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戰者

春意盎然的假日午後，並排在紅磚步道的圓桌，幾乎都被情侶或是妙齡姐妹所佔據。經常被雜誌介紹的這間露天咖啡廳，以地道的意式濃縮咖啡與甜點聞名。

早瀨藥子托腮環視四周的視線，就像是憎恨着這個世界般，蘊含着潮溼又陰鬱的光芒。

「……雖然確實是理所當然，但只要看到這樣的光景就令我沮喪。」

「哎呀，什麼事惹得您不高興了？」

坐在藥子正對面的少女，以像是在說相聲的語氣回問。

「——唉。」

藥子再度開口之前，少女就露出笑容補充說道：

「料想是因爲那樣吧？世間的女性們正在享受充實的春季假日，但回頭審視自己才發現，身邊沒有能夠互訴衷曲的戀人，也沒有傾訴煩惱的朋友——對於藥子大人剛纔的嘆息，在下將之解釋爲三十歲寂寞女性的悲哀。如何？有說中嗎？」

「…………」

少女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鼓作氣說完之後，藥子就這麼將溼黏的視線正對着她。

「……艾可，我要取消剛纔點的東西了。」

「哎呀呀，看來您稍微晚了一步。」

這名少女——艾可以手指玩弄臉頰兩側的捲髮，將視線移向旁邊。藥子沿着艾可的目光看去，咖啡廳的店員正端着托盤走過來。

「抱歉久等了，爲兩位送上意式濃縮咖啡、冰伯爵茶，以及提拉米蘇套餐。」

「耶～！」

艾可收起幾秒前還在使用的相聲語氣，露出天真的笑容拿起叉子。

「我最愛喫提拉米蘇了～，謝謝您，媽媽～！」

「請慢用。」

被艾可引得一起露出微笑的店員離去之後，藥子以相當大的力道，在桌子底下踹了艾可一腳。

「啊嗚！您、您忽然做什麼啦！」

「不會髒掉啦！」

——然而如果要說真心話，伊織兩件都不想買。

克莉絲碧藍的雙眼浮現淚珠，以像是童話中愛莉絲在穿的皮鞋跺着地面。

「伊織，這件和這件，哪一件比較好？」

「你不是在說笑吧？」

雖然剛纔說是年輕人和小姑娘，但實際上艾可以眼神示意的兩人組，是一名像是高中生的眼鏡少年，以及年紀與艾可相近的少女。要說是情侶有些牽強，但也不像是兄妹。因爲少年是有着黑髮的東方人外型，而少女卻擁有漂亮的金髮碧眼。

「在下當然明白……嘿嘿嘿，這個真好喫，謝啦！」

風和日麗的週日下午，面對紅磚步道的這間時髦服裝店略顯擁擠。顧客大部分是貌似國小少女和母親的組合。男高中生與金髮美少女的這個組合，大概找遍整座城市都見不到吧。

「哎呀呀，這還真是超乎預料的演變！」

「喂——!? 」

「那就叫你伊織～！」

被一個小鬼直呼名諱，使得伊織隱約感到屈辱，但總比她在人前大聲喧譁來得好。

「宮本伊織！」

伊織默默在腦中進行推演。

「我還沒有老到有個這麼大的孩子。」

「——在下告訴藥子大人一個不錯的消息做爲補償吧。」

「我說過要買換洗衣物給你，但沒必要在這麼貴的地方買。」

「過分！」

伊織連忙搗住克莉絲的嘴環視四周。正如預料，周圍母親們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這對組合原本就已經夠奇妙了，多虧克莉絲說起這種不能當成沒聽到的事情，便得兩人更加引人注目。

「要說哪件比較適合……總之，我覺得都很適合。」

「不負期待的味道。這陣子我還會再來唔噗!? 」

「小鬼的衣服意外地貴啊……」

「男的。」

大概察覺藥子的柳葉眉微微顫動吧，艾可將叉子像是菸斗一樣含在嘴裏，以輕浮的態度舉起雙手。

老實說，以膠帶將一名嬌憐的美少女捆起來，或許還是做得太過火了。

藥子恍然細語。

藥子將咖啡杯拿到嘴邊，不悅地扔下這句話。

伊織心不在焉凝視着雙眼閃閃發亮挑衣服的克莉絲，如此安慰自己。是的——想到她可能是失蹤父親的唯一線索，即使要與這名言行總是意味不明的少女同居，伊織多少還是可以忍受。

雖然還有另外一個手段，那就是連同克莉絲本身的存在全部將之湮滅。對於自己沒有選擇如此殘酷又惡毒的手段，伊織不禁鬆了口氣。

伊織承受着毫不留情刺在身上的詫異視線，朝着克莉絲耳語。

他有想過帶着克莉絲去報警，不過以常識推測，即使主張「這女孩睡在父親寄了七年才送到的海運包裹裏！請收容她吧！」這種事，伊織也不認爲警方會取信，不只如此，反而可能把伊織當成誘拐未成年少女的嫌疑犯。

「是的，在下明知故犯。」

「…………」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高喊「我不認識你！」然後把克莉絲轟出家門從此不相往來。要是克莉絲見到附近鄰居，口無遮攔地說出「跟你說喔，那個，我被宮本伊織綁起來之後扔出家門了」這種證詞，伊織當天就會被請到警察局。

