知道這附近沒有其他戰爭妖精，我才能夠像這樣不以爲意外出，如果有可能發現其他同類，我會率先逃走。」

「這又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吉爾伯特如同炫耀自己膽小的這番話，使得露緹琪雅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嘆息。

不過，吉爾伯特「發現其他戰爭妖精時總之先逃」的說法確實值得參考，現在的露緹琪雅沒什麼能力，要是遭遇具備攻擊性的戰爭妖精，應該會在最後成爲對方絕佳的獵物，事實上露緹琪雅在英國就經歷好幾次生命危機。

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吉爾伯特這種身爲同類卻不把露緹琪雅當成「食物」的戰爭妖精頗爲罕見且令她感恩。至少借住吉爾伯特家的期間算是足以保身，也不用擔心睡覺與喫飯問題。

不過話說回來——露緹琪雅開始思考另一件事。暫時確保生命安全的少女，任性的思緒已經集中到不同層面。

「……真的賣不掉耶。」

「嗯？你說了什麼嗎？」

露緹琪雅的低語，使得吉爾伯特納悶轉過頭來。

「你的畫作完全賣不掉吧？」

以皮箱支撐陳列的吉爾伯特畫作，從上午至今一幅都沒賣掉，即使有人駐足入神欣賞，也沒有任何人要買。

露緹琪雅仰望吉爾伯特輕哼一聲。

「——你說昨天賣光，該不是在騙我吧～～」

「沒騙你就是了。」

「那今天是怎麼回事？」

「就和出海捕魚一樣，有豐收的日子也有撲空的日子——今天怎麼看都是撲空的日子。」

「你說這什麼話？」

吉爾伯特過於事不關己的語氣惹惱露緹琪雅，她憤然開始整理畫作。

「喂，露緹琪雅，你到底在做什麼——」

「別問了，回去吧！」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你想想，當成沖涼就不會怎樣了，反正現在是春天不會冷死，所以不要緊。」

「那種傢伙，只要不是以多欺少——」

說完咧嘴一笑的這名男性黑頭髮黑眼珠，很明顯是東方人的外型，講的法文也有種不流暢的生硬感，怎麼想都和昨晚追捕露緹琪雅的那羣人無關。

「——咦？」

「這……當然知道。」

要是以露緹琪雅的臂力打下去，成年人應該也會腦震盪。

「幸好你是個老實人。」

「————」

「對……他八年前從法國寄明信片之後，我就一直連絡不上他。」

「不可能是溫水吧，是冷水耶，冷水！只有冷水吧？」

「我曾經寄明信片給你？但我應該和你初次見面——」

「是的，我是吉爾伯特，她是露緹琪雅。」

吉爾伯特接過照片，露緹琪雅也挺直身體一起看。

——不對，即將摔到路面時，男性像是體操輔助般扶住露緹琪雅的身體，讓她的雙腳穩穩着地。

「看起來就形跡可疑吧？」

然而男性扭身躲開這記偷襲，抓住少女右手腕再勾起她的腳，使得露緹琪雅的身體浮在半空中。

照片裏是戴眼鏡的日本男性，以及抱着年幼少年的女性，或許是全家福照，戴眼鏡的男性表情正經八百站得筆直，長相在某方面神似眼前這名日本人。

「咦？露緹琪雅，你到底要做什麼!? 」

「我查出老哥後來越過多佛爾海峽前往英國，而且造訪愛爾蘭，不過後續行蹤至今依然不明——任何線索都好，你知道什麼事情嗎？」

「呀啊——!? 」

「待在這裏也沒用，應該沒用吧？因爲畫又賣不掉，還不如回公寓啃蘋果比較好，何況我肚子餓到現在。」

「——你居然能以這種方式活到現在？應該說，你居然敢宣稱自己是畫家？」

吉爾伯特說完若無其事要走出小巷，露緹琪雅連忙制止，從窮畫家手中搶過大皮箱。

吉爾伯特沒有回答露緹琪雅的問題，而是詢問男性。

「——？」

目前對這個樂天傢伙說什麼都沒意義，露緹琪雅垂頭喪氣，腳步沉重得像是被帶往各各他山崗的耶穌基督，爬上通往公寓的石板坡。

板着臉注視兩人互動的露緹琪雅，在這一瞬間察覺吉爾伯特眉心出現明顯皺紋。

「就算這樣，他同樣是詭異的傢伙吧？難道說，是昨晚追我那羣小混混的同黨？這麼說來，我不禁覺得他很像這種人。」

這是巧妙運用露緹琪雅本身力道，類似合氣道的摔技，無論如何，露緹琪雅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什麼事，少女以被抓的手腕爲中心，腳尖朝天畫出大大的弧度，整個人向後摔在石板路。

「…………」

男性咧嘴朝露緹琪雅使了一個眼神，但露緹琪雅鼓起臉頰撇過頭去不予理會。

露緹琪雅沒能率直道歉，只是呆呆仰望這名男性，此時吉爾伯特跑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妹妹做出這麼失禮的事情——」

「所以事到如今，我聽到你的真實身份也不會驚訝。」

凝視照片的吉爾伯特輕聲說着。

「先生，這張風景明信片是你畫的吧？」

「別管，你待在這裏觀望！」

露緹琪雅是尚未成熟的戰爭妖精，即使如此，她的身體能力隨便就超越普通的成年男性，戰爭妖精基本上就具備這種能耐，或許稱得上是階級位於人類之上的生物。

「不過至少他不是戰爭妖精，沒看到他有翅膀，也不像我以『魔術』藏起翅膀，他是普通人。」

一直哼着歌愉快前進的吉爾伯特，察覺到某種狀況輕呼一聲。

「你是……教授的弟弟？」

「我很習慣有女性恨我，所以不會生氣，我反而應該爲這位女孩沒受傷感到欣慰。」

「收到這東西的不是我，是我哥。」

露緹琪雅拉着吉爾伯特的袖子，鑽進旁邊的小巷藏身。

露緹琪雅放開皮箱，暫時全身僵硬佇立在原地，接着緩緩轉身面向男性。

露緹琪雅擅自連素描道具都收拾乾淨，拉着困惑的吉爾伯特踏出腳步。

吉爾伯特連忙大喊，不知道是要阻止少女的暴行，還是要提醒男性注意，男性聽到這個聲音回頭時，露緹琪雅的皮箱已經朝着男性頭頂打下去。

「……我無從反駁，你的意見總是很正確。」

「……明顯很可疑。」

「正確來說他不是教授，是副教授……總之，雖然年紀有些差距，但我確實是宮本教授的弟弟。」

「毫無根據就這樣斷定不太好喔，你想太多了。」

※

要是陷入這種狀況，無法保證不會被房東趕出這個好不容易確保的安身之所，她如今無暇在意每天三餐都要喫香甜多汁的水果這種事。

「…………」

吉爾伯特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低下頭，咬着薄薄的嘴脣露出沉思表情反覆嘆氣，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再度抬頭。

「——你知道謙虛的意思嗎？」

「不可以！」

露緹琪雅跟着抬起視線看去，以灰泥抹白卻已經大幅褪色的古老公寓前面，站着一名高瘦的男性，他站在七葉樹枝葉灑落柔和光影的步道上，搔抓自己任憑生長的雜亂黑髮，似乎在仰望玄關上方並排的窗戶。

「你在找的人是教授？」

「那個男性？」

「沒有天然氣，不就沒熱水洗澡了！」

吉爾伯特大概在提防露緹琪雅再度失控，不經意站在少女與男性之間，朝男性肩背的大包包一瞥。

「回……回去……？」

「唔！畢竟當畫家又不需要執照……總之，沒錢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不過？不過什麼？有什麼狀況？肯定有吧？」

露緹琪雅的情緒超越憤怒與煩躁，受到強烈脫力感的襲擊。

吉爾伯特的人生經驗肯定比露緹琪雅豐富，卻缺乏經濟上的危機感，露緹琪雅無法容忍這種溫吞態度，反射性地拍向吉爾伯特的肩膀。

露緹琪雅瞪大眼睛，她大致理解吉爾伯特與這名男性在討論什麼話題。

「知道。」

「你知道……教授進行什麼樣的研究嗎？」

男性眯細雙眼，將風景明信片的正面朝向吉爾伯特遞出。

吉爾伯特簡單向男性低頭致歉，他將露緹琪雅稱爲自己的妹妹——老實說，他們要稱爲兄妹一點都不像——應該是認爲這樣說明最不費力。

「日本人？來巴黎觀光？」

露緹琪雅提着大皮箱鑽過人羣，以訓誡孩子的語氣絮絮叨叨說：

「我啊，一直以爲你說自己是沒收入的畫家，是多少帶點謙虛的說法——可是現實不同！連一英鎊的謙虛都沒有！你不是沒收入的畫家，是完全沒收入的畫家！」

「……教授。」

「——看招！」

男性抬頭朝旁邊公寓看了一眼，揮動手上一張老舊的明信片。

「你啊——」

「稀鬆平常會讓我頭痛啦！沒收入要怎麼餬口!? 」

「寄信人是你，住址也是這間公寓啊？我只以這張明信片爲線索，千里迢迢來到這裏。」

「——你住這裏？」

「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情，但我哥肯定在這裏見過你……就是他。」

「吉爾伯特，你認識？」

露緹琪雅也知道是忽然打人的自己不對，然而被這個看似輕佻的男性——被這個普通人輕易反摔制服的事實，使露緹琪雅的態度變得強硬。

男性立刻點頭，大概是早已預料到吉爾伯特的問題。

露緹琪雅充分運用這份跳脫常識的身體能力，幾乎無聲無息一個箭步接近到男性身後，以雙手抓着大皮箱高高舉起。

「總是有辦法的，至今還不是想辦法活過來了？」

「不久之後可能沒有天然氣可以用，我一直沒繳費。」

「我不是說了嗎？你這種態度叫做事不關己！」

男性將明信片收入包包，取出一張小小的照片。

「不，這就沒有喔，那間套房的房東，是一位丈夫過世之後一直獨居的老奶奶，爲了守護她可貴的人生，我每個月都是親手付房租，不過——」

「你知道——」

「……他也是在那時候來這裏的。」

「洗澡用溫水不會出人命的。」

「————」

「你猜對了，我是日本人，不過很抱歉，我不是來觀光，如果這場窮困的旅程是爲了觀光，或許我心情上會比較舒坦吧——我在找人。」

「……有可能，但我沒什麼印象。」

「……姑且問一下當成參考，你沒有欠那間套房的房租吧？」

「我不記得做過什麼事情，足以讓初次見面的美少女忽然拿起大皮箱打我……這位小姐，你該不會認錯人吧？」

吉爾伯特露出有點落寞的笑容，朝男性伸出右手。

「我不知道是否能成爲助力——不過歡迎來到巴黎。」

※

男性介紹自己是宮本賴通。

這個名字對露緹琪雅來說不好發音，所以她擅自在心中決定叫他阿通。

回到住處之後，吉爾伯特與賴通一直促膝討論某些事情，雖然這麼說，他們並不是排擠露緹琪雅，露緹琪雅對他們的話題沒什麼興趣，纔會遠離兩人坐在牀角。

何況露緹琪雅清楚聽得見兩人的對話，這可以說是感官優於人類的戰爭妖精才做得到的事，所以露緹琪雅真的是對他們的話題沒興趣，纔會幾乎不把兩人交談內容記在腦海。

「…………」

露緹琪雅在牀上抱膝，像是回想起來般啃着蘋果，她很想喫更直接的甜食，然而這間住家裏比蘋果還甜的東西只有做菜用的糖，即使是露緹琪雅也不想舔砂糖來撫慰飢餓。

「……教授確實來過這裏，記得是我搬過來不久的時候。」

心不在焉仰望天花板的露緹琪雅，聽到吉爾伯特稍微改變音調的這句話之後移回視線。

「話說回來，我可能沒資格講這種話，但他相當古怪，即使他研究這種東西，正常的學者也應該不會當真。」

「可以的話，真希望你八年前這樣勸他。」

賴通讓椅子發出軋軋聲，以誇張的動作聳肩。

「——這樣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確實勸過他，提醒他要是繼續深入這個領域，依照狀況可能會造成天大的後果……不過受到妖精魅惑的人，似乎很難在中途收手。」

吉爾伯特喝着露緹琪雅完全不曉得和昨天有何不同的便宜咖啡，滿懷愧疚如此說着。

「受到妖精的魅惑啊……我也有危險嗎？如今我也重蹈老哥的覆轍了吧？」

「這就難說了，我認爲你還沒受到魅惑。」

「這樣啊，既然當事人妖精先生作保證，我就暫時放心了。」

賴通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將咖啡一飲而盡。

「今天並不是第一次……但你是第一個願意和我好好打交道的戰爭妖精，至今的傢伙一聽到我問話就逃之夭夭。」

露緹琪雅察覺到，吉爾伯特如此說明的時候，將刀子遞到她面前。

「…………」

「關於我們的『血』——『魔性之血』的事情。」

露緹琪雅感覺似乎踩到舒服熟睡的賴通，不過老實說，現在的她沒有餘力在意他人，任憑這名男性鑽出睡袋起牀的氣息從後方傳來，徑自進入浴室。

在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的注視之下，賴通按住胸口歪過腦袋。

「或許你果然也來不及回頭了，你已經過度深入，難以回到平凡的世界。」

——所以這部分沒什麼問題。

不過聽他這麼說，就發現肚子似乎是飽的，並沒有很餓，既然幾個小時之前才盡情喫喝甜食，當然會有這樣的飽足感。

露緹琪雅反覆揉眼睛重新觀察。

「我昨天一抵達巴黎就直奔這裏，從一開始就沒有訂房，原本覺得只要隨便找間便宜的旅館下榻就好。」

「不，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這真的有效？」

「告訴我什麼？」

「爲……爲什麼——」

門後傳來的賴通聲音，讓露緹琪雅抬頭嘆了口氣。爲了避免賴通忽然闖進起居室，露緹琪雅把沙發搬到浴室門口，脫下溼透的上衣換穿連身裙。

「意思是你也要暫時住進這裏？不可能！這個家不可能再多一個人住，不可能！」

「啊？」

「——不過，你居然願意相信教授的研究？」

※

賴通舉起酒杯凝視，眉心出現明顯的皺紋。

「爲什麼？你問的『爲什麼』是什麼意思？」

「那你這麼做不就好了！」

「啊……？」

隨着淋浴的水聲傳來悠閒的哼歌聲，賴通在另一種意義上和吉爾伯特同樣樂觀，察覺到這一點的露緹琪雅，一時氣不過想要起身踢飛賴通的包包，一陣疼痛卻在這個絕佳時機襲擊太陽穴令她暈眩，就這麼無力向後仰躺。

