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是否渴求鮮血

「血」會麻痹各種事物。

痛覺、恐懼心、倫理觀念——

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不可或缺，卻能在戰場令所有不必要的事物沉眠，蘊含着魔性的紅色液體。或許在不知不覺之間，連使用這種液體的抗拒感都麻痹了。

宮本伊織偶爾會無法確認。

平常的自己，以及被「血」激發的自己，究竟哪一種比較接近宮本伊織這名少年的本質？

每當戰鬥結束，伊織都不由得祈禱答案並非後者。

七年前，宮本康賴帶着克莉絲塔蓓兒，造訪查爾斯·赫恩的住處。

凡人總會認定妖精只是夢想而不以爲意，但是他們兩人都是投注心血研究妖精的「怪人」。也因爲如此，兩人認定彼此是難能可貴的知己，就這樣成爲忘年之交，持續以書信往來。

這段關係瓦解的原因，在於和康賴同行的少女，以及少女手中所拿的「書」。

——這一切都是由查爾斯·赫恩的孫子述說，伊織並不知道真相究竟爲何。

「你的父親想獨佔一切！包含那名少女、少女擁有的『書』、以及藉此得到的知識，他想要一個人獨佔！」

「——啊!? 」

派屈克痛恨大喊着。伊織閃過他的突剌，露出抽搐的表情。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相，也不能證明我爸背叛你爺爺吧？如果克莉絲原本住在你家，卻被我爸綁架用海運寄給我，那我還可以理解——！」

銳利的槍尖，深深刺入移植草皮而成的人工地表。伊織一個箭步踩住槍尖根部，舉劍朝着派屈克的肩膀揮下。

「你說的狀況只是在引介克莉絲吧？想找藉口也給我適可而止！」

「住嘴——！」

克莉絲的劍刀還沒插入派屈克的脖子之前，派屈克俐落的掌打命中伊織胸口。

「嗚——！」

被大幅打飛花且狠狠撞上假山的伊織，在痛恨咋舌之後立刻起身。多虧膽小的克莉絲下意識架設無形之牆——也就是派屈克之前稱爲「塚寺」的力場護壁，使得伊織雖然誇張向後飛，卻沒有受到多少損傷。

但伊織出現了。而且還老實把『書』交給派屈克，如今甚至即將被奪走生命。

在露緹琪雅啞口無言時候，派屈克單手拉起跪伏在地上的伊織。

伊織切斷伊格蓮茵的「妖絲」用力咳嗽時，派屈克以驚人的速度進逼而來。

劍發出軋軋聲的同時，克莉絲的細微呻吟傳入伊織耳中。雖然應該不會立刻折斷，但是對於劍身細長的克莉絲來說，和大型武器直接交鋒，果然會造成沉重的負擔。

「上次在最後留下敗筆，害我被他反將一軍，所以這次我不會重蹈覆轍。雖然應該再也站不起來了，但我要在這裏讓他徹底斷氣。」

「……你還是七年前的樣子比較好。」

「……不準命令我。」

『你、你居然踢伊織的臉！你有踢吧!? 』

「如果你是當時一句話都不說的傀儡模樣，就不會令我煩躁到這種程度了。」

「……哼！」

依照至今的經緯來判斷，即使伊織見死不救也不奇怪。包括露緹琪雅曾經拋棄克莉絲的舉動、想將牧島皐月捲入戰鬥的意圖、以及平常在宮本家旁若無人的行徑，這一切理所當然會令伊織做出這個選擇。

「伊織！危險啊！快點站起來！快動啊！」

「嗚咕……」

派屈克無視於伊格蓮茵的忠告，進逼到伊織面前，使出迅雷不及掩耳的連環突刺。

描繪圓滑弧線落地的劍，立刻被吸入影子裏，改由原本的克莉絲現身。

「不行～！」

對於以研究爲名義逍遙享樂，絲毫不顧家庭的那名父親，伊織絲毫沒有尊敬之意。所以伊織完全無法理解派屈克對爺爺執着到這種程度的心情。

從這樣的處事之道來看，伊織只不過是自作自受。露緹琪雅明明沒有求救，伊織卻自己跑來，並且被打得半死不活。

「這種玩意，只要你——」

雖然知道克莉絲和露緹琪雅正在哇哇大叫，但聽在伊織耳中，這些聲音宛如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我不是說過，你尖銳的聲音很礙耳嗎!? 」