「啊？呃——」

「沒有啦，隨口就……」

如果是店裏的其他孩子穿上這種衣服，大概會像是過度重視孩子才藝發表會的家長所會挑的衣服，不然就是某種笨拙的角色扮演。但如果是令人驚豔的美少女克莉絲，這兩件應該都很適合她吧。肯定不會因爲衣服裝飾過度華麗而遭受嘲笑。

「喲，大姐，有夠讚喔！」

「什麼消息？」

在色彩繽紛的店裏，被少女開心地拖着到處跑的伊織暗自嘆息。

「明明用奇怪的膠帶把克莉絲捆起來，還關進狹窄的地方！」

「——就在下看來，那兩人的周圍有螢火蟲飛舞。」

「……荷葉邊與蕾絲的量與價格成正比嗎……看來這裏和我所知道的世界不同，是以完全不同的法則在統治……」

「……是。」

「你這笨蛋……！你想毀掉我的人生嗎!? 」

「……剛纔我就說過了，不要每次都用全名叫我。還有，你的音量大過頭了，給我小聲一點。」

◆

「那位年輕人怎麼了？」

「情侶這種玩意沒什麼好看的……只會更令我火大。」

藥子專注凝視着兩人，艾可則是俐落解決着提拉米蘇並說道：

「咦什麼咦，小鬼的衣服是消耗品，肯定很快就會髒掉破掉，既然知道這一點，我怎麼可能會買這種貴得誇張的衣服？」

兩人沒有察覺到這位失禮女性的視線，而是繼續購物。相對於開心挑選衣物的少女，少年臉上浮現不甘情願的表情。或許是陪同古靈精怪的少女購物而感到厭煩吧。

「…………」

「藥子大人，您說您認識那位年輕人，難道——？」

「咦～？」

「別這麼說，請您看一下吧。在下認爲，或許可以協助藥子大人打發一點時間。」

「——是怎樣？」

雖然多虧了這種近乎犯罪的行爲，勉強成功令皋月沒察覺克莉絲的存在，但也因而害得克莉絲火冒三丈，只得像這樣陪她四處購買換洗衣物做補償。

「可、可是可是——伊織不是說要買給我嗎！」

「伊織，你在自言自語什麼？我在問哪件比較適合我耶？」

「那邊的樹叢後面，有一組年輕人和小姑娘的有趣搭檔。」

艾可意有所指的這番話，使得藥子訝異眯細眼睛凝視這對情侶。

艾可仰望藥子說道：

其實伊織沒道理幫一名陌生少女買衣服，但是伊織察覺到，事到如今也無法以其他方式處置克莉絲了。

克莉絲無視於板着臉的伊織，向他展示兩套洋裝。先不提顏色，兩件都縫着多到令人煩悶的荷葉邊與蕾絲。

「什、什麼叫做那些事情——」

「慢着！」

「……總之，這也可以說是不良老爸的唯一線索。」

「嘿嘿……？」

「咦～？爲什麼～？」

比起服裝的細部設計，伊織先確認了標價牌的數字，接着以空洞的眼神輕聲說着。

「沒有爲什麼。」

聽到克莉絲悠閒地呼喚自己，伊織露出抽搐的笑容走過去。

在藥子迅速結帳的時候，解決提拉米蘇的艾可摸着肚子走了過來。

「——喔喔，這家店的茶也用了上等的茶葉！藥子大人要不要也嘗一口？」

「夠了，給我乖乖跟過來！」

藥子留下還有半杯以上的濃縮咖啡，一把抓起帳單起身。

「艾可，我們走。」

「那當然——藥子大人，請問怎麼了？」

伊織低頭看着鼓起臉頰的克莉絲，逼她面對無情的現實。

「過分過分！剛纔明明對克莉絲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因爲，本來就是伊織的錯啊！」