「哎，既然不是毒藥就無妨。」

「啊嗚～……」

「爲什麼你在這裏？你沒回旅館？」

露緹琪雅連回應賴通的力氣都沒有，抱頭再度鑽進被窩。

「沒那回事吧？實際上我們三人昨晚就巧妙相處得很融洽啊？」

「這裏和日本不一樣，念高中的孩子也可以喝酒……不過就算這樣，你也喝太多吧？用甜死人的焦糖布丁當下酒菜配雞尾酒喝的人，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她屈身將頭探到蓮蓬頭下方沖水洗臉，冰涼的水流拍打後腦勺，衣領吸水開始變色，但她現在也不太在意這種事。

「——小姐，一點都不可愛的內褲被人看光光囉？」

逐漸鮮明的記憶使得露緹琪雅愕然，賴通隨手將她推出浴室，改由自己入內關上門。

「不過現在長大很多了——這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從事何種研究，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他繼續一無所知，雖然不是套用剛纔魅惑的話題，不過你們戰爭妖精……確實不是毫無覺悟就能有所牽扯的對象吧？」

腦袋隱隱作痛，應該是當時喝的酒精飲料害的，她並不是第一次喝酒，卻未曾宿醉如此嚴重，換句話說她昨晚就是喝了這麼多。

「！」

總之露緹琪雅想以冷水洗臉，幾乎在神志不清的狀況蹣跚下牀。

然而無論再怎麼觀察，只像是裹在睡袋裏的東方人。

忽然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使得露緹琪雅宛如彈起來般起身，自然以雙手將捲起來的衣角往下拉。

露緹琪雅背靠冰涼的瓷磚牆，臉頰微微抽搐。

露緹琪雅慌張轉身一看，賴通就站在眼前搔抓長長的黑髮打呵欠。

露緹琪雅無法理解這個男的爲何睡在這裏，拼命想擠出昨晚的記憶。

「……你不記得？」

「不，我最初知道老哥研究這種瘋狂事情時還是個小鬼，當時我一點都不相信喔？」

「你……你怎麼——」

賴通說完露出苦笑。

因爲賴通請客，三人前往附近的小館子，肚子餓的露緹琪雅幾乎只點甜食，連店長都變了臉色，直到這裏她都記得，但是喝過雞尾酒之後的記憶，實在朦朧模糊到無法回憶。

「……我哪裏變了嗎？」

「咕啊!? 」

露緹琪雅跟着將視線轉移過去，橙紅生輝的暮色亮得令她眯細雙眼，明天肯定也和今天一樣晴朗。

「…………」

「即使如此，我也不後悔，因爲這是我的人生，不屬於其他人。」

「不過，我和老哥踏上相同的路，將老哥留下的資料看過一遍之後，就明白這並不完全是癡人說夢，所以我在這幾年以自己的方式，驗證老哥資料的可信度。」

「喝這個？」

是露緹琪雅在心中稱爲阿通——姓名是宮本賴通的日本人。

「這是興奮劑……？」

「……嗚～……」

「…………」

「————」

宮本賴通正在尋找的失蹤親哥哥，是調查妖精——戰爭妖精的學者，老實說，這個人的下落一點都不重要，但是居然有鞘之主以外的人類知道戰爭妖精的存在——而且還是正經八百研究戰爭妖精的學者——這個事實令露緹琪雅稍顯驚訝。

「慢着……離譜，太離譜了。」

昨天幾乎是最舒服的一次起牀。

「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有效，要看調性……簡單來說就是我和賴通調性不合，很可惜，看來賴通無法成爲我的鞘之主。」

「啊啊，剛纔照片上的孩子？」

「記得什麼？」

賴通所說的「你們」包括露緹琪雅，吉爾伯特已經親口證實露緹琪雅也是戰爭妖精。

在牀上起身的露緹琪雅，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環視室內。

露緹琪雅以脫下的上衣簡單擦拭頭髮，癱坐在牀鋪一角。

「不……不會吧……！」

「……所以你要在這裏待多久？」

「我想也是。」

「那麼，你也實際見過戰爭妖精？」

吉爾伯特以小刀稍微刺傷自己的指尖，擠出幾滴血滴入杯裏的白酒。

「浴室用完了？那能不能換我？我昨天的酒也還沒退。」

「賴通，喝喝看。」

※

問題是平躺在露緹琪雅所睡牀鋪旁邊地上的藍色物體。

「對——我不知道教授留下的資料寫到何種程度，我們戰爭妖精如果要交戰，大致上都要尋找擁有鞘之主資格的人類協助，而且我們的血能讓普通人暫時變成超人，當成一種興奮劑就對了。」

「聽說你也是前一天闖進這裏的食客，雖然可能有點擠，不過有難的時候要互助，所以小姐，我們和平相處吧？」

「依照預定，我在巴黎待一陣子，就打算去加來渡海前往英國，但我難得有機會遇見這麼好溝通的戰爭妖精，就想進一步打聽各種情報。」

以吉爾伯特買回來的鹹派與葡萄酒，解決這頓稱爲午餐也太晚的今天第一頓飯之後，吉爾伯特將兩個裝着半杯白酒的酒杯放在桌上。

賴通專注凝視着鮮血宛如紅色雲朵逐漸擴散稀釋，接着吉爾伯特對他說：

「——對了，吉爾伯特出門買東西。」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喝完感覺如何？」

「我能理解宿醉多麼難受，不過踩人就太過分了。」

「說不定老哥已經過世，但是老哥在哪裏做過什麼事又是如何過世，遺族必須理清這些事才能繼續走下去……所以我纔會尋找老哥的足跡，但我當然也對戰爭妖精感興趣。」

然而今天幾乎是最難受的一次。

「……其實我哥有個兒子。」

再度睡着並且醒來的時侯，要是這股頭痛以及那個大嗓門的東方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該有多好，露緹琪雅緊閉雙眼如此祈禱。

聖心堂的鐘聲在遠方響起，烏鴉羣像是唱和般高聲鳴叫，宣告夜晚即將來臨。

賴通幾乎毫不猶豫，一鼓作氣喝光混血白酒。

「總之試喝看看吧，當成研究的一環。」

露緹琪雅搶走牀鋪之後只能睡沙發的吉爾伯特似乎已經起牀，沙發沒看到他的人影，只放着整齊疊好的被子，應該是爲了即將起牀的露緹琪雅，出門購買水果之類的食物。

「——雖然不是因爲知道我們隱情的賴通來到這裏，但我就趁這個好機會告訴你吧。」

「天曉得？」

「嗚嗚嗚嗚……」

賴通大方宣言之後看向窗外。

「是我揹着爛醉的你回這裏耶？」

「啊？什麼事？」

「來，你也試試。」

「連我也要——」

「或許你和賴通的調性很合，爲了以防萬一，能夠成爲鞘之主的人類就在身邊是好事。」

「這個人當我的鞘之主？沒那回事，不可能，我絕對不選他。」

「就算不選，可以請你幫這個忙，讓他明白魔性之血的效果嗎？如果不願意刺指尖，我不介意你用另一種更自然的做法。」

「————」

吉爾伯特露出有點惡作劇的笑，使得露緹琪雅滿臉通紅，戰爭妖精將自己的血分給鞘之主時，大致上只會以接吻方式輸血。

比起這麼做，露緹琪雅還是一把搶過刀子輕刺指尖。

「戰爭妖精選擇鞘之主的時候，要不要進行什麼儀式？」

賴通凝視着少女的血滴入酒杯，並且詢問吉爾伯特。

「不，並不需要這種程序……對於你們人類來說或許很困擾，不過獲選爲鞘之主的人類毫無選擇權，只能單方面由戰爭妖精挑選，極端來說，有可能在當事人沒察覺的時候，不知何時就獲選爲鞘之主。」

「真的假的？」

「實際拿武器戰鬥的是鞘之主，所以當然得向當事人說明狀況求得協助，而且也有現在示範的調性問題，所以並不是能夠選擇任何中意的人類成爲鞘之主。」

「來，這樣行了吧？」

露緹琪雅含着滲血的指尖，將酒杯推到男方面前。

「美少女的鮮血……聽起來有點驚悚。」

賴通再度舉杯乾了這杯葡萄酒。

露緹琪雅假裝不感興趣，不經意觀察賴通的變化。

至今沒選過任何人成爲鞘之主的露緹琪雅，當然沒看過人類服用魔性之血化爲超人的樣子，自己的血會令人類產生何種變化——成爲戰爭妖精搭檔的鞘之主會擁有多少實力，這一點令她感興趣。

「其實我也記不得。」

「昨天那間店終究暫時不能去了，不過這附近應該有不少營業到深夜的咖啡廳吧？吉爾伯特，有沒有能夠賒帳的店？」

「長生不老？」

「……我說啊，這段時間的天然氣與電費，用這些錢夠不夠付？」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有門路啊……？」

「沒有啦，其實我早就覺得應該是這樣。」

「我沒有關掉天然氣就是了。」

露緹琪雅像是烏龜一樣只從被子露出頭，吉爾伯特苦笑拿着浴巾來到她身旁。

「應該吧，至少至今都是這樣。」

「你……你這……！」

「我至今沒有窮困到必須賒帳……但我有幾間熟識的店。」

「吉爾伯特！你關掉天然氣對吧！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知道那孩子是否自覺到這一點，但我們戰爭妖精的歲數成長和人類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幾乎不會年老。」

然而，如果戰爭妖精年邁的速度真的比人類緩慢許多，外表年齡就完全沒意義，賴通甚至不經意有種錯覺，站在自己眼前骨瘦如柴的這名男性，或許親身經歷過法國大革命。

「我不會講到這種程度，但是壽命應該遠比人類來得長，只不過，大多數的戰爭妖精在壽終正寢之前，不是敗給其他戰爭妖精消失，就是不斷戰勝得以迴歸『樂園』，不然會有更多戰爭妖精滿滿存在於這個世界。」

「……不說別人，露緹琪雅這個當事人就指摘過這件事，她要我多賺點錢。」

確實，宮本賴通至少會對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做出獨善其身的行徑，自我中心的程度甚至令露緹琪雅不敢領教，但是另一方面，賴通具備實際的行動力，相較於只是高聲堅持自身主張耍任性的露緹琪雅，兩人在這方面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只有這一點連露緹琪雅也不得不認同。

「真要說的話，身體好像有點變熱……吧？不過如果是這種程度，乾掉一杯烈酒的感覺更加血脈賁張啊？」

「啊？當然夠，可是——慢着，勞煩你做到這樣不太好吧？」

「…………」

「啊？說我？」

吉爾伯特放下雙手，轉身面對賴通。

賴通從宛如事不關己般低語的吉爾伯特手中拿起浴巾，輕輕蓋在露緹琪雅的頭上。重新扣好上衣釦子之後走向浴室。

「要是有存款，這種生活必要的開銷當然會每月按時繳……這麼說來，我電費好像也欠繳一段時間了？」

抱膝的露緹琪雅聽到吉爾伯特這番話，再度確認自己的想法正確，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的邂逅類似熱戀，相遇的瞬間就會知道。

「別這麼說啦……」

賴通大概是完全不想徵詢露緹琪雅的意見，迅速拉着吉爾伯特離開房間。

原本以爲立刻就有熱水，從露緹琪雅頭頂淋下來的卻完全是冷水，沒確認水溫就淋浴的露緹琪雅也很粗心，但是居然在進入浴室的時候關掉天然氣，只能說是壞心眼的惡作劇——她如此心想。

「——我昨天也說過，我好一陣子沒有繳費，因爲發生很多事，到最後就忘記繳了。」

「可以說沒選擇，也可以說沒有選擇的餘地……總之我膽小又害怕戰鬥，我會在這裏，就是專注迴避戰鬥至今的結果，『樂園』是怎樣的地方，具體來說又在哪裏，我並不是不感興趣，但我對於戰鬥的恐懼，遠勝迴歸那裏的慾望。」

窩着擦頭髮的露緹琪雅瞪大眼睛看向賴通。

「啊？」

正在洗碗盤的吉爾伯特有話要說，但露緹琪雅迅速關門，脫下連身裙與內衣並轉動水龍頭開關。

賴通凝視着他細瘦的側臉說：

「別在意，這算是一宿一飯之恩——好了，你也不要老是窩在那種地方，快換衣服吧。」

「啊？」

「你到底幾歲？」

賴通放下酒杯，按着嘴角詫異蹙眉。

「什麼意思？」

「好了好了。」

「無論如何都很奇怪吧！我不管，立刻讓浴室有熱水！」

吉爾伯特有些困惑地露出笑容。

「我有個疑問。」

「那就決定了，去那裏喫吧——喂，小姐，我們在外面等，快點換衣服出來吧？」

「露緹琪雅……你說的是印度苦行僧吧？但我覺得日本沒什麼人信印度教。」

迅速整理好微長黑髮的賴通，打開錢包給吉爾伯特看。

賴通事到如今纔講出這件事，露緹琪雅臉色鐵青瞪着他放聲大喊。「爲什麼那時候沒講啦！居然哼歌用那麼冷的水淋浴，你哪裏有問題嗎？還是說日本人都是Sadhu？」

「你搬來這裏之前住在哪裏？果然是巴黎？」

「還是毫無變化。」

「——你們在聊什麼？」

賴通輕輕朝少女臉上吹一口煙。

「……真是的，擅自就一個人決定——」

「你們兩個——應該說我尤其要警告那個大叔，絕對不準偷看喔？」

「所……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是沒有更加認真做生意，總有一天會遇到麻煩！你就沒有存款嗎？」