艾可輕拍自己的額頭笑得很開心，但藥子依舊一臉嚴肅。

伊織壓低聲音怒罵克莉絲之後，緩緩放開搗住少女嘴巴的手。

「知道我討厭甜食吧？」

「誰是你媽媽啊？」

「哎呀呀，請不要再用您尊貴的腳攻擊在下了。」

「要是沒看到你剛纔喫意大利麪的模樣，我或許會稍微相信你吧——總之，還有很多非買不可的東西要買，又不是要穿上臺比賽，哪可能花好幾萬圓買小鬼的衣服？」

結果，伊織與唯一會站在己方的成年人——也就是旅居美國的叔父取得連絡之前，只能把克莉絲藏在家裏，避免被附近鄰居和警方發現。

「……姑且準你這麼叫。」

克莉絲把兩件洋裝塞給伊織，正要繼續挑選其他衣服的時候，伊織忍不住攔下她了。

伊織的這句話，令克莉絲輕輕扭動身體，露出羞澀的笑容。

以粗魯語氣對店員說話的艾可，被藥子以手提包重擊後腦勺。

艾可笑顏逐開，以叉子一點一點挖起提拉米蘇送進嘴裏。

「不是說好要買可愛的衣服給我，當成做那些事情的賠禮嗎！」

藥子只看了艾可一眼沒有作答。

「慢着！」

「雖然我說適合，但我可沒說要買耶？」

「那個孩子，我認識……」

「您說的那孩子是哪一位？」

「既然伊織這樣誇獎，那我都要？」

艾可按住被打的部位，追着快步前進的藥子而去。兩人的身高原本就有一大段差距，要是艾可沒有小跑步，實在是跟不上藥子的速度。

「那孩子……」

克莉絲眼神向上瞪着伊織，再度含着眼淚放聲哭鬧。

「因爲，伊、伊織做出，那、那種——」

「明白了啦，別哭了！」

上次有女生在面前哭泣，已經是幼稚園時代的事情了。伊織好不容易安撫克莉絲不再哭泣之後，垂頭喪氣走向收銀臺。

「歡迎光臨。」

看到收銀小姐笑咪咪的樣子，伊織甚至想要一死了之。她肯定看到克莉絲對伊織耍賴的互動了。

事到如今再怎麼解釋也沒用了。如此領悟的伊織做了一個深呼吸，朝收銀臺探出上半身輕聲說道：

「不好意思，包含這兩件在內，像是適合那年紀女孩的內衣和睡衣，可以請你幫忙挑一組嗎？造型或是用色都無所謂，總之麻煩儘量挑便宜一點的。」

「好的，明白了，請稍等一下。」

交給店員打理之後，伊織靠在收銀臺旁邊，嘆出沉重的一口氣。

「荷包大失血了……」

如果是在附近的量販店，以這種洋裝的單價，應該就能買到克莉絲三天份的衣物吧。明知這一點卻刻意來到這裏購物，是因爲伊織不想被熟人看見。要是班上同學看到他在衣服堆積如山的特價花車挑選童裝與內衣，不用到明天就會有奇怪的傳聞傳遍學校。

「伊織。」

伊織反覆嘆氣之後，逛完服裝店的克莉絲走了過來，隨手拉扯他的衣角。

「伊織，你餓了吧？」

「啊？」

「餓了吧？」

「啊、啊啊……聽你這麼一說——今天餓得真快。」

大概是精神壓力過大吧。伊織把這句話吞了回去，不經意地把手放在克莉絲的頭上。

「那～去喫點東西嘛～」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推論？」

伊織苦笑看着她的神情，接着不經意皺眉問道：

擅自擬定這個計劃之後，皋月離開了浴室。

皋月下巴靠着浴缸邊緣嘆息。

◆

雖然沒有，但也不知道今後是否有這種可能性。

「……不過你還真能喫，那不是一般小鬼喫得下的份量耶？」

「所謂的樂園，是克莉絲和大家遲早一定要回去的地方。但我沒去過所以不太清楚。」

今天剛過中午的時候，她去了同班同學宮本伊織的家。由於那裏有一些學校與市立圖書館都沒有的書，所以皋月前往造訪借書。

「咦!? 男的!? 」

「……我真的沒有和他交往。」

從車站到伊織家，穿過這座大型公園是最快的路徑。而且公園在日落之後就少有人煙，對於想要儘量避人耳目的伊織來說，這是最好的回家路線。

「你不知道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嗎——」

「啊啊，嗯。我去找朋友。」

「要我買衣服的是你，忍到事情辦完吧。」

「進來的時候講一聲啦，不然我還以爲是爸爸進來了。」

皋月從以前就覺得，伊織周圍有一股他人無法接近的氣息。雖然這麼說，但伊織在班上並沒有被孤立。相較於花費不少心思與班上女同學相處的皋月，伊織與班上男同學相處得順利多了。

「因爲你雖然內向又不喜歡錶達自己的意見，卻很重視別人的外在美啊。你並不想和醜男人交往吧？」

「啊、有湖耶！」

「克莉絲沒有爸媽。不只是克莉絲，所有妖精應該都沒有爸媽。」

不過，究竟是去借書還是有其他目的，其實皋月自己也搞不太懂。

「啊～好啦好啦——那麼晚安～」

大概是察覺到要開始說教了，克莉絲迅速離開伊織，沿着通往公園的石階往下跑。

大概是在洗臉檯洗臉吧，不負責任的笑聲之中，交雜着啪唰啪唰的水聲。運動健將睦月和皋月不同，所屬的社團有晨間練習，所以習慣早睡早起。現在大概是準備要就寢了吧。

「——話說回來……」

「……什麼？」

「睦月？」

「啊啊——」

皋月與伊織從國三就同班。兩人都喜歡看書，不知不覺就有了分享藏書的交情，但是並沒有進展到睦月所說的那種關係。

這麼說來，白天借來的書連一頁都沒翻。

「咦～？」

要是克莉絲天真無邪點頭回應，伊織應該會感受到極度的罪惡感吧。因爲以最普通的方式推測，這代表着她的雙親已經離開人世。

「……這座湖，沒有通往『樂園』（Elysium）嗎？」

「啊？」

睦月離開更衣室之後，皋月嘆了好大一口氣並打開水龍頭。再度灑落的溫熱水流，將皋月秀髮的洗髮精泡沫沖洗乾淨。

「我們沒有在交往——」

「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個。亞瑟王臨死之前將王者之劍扔進湖裏，就出現一名叫做薇薇安的妖精女王——」

「不知道？那你說的樂園是什麼？」

「樂園就是克莉絲要回去的地方。」

伊織輕拍着高度恰到好處的少女腦袋，稍微發泄心中鬱悶的情緒。

皋月有些不悅地關上門。

然而，克莉絲以天真無邪的態度否認。

「哎，他確實沒有自覺到家裏有兩個花樣年華的女兒。」

皋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含糊帶過閉口不語。

克莉絲泄氣地嘟起嘴脣。

「你白天不在家吧？去哪裏了？」

「嗯～」

結果直到回家之前，伊織他們在購物途中去了兩次咖啡廳，兩次都是因爲克莉絲說她餓到忍不住了。只要自己放聲哭喊，大部分的任性要求都會得逞。克莉絲在短短半天之內學到了這個道理。