兩個男人聊開的這時候，露緹琪雅推開玄關大門現身。

露緹琪雅朝着愣住的賴通吐出粉色舌頭，接着走進浴室。

賴通站在彼此首度相遇的公寓前方步道，讓香菸嫋嫋冒出煙霧。

「……吉爾伯特，這是怎麼回事？」

「喂，那不就表示你是慣犯！」

「啊！這麼說來，我剛纔淋浴也是冷水。」

下一瞬間，露緹琪雅發出無聲的慘叫衝出浴室。

「Sadhu？」

「喂——那，那那，那個，水！水，水怎麼……！」

「……總之只要天然氣能用，我就沒差。」

「我說……」

「我在這裏租屋之前住在西堤島，往前推是蒙帕納斯，再往前推則是在布隆森林租一間小屋子住……無論如何，我一直住在巴黎。」

※

「原來如此……不如干脆當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就不用神經質到這種程度。」

「只有你一個人就算了，但要是和那位看起來喜歡揮霍的小姐同居，應該會經常發生今天這種狀況吧？她給人的感覺就很敗家啊？」

「鞘之主……遇見調性相符的人類，機率就是這麼低……何況，如果賴通真的有天分成爲我或露緹琪雅的鞘之主，昨天相遇的瞬間就會知道。」

既然瓦斯爐不能用，今天晚餐確實只能買現成的或是到外面喫，沒有其他選擇。

「——空期待一場。」

「喂——」

吉爾伯特照實回答，並且以雙手的食指與拇指比出長方形，擷取枝葉朝暮空伸展而成的早春綠意。

「等一下——」

乍看之下，吉爾伯特與賴通似乎是相同世代，至少賴通覺得吉爾伯特不到三十歲。

「感覺怎麼樣？」

期待落空的結果，使得露緹琪雅舔着指尖傷口，以白眼瞪向年長的戰爭妖精。

「你沒在這兩條路做出選擇是吧？」

「小姐，晚點再生氣吧。」

「——問你一個問題。」

露緹琪雅幾乎以跳水的力道撲到牀上，裹着被子縮起身體。

「——總之就是這樣，要是沒有定期更換居所會讓人起疑，畢竟要是外表經過十年都沒有變化……對吧？」

「————」

「嗯？」

賴通無視於稍微咳嗽的露緹琪雅，帶着吉爾伯特踏出腳步。

吉爾伯特露出自嘲的笑容，賴通眯細雙眼凝視着他。

露緹琪雅嘆氣自言自語，並且鑽出被窩。

「——這件事暫且不提，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吉爾伯特，今天繳費就可以在明天用天然氣嗎？」

露緹琪雅下牀大步走向浴室。

「——！」

吉爾伯特毫不愧疚收拾酒杯。

「你早在八年前就住在這裏吧？而且之前還住過巴黎各處，你到底在巴黎住了幾十年？」

「啊，等一下，露緹琪雅——」

「在講男人之間的祕密，如果你轉性就可以告訴你。」

「就是這麼回事，我的話就不用說，露緹琪雅更是如此，必須儘早讓她學會人類社會的處事之道——」

「啊？」

吉爾伯特聳了聳肩，仰望自己住處窗戶一眼。

即使露緹琪雅不滿於非得依照賴通的指示行動，依然再度穿上連身裙，開始將溼頭髮梳理得漂漂亮亮。

「什麼疑問？」

「就是你！既然吉爾伯特答應讓你住下來就沒辦法了，但要是你敢偷窺，我就立刻轟你出去！」

「沒有天然氣，就表示水都沒得燒吧？」

「你有什麼理由不惜如此也要收容她？應該不是因爲……你們是同胞吧？」

吉爾伯特沒有回答賴通這個問題。

正確來說，吉爾伯特還沒回答，露緹琪雅就快步追過來撲到賴通背上勒住他的脖子，使得這個問題不了了之。

※

人必須進食才活得下去。

但只要想辦法確保糧食，即使沒錢也活得下去。

「……雖說如此，但還是需要錢啊……」

宮本賴通叼着煙走出網咖，預告今年夏天高溫的悶熱微風，令他板着臉踏出腳步。

「——嗨，賴通。」

「喲。」

賴通購買三明治與咖啡之後前往小丘廣場，找到正在樸素陽傘底下素描的朋友舉手問候。

「還是一樣冷清啊。」

賴通俯視滿滿並排的風景畫露出苦笑。賴通和吉爾伯特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半個多月，吉爾伯特這段期間賣掉的畫作單手就數得完，實在不是能夠填飽兩個戰爭妖精加一個人的生意。

但吉爾伯特還是老樣子，完全不爲所動徑自畫圖，在露緹琪雅藏身，賴通也跑來借住的那間公寓，只有吉爾伯特——應該和以前沒變——專注持續度過自己平淡的「日常生活」，賴通在他身上看到一種克難的感覺，如同和塵世斷絕交流，埋首於己身信仰的修道僧。

「……怎麼了嗎？」

從賴通手中接過午餐的吉爾伯特，喝着熱咖啡如此詢問。

「我剛纔上網看了日本侄子寄給我的電子郵件。」

賴通按熄香菸，蹲坐在吉爾伯特身旁。

「……我哥寄了一份奇怪的貨物給外甥。」

「教授寄的？有查出他的下落嗎？」

「不，原本應該在七年前從都柏林寄達的貨物，發生一些狀況直到現在才寄到……裏頭是個金髮美少女，食量大得驚人，而且會變身成一把劍。」

「不行嗎？」

「——應該不會有年輕女生穿那種衣服就滿足。」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每天淋浴好幾次……」

「——我不懂繪畫，但這種題材完全不行。」

「我單身，不過失蹤老哥的兒子在日本獨居，要是我在國外浪費錢，會輪到他傷腦筋。」

露緹琪雅含着叉子仰望天花板。

以鑰匙開門進入屋內，正如預料，浴室傳來奢侈的水聲。

「講得這麼稱心如意……」

露緹琪雅將毛巾掛在頸子上迅速起身。

「我同意吉爾伯特欠缺這方面的品味……你要是這麼想打扮漂亮，就不要只依賴吉爾伯特，自己想辦法賺錢如何？」

「又不需要賣得多好……」

「我就算回日本，也沒辦法拯救那個傢伙——拯救伊織。就我對這封郵件的解釋，那個傢伙好像被那個美少女選爲鞘之主，既然能夠自保，應該不需要我的協助。」

賴通嘀咕抱怨，並且以大鍋子燒開水。

露緹琪雅在數天後採取具體行動。

露緹琪雅再三予以否定，捏起桌上喫剩的蘋果核輕輕搖晃。

「家人？阿通結婚了？」

「不行，實在不行。」

「她說今天很熱要先回去，肯定在淋浴吧？」

「不可能，因爲我沒辦法工作，何況又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還不如阿通去工作比較實際吧？畢竟你廚藝這麼好。」

「…………」

「這幅不行，這幅跟這幅也是——這幅也是！」

「——那麼，儘量努力吧，我先回去準備晚餐。」

「你肯定會追加『用在我身上！』這句話吧？」

「得從最基本的地方改進纔行。」

吉爾伯特之所以讓露緹琪雅感到安心，與其說因爲他是秉持和平主義的戰爭妖精，不如說他人格中性，不太令人覺得是男性，何況就算吉爾伯特真的一時衝動撲過來，露緹琪雅覺得比臂力也不會輸他。

然而露緹琪雅看到吉爾伯特畫作的第一印象是「高明卻沒亮點」，簡直像是看到吉爾伯特本人，明明本質英俊卻老土得毫不顯眼。

披着浴袍以毛巾擦拭溼頭髮現身的露緹琪雅，坐在牀角稍做休息。

賴通在熱平底鍋放入蛤蜊，再加入白酒蓋上鍋蓋，轉身看向露緹琪雅點菸。

「露」是賴通嫌露緹琪雅這名字不好發音而取的綽號，不過應該是對於露緹琪雅叫他「阿通」想還以顏色吧，兩人的距離在這半個月，縮短到足以用綽號相互稱呼。

直接的原因，在於這天早餐只有每人一顆蘋果。

「……你乍看之下很輕佻，其實很講道義又肯負責。」

露緹琪雅不知道畫的好壞，技術方面完全是外行人。

「不能因爲帳戶有存款就全用光……我在日本有家人。」

「這是怎樣!? 我第一次聽說！」

「沒生意就沒飯喫吧！如果你覺得錢太多很困擾，我會幫你花掉，總之給我畫能賺錢的畫作！」

賴通迅速完成白酒蛤蜊意大利麪盛入盤中，連同叉子一起端到桌上，接着脫鞋盤坐在沙發靜靜吞雲吐霧。

露緹琪雅以手上的叉子，指向她脫掉之後亂扔在牀上的衣物。

吉爾伯特收起微笑，大概是察覺賴通並非一如往常開玩笑。

「嗯？是啊，我去了銀行與網咖。」

「我個人很想工作貼補吉爾伯特家用，但是很抱歉，我沒有工作簽證——所以纔像這樣幫忙做家事。」

「老哥那傢伙……居然做出這種事波及自己的兒子……」

「是是是。」

露緹琪雅若無其事回應之後，解開連身裙胸口的緞帶。

「銀行？難道阿通其實是有錢人？」

「……靜物畫本來就是這樣。」

「既然有存款，就應該用得大方一點啊！」

露緹琪雅吸着意大利麪拍馬屁，但賴通也沒有純情到光是少女誇幾句就樂不可支。

露緹琪雅也不清楚爲何如此，吉爾伯特和她一樣是戰爭妖精——這種理由應該不成立，世間大多數的戰爭妖精，反而是積極襲擊同類藉以讓自己成長的「敵人」，當着他們的面一絲不掛是瘋狂之舉。

「——不過，我還是畫不出能賣錢的畫作。」

「他說這件事過於荒唐，我可能不會相信，總之希望我立刻回日本。」

「這種話等你努力之後再說……好了，首先仔細想吧，能最快賣掉的畫作是哪一種？」

「你跑去哪裏了？你在我起牀的時候就出門了吧？」

「那就畫吧。」

「居然說我是有錢人……我說啊，露，我雖然看起來這個樣子，卻也是在大學服務的學者候補喔？現在確實因爲留職停薪沒收入，但我好歹也有一些積蓄，不然就沒辦法離開祖國走遍各地吧？」

※

「啊～……」

「——我受夠了！」

「————」

「要稱讚就率直稱讚吧。」

「好了，快去準備吧。」

「……真想比較一下巴黎普通家庭和那間屋子的水電費，讓那個傢伙看一次。」

「我明白……只不過我也不想扔下你們，我必須更加深入調查戰爭妖精。」

「意思是要我也幫忙做家事？」

賴通撐膝緩緩起身，揚起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

吉爾伯特面對露緹琪雅的雪白裸體也沒有特別慌張，只是感到納悶。

露緹琪雅從隔壁房間搬來吉爾伯特完成之後存放的畫作，每檢視一幅就放在牀上，反覆一幅又一幅堆疊起來。

滿腦子基本上只有自身慾望的這名少女在想什麼？賴通不經意觀察露緹琪雅的側臉，但是她解決一盤意大利麪的時間，實在不足以令賴通揣摩她的心思。

「這樣下去，我們三人都會餓死的！」

「……所以你的侄子怎麼說？」

「你打算怎麼做？」

「——阿通？」

「先不提像是離塵而居的吉爾伯特，阿通應該明白吧？」

「會啦！會死掉啦！何況唯一能工作的你，怎麼能夠溫吞講這種話？我又不想減肥！」

浴室門過一陣子打開的時候，賴通已經在平底鍋倒入橄欖油，正要放入蒜末。

「至今我沒有注意過這種事……我想想，如果是賣給觀光客，就是很有巴黎風格的風景畫，或是肖像畫……低級一點的話，也有人賣裸女畫。」

露緹琪雅當然也有一般程度的羞恥心，可不是隨意就敢在別人面前裸露，不過事實上，如果對方是吉爾伯特就沒什麼抗拒感。

「這我知道……」

「…………」

吉爾伯特露出苦笑，從露緹琪雅手中拿走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露緹琪雅要求吉爾伯特坐在沙發上，然後放聲大喊，順帶一提，賴通說他有事早上就出門，至今還沒回來。