「…………」

「那個、就是……只要把劍扔進去，湖裏就會出現精靈，讓你上船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

「嗯～？」

「那是什麼意思？那裏是你家？你來自哪裏？不——到頭來你的爸媽呢？他們應該有在找你吧？」

在第一間咖啡廳，她把厚實的起司火腿土司大口解決，在第二間咖啡廳，則是把堆積如山的炒飯一粒不剩喫光光。克莉絲這樣的少女搭配如此食慾旺盛的喫相，使得兩人以不同於服裝店的狀況受到衆人注目，實在令伊織坐立難安。

克莉絲靠着扶手凝視漆黑的池面，伊織隨後跟過來之後，她沒有轉身就輕聲說道：

「因爲有一次，他在我正要脫衣服的時候面不改色走進來耶？難以置信吧？」

沖洗頭髮的泡沫時，睦月反問了一個問題。

◆

※注：阿瓦隆（Avalon）爲亞瑟王傳奇中的島嶼，四周爲沼澤與濃霧所圍繞，象徵來世與身後之地。

皋月輕聲說出這句話，以毛巾包住頭髮之後，讓身體浸入浴缸。

「咦～」

「咦？哪個朋友？」

「……如果你這麼想，就幫忙拿點東西吧。」

「他說過他沒有父母……和這件事有關嗎？」

「樂園？你怎麼忽然講這個，什麼意思？」

「居然學到這種無謂的伎倆——」

步道環繞的池子周圍，垂着綠葉的柳樹，隨着徐徐夜風緩緩晃動枝楞。或許稱得上是幻想般的光景，但是某些人會對這幅光景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伊織晃着雙手的大量衣物咒罵。

趕快把那本書看完，下週末帶個伴手禮過去還書吧。

「真的是男生？你班上有這種好男人？」

「嗯，非得要回去的地方。」

「並不醜啦！總之給我關門！」

「喂!? 」

「不，我不知道。」

但伊織確實是她在班上最爲在意的男生，所以纔會反射性地猶豫是否要對睦月說實話。

「……你看過亞瑟王的故事？」

「要回去的地方——？」

皋月關上水之後重新詢問。

玻璃門隨着這聲驚呼被拉開，身着藍色睡衣，以頭巾包裹黑髮的睦月探頭進來。

「哎，我並不在意你和誰交往，不過如果是這種好男人，我就有點興趣了。改天到你班上看看吧？」

毛玻璃的另一頭，有一個藍色的人影。

「買完東西再喫。」

皋月停下動作如此詢問，門外隨即傳來回應。知道對方是妹妹之後，皋月鬆了口氣繼續洗頭。

「那是什麼？」

然而即使如此，皋月還是覺得伊織周圍有一層絕對不容許他人越線的領域。

只不過即使喫了那麼多東西，克莉絲似乎還沒滿足，從剛纔就拉着伊織的手，催促他趕快回家做晚餐。

「——很抱歉，這不是湖泊，只是普通的水池，而且不是通往阿瓦隆（※）或是樂園，而是玉川上水。如果這裏真的住着什麼東西，頂多就只有弁才天女神吧，至少不會有妖精住在這裏。」

「這是什麼亞瑟王傳奇？」

「啊啊，所以他很醜？」

皋月正在清洗滿是泡沫的秀髮時，察覺到有人進入更衣室而抬起頭來。

「不是，是你的！你的爸媽在那個叫做……樂園的地方？」

「…………」

「爸媽？伊織的爸爸？」

「什麼嘛，原來沒通往樂園啊……」

「班上的男同學宮本。」

「我說，你白天不在家吧？」

伊織放下滿滿的戰利品放鬆肩膀，把左手放在克莉絲頭上。

「就說沒在交往了……」

「——你剛纔說什麼？」

「你剛纔……說了什麼？妖精？誰是妖精？」

「就說是克莉絲啦。」

「你是妖精？」

「嗯。」

克莉絲笑咪咪指着自己的臉。

白天的問答就已經一頭霧水了，這次則是更加搞不懂頭緒。伊織以雙手食指抵着太陽穴，皺眉露出納悶的表情。

「我稍微整理一下……換句話說你是妖精，從一開始就沒有父母。」

「嗯。」

「你白天是不是有說，自己是戰爭什麼的？」

「嗯，叫做戰爭妖精的妖精。」

「……然後，雖然父母不在那，卻一定要回到那個叫做樂園的地方。但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這就是你要表達的意思？」

「嗯。雖然不知道樂園在哪裏，但我只知道一定得回到那個地方。」

「又是這樣……」

伊織嘆了好大一口氣。

克莉絲所說的完全不合邏輯。雖然這樣講有點難聽，但伊織還是覺得她大概腦袋有問題。或許是因爲沉睡了七年，使得少女腦中夢想與現實的界線融化消失了吧。

「無法奉陪下去了……」

伊織撥起前發扔下這句話。

「伊織？」

大概是察覺伊織的音調變了，克莉絲以不安的表情仰望伊織。

「怎麼了，伊織？難道你在生氣？」

「唔喔!? 」

「我在笑自己的愚蠢……因爲本來就是這樣吧？你有問題。」

然而，花錢買的東西化爲烏有，在這種時候已經無關緊要了。伊織察覺到面前的男子似乎想殺害自己，因此連忙逃走。

在一片無聲的寂靜之中，只有伊織他們走在石板路的腳步聲響遍四周，這樣的聲音更加無謂地激發伊織的焦躁感。

「你——」

伊織沒有兄弟姐妹，血親就只有雲遊四海的叔父，以及從來沒見過面的外曾祖母。班上沒有稱得上好友的朋友，校外也沒有親近的熟人，即使伊織死了，頂多也只有兩三個人會爲他難過吧。

「危險？什麼東西危險？」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傢伙到底——」

「人類不知道樂園在哪裏的，除非有使者前來迎接——」

伊織扭曲嘴角輕聲說着。

「不想死的話，就留下那個丫頭。」

背起克莉絲往前跑的伊織低聲說着。

伊織把「說這什麼蠢話」幾個字吞回肚子裏，向後一跳再度拔腿狂奔。

伊織露出冷淡的笑容起身。

伊織沒辦法把這種行爲解釋爲年幼少女毫無心機的肌膚之親——這是伊織初吻的衝擊直相也暫且放在一旁——因爲伊織的口中，明顯有一股血味擴散開來。

「你是『菜鳥』吧——」

「就說了，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我完全聽不懂克莉絲塔蓓兒小妹在說什麼。」

「有問題？是說克莉絲嗎？」

橫越公園，正準備爬上通往住宅區的石階時，伊織察覺上方有人影而抬起頭來。

「你在說誰？那個瘋子，該不會也是你說的那種妖精吧!? 我可不打算在這種狀況下玩這種答非所問的無聊遊戲啊！」

「我……我是在做什麼惡夢嗎——？」

「可惡……」

「你鬧夠了吧！那玩意哪裏像妖精了!? 」

「明明是『菜鳥』……卻這麼囂張，居然能躲開這一槍——」

「伊織！」

然而，伊織現在感受到的疲勞與窒息感，以及緊握的克莉絲小手傳來的顫抖，都是毋庸置疑的現實。

「……無論你是妖精還是什麼東西，都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交給警察處理，很快就能找到你真正得回去的地方。」

「這是什麼……？」

「不知道——」

「……先別說語，咬到舌頭的話就暫時不能喫東西了。」

伊織冷淡挖苦着克莉絲，並且朝着地上的物品伸出手，但他不經意察覺到異狀而馬上起身。

自從裝着克莉絲的海運包裹在上午寄到家裏，伊織就一直做着漫長的夢——如果真是如此，真不知道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我真是蠢到徹底了。」

趴在伊織背上的克莉絲，在伊織的耳際出聲說着。

「戰爭妖精——」

石階上方的盡頭，站着一名高瘦的男子。凝視着伊織他們的這名男性，手上握着細長的棒狀物體。

伊織甩掉了克莉絲的手。克莉絲順勢絆了一交，露出絕望的表情往前撲倒。

「可是，真的是——」

伊織勉強撇起嘴角蹲下來，讓視線與克莉絲等高。

莫名的惡寒毫不客氣地沿着背脊直馳而上，脖子冒出討厭的汗水，很快變得像是凍結般寒冷，無情奪走伊織的體溫。

異常的黃昏天色，朝着伊織他們前進的方向無盡延續。在這片天空之下行動的活人，該不會只有自己和克莉絲而已吧？雖然這是突如其來的想法，卻對伊織的內心施加着壓力。

無論是現實還是惡夢，如果真的想要逃離這裏，伊織就應該放手，要是牽着跑不快的少女一起跑，除非對方的腳程慢到不行，否則根本不可能甩得掉。

「小心一點。」

「喂，怎麼了？」

「慢着……等一下，喂!? 」

「!? 」

「拿在手上就知道了。」

把金屬欄杆當成竹輪輕易砍斷的男子，以熟練的身手揮槍刺向伊織。

「——!? 」

「————」

「……我聽不太懂伊織在說什麼。」

抓着伊織的克莉絲，原本就十分白皙的臉蛋變得慘白，心神不寧地朝四周投以迷惘的視線，看起來就像是在畏懼着某種東西、警戒着某種東西。

「戰爭妖精——」

忽然出現的詭異黃昏景色，使得伊織茫然環視四周，隨即一隻微微顫抖的小手握住伊織的指尖。

「把你裝進那副棺木送到我家的人，毋庸置疑是我的父親，但你卻說你不認識我父親，就算問你的出身和來歷，你也只會說些讓人聽不懂的東西，要是想進一步詢問細節，你又說你不清楚不明白……我已經懶得應付小鬼的童書僮語了，一開始就應該交給警察處理纔對。」