「誰說要淋浴了？快畫裸女畫啦，裸女畫！我是要當你的模特兒！」

「是用在我身上，所以不算浪費喔！」

「——話說回來，露呢？」

賴通和吉爾伯特道別之後，簡單買點東西回到公寓。

「就算這樣，在心理層面也不一定吧？」

「——何況，哪有人閒到買這種只畫蘋果與杯子的單調畫作？」

「謝謝。」

露緹琪雅催促着愣在原地的吉爾伯特，拉上白色蕾絲窗簾，毫不猶豫脫下連身裙。

「啊？什……什麼？」

「自己不賺錢又不做家事的嬌嬌女就是這樣……不過一般來說，小鬼都是這麼回事。」

「所以我才說，到頭來從題材就不行啊！給我畫更能賣錢的畫作啦！」

「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喔。」

露緹琪雅轉身看着吉爾伯特，並且指向堆積如山的畫作，大致來說六成是靜物畫，四成是風景畫。

三人這幾周不得已過着簡樸的生活，既然房客吉爾伯特收入不佳，當然不能過着優裕的生活，然而露緹琪雅即使會抱怨，卻從來沒有以任何方式提供協助。

「我不會要求你幫忙——但要是能稍微考量水電費的問題，我會很感謝。」

※

吉爾伯特好歹也是男性，但露緹琪雅以這個結論當成自己毫不遲疑就敢輕解羅衫的原因。

即使如此，露緹琪雅依然感覺臉頰有些發熱，就這樣站在窗邊。

「我該怎麼做？擺什麼姿勢比較好賣？」

「話說，我沒畫過人物畫……」

「騙人，你不是有一幅沒完成的肖像畫嗎？畫的是小女生。」

「……啊啊。」

吉爾伯特表情瞬間緊繃，但臉上立刻浮現文弱的笑容，覆蓋剛纔剎那展露的陰影。

「那是……習作，而且還沒畫完。」

「就算這樣，既然能畫到那種程度，就表示你也能畫我吧？那就畫吧！頂尖美少女的裸女畫不可能賣不掉！」

「賣自己的裸女畫……你真的無所謂？」

「啊，臉不行喔，別畫臉，要畫得看不出誰是模特兒，不能下流，而是要美麗，以這種條件畫出一幅傑作喔？」

「……你要求真的好多。」

最後，吉爾伯特拗不過露緹琪雅的要求，着手準備素描。

「我想想……擺出『裸體的馬哈』那種動作比較好？」

「要是模仿那麼有名的畫作構圖，只會被人嘲笑，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

吉爾伯特立起畫架搬來椅子，指示露緹琪雅站在窗邊。

「站在那裏，稍微背對我。」

「……這樣？」

「對，左手放在窗框……嗯，臉轉到旁邊，像是俯視指尖的感覺。」

「……好。」

賴通隨着勝於以往的開朗聲音返家。

賴通走到露緹琪雅身旁，取出一個小包裹遞給她。

「說得也是，賴通形容得非常中肯。」

「需要這樣逼問嗎……何況如果是男性觀光客，我就不想打交道，對方也不會希望受我照顧，應該是這樣吧？」

「這番話是基於你的親身經歷？」

「……這是什麼？」

「禮物，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喂……你，你不準看！」

「我聞味道就知道，你身上有好幾種香水味……看來是以非常親密的距離當導遊。」

「就說不準轉移話題了！女人吧？是女人吧!? 」

「吉……吉爾伯特沒關係，但阿通眼神很下流所以不行！」

「爲什麼，沒關係吧？反正完成之後還是會賣掉。」

「啊，對喔，我忘了。」

露緹琪雅凝視大紙袋，接着湊到賴通胸前發出吸氣聲。

明明此等美少女一絲不掛站在眼前，這名男性爲何如此面不改色？他又不是油盡燈枯的老人，居然如此將露緹琪雅當成風景或靜物般看待，以女性的立場算是丟盡面子。

露緹琪雅詫異打開包裝，確認內容物之後瞪大眼睛。

然而在夾雜數次休息的作畫期間，露緹琪雅內心逐漸冒出疑問。

「……觀光客是女的吧？而且是兩到三人。」

不知何時，室內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源，從窗簾縫隙俯視的道路已經亮起街燈，暗藍色的天空開始有星光閃爍。

不過，同樣的道理也能套用在露緹琪雅身上，露緹琪雅將賴通視爲一名男性，所以想避免他看見自己的裸體，不過吉爾伯特與其說是男性，露緹琪雅更像是當成父親看待，沒有家人的露緹琪雅當然也沒有父親，但還是能想像一般人面對父親就是這種態度。

賴通將做到一半的鹹派交給吉爾伯特，自己則是離開公寓。

「……到頭來，你今天一整天跑去哪裏？」

或許正如賴通所說，賴通將露緹琪雅當成一名女性看待，吉爾伯特認爲她依然是孩子。

「真厲害，要是鼻子這麼靈，化妝品公司應該會用你吧？」

「那……那個……唔——」

賴通對愕然的露緹琪雅說：

「會嗎？但我覺得她的身材就是這樣。」

「真是好懂的孩子。」

露緹琪雅甚至不給打圓場的吉爾伯特好臉色看，徑自衝出公寓。

「好痛……喂，你……你這是做什麼!? 」

「喲，我回來囉！」

「不準轉移話題！阿通，所以呢？觀光客是女的吧？你到底帶她們去哪裏玩？」

露緹琪雅迅速套上連身裙，照鏡子將頭髮梳理整齊，打開一道門縫窺視賴通他們的狀況。

「賺到一些錢……怎麼賺的？」

「……或許發生過這種事，但我沒有一一記得。」

賴通將蛋汁倒入冷凍派皮，然後脫下圍裙。

「————」

露緹琪雅暗自將肺中空氣全部換新，下定決心向古爾伯特搭話。

露緹琪雅清楚自覺這件事而愣住，接着忽然蹙眉瞪向賴通。

「可是，這不是LaPerla嗎？」

「————」

「就算這樣也不行！禁止阿通看！」

「好了，對方性別不重要吧？賴通是爲了我們才這麼做的。」

「——我的視線並不下流，吉爾伯特把你當成孩子看待，但我把你視爲獨當一面的淑女，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的差別……對吧，吉爾伯特？」

「…………」

「什麼？」

「希望你能尊重那孩子的心意。」

露緹琪雅微微移動眼珠確認，吉爾伯特已經熟練朝着純白畫布描線，或許因爲長年握畫筆，即使他宣稱不畫人物，作畫時的態度也非常正經，總是如同汪洋的溫吞表情，只有在這時候莫名變得犀利。

衝到戶外的露緹琪雅沒有做什麼事，只是背靠路燈低着頭。

「下次賺到錢，我也會帶你一起去，買內衣真的應該現場試穿。」

「這你就誤會了。」

露緹琪雅不發一語，只看了走到路上的賴通一眼，她微微噘嘴，不時朝賴通投以怨恨的視線。

兩名男性的對話，使得露緹琪雅唐突自覺。

「總不能交給吉爾伯特買吧？他那根大木頭會以便宜爲理由，讓你穿尺寸不合的內褲，而且還覺得很OK耶？」

賴通看着站在窗邊的露緹琪雅，手摸下巴咧嘴一笑。

賴通這番話令吉爾伯特轉身，他則是打開料理用的白葡萄酒，喝一口之後聳了聳肩。

看到吉爾伯特認真的態度就可以清楚得知，先不提作品是否賣得掉，但他果然是畫家，露緹琪雅和他共住這麼久，似乎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吉爾伯特身爲畫家的一面。

「我賺到一些錢，買了喫的回來。」

「真不講理，吉爾伯特能看，我就不行？」

吉爾伯特從窗戶俯視下方道路露出苦笑。

※

露緹琪雅挺身擋住自己的裸體畫不給賴通看，賴通輕哼一聲歪起嘴角。

吉爾伯特看見就算了，但是不希望賴通看見。露緹琪雅也不知道自己爲何這麼想，總之就是會難爲情。

賴通在大調理盆打蛋攪拌，同樣露出苦笑。

露緹琪雅做個深呼吸，依照吉爾伯特的指示擺姿勢。

「所謂的尊重是指接受？人類與戰爭妖精能成立這種關係？」

「笨……笨蛋！阿通是笨蛋！」

「看見我屁股的教訓！」

她認定吉爾伯特不會慾火焚身撲過來，而且也是她自己提議擔任裸體模特兒，不過另一方面，吉爾伯特不只沒襲擊還面不改色，她對此也無法接受，甚至以爲自己欠缺女性魅力，使得內心掠過一絲不安。

露緹琪雅只說這句話，就衝進公寓玄關大廳。

「那個——」

「想感謝的話，麻煩往這裏。」

「可以成立啊，應該吧……至少人類與戰爭妖精的心理構造很像，外在也幾乎相同，比起人獸戀合理得多。」

「反正我就是沒有賺錢的天分啦！」

露緹琪雅以拳頭回應賴通的催促，要是她用盡力氣打下去，賴通的下巴當然會輕易粉碎，露緹琪雅以非常手下留情的力道，賞了這名輕佻男性的下巴一拳，接着翻身離去。

所以露緹琪雅也一直靜靜擔任模特兒。

但是露緹琪雅也認爲，他是不及格的男性。

「照實畫出原本的樣子就和拍照沒兩樣吧？有點肉看起來比較像是好女人。」

「說賺錢就不好聽了，畢竟我的身份不方便在這裏工作……總之算是一點謝禮吧？就是這麼回事，路上認識的日本觀光客請我當導遊，我就接下了這份委託。」

「沒有啊，這是你的必需品吧？」

露緹琪雅看到賴通欣賞她的裸體畫講得頭頭是道，這次反倒從浴室衝了出來。

包裹裏是意大利品牌的高級內衣，露緹琪雅當然在雜誌看過，不過這是第一次拿在手上。到頭來，生活過得可能會斷電或是停掉天然氣的人，不應該使用這樣的東西。

「——這個，麻煩拿進烤箱烤。」

「我不知道多情法國人怎麼想，不過至少在日本，我要是和女高中生交往就叫做罪犯。」

賴通屈身在露緹琪雅面前轉過頭，指着自己的臉頰。

「怎……怎麼會買這個？」

「依然是個小鬼。」

「這我明白，只是我不能認真回應。」

賴通說完將懷裏的紙袋放在桌上。

有點高八度的少女聲音，被開門的聲音蓋過。

露緹琪雅抓起連身裙匆忙逃進浴室。

——露緹琪雅擅自思考這樣的事情。

「晚餐時間快到囉。」

露緹琪雅意識到這對視線的剎那，雪白肌膚染上搶眼的淡紅色，發出無聲的悲鳴。

賴通使了一個眼神，仰望他的露緹琪雅臉頰羞紅嘴脣顫抖。

「……這是阿通買給我的？」

「——我說啊，屁股稍微大一點比較好吧？」

「…………」

「即使如此，那孩子還是喜歡你。」

「你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卻意外耍心機。」

「——喔！不錯不錯，真是藝術！吉爾伯特終於想讓這方面的才華開花嗎！」

「露，聽好了，日本有種法律叫做個人情報保護法——」

「……真是的，一點都不坦率。」

賴通咧嘴一笑撫摸下巴，不經意感受到某個視線抬起頭來。

吉爾伯特在三樓窗戶掀開窗簾俯視，兩人目光相對之後，賴通簡單揮手致意，自己也隨後入內。

※

巴黎好幾座車站的大門堪稱是新藝術風格的範本，佇立在布隆森林旁邊的皇太子妃門站，也是一百多年前配合巴黎萬國博覽會建造的車站，是新藝術風格建築的代表作之一。

一名女性踩響高跟鞋，穿過赫克託·吉馬赫親自設計的獨特入口來到一樓，揮動摺疊傘轉向身後。

「——等一下!? 路易，事到如今講這什麼話！沒地方住是什麼意思!? 」

「沒別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聯絡不上朋友。」

晚女性一步走上階梯的男性，從剪裁合身的西裝懷裏取出鏡子照，還擠眉弄眼變換角度。

「……真是的，吾輩實在不幸，遭到認定是朋友的人背叛，今晚也沒有能夠落腳歇息的地方——」

「你在耍什麼帥？」

女性扭曲硃紅亮麗的雙脣訓誡男性。

「何況那個傢伙真的是你的好友？該不會只是你單方面當成朋友，其實是交情很～淺的點頭之交吧？」

「我們當然是很好的朋友，吾輩當年事業受挫窮困潦倒的時候，他甚至豪爽借錢。」

「……這筆債，你該不會不認帳吧？」

「梅赫蒂爾特，你真沒禮貌。」

男性撫摸着以髮膠梳得油亮的黑色西裝頭，狠狠瞪了女性一眼。

「——吾輩是顯赫貴族的後裔，不可能做出如此卑鄙的行徑吧？」

「說什麼貴族，以你的狀況只是擅自掛名吧……所以你還清了？」

「吾輩至今依然有意願還款，只是沒錢，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啊？沒還？」

打開陽傘架好的賴通，朝着從剛纔就沉默不語的露緹琪雅低聲說話。

「一萬!? 你瘋了？一萬歐元換算成日幣是一百二十萬……不對，還要更多吧？總之這可不是觀光客願意當成伴手禮掏錢買的價格吧？」

雖然輕聲回應，卻遲遲無法露出笑容。

在露緹琪雅後方賞畫的賴通得意洋洋低語。

「不過你們最大的心願，就是總有一天迴歸那裏吧？」

「我說你啊，在這種狀況，藝術裸體畫不值半毛錢耶？更何況要做生意的對象，都是想買這種畫作的客人……還是說，事到如今你不肯賣了？」

「啊？你這番話是認真的？」

即使畫得很好，價格終究開得太高，別說世間普通人，在愛好者或評論家之間也默默無聞的畫家作品，售價一萬歐元是錯誤的決定。

「——喂，你表情繃得很緊喔？小姐，別忘記商業笑容。」

老實說，平常即使展售吉爾伯特的畫作，也幾乎不會受到矚目，相較於其他畫家展售的畫作，這邊的畫作明顯不起眼，所以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沒人願意買下這幅畫。

「……並……並沒有。」

「依依不捨又不會增值。」

「…………」

又不是幼稚園小朋友，只是從公寓走到這裏肯定不會多累，這種藉口真的連幼稚園小朋友都不會用，但是賴通有所察覺，沒有特別消遣她就率直接過包裹。

理所當然。

一直蹲坐在賴通旁邊的露緹琪雅，偶爾有男性露出別有用心的笑容如此詢問，但賴通立刻會巧妙打發這種人離開。

總歸來說，這是一幅畫得很好的裸體畫，如同賴通所說，男人理所當然會受到這種作品吸引，也必須是這種作品纔會令人想掏錢購買，而且這幅作品充分滿足這兩個條件。

「就這個價錢！我已經決定了！」

「直截了當來說，只要他們願意借錢，無論多少錢你都要借？」

一男一女——路易與梅赫蒂爾特就這麼暫時互瞪，最後很有默契地收起嚴肅表情，輕聲笑着踏出腳步。

※

吉爾伯特全神貫注繪製自己喜歡的風景，幾乎沒在招呼客人，露緹琪雅面對前來買畫的觀光客，連討好他人的笑容都露不出來，只有賴通毫不畏懼主動吆喝招攬客人，以露緹琪雅所說的商用花言巧語，賣掉好幾幅沒什麼樂趣可言的畫作，雖然購買的大多是日本女性觀光客，總比一幅都賣不掉好得多。

不過，露緹琪雅的人物畫——少女站在窗邊的這幅畫，在她與吉爾伯特日以繼夜的努力之下，總之已經姑且成形，外行的露緹琪雅不知道要上色到何種程度纔算完成，不過既然吉爾伯特放下畫筆，肯定表示作者自己判斷這幅畫大功告成。

※

「不準用這種眼光看啦！」

賴通將這幅畫掛在畫架如此詢問。

同樣是吉爾伯特的畫作，如果是其他畫作就可以便宜賣，實際上要是沒降價就完全賣不掉，窮困到一天三餐只喫蘋果的日子發生過好幾次。

露緹琪雅將畫作包裹塞給賴通。

說來諷刺，三人之中最具賣畫天分的人，不是畫圖的吉爾伯特，也不是美少女露緹琪雅，而是邋遢留着鬍渣的賴通。

吉爾伯特宣稱不擅長畫人物，但露緹琪雅覺得他畫得很好，至少比起完全無法理解樂趣何在的蘋果或杯子畫，這種人物畫易懂得多。

他立刻發出熟睡的呼吸聲，露緹琪雅則是在旁邊入神欣賞完成的畫作。

吉爾伯特至今不畫人物畫的原因，露緹琪雅終究沒能知曉，她詢問過當事人好幾次，卻總是被巧妙帶過話題。

露緹琪雅拿起畫作噘嘴。

「說得也是。」

「哪有分什麼表面不表面的……那你即使想跟他聯絡，當然也會被無視吧？」

「…………」

所以最近幾乎都是露緹琪雅與賴通兩人前往小丘廣場。

「我知道啦……」

露緹琪雅緊抱懷裏的包裹低着頭。

「要是他這麼想就太悲哀了，首先吾輩想解開這方面的誤會——」

吉爾伯特揉着惺忪的睡眼鑽進被窩。

這是吉爾伯特以她爲模特兒完成的第一幅人物畫，對於吉爾伯特來說應該是特別的作品，對於模特兒露緹琪雅亦是如此，即使苦於家計也不想賣得太便宜。

「畫成這樣比較令人有反應。」

「——小妹妹，你是這幅畫的模特兒？」

「要賣多少？」

因此她陷入兩難。

名爲梅赫蒂爾特的女性誇張聳肩搖頭。

露緹琪雅朝着精疲力盡熟睡的吉爾伯特一瞥，將這幅畫包進布里夾在腋下。

「……好久沒有這麼專注畫畫了。」

他說中了。

「屁股畫大一點果然是正確的抉擇。」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出發實現共同的心願吧。」

但是這幅畫不一樣。

「表面上確實是這麼回事。」

「不管啦！我累了！」

賴通蹙眉點菸，不過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換個完全不同的話題吧，『樂園』是什麼樣的地方？」

「梅赫蒂爾特，你再三強調這種事也很沒禮貌，吾輩純粹是前來和久違的老朋友敘舊……但吾輩自認肚量不會狹小到謝絕他們的贈禮。」

賴通走在熟悉的風情小徑詢問露緹琪雅，應該是指這幅畫的開價。

「……吾輩之前就在想，梅赫蒂爾特，你有點缺乏品德。」

「吾輩會妥善處理。」

然而今天不知爲何，總覺得周圍的人們都朝這邊行注目禮，要是形容爲自我意識過剩就沒戲唱了，但露緹琪雅光是想到以自己當模特兒的畫作展示在衆人面前，就會在意他人的目光。

賴通這番話，使得露緹琪雅開到一半的嘴立刻閉上。

「…………」

「失禮哪有什麼理所當然的理由？」

「反正以你的狀況，應該曾經沒還錢就連夜潛逃，就是知道和你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事，纔沒有任何人願意和你打交道吧？」

作品本身畫得很好，平常總是直接經過的觀光客們，卻經常在露緹琪雅他們前方停下腳步，就代表這幅畫擁有此等魅力。

賴通收拾杯子穿上襯衫，和拿着畫作與畫架的露緹琪雅一起外出。

「——所以要賣多少？」

或許是一段非常不願提及的往事吧。

「……一萬。」

所以即使許多人駐足入神欣賞少女的裸體畫，都會在詢問價錢之後無可奈何聳肩離去，其中有幾個人受到賴通花言巧語奉承買下其他畫作，所以這幅畫並非完全派不上用場，但直到目前爲止都只是用來吸引客人的噱頭。

即使如此——不對，應該說正因如此——從兩人來到老位置就定位展售畫作開始，露緹琪雅就莫名靜不下心。

「……阿通幫我擺。」

露緹琪雅當場蹲下，抱膝看着地面。

雖然這麼說，但定價太高就賣不掉，對象是觀光客更是如此。

露緹琪雅不曉得該如何回答賴通，就像是拒絕繼續接受詢問，重新將帽檐寬大的帽子深深戴好。

「現在就要拿出去賣？」

「路易，你則是毫無尊嚴。」

「在這之前，得想辦法解決今晚用餐與住宿的問題，我們又不可能露宿布隆森林。」

「即使你想解開誤會，對方肯定也會立刻和你斷絕往來……因爲你最後還是爲了借錢纔來這裏吧？」

「嗯？怎麼了？」

「執着於這一點的傢伙確實很多，但我認爲這個世界說不定遠比那裏有趣……不過要是不能揮霍，當然就沒有意義。」

※

露緹琪雅的畫沒賣掉。

露緹琪雅就這麼把額頭抵在膝蓋大喊。

路易捏着鬍子尖端拉直，並且揚起嘴角。

「啊？只是放在畫架上吧？」

蒙馬特今天同樣晴朗，人潮也多。

而且即使其他畫作全部陳列完畢，卻提不出勇氣擺出最重要的自己這幅畫。

「天曉得？我不知道也沒興趣，而且沒見過知道那裏的傢伙。」

「一百歐元？兩百歐元？以你的立場，應該想把價錢定得很高吧？」

「看來賣不掉。」

賴通並不是針對害羞到滿臉通紅的露緹琪雅這麼說，而是徑自低語。

「——世間不景氣，一般來說，有一萬歐元都會存起來。」

「…………」

「放心，這幅畫肯定不會成交。」

「我……我又沒有——！」

「不用逞強……你不希望賣掉吧？」

賴通說着將露緹琪雅的帽子往下拉。

露緹琪雅在無人看見的狀況，暗自拭去眼角浮現的淚水，接着撐住膝蓋起身。

「阿通，給我錢。」

「啊？」

「我買個飲料回來。」

「那我要咖啡，黑咖啡——不可以擅自買甜食給自己喫喔？」

「是是是。」

露緹琪雅接過折起來的歐元紙鈔，忽然輕吻賴通的臉頰，並快步離開現場。

※

賴通心不在焉仰望天空吐出一口煙。

多虧這幅裸體畫，駐足的觀光客比平常增加好幾倍，但是幾乎沒有客人買畫，以這種意義來說，今天一如往常閒着沒事。

「——老闆。」

無聊到打個大呵欠的賴通，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慌張合起嘴巴，視線從藍天下移一看，眼前站着一名高大男性。

「需要服務嗎？」

「問題在於我們釋放的光芒，會如同蝴蝶鱗粉附着在其他物體持續發光一段時間——人類視覺當然無法確認，不過在這間屋子裏，至今依然到處殘留着無法使用隱身的露緹琪雅殘留的光痕。」

「什麼意思？」

「我也有？我身上也有這種光？」

露緹琪雅的說明，使得賴通反射性轉身向後，不過當然沒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先別問啦！」

「不是，是無名的窮畫家畫的，但他很少畫人物。」

此時，露緹琪雅雙手拿着紙杯回來了。

「喲，還真久，跑去哪裏了？」

「那個……應該是戰爭妖精。」

露緹琪雅把剛買來的咖啡塞給旁邊打噸的老畫家，拉着賴通快步離開。

露緹琪雅沒有回答。

女性抓住男性後方衣領，半強迫將他拉走。

賴通知道自己看不見，卻還是俯視自己的身體。

只要花半天時間打聽附近的咖啡廳或超市，立刻就會知道賴通居住的區域，或是經常出沒的地方，黑髮的異國俊俏男性就是如此顯眼。

「非常清楚，最新的應該是……留在臉頰上的鱗粉？」

「沒問題吧，那個傢伙和我不一樣，沒有被看到長相，也能以特技隱藏真實身份，即使和對方擦身而過也不會露馬腳。」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這幅畫是商品嗎？」

「……真的假的？」

「多少？」

「先生，是一萬。」

賴通剛開始同居時，就聽過吉爾伯特如此說明。

「阿通剛纔招呼的那組客人……」

「沒空講這種話了！總之得趕快回去告訴吉爾伯特！」

賴通豎起右手食指回答男性。

「戰爭妖精!? 哪一個？」

「……今天回來得真早。」

「……果然不是肥羊啊。」

「————」

吉爾伯特一反平常悠閒的態度，迅速洗臉換好衣服，戴上平常很少戴的帽子，服裝看起來也頗爲正式。

「我覺得沒有，當時回來發現那個女的就在阿通面前，我連忙躲到暗處觀察。」

「那些傢伙看見你了？」

「路易，等一下。」

「啊？那兩個傢伙沒有看見你吧？既然這樣——」

「之前也聽吉爾伯特說過吧？我們戰爭妖精背上，有一對只有戰爭妖精看得見的光翼……剛纔那個女的背上就有，是金銀相間的低俗光翼。」

「喂，露？怎麼了？」

「戰爭妖精會釋放自己特有的光芒，我說明過這件事吧？」

男性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裝，這套服裝配上塗滿髮膠抹平的黑髮與翹鬍子，在這年頭算是有點走錯時代，有一種早期貴族的威嚴風範，他身旁的美女穿着鑲有金絲的外套，朱脣浮現另藏玄機的笑容，默默凝視着賴通。

吉爾伯特依然泰然自若，絲毫沒有驚慌的模樣，反而使得現在的賴通覺得可靠，吉爾伯特至今恐怕好幾次陷入這種絕境並且成功脫險吧。

「露，到底是怎麼回事？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一下啊！」

「啊!? 」

露緹琪雅催促着無法理解事態的賴通，並且匆忙收拾畫作。

「不，賴通，事情沒這麼單純。」

相對的，她反覆確認後方狀況，幾乎以小跑步的速度，爬上熟悉的坡道衝進公寓。

「——總之，趕快回去吧。」

「————」

「慘了……慘了啦，大事不妙——」

「不，以客人身份上門的一對男女，女方似乎是戰爭妖精，但當時只有我在場招呼他們，露緹琪雅剛好不在。」

男性還沒說第二句話，賴通就判斷他不是肯花錢的客人。他穿的衣服很高級，卻莫名有種不搭的感覺，賴通直覺認爲他其實並非貴族或企業家，只是愛面子才穿這種不符身份的衣服。

吉爾伯特安撫着慌亂的露緹琪雅，並且換穿皮靴。

「只有這次，我也不能繼續悠閒下去，我出去打點一些盤纏。」

大概是聽到露緹琪雅的聲音才醒，在牀上起身的吉爾伯特看着手錶低語。

「不是？所以是一百歐元？」

「喂，今天還沒多少進帳耶？這時候就要打烊？」

「——即使那個戰爭妖精找到這裏，應該也不會大白天就忽然襲擊，而是在晚上行動，總之你們也打包行李吧。」

「……仔細看就發現，這幅作品不符合吾輩的感性，吾輩喜歡更豐滿的女性，這幅畫的少女依然有着青澀果實的氣息。」

差點打出呵欠的吉爾伯特合上嘴，依序看着露緹琪雅與賴通。

「是的。」

鑽出小丘廣場人羣的露緹琪雅，沒有回頭看向賴通，只是緊繃表情如此低語。

賴通察覺到露緹琪雅之後出聲問候，但露緹琪雅沒有回應，就只是佇立在原地，凝視着剛纔兩人消失的方向。

「——你的壞習慣，就是明明完全不懂物品的價值，卻爲了體面或虛榮，把錢揮霍在奇怪的地方，你對繪畫完全沒興趣吧？」

「啊？什麼事情不妙？」

「梅赫蒂爾特，這種話可以在只有我們的時候說嗎？」

露緹琪雅嘴裏這麼說，卻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畫立在房間角落，然後爬到牀上。

賴通露出親切的商業笑容詢問，心中則是不經意拿捏這個人的斤兩。

賴通代替露緹琪雅回答，但露緹琪雅滿臉絕望虛弱搖頭。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做!? 」