「所以說要拿什麼!? 你每次講話都這樣神祕兮兮——」

看到克莉絲隱約露出畏懼的神色，伊織內心隱隱作痛。但是一直壓抑到現在，藉由反作用力一鼓作氣宣泄出來的情緒，如今伊織並不想加以壓抑。

「……？」

池面正微微起霧。以最近持續放晴的溼度來看，這股霧顯得不太自然。此外，直到剛纔還零星可見的人影，不知不覺全部消失了。

男子佈滿血絲的雙眼瞪向伊織，接着以充滿暴戾氣息的動作拔出長槍。

「伊織……！」

正在渡過池面中央的橋樑時，伊織轉頭看向後方。

「好啦，說故事時間結束了，妖精小妹。回家喫飯之後趕快睡覺吧，明天早上會有溫柔的女警叫你起牀。」

路燈沒有開啓，仰望天空沒有星星與月亮，連宛如染滿墨汁的夜空都不存在，整面天空染成暗紅色，令人聯想起陰鬱的暮色。

恍神看着男子高舉棒子的伊織，因爲克莉絲的這聲尖呼回過神來。

男子手中的長槍朝斜上方一揮，把伊織情急之下拿來防身的購物袋劈成兩半。伊織剛纔忍辱負重買齊的克莉絲衣物，在瞬間變成無法資源回收的可燃垃圾，化爲碎片飛舞散落到四周。

明明有一名男子揮舞着反常的兇器追殺到身後，伊織卻是從容至極。伊織認爲這應該是因爲自己無牽無掛的關係。

「伊織——」

「不對……是那把武器——那是戰爭妖精。」

伊織氣喘吁吁自問自答。

聽到克莉絲的聲音連忙停下腳步的伊織，看見橋的欄杆就在面前被輕易砍斷。原來是那名男子先一步跳過伊織他們擋住去路之後，長槍一揮砍斷了欄杆。

伊織並沒有「想到身邊的親朋好友就不能死在這裏」的想法。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這種無牽無掛不受束縛的立場，使得伊織對人生看得很開，或許也因而造就他冷靜沉着的個性吧。

剛纔追到身後幾公尺處的男子，像是拖着黑影消失了。

「啊——」

「……我真笨。」

要是繼續待在這裏，將會大禍臨頭——

「我不知道什麼戰爭妖精之類的玩意，但你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吧？那種危險的兇器爲什麼和你是同類!? 」

「……咦？」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只知道某種異常事態正要發生。雖然不打算聽從克莉絲，但只有這件事能以直覺清楚認知。

制止克莉絲繼續說下去之後，伊織進行深呼吸。

「不知道——」

「什麼!? 你剛纔說什麼？」

「你某些地方出了問題。不只是你講的話有問題，到頭來你睡了七年也有問題。——還是讓醫生好好檢查一次比較好。這是爲了你好，也是爲了我好。」

然而克莉絲揚起鮮血染紅的嘴脣甜笑，二話不說就從伊織的背上跳到地面。

「總之回去吧。」

伊織轉過頭，近距離凝視克莉絲的臉。

「這是我要問的。」

「我不是在生氣，是在笑。」

雖然一直擔心會背上奇妙的黑鍋，但是冷靜想想就覺得，日本警察應該不會無能到這種程度。先不提警方是否會全盤相信，至少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很快就會知道伊織並沒有蓄意綁架克莉絲，即使得接受某種程度的身家調查，也比今後得一直應付克莉絲支離破碎的妄想好得多。

伊織背對男子，沿着剛纔走過來的步道全速往回跑。

「——這傢伙瘋了嗎!? 」

在克莉絲即將摔到地面的時候，伊織摟住克莉絲的腰，使勁抱起少女的身體。

「慢着——等一下啦，喂！」

「你哪裏受傷了嗎？」

「————」

「伊織……你在說什麼……？」

克莉絲探出上半身，輕吻了伊織的脣。

伊織被少女拉扯手臂而失去平衡時，男子揮下來的棒子，以驚人的力道掠過伊織的鼻尖。發出刺耳穿刺聲插入石階邊角的這根棒子，是一柄擁有銳利槍尖的長槍。

「雖然看起來冷淡，但是伊織其實很溫柔。」

「啊!? 你、你說這什麼——」

都到了這種時候，克莉絲還是淨說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這讓伊織再度煩躁得緊咬嘴脣。伊織把礙事的提袋集中以左手提着，右手則握住克莉絲的手，快步前進。