「……沒問題嗎……？」

「喜歡嗎？」

「——應該沒辦法保證。」

「一千歐元？老闆，這實在太貴囉。」

「感覺挺熟練的。」

「……我想應該露出馬腳了。」

「——吉爾伯特！」

「那就不妙了……」

男性不知道賴通正在擅自評定他，指着畫架展示的畫作。

「你畫的？」

賴通不由得按住露緹琪雅剛纔吻的臉頰，看向蜷縮在牀上的少女。

「女的，所以男的應該是鞘之主。」

「————」

賴通目送兩人消失在人羣后方，並且扭曲嘴脣。

「……對方發現我住在這裏，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嗯。」

「……被發現了？」

「算是吧，因爲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只要沒有過度遲鈍，那個戰爭妖精肯定察覺到露緹琪雅留在賴通身上的痕跡，至少會知道賴通身邊有戰爭妖精。」

「所以那幅畫賣掉了？」

吉爾伯特揚起嘴角離開公寓。

「你說那個像蘇洛的翹鬍子與金絲美女？」

「不不不。」

旁邊女性拉着男性衣袖，壓低音量快語。

「嗯……」

戰爭妖精以這種磷光察知並識別同類，其中也有像是吉爾伯特這樣，使用名爲「隱身」特技抑制光芒，不過真的是極爲少數，大多數的戰爭妖精無法隱藏磷光避開同類的視線。

「真遺憾啊。」

「準備連夜潛逃？我不在意，但你打算去哪裏？」

「露緹琪雅，冷靜一點。」

「我就是要你檢討一下啦——好了，走吧！」

「難道——」

「——剛纔小丘廣場有戰爭妖精。」

露緹琪雅害怕不已，吉爾伯特輕撫她的頭之後下牀。

賴通咧嘴如此回答，男性隨即明顯蹙眉，將臉湊向畫作審視一次，然後誇張嘆息搖頭。

「這樣啊……那就暫時能放心了。」

吉爾伯特刻意穿平常不穿的衣服外出，應該是選擇沒有留下露緹琪雅痕跡的衣服，不愧是融入人類社會生活已久，行事慎重毫無破綻。

賴通把手放在露緹琪雅的肩膀，輕吻她的髮旋。

「現在就交由吉爾伯特判斷吧，我們得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嗯。」

雖然緩慢，但少女總算有所動作，賴通見狀靜靜鬆了口氣。

然而賴通也自覺到，狀況沒有他所說的這麼樂觀。

戰爭妖精的交戰場面，賴通只能依靠想像，不過依照吉爾伯特的說法，他們的身體能力遠遠凌駕於常人，服用「血」的鞘之主戰力甚至勝過戰爭妖精。

在廣場遇見的那對男女，是擁有何種實力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賴通同樣不得而知，但如果他們有意攻擊其他的戰爭妖精——這是身爲戰爭妖精極爲自然的選項——事情就不會平穩落幕，除非將知道附近有「獵物」的他們打倒，或是己方順利逃離，否則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無法再度安詳度日。

賴通將護照與少許現金以外的衣物塞進包包，做好隨時逃離的準備，接着凝視將許多衣服攤在牀上的露緹琪雅點菸。

「…………」

極端來說，賴通現在隨時可以逃離這裏，對方兩人的目標只是戰爭妖精，不是和戰爭妖精相關的人類，那麼如果只有賴通一人，應該也可以面不改色輕鬆逃離巴黎，只要混入白天的人羣裏，選擇手邊現金能前往的最遠車站買票搭車就行，即使在某處被那兩人發現，至少也不會立刻遇害。

然而，賴通立刻捨棄這種想法。

他沒辦法拋棄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徑自走人，交情深入到這種地步，賴通可沒有厚臉皮到在即將遭殃時，宣稱自己不是鞘之主就獨自逃離。

他反而希望自己是鞘之主——如果賴通能夠成爲露緹琪雅的鞘之主，比起逃離應該會選擇戰鬥，賴通不知道鞘之主的戰鬥是何種類型，但是比起抱着愧疚逃走，即使會受傷也是戰鬥比較好。

然而正因爲不可能，賴通才會不得已抱持羞愧的想法準備逃走。

「露，抱歉。」

「啊？」

紅着眼睛整理行李的露緹琪雅，聽到賴通唐突的細語抬起頭來。

「我沒辦法保護你……對不起。」

「別這麼說……這不是阿通要道歉的事情吧？」

「賴通，由你保管。」

「——所以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搭車到聖拉扎爾，再搭特快車到諾曼第？隨時選在人潮夠多的地方行動比較好——」

※

吉爾伯特將地上的大包包遞給賴通。

「不，可以的話，我當然不想打……不過我有『隱身』，只要他們認定我只是普通人，就有機會出其不意。」

「……如你所說，我確實活了很久，我從革命前就在巴黎住到現在，不過以前的我就某種意義來說，過着極爲理所當然的生活——也就是和鞘之主聯手打倒其他戰爭妖精，過着戰爭妖精該過的生活。」

「你願意一起走吧？」

「我不會做那種事，只是拿私房財產去換錢。」

賴通維持着要將硬幣扔回吉爾伯特的動作停住。

「因爲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很多，害怕着敵人身影不知何時出現的這種生活，比我當初想像的還要難熬，我甚至不知何時期盼這段過於漫長的人生何時落幕……明明沒膽量了斷自己的生命。」

「想辦法讓露緹琪雅逃離吧——我要留在這裏。」

「對，我最後一位鞘之主，是在蒙帕納斯一間醫院遇見的少女，她才十二、三歲，是個必須服用我的魔性之血才能從病牀起身的重病孩子，那孩子……希望得到一具能夠盡情跑跳的健康身體，所以和我進行交易。」

「嗯？」

「這……這是真的？吉爾伯特，真的嗎!? 」

吉爾伯特輕聲說着。

「是指那天晚上？」

「假設你侄子和戰爭妖精結緣並且喪生，你會認同這是他必須自己負責的後果嗎？不會責備那個將侄子捲入的戰爭妖精嗎？」

賴通露出無法承受的表情別過頭。

靜靜吐出的煙，似乎比平常還要苦澀。

「兩……兩位，請仔細考量現狀——」

「大概是我活太久了——得知必須爲他人着想的道理，早知道我應該繼續保持冷淡態度，但我再也無法承受自己爲了貫徹理念傷害他人。」

歷經漫長戰鬥勝利存活的戰爭妖精回到「樂園」時，並肩作戰的鞘之主可以實現任何一個願望，少女的心願，就只是想得到常人理當擁有的健康身體。

「————」

總是擅於雄辯而且腦袋靈光的賴通，卻被吉爾伯特問得啞口無言。

「吉爾伯特老兄，她這麼說囉？」

吉爾伯特輕輕伸手緊握露緹琪雅。

「所以你就不再戰鬥？」

「我已經活夠久了，沒有任何留戀……但是露緹琪雅要死還太早，所以賴通，帶着這孩子逃走吧，而且可以的話，能不能幫她找到可靠又善良的鞘之主？戰爭妖精果然需要鞘之主，不是基於戰鬥的意味，而是基於防身。」

「這——」

露緹琪雅單手拿着畫作回到露緹琪雅身旁。

「…………」

他的手好細，手指也很細，令人覺得很適合握畫筆，至少露緹琪雅難以相信這雙手至今打倒過許多戰爭妖精，即使從個性來看，吉爾伯特也不像會攻擊他人。

吉爾伯特接過露緹琪雅遞出的畫作，放在大腿專注凝視，並且輕聲嘆息。

錢包裏裝滿歐元紙鈔，粗估至少也有五千歐元以上。

「累什麼!? 繼續畫賣不掉的畫作讓你累了!? 」

然而，吉爾伯特如同看出露緹琪雅的質疑般重複說明。

「嗯，或許吧。」

「留在這裏!? 你在開玩笑吧!? ？」

「——我曾經和許多戰爭妖精交戰，戰鬥次數等同於死亡人數，不只是交手的戰爭妖精，對方鞘之主也會死，我的鞘之主一樣有好幾任喪命，只有我沒死。」

「痛苦……？」

吉爾伯特看向下方自嘲。

「不，我很認真，我不想離開巴黎。」

「難道——」

吉爾伯特直到太陽完全下山纔回來。

「我搞不懂了。搞不懂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否正確。」

「什麼？」

「就算是離開，也不是永遠離別吧？只是暫時避難啊！」

「確實，在情勢緊急的時候，應該只有我能夠保護你們。」

賴通不由得拉高音量，吉爾伯特則是嘆息苦笑。

「嗯，我收藏一些以防萬一。」

「……我投降。」

吉爾伯特說完將某個閃亮的物體扔給兩人。

「抱歉，花了一點時間。」

「我附議。」

露緹琪雅衝到吉爾伯特面前。

「——不準瞧不起日本男兒，現在是隻有我們能先逃走的狀況嗎？如果是一起死就算了，你沒聽過同生共死這句話？」

「即使暫時避難也一樣……我累了。」

「你果然正如我的預料活了很久。」

「即使如此，我至少可以爭取時間，足夠讓你們逃走——」

※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男人就是會計較這種事。」

「這麼說確實有一番道理，但我沒辦法以這種方式完全放下……接下來這個譬喻或許會引你反感，但我還是要說喔？」

「是啊，我不是收藏家所以不清楚，不過在一百年前當時打造的這種二十法朗金幣，是比單純黃金更有價值的珍藏品，尤其是這種刻着拿破崙一世側臉的特別高價，我在美國的時候，看過古董店一枚賣兩千美元左右。」

露緹琪雅與賴通相視微笑，各自扛起自己的包包。

「唔哇……」

露緹琪雅前往隔壁房間，拿起掛着白布的畫作。沒畫五官的年幼少女肖像——露緹琪雅直覺這正是吉爾伯特所說的少女。

賴通詫異凝視吉爾伯特。

「別提我的事情，賴通，露緹琪雅拜託你了。」

「……什麼譬喻？」

「不過，實際這麼做就發現，這是另一種痛苦。」

「嗯，我立刻就知道你是戰爭妖精，當時我在想，要是此時此地被這個孩子打倒，我應該可以樂得解脫，但你幾乎沒有任何戰力，是剛覺醒的雛鳥，所以我決定協助你……老實說，我在你身上看到那個被我害死的女孩影子，要是我能爲你做些事情，自己依依不捨漫長活到現在的人生，多多少少就有些意義吧？」

「吉爾伯特，你沒事吧？」

返家的吉爾伯特，忽然把頗厚的錢包擺在桌上。

「這樣就能確實打倒他們!? 戰爭妖精交戰的時候，有沒有鞘之主的戰力差距大到絕望，這件事就是你告訴我的吧！」

「我也曾經想回到『樂園』，即使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卻漠然想回到那裏而戰——如果只有我們戰爭妖精受傷，那就是自作自受，不過爲此甚至傷及人類，有時甚至喪命……我覺得這種狀況不太對。」

「呃，等一下，露緹琪雅——」

「喂，這是什麼意思？」

賴通刻意抽一根菸，把煙吹向吉爾伯特的臉，並且厚臉皮揚起嘴角。

露緹琪雅窺見賴通對於侄子的情感，一瞬間嫉妒起這名未曾見過的少年。

「雖然許多人因你而死，但他們終究得自行負責吧？拿起你戰鬥的都是自願戰鬥的人，他們不願意戰鬥的話，放手不就好了！既然自己選擇參戰，無論是受傷還是喪命，都是他們自己的責任吧！」

賴通忽然揪起吉爾伯特的衣領拉到面前，壓低聲音怒罵。

「要是不能和吉爾伯特在一起，我哪裏都不去！」

「過着這種生活的某一天，我遇見了你。」

「明白就好……對吧？」

「那你……爲什麼……？」

「你……跑去哪裏當小偷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在一百年前只值幣面的二十法朗，想說總有一天會增值預存不少，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

賴通拿起錢包，露緹琪雅也從旁邊窺視內容物。

「……你以爲我會乖乖點頭答應!? 」

「啊？什麼？這個很值錢？」

被賴通抓住衣領，又被露緹琪雅抓住衣角的吉爾伯特，仰望天花板好一陣子，最後嘆出長長的一口氣，緩緩舉起雙手。

「這不是道理說得通的事情！我就是想這麼做！」

「……什麼？」

「聽過你這樣的表白，我更不能扔下你不管吧!? 反正以你的個性，要是那對男女出現在這裏，你肯定是抱持同歸於盡的想法拼命吧，喂!? 」

「你……爲了贖罪才活到現在……？」

同爲戰爭妖精的露緹琪雅，也大致理解賴通的內心糾葛，賴通確實主動希望和戰爭妖精有所往來並且遭遇危險，以他的個性可以接納這種事，但他沒有冷酷到將這種想法套用在自己的親朋好友身上。

「這難道是……拿破崙金幣？」

「……結果我甚至害死這名少女，之後我就放棄尋找鞘之主，也不再和其他戰爭妖精交戰，我學會『隱身』避開同類的目光，選擇寧靜隱居的生活，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作畫。」

「不，如果是實力充足的戰爭妖精，足以在人羣裏擦身而過的時候一招打穿我們的心臟，人潮夠多並不代表安全，何況要是引發騷動有人報警就麻煩了。」

「這樣啊……先不提我，露應該沒有身份證或護照吧？」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仰賴警察，不過別說仰賴，甚至得避免被警察盯上，察覺到這一點的露緹琪雅咬住嘴脣。

吉爾伯特整理好衣領走向門口。

「你們也不願意無辜的他人遭殃吧？」

「對。」

「總之我們只走地面，以便隨時應付各種狀況，要搭車只會在最後離開巴黎時，確定對方沒追過來纔會搭一次，不然有可能必須在會動的密室戰鬥。」

「明白了。」

三人來到街燈亮起的石板路，吉爾伯特帶頭前進。

太陽下山還沒有多久，路上來往的人並不少，但是露緹琪雅覺得每個人都可疑，無法放鬆緊張的情緒，她當然不會將擁有光翼的戰爭妖精誤認爲普通人，但是無法保證那對男女不會從行走的路人身後或轉角另一邊忽然現身，露緹琪雅實在無法處理這種不安的情緒，挽着賴通的手臂緊握他的手。

「…………」

賴通朝露緹琪雅一瞥，用力摸了摸她微橙色的秀髮。

※

「——喔。」

在冰涼晚風吹拂之下，路易·大衛·麥斯米蘭以小型望遠鏡窺視，輕聲驚歎並撫摸鬍鬚。

「土法煉鋼埋伏是正確的做法，這麼快就上鉤。」

「哪個？也讓我看一下啦。」

身旁的梅赫蒂爾特，從大衛手中搶過望遠鏡。

「肯定沒錯，和白天那個東方人共同行動的少女是戰爭妖精……不過在這個藍黑色的夜晚，她的光芒真顯眼，不知道該說她倒黴還是吾輩幸運——」

「等一下……那個孩子確實是戰爭妖精，不過那個東方人還帶着另一個人吧？」

「有嗎？」

賴通叼着沒點燃的煙如此宣稱，一如往常的厚臉皮話語令露緹琪雅感到可靠，但現在的她實在無法抱持相同的感想。

「我說啊，你們兩個——」

「呼——」

「——賴通。」

「另一個人……或許也是戰爭妖精。」

「賴通就這樣安分下來比較好……不提這個，露緹琪雅，我們上。」

吉爾伯特將露緹琪雅保護在身後，朝梅赫蒂爾特伸出右手，手心出現微微扭曲的物體，將梅赫蒂爾特射出的十根金針悉數彈開。

「不要老是頤指氣使啦，冒牌貴族。」

「可惡……」

「……這麼說來，我待在蒙馬特好一段時間，卻沒有來過這裏。」

「吉爾伯特！你會用劍嗎？」

「唔！」

露緹琪雅說完就跳進自己的影子。

鬍鬚男——大衛面對筆直衝過來的兩名戰爭妖精，絲毫沒有慌張的樣子，左手依然放在腰部後力，只將撫摸鬍子的右手放下。

「會這麼順利嗎……」

「啊!? 」

「唔……」

「這是我想在死前說的話，要是你願意當成我的遺書接納，我會很高興。」

他學過合氣道，但是這種等級的造詣，在露緹琪雅他們的戰鬥絲毫派不上用場，現在的賴通只能在這裏旁觀，祈禱露緹琪雅他們獲得勝利。

露緹琪雅不明就裏就被吉爾伯特拉着向前跑。

「那他就是少女的鞘之主吧？那個東方人看到吾輩也毫無反應，不可能有那麼脫線的鞘之主——也就是說，另一名男性是少女的鞘之主，東方人只是基於某些原因和他們共同行動。」

梅赫蒂爾特將望遠鏡扔回給大衛如此詢問，但她臉上早已浮現猛獸看見獵物的猙獰笑容。

「……你是女生，講話要稍微挑一下言辭。」

※

同時他也一眼就看出來，這個戰場沒有他介入的餘地。

在大衛身旁着地的梅赫蒂爾特，看到露緹琪雅他們毫髮無傷就忿恨蹙眉。

只有烏鴉叫聲響徹四周的清幽墓園裏，露緹琪雅等人和一名鬍鬚奇特的男性對峙。

「梅赫蒂爾特，用不着由你獨自解決啊？讓吾輩有機會發揮吧。」

「……看來這兩人和我不同，非常喜歡打鬥，看起來很有經驗，如果只有後方的女性，我即使是一對一也不會輸，但要是鞘之主加入戰局就無計可施。」

「這是正確的判斷——應該說，你們只有這個選擇。」

不——他水平伸直手臂，隨手拔起身旁墓碑的十字架。

「露緹琪雅！」

吉爾伯特揮動右手，指尖射出灰色的光輝，化爲細針射向大衛。

大衛俐落舉起十字架擋下，無數光針插入的十字架眨眼粉碎。

「抱歉，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重摔的背部依然作痛，卻沒有達到骨折傷害，休息片刻應該就不再疼痛，呼吸也能變得平順，賴通對吉爾伯特絕妙的力道拿捏感到佩服，並且看向他們的戰鬥。

「……收到。」

「一定要在這種時候這樣說教嗎？現在不說會死嗎？」

「賴通，對不起。」

朝着前後兩方提高警覺的吉爾伯特輕聲回應。

「對，我遇見的就是這兩個傢伙。」

大衛使用輕盈細劍的身手矯健，迅速又不拖泥帶水，突刺非常犀利，吉爾伯特每次閃開攻擊，身旁遭殃的厚重墓碑就被輕易刺一個洞，如此銳利的劍尖，要在人體開洞肯定輕而易舉。

「你這……！」

「劍!? 不，我完全是被人使用的一方——」

這名女性釋放的金銀相間光輝，使得露緹琪雅他們加快腳步逃到這裏，並且在此時被鬍鬚男性擋住去路，這對男女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想將三人趕到這裏。

「!? 」

「……錯了。」

賴通瞬間被撞飛好幾公尺，撞上大墓碑滾到後方，喘不過氣當場倒地。

「我想他使用『隱身』巧妙隱藏了……要是沒有仔細觀察可能會看漏，但我莫名感覺那個瘦弱的傢伙是戰爭妖精。」

轉頭看向女性的露緹琪雅，朝着吉爾伯特打耳語。

這就是鞘之主手持戰爭妖精的實力，普通人即使配備大型手槍也無從應付。

「所以啊！所以我不是說先宰掉鞘之主嗎！」

「對方是沒有鞘之主的戰爭妖精，沒辦法拖入『逢魔之刻』，把他們趕到某個沒人的地方解決掉吧。」

「不然是什麼意思!? 」

「吉爾伯特！你剛纔說什麼!? 」

梅赫蒂爾特面帶詫異放下望遠鏡，大波浪卷的長髮被風吹得如同旗幟大幅飄揚。

「——嗚!? 」

賴通微微點頭回應吉爾伯特的細語，三人面前是一名不斷執拗把玩鬍子的高大男性，後方則是身穿花俏外套的肉感女性。

換句話說，賴通只會扯後腿，所以吉爾伯特領悟到無法避免和對方交戰的瞬間，就讓賴通遠離戰場，同時短暫剝奪他自由行動的能力，不然賴通或許會不顧自己安危介入他們的戰鬥。

「……我說，打倒前面的鬍子男強行突破就行吧？只要打倒鞘之主，後面的女人也——」

「拜託囉，共犯。」

「！」

「有啊……看起來不太可靠的瘦弱傢伙。」

「他們是兩個沒有鞘之主的戰爭妖精加一個普通人吧？那還用問？」

「不覺得死者就應該前往適合死者的地方嗎？」

梅赫蒂爾特沒好氣回應大衛的呼喚，踩着微帶曲線的斜坡縱身躍下。大衛與梅赫蒂爾特所站的地方，是堪稱蒙馬特最顯眼地標的聖心堂——宗座聖殿的圓頂型屋頂。

「那個瘦弱傢伙相當老練，丫頭則完全是新手……所以怎麼辦？要下手嗎？」

「戰爭妖精變成的武器，對於沒有資格的人來說，比原本重量沉重好幾倍甚至幾十倍。」

「你剛纔說很重吧!? 意思是我很重!? 」

「……啊？」

「『隱身』、『魔箭』，接着又是『塚守』？真是多才多藝——」

露緹琪雅趁隙衝到大衛面前，使勁力氣朝他的側臉打下去。

被吉爾伯特抱在懷裏跳到空中的露緹琪雅，在天旋地轉的狀況中，看見金色光針插在剛纔自己所站的位置。

「什麼？」

賴通抓着長青苔的墓碑好不容易起身。

「阿通!? 」

不知何時，身穿金絲外套的女性——梅赫蒂爾特進逼到逃向半空中的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頭上，高舉的雙手指尖蘊藏着兇惡的金色光輝。

巴黎十八區的蒙馬特——位於西方的蒙馬特墓園有許多名人的墳墓，所以也列爲觀光景點之一，但是基於墓園的特性，果然不像小丘廣場有觀光客來訪而熱鬧，到了晚上更是幾乎杳無人跡。

「呵呵……這是首度在一個晚上享用兩份大餐，真幸運。」

凝視這幅光景的露緹琪雅，轉身看向吉爾伯特。

「——死吧！」

「啊？你想做什麼——」

吉爾伯特握着亮橙色光輝的單刃長劍，和手持西洋劍的大衛交戰，賴通即使沒有看見變身瞬間，也知道吉爾伯特手上的武器是露緹琪雅變成的。

露緹琪雅猛烈的耳光即將打中大衛臉頰時，吉爾伯特再度將少女的手往後拉。

她化爲劍的全身顫抖，逼問剛纔的失言低語，即使身處於燃燒生命的激戰，少女的叫喊依然令吉爾伯特露出苦笑。

賴通想介入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的爭論時，忽然被吉爾伯特撞飛。

「在這裏搶個好兆頭，接下來終於要前往英國了，最近時有耳聞的倫敦『白色魔女』，將會由吾輩親手打倒——梅赫蒂爾特，走吧。」

「啊啊……收到！你先過去！」

「『隱身』嗎……居然有這麼稀奇的特技，就吾輩看來只像是普通人。」

「就算這樣也比我好吧!? 因爲你力氣比我大，速度比我快，最重要的是經驗比我多！」

「要趕到哪裏？」

吉爾伯特努力閃避大衛音速突剌的時候脫口說出一句話，露緹琪雅沒有聽漏。

賴通靠在墓碑旁邊坐下，並且微微咳嗽。

大衛輕輕給個飛吻，和梅赫蒂爾特分頭前進。

「要好好使用我喔！」

「到處亂跑有夠煩的……！」

梅赫蒂爾特輕哼一聲，身體無聲無息被自己的影子吞沒，一把劍取而代之從影子冒出來，外型酷似中世紀貴族用來決鬥的西洋劍。

大衛緊跟着梅赫蒂爾特縱身一躍，踩着民宅屋頂高速移動，對身穿金絲外套的搭檔說：

睜大眼睛觀察對方動作的露緹琪雅，看見大衛就這麼拔起十字架。

「啊……？」

「這也是調性的一部分，如果我是普通人，光是揮兩三次就會放棄，我好歹也是戰爭妖精，才能像這樣繼續抗戰——不過即使是我這個戰爭妖精，這種重量還是，很難受……！」

露緹琪雅聽到這番話才首度察覺，吉爾伯特額頭滿是汗水。

另一方面，大衛簡直幾乎連一滴汗都沒流，呼吸也很平穩，從容到與其說在戰鬥更像在跳舞，這正是有沒有資格拿劍造成的差異——是正統鞘之主和普通戰爭妖精的差異，但是露緹琪雅生氣的情緒更勝於愕然，因爲她覺得對方簡直以欺凌他們爲樂。

而且她這個感想應該沒錯。

「吾輩第一次和握着戰爭妖精的戰爭妖精交戰——不過意外好應付，看來過度期待了。」

大衛鬍鬚輕顫露出笑容，接連施展的突刺和古爾們特肩膀與手背劃出淺淺血痕，接着他立刻後退一步水平揮劍。

「——久違打一次，這樣太無趣囉！」

西洋劍劃過的軌跡出現金色光箭襲擊吉爾伯特。

「！」

吉爾伯特反射性舉起左手，試着再度架設無形護壁防禦，然而調性好的鞘之主與戰爭妖精會相互增幅，比起梅赫蒂爾特獨自射出的光箭，這次的威力明顯增加。

「咕……唔——」

「吉爾伯特!? 」

吉爾伯特連同護壁向後震飛，撞倒好幾塊不知道是誰的墓碑，傷痕累累倒在地面。

「吉爾伯特！不要緊嗎!? 」

「並不是，不要緊……不過，還有，呼吸——」

吉爾伯特將露緹琪雅插在地面，支撐自己的重量緩緩起身。

「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是空窗期太長，戰鬥的直覺還沒恢復。」

吉爾伯特自嘲低語的這段時間，依然努力調整急促的呼吸。

「吉爾伯特——」

「你……！」

「爲什麼，你們這種傢伙……能把吾輩……吾輩，吾……吾輩即將得到的財富，將會……將會，何去何從——？」

「呵呵……」

賴通就這麼將倍感沉重的露緹琪雅敲向梅赫蒂爾特，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想打倒大衛，他大致明白大衛會在緊要關頭逃走。

大喊，並且流淚。

大衛以類似擊劍的姿勢，一個箭步縮短彼此的距離，伸直的西洋劍尖也同時一鼓作氣直指吉爾伯特的喉頭。

露緹琪雅被扔上沒什麼星星的夜空，然而立刻有另一隻手握住她。

視線相交的瞬間，賴通似乎就明白吉爾伯特的意圖。

大衛一拳打中吉爾伯特的臉頰，但吉爾伯特沒有鬆手。

大衛看到露緹琪雅轉交到賴通手中，試着要從吉爾伯特胸口抽回西洋劍，然而吉爾伯特不知道哪裏殘留這種力氣，緊緊抓住杯狀護腕，不只是阻止對方抽回西洋劍，反而繼續讓劍身深入自己的胸口。