「雖然不知道……但是很危險——」

「『菜鳥』就是『菜鳥』……看來似乎還一無所知——」

「伊織！」

克莉絲顫抖着嘴脣，以細微的聲音回答。

「喂——!? 」

克莉絲突如其來的行動，使得伊織反射性停下腳步伸出手。

男子已經逼近面前。要是不拉着克莉絲的衣領硬拖着她逃走，男性只要一槍就能把她切片吧。

然而——伊織伸向克莉絲的手撲了個空。

「!? 」

克莉絲的身體一瞬間往下沉，而且是沉入她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裏。

目睹這一幕的伊織啞口無言，至於目擊到相同光景的男性，在忿恨咋舌之後看向伊織。

「……別怨恨自己被選爲『鞘之主』啊。」

「你、你在說什麼——!? 」

男子沒有回答伊織的問題，而是把高舉的長槍水平刺出。

「！」

在銳利槍尖即將進入伊織側腹的剎那，某種散發着青白色光芒的物體從伊織腳邊竄出來，用力架開男性的槍。

「嘖！」

踏步向後退的男性，以憎恨的表情咬緊牙關。

然而，伊織沒有看着這名男性。

剛纔拯救伊織逃離困境的光芒——從克莉絲沉入的影子裏竄出來的青白光芒，描繪出一個大大的弧形之後落在伊織面前，筆直插在水泥橋面。

那是一抱雙刃開鋒的長劍。輪廓細長秀麗，劍刃與劍柄刻着美麗的圓弧花紋——輝映着黃昏天空的黯淡光線，散發出青白光芒的這把劍，在伊織的面前微微顫抖。

在伊織凝視這把劍的時候，身後傳來某人的聲音。

「宮本伊織！拿起那把劍！」

「咦——」

「……看來真的都是首次體驗。監視你是對的。」

「嗚——」

「……咦？」

「話都給你說就好了。」

劍刀微妙震動，化爲少女的聲音傳入耳中。

「唔！」

男子也像是在警戒般看向四面八方，但馬上就再度瞪着伊織高舉長槍。

水平飛走的男子撞壞池面的天鵝船，就這麼卷着塵土滾到對岸的步道上。

「什麼工夫？」

「早、早瀨老師……？」

同個瞬間，伊織傾盡全力的一劍迎面而來。

「等、等一下——」

冷淡扔下這句話的伊織踩住槍柄封鎖攻勢，瞄準脖子反腳將他踢飛。伊織當然沒有格鬥經驗，但身體自動做出反應。

「我剛纔好幾次要你等一下，但你這傢伙每次都當作沒聽到，事到如今還有資格要我等？」

「原來——還有另一組嗎!? 」

同時，伊織感受到體內湧出一種火熱的感覺。

女性垂頭喪氣搔了搔腦袋。

「就算是沒上過我的課，面對老師也不應該用這種態度吧？」

「真的是……早瀨老師嗎……？」

伊織刺下去的劍，被從旁而來的劍刃架開，掠過男子的腦袋插入石磚。

自從拿起這把劍——正確來說是飲下克莉絲之血的時候，伊織感覺自己體內的各種能力逐漸獲得解放。臂力、腳力、視覺與聽覺，所有的身體能力接連擺脫束縛。

「……而且似乎沒什麼種呢。」

伊織輕輕揮動緊握在右手的克莉絲，接着抬起頭來。

對於連劍道竹刀都沒有揮過的伊織而言，這當然是他第一次拿起金屬劍，但這把劍順手得不可思議，傳來一股像是已經使用多年的安心感。

只不過，伊織也隱約能體會男子的心情。大概是因爲精神過度亢奮，使得內心深處湧現的情緒化爲言語脫口而出吧。事實上現在的伊織，也是拚命壓抑着不斷湧上來的笑意。

『嗯。』

持槍男子進逼到佇立在原地凝視着劍的伊織面前。剛纔的聲音提醒伊織注意時，雙方的距離已經趨近於零。

「——不成問題。」

至今只從正面突刺的男性忽然一轉槍尖軌道，自低處砍向伊織。

「飛得真遠。」

「……哼。」

伊織原本就不是運動細胞很好的人，頂多只是比平常人好一點。這樣的自己展露出超乎常理的跳躍，使得伊織暫時說不出話來。

「咕呃——」

雖然位於左右空間受限的橋上，伊織卻巧妙閃避着男性的突刺。伊織的動態視力，完全解讀了男性超乎常人的敏捷動作。

伊織凝視着手中天真笑着的克莉絲，並且眯細眼睛。

「拿在手上就知道了！快點！」

伊織快步走向滾動之後仰躺在地的男子，一腳踩住他的胸口。

「……厲害的是你吧？」

「……！」

「臭小子，給我閉嘴！」

伊織將眼鏡往上推，凝視這名美女的臉。

『嗯。』

「到頭來，忽然攻擊我的人是你，居然想殺掉一無所知的我……你這樣算是自作自受吧？」

「可惡……感覺像是煮熟的鴨子飛了。」

「你居然懷疑老師？」

伊織以小船爲踏腳臺，一鼓作氣移動到岸邊之後低聲美着。

那名男性正舉槍擺出架式看着伊織。

「宮本伊織！別發呆了！」

「……難道是——克莉絲？」

美女把劍扛在肩上嘆息。

伊織朝着失去平衡而呻吟的男子看了一眼，以手指輕叩手中的劍。

「……咦？」

「你真愛講話。」

「應該是簽下了『血印』的關係。沒習慣的話經常會這樣。」

「給我將那把劍——留下來！」

「…………」

平常未曾感受過的亢奮情緒，逐漸支配伊織的全身，並化爲前所未有的粗魯言辭，從伊織口中射出。

「我說你啊……」

「到此爲止吧，宮本伊織。」

這是與平常的伊織無緣，某種激烈的衝動。

槍尖從低處朝着伊織上腹部犀利突刺，但伊織微微轉身躲過這一槍，還朝着男子背後踢了一腳跳到後方。

「原本以爲對手是一無所知的『菜鳥』，應該可以輕鬆獵殺……」

男性踩着船緣，縱身一躍就回到橋上，長槍槍尖不斷朝着伊織胸口送出。

伊織朝着跪地男子的腹部賞以迴旋踢。

伊織所就讀的三日月學園高中部，確實有一名叫做早瀨藥子的美術老師。雖然確實有這個人，但伊織所知道的早瀨老師是位更加溫吞，總是穿着皺皺白衣戴着黑框眼鏡，欠缺時尚品味而且待人冷淡的女性。

「仔細看吧，勝負分曉了……你想殺了他？」

『伊織！』

「！」

伊織反手持劍，瞄準男性的胸口刺下去。

痛苦呻吟的男子迅速起身，水平舉起長槍護身。

「咳——咕！」

『伊織好厲害～！』

伊織反射性拔起這把劍，一口氣向後飛退了五六公尺。

伊織已經絲毫不去思考要如何逃離這裏了，滿腦子只想着要如何打倒這名男子——只想知道自己與面前這名男子孰優孰劣。平常的伊織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豎直槍身擋下伊織這一劍之後，男子的身體越過欄杆飛得老遠。一個大男人像是被擊中的棒球，以偏低的彈道曲線飛走的光景，甚至令始作俑者伊織目瞪口呆。