「你的願望是在現世致富嗎……嗯，很像人類會許的願望。」

「我會這麼做……但我祝福的對象不會是你們。」

「對……你很帥氣！雖然穿着品味很差，髮型也差強人意，不過你……很帥氣——」

「什麼事？你想說什麼？」

賴通拼命壓抑淚水擠出聲音，吉爾伯特對他投以笑容，將視線移向露緹琪雅。

貓如此說着。

「……贏了嗎……？」

「吾輩也是……那麼，差不多該做個結束了。」

所以賴通毫不猶豫用盡渾身力氣打向梅赫蒂爾特，他確信吉爾伯特就是要他這麼做。

此時第二、第三記突刺接踵而來，毫無喘息的餘地。

好不容易起身的賴通，握拳打向墓碑大喊。

「我立刻去買喫的過來！戰爭妖精只要喫東西就能治療傷勢吧!? 你之前這麼說過吧？所以不準死！不準放棄！」

西洋劍微微顫抖，梅赫蒂爾特歇斯底里放聲尖叫。

「唔！你這傢伙——」

「吉爾伯特！」

「你……你們！」

賴通大大吸一口氣，凝視戰爭妖精的末路，敗戰粉碎的戰爭妖精，應該都會像這樣靜靜消滅。

吉爾伯特沒有接招也沒有閃躲，甚至扔出手中的露緹琪雅，就這樣佇立在原地。

※

或許只是似乎如此，單純是賴通自己的推測。

「吉爾伯特!? 」

賴通跪在吉爾伯特身旁，雙手緊握深深刺入地面的露緹琪雅劍柄，肩膀起伏大口喘氣。

一瞬間響起尖銳的聲響，不知道是梅赫蒂爾特的慘叫，還是細長劍身折斷的聲音，如今也已經無從確認。

「啊？」

露緹琪雅掩嘴啞口無言，雖然沒有發出悲鳴，雙眼卻取而代之泛出熱淚，幾分鐘前目睹高傲戰爭妖精末路的兩人，知道這是吉爾伯特死期將近的現象。

「————」

下一剎那，吉爾伯特扔出露緹琪雅，就這麼被大衛這一劍刺穿。

「別說話！給我安靜一點！」

然而對方絲毫沒有同情的意思。

然而只有雙眼不同，一隻閃耀着金色，另一隻則是綠色，兩對眼睛相互凝視。

「大衛！快拔出來！」

賴通也放聲大喊。

流淚的他，猛踩前方的墓碑往上跳。

「賴通……」

無力微笑的吉爾伯特胸口不再插着西洋劍，落在賴通身旁地面附柄的半把劍，也已經幾乎消失殆盡。

「吉爾伯特！」

「——這個混帳！」

「——吉爾伯特！」

恢復原形的露緹琪雅，蹲在吉爾伯特身旁緊握他的手。

「即使是四下無人的深夜墓園，時間拖太久也不好。」

「他們……總是在永恆黃昏的另一端看着我們，要小心他們——祝你，和露緹琪雅，永遠，幸福——」

吉爾伯特靜靜閉上雙眼，沒多久就連任何一滴血都化爲光粒完全消失。

「——呃啊！」

「——吉爾伯特！露緹琪雅！」

剛纔撞到墓碑的背痛沒有完全消失，憤怒的情緒卻中和痛楚，賴通在空中穩穩抓住吉爾伯特託付的少女——露緹琪雅的劍柄。

「吉爾伯特!? 」

露緹琪雅只在瞬間以餘光看向賴通，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

賴通回過神來，連忙扶住無力倒下的吉爾伯特，讓他躺在地上。

大衛將握着西洋劍的右手伸直，左手則是往後方舉起。

此時，賴通從天而降。

然而賴通毫不猶豫往前衝。

「吉爾伯特!? 你到底——」

露緹琪雅的吶喊傳入賴通耳中。

露緹琪雅還沒問清這番話的意思，大衛更加犀利的突刺就瞄準吉爾伯特的胸口而來。

「對……忽然和戰爭妖精斷絕羈絆的鞘之主，肯定會出現這種症狀——而且下次醒來時，就會忘記任何事情——」

出生至今首度和其他戰爭妖精交戰的露緹琪雅，無法實際體認其中的突兀感，不過仔細想想，戰爭妖精原本不可能自己拿起武器戰鬥，有些戰爭妖精能使用類似魔法的特技，不過只是輔助武器，主武器應該是自己化成的武裝——而且使用者是鞘之主。就吉爾伯特看來，自己目前拿起露緹琪雅戰鬥的行爲過於偏差。

然而他的手立刻失去實體，吉爾伯特的身體從四肢末梢逐漸融化爲淡淡的光粒消失。

「『minstrel』——」

「哎呀～真是感動的一幕啊～」

鮮血再度飛散，吉爾伯特連忙轉頭閃躲攻擊，卻沒能完全避開，下巴側邊微微撕裂。

至今毫髮無傷的大衛，蹣跚靠在枝葉茂盛的陰暗老樹。

握在吉爾伯特手中的露緹琪雅——雖然不願意承認——明白吉爾伯特即將達到極限。

圍牆上有貓。

「……！」

「…………」

「賴通——」

「我想要快點解決，今晚找個好一點的旅館過夜啦！」

「——喝！」

「……打倒梅赫蒂爾特之後，你應該會稍微變強，可以的話，希望你找到可靠的鞘之主，儘可能活下去……不過，戰爭妖精與鞘之主想平穩度日，是非常，困難——的事……」

試圖從吉爾伯特身上拔出西洋劍的大衛，到最後爲了閃躲賴通這一劍，放開劍柄大幅向後跳。

「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 」

發紫的雙脣已經無法自由動作，賴通伏身將耳朵湊到他的嘴邊，聆聽他微弱的聲音。

賴通打斷吉爾伯特的低語，反覆捶打地面。

「吉爾伯特！你還好嗎!? 」

圍牆下有狗。

吉爾伯特的聲音忽然變得含糊，使得露緹琪雅終於放聲大喊，她反覆擦拭流下的淚水，卻害怕手會穿透吉爾伯特的身體，不敢依偎在吉爾伯特的身上哭泣。

梅赫蒂爾特完全消滅的同時，大衛搖亂黑髮輕聲胡言亂語，身體大幅抖動之後倒地。

兩隻都是毛色漆黑，身影幾乎融入夜晚的黑暗之中，一個不小心就會看漏。

「少囉唆！不準指使吾輩！」

吉爾伯特已經跟不上大衛的動作，三劍的其中一劍，他好不容易以露緹琪雅的劍刃架開，卻無法閃躲另外兩劍，大概是累到無法舉起手臂吧，則使如此他邐是沒受到致命傷，這一點或許價得讚許，然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要是沒有順利成功，即使只剩下你也一定要逃走……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

「不，不用了……反正我已經沒救了，我自己也明白。」

「比起我，你和賴通的調性應該比較好。」

賴通睜大雙眼凝視吉爾伯特。

「minstrel!? 」

「找不到鞘之主的戰爭妖精，活下去也沒有意義！至少祝福吾輩的光明未來，早一步前往『樂園』吧！」

「那孩子過世之後，我活得像是行屍走肉……想到這裏，就覺得……我這樣的死真的很奢侈，怎麼樣，很帥氣吧？」

吉爾伯特以極爲沙啞的聲音回答，原本就白皙的臉完全變得慘白，只有弄髒嘴角的血豔紅刺眼。

淡淡光芒籠罩的吉爾伯特，以極爲平穩的聲音說着。

「……露緹琪雅。」

「怎……怎麼可能……！」

「就是因爲看得到這種光景，我這種觀察人類的嗜好纔會戒不掉呢～」

「……還是老樣子啊。」

狗不悅輕哼一聲。

「——菈·貝露那種會臉色驟變大呼小叫的女人無藥可救，但你這種傢伙也令我火大。」

「咦？難道你在生氣？」

「哼。」

先移開視線的是狗。

「確實如你所說，這個事件就此落幕……但並不是一切就此結束，這場戲不會結束。」

「無妨吧，有什麼關係呢？這樣就不會無聊囉。」

「……你就是這種態度令我火大。」

「是嗎？」

貓維持四隻腳縮起來的坐姿打個大呵欠。

「——但我認爲就某種意義來說，我是在大家之中最忠於原本職責的成員——永遠在這場戲擔任旁觀者。忘記己身職責的應該是老伯和丫頭吧？」

「……要是我遇到『男爵』，我會轉告你說過這段話。」

「別這樣啦，不要把自己置身事外抹黑我。」

「哼。」

在這個時候，某種東西擋住街燈的照明。

白色圍牆彷彿映着巨大動物的影子，然而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街燈微弱光線再度照亮時，該處已沒有貓狗的身影。

※

露緹琪雅走出浴室時，剛好和空蕩屋內賞畫的賴通視線相對。

賴通將腳邊的包包遞給露緹琪雅說：

「嗯。」

「————」

「別擔心。」

「可是，阿通也處於相同的立場吧？那你一個人留在巴黎——」

「不，不是那樣，受到監視的不是我，應該是你。」

「我就是擔心這個！怎麼可以單獨介入這麼危險的事情——」

「對——minstrel就是吟遊詩人，但是吉爾伯特爲何會在死前提到這個詞……或許這代表某種特別的意義，或是用來形容某種特別的東西，我想以自己的方式調查。」

「對，那個傢伙和我不同，堅守現實主義，雖然身手不太可靠，不過成爲鞘之主就不成問題，只要和伊織在一起，你也可以安全度日。」

「我是學者啊，之前也說過吧？」

「……某些人肯定監視着我們，雖然目前還沒有具體動手，卻沒人保證今後也是如此。」

「日本男人對身穿制服的美少女很親切。」

「我不要……阿通也一起回去啦，那裏是你的故鄉吧？」

「可能是和吉爾伯特一樣會使用『隱身』的戰爭妖精，或者是鞘之主，也可能是完全不同於戰爭妖精或鞘之主的某種東西——我沒有知道得那麼清楚，不過暫且可以肯定對方監視的不是我這個普通人，是你這個戰爭妖精……何況我也在意吉爾伯特留下的那個名稱。」

「嗯。」

賴通讓露緹琪雅坐在大腿上，溫柔撫摸她的背。

「無論如何，即使我跟你走，沒能成爲鞘之主的我也無法保護你，那天晚上看到吉爾伯特與你拼命戰鬥，我就徹底體認到這一點——你們的戰場要是有我在，反而是有害無益，只會成爲你們的累贅。」

賴通親吻露緹琪雅的額頭，讓少女起身。

賴通轉身面向露緹琪雅，緊抱少女坐在牀上。

即使吉爾伯特消失，蒙馬特也沒有太大變化，前往廣場的落魄畫家比比皆是，少個人不會造成任何騷動，何況吉爾伯特本來就低調獨居討厭接觸他人，應該不會有人察覺他不再現身。

然而，知道當晚真相的露緹琪雅與賴通，在看似不變的日常生活裏，察覺到和昨天明顯不同的變化。

「約定？」

「既然你這麼說，我會帶着。」

「抱歉，我還想在這裏調查一些事情。」

即使是再怎麼任性的露緹琪雅，也無法阻止淚水奪眶而出。

露緹琪雅是因爲想前往日本才這麼做，如同之前從英國來到法國，這次是從法國前往日本，露緹琪雅是自己想這麼做纔會啓程。

並不是因爲賴通說服她，即使賴通再怎麼勸說，自己也不會乖乖認同並接受——這份頑固，這種無論是好是壞都堅持己見的個性，就是露緹琪雅的本質。

「我不是說要做約定嗎？我絕對不會承諾做不到的事情啊？」

「……minstrel？」

「——你真的不帶這幅畫走？」

仰望公寓窗戶好一陣子的露緹琪雅，如同要斬斷依戀般做個深呼吸之後踏出腳步。

賴通輕聲回應含淚哽咽的露緹琪雅。

「乖孩子……這套制服也很適合你。」

而且這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後來賴通與露緹琪雅在這間失去住戶的公寓避人耳目相依爲命。

對方恐怕不是人類，至少不是普通人，不過即使如此，也難以肯定對方是新的戰爭妖精或是鞘之主，四周完全沒有殘留戰爭妖精理所當然會留下的痕跡。

「喂喂，怎麼忽然這樣？」

賴通使了一個眼神，將手放在露緹琪雅的肩上。

賴通終究沒有出現在窗邊，兩人在門口相互揮手之後就再也沒見面。

「講得好像學者一樣。」

「——那就做個約定吧。」

「嗯，阿通帶着吧，用來代替我。」

賴通以白布包裹兩幅畫作，一幅是露緹琪雅的畫，一幅是不知名少女的未完成畫作——仔細想想，露緹琪雅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名少女的名字，還沒詢問之前，吉爾伯特就消失了。

「——日本有我的侄子，我之前提過吧？」

「那就是？」

「你問得很好。」

露緹琪雅不經意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自己用來度過法國春季的古老公寓。

「……爲什麼不肯陪我一起去日本……？」

「還有，這支手機給你，在日本應該也能用，平安抵達之後聯絡我。」

「說到我讓你穿成這樣的原因，那就是——」

「那個……」

那間住家的原本房客已經不在，露緹琪雅將心儀男性單獨留在那裏，再度踏出腳步。

「真的!? 」

「我明白，可是——」

這個星期，露緹琪雅他們經常察覺公寓周邊有股無法言喻的氣息，不知道誰在監視他們，未曾清楚看見監視者的身影，就只是感覺某種視線二十四小時監視着他們。

「……抱歉。」

「所謂的僥倖，就是因爲不會經常發生才叫做僥倖吧？」

賴通小心翼翼收拾畫作，露緹琪雅輕輕摟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背。

「爲什麼去日本要刻意穿成這樣？這是那邊高中或哪間學校的制服吧？」

然而，她實在無法處理鼻腔深處刺激生痛的淚腺。

露緹琪雅矯健地沿着燦爛陽光灑落的蒙馬特坡道往下走，即將啓程前往未知國度令她不安，但這並非初次體驗，相較於從倫敦來到這個國度的那時候，這次適應很多。

露緹琪雅認爲這樣就好。賴通說他再過一兩個月也會回日本，那現在就相信這個承諾吧，

「嗯……記得叫做伊織？」

賴通取出自己的手機，拍下身穿制服的露緹琪雅。

「——必要的行李我之後寄過去，缺什麼東西到那邊再買，你就盡情使喚伊織吧。」

「嗯？」

「沒那回事……！像那個時候也——」

「對，日本學校放暑假的時候，我會回日本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