「唔、喔——！」

然而神奇的是伊織並沒有感到驚訝。不知爲何在握劍的瞬間，他就理解到這把劍是那名金髮少女。

伊織將視線移到那名女性身上，並且緩緩後退。

「我是教美術的早瀨。好歹知道我的名字跟長相吧？」

在這個時候，遠方響起類似鐘聲的聲音。

淡然回問的伊織，在眨眼之間衝到男子面前，雙手持劍像是揮棒一樣砍過去。雖然完全是外行人的招式，但只有速度快得非比尋常。

「不，可是——」

「！！」

伊織連忙環視四周，卻找不到說話的人在哪裏。

伊織不知道自己身體發生了什麼狀況，只是凝視着手中的劍。

「……你誰啊？」

「喝！」

啪鏗——隨着刺耳的金屬聲響，男子的槍被砍成兩半，胸口也出現淺淺的傷痕。

伊織緩緩拔回劍，看向男子。大概是伊織踩的這一腳生效，這名男子已經完全昏迷了。如果剛纔就這麼把劍刺下去，現在的他肯定一命嗚呼。

伊織回過神來抬頭一看，一名穿着優雅套裝的美女就在眼前。雖然似曾相識，卻沒辦法馬上回想起來。

而且最重要的，他清楚知道自己迅速卸除了精神上的枷鎖。對於未知敵人的恐懼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確的鬥志。

「唔……！」

「與其說是想起來——」

伊織揚起嘴角，嘲笑男子的多話。

「想起來了嗎？」

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的伊織，睜大眼睛凝視自己持劍的手。

「得多花一些工夫了嗎……」

「這樣啊，所以才叫做戰爭妖精。」

手握一把綻放銀灰色光澤的劍，阻止伊織殺害男子的這名美女，壓低聲音說道：

被豪邁擊飛的男性，巧妙降落在池畔的小船上，瞪向伊織。

「你剛纔說拿在手上就知道，就是這個意思嗎？」

「……『逢魔之刻』（Twilight）差不多要結束了。」

藥子抬頭遠眺天際輕聲說着。

「『逢魔之刻』是什麼？」

「之後我再慢慢說明。總之今天先回家吧。」

藥子把扛在肩上的劍放到腳邊。

「哎呀呀！」

就像是取代落到地面的劍，一名女孩從影子裏跳了出來。

「老師——那玩意也是所謂的戰爭妖精？」

聽到伊織瞪大眼睛如此詢問，少女呸了一聲說道：

「喂，小子，竟敢用『那玩意』稱呼我艾可杜恩大人，你這張嘴皮子太瞧不起人了，看來得好好教導你爲人處事的道理噗啊！」

「給我閉嘴。」

少女捲起袖子講得滔滔不絕，藥子給了少女腦袋一拳逼其收聲之後，指着伊織手上的劍。

「——差不多也該讓那孩子恢復原狀了。要是維持那個外型似乎很容易餓。」

「咦？啊、啊啊……這樣嗎？」

伊織學藥子放開劍之後，劍被吸入落在地面的影子，克莉絲取而代之跳了出來。

「——呼。」

克莉絲摸摸肚子喘口氣之後，抬頭望着伊織露出甜笑。

「我肚子餓了。伊織，飯呢？」

「哇喔哇喔，那邊的丫頭！既然你也身爲戰爭妖精的一員，就應該稍微教育一下那邊的小子咕嘎噗!? 」

「我說了，給我閉嘴。」

「別管他。大概一個小時後就會醒了。」

然而那名男子就這麼昏迷不醒倒在旁邊，伊織的肩膀與側腹，也留着無數細微的割傷。

伊織帶着開心黏在身旁的克莉絲踏上歸途。

仔細一看，直到剛纔染上奇妙暮色的天空，已經變爲星斗稀少的夜空。水鳥與青蛙的叫聲，以及遠方電車行駛聲之類的環境音效也復活了。

「吵死了，小子！」

「怎麼了，伊織？快回家吧！」

對於這樣的伊織而言，克莉絲塔蓓兒這名少女，並非女性也不是男性，到頭來甚至不是人類。

「嗯……」

聽到她這麼說，伊織像是如今纔回想起那名男子的存在。

「無所謂。反正那傢伙已經什麼做不了任何事了。何況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受到藥子的訓誡，少女總算閉口不語了。

「慢着……老、老師！這個人要怎麼辦？」

「可是——」

藥子停下腳步，只有轉過頭看向伊織。

「明天見，宮本伊織」

以高跟鞋尖朝艾可杜恩的屁股給了一記教訓之後，藥子轉身背對伊織等人踏出腳步。

「……回家吧。」

「————」

陪同藥子前進的少女，再度朝着伊織惡言相向。

「……嘖。」

對於男性而言，女性是永遠的謎。——宮本伊織對女性這種生物的瞭解程度，並不足以令他自恃甚高到能夠說出這種話，而今後也沒有深入瞭解的意願。

伊織目送藥子和少女離去，直到被克莉絲拉住手纔回過神來。

「嗯！」

「——明天放學之後來美術準備室，我會教你各方面的事情，在那之前不要隨意到外頭走動……尤其是那個孩子，要是貿然在外面閒晃，就會遭遇像剛纔那種場面。」

伊織眨了眨眼睛，低頭看向握着自己的少女。

「藥子大人都說之後會說明了，今天就給我乖乖回家！不然的話——」

毋庸置疑，那是在現實之中發生的戰鬥。

「……嗯。」

「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真要說的話，她是一種名爲「小鬼」，旁若無人的怪物。

短暫的亢奮與狂暴情緒消逝之後，令伊織懷疑這都是一場夢。

「艾可。」

「……失去戰爭妖精的那個傢伙，再也不是『鞘之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