伊只單腳跪地，接住派屈克從正上方劈下來的一擊。

派屈克扛着伊格蓮菌輕哼一聲。

「————」

「呃……」

「砍、砍斷……？」

伊織的身體猛然被打上天空，噴散着血肉落地。已經不是胸腔被貫穿的等級了，落在草皮上彈跳的伊織身體，開出一個看得到另一頭的大洞，內臟大半燒燬，傷口嫋嫋冒出焦臭的煙霧。

目光如熾的藍色雙眼，從露緹琪雅移動到克莉絲那裏。

露緹琪雅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雖然並不是抱持着尋死的念頭——如果自己在這時候被派屈克殺害，也是自己至今行徑導致的結果。露緹琪雅完全不會在乎他人，隨心所欲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不允許任何人插嘴，爲此付出的代價，就是自己行動造成的結果都必須由自己負責，不能怪罪給其他人。以這種負責任的態度交換自由隨性的生活，這就是露緹琪雅選擇的人生。

「……！」

少女不由得抱頭蹲下，接着她的身體就被光箭之嵐吞噬擊飛。

「……！」

「是你乾的？」

「離開伊織！」

「……！」

伊織將克莉絲舉在右肩重新擺好架式，並且揚起嘴角。

下顎遭受重創，使得伊織的思緒頓時混濁。如果是平常人，這股衝擊已經導致下顎完全粉碎，甚至有可能造成腦部挫傷。

「原本以爲會打成兩截的說。」

「————」

「囂張的傢伙！給我永遠閉嘴吧！受死！」

派屈克神色訝異觸摸自己的臉頰，凝視沾在指尖的鮮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派屈克的白淨臉頰不知何時出現一道淺淺的傷，並且流出鮮紅的血。

「呀啊——！」

派屈克拔出伊格蓮茵，看向幾乎毫髮無傷的伊織，氣得眉頭直顫。

派屈克的視線落在露緹琪雅身上。

「在這個時候覺醒得到新的力量？該說來得巧還是來得不巧——以成語來說叫做杯水車薪吧？」

『少爺，請冷靜下來！』

派屈克斜眼看着哭喊的克莉絲，靜靜朝伊格蓮茵下令。

「克莉絲……？」

站得筆挺並緊握小小拳頭的克莉絲，淚眼汪汪瞪着派屈克。露緹琪雅清楚聽到，她身旁斷斷續續發出類似迸裂的細微聲響。

依然被綁住的露緹琪雅如此大喊時，伊織的脖子已經承受到一種不自然的力道了。派屈克大幅揮動手中的槍，伊織的身體則是隨着他的動作被拉扯，再度狠狠撞上假山。

「你快過來！砍斷這些線！」

派屈克一個轉身用力揮動伊格蓮茵，槍尖隨即射出「魔箭」，襲擊想要跑到伊織身旁的克莉絲。

「被這種線綁住，會連『變形』也辦不到！這樣下去伊織會被殺吧！」

「……廢話這麼多，有夠羅唆的傢伙。」

「如果是真的又怎樣？所謂的學者，到頭來沒有一個人是好東西，都是爲了研究不惜出賣靈魂給惡魔的人渣。不只是我老爸，你那爺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克莉絲的悲鳴震撼露緹琪雅的鼓膜。

「……不對，你被伊格蓮茵的妖絲封鎖行動了。也就是說——」

滾到露緹琪雅眼前的少女，頭髮凌亂、衣服殘破，雪白的肌膚到處都被淚水和泥土弄髒，實在是慘不忍睹，但卻奇蹟似地沒有流血。雖然應該有不少跌打損傷，還是免於受到剛纔宛如豪雨的魔箭直接命中，大概是因爲反射性架設了「塚守」吧。

「你太晚發現了——」

「伊格蓮茵，『重槌』（HeavyRam）。」

然而就算這麼說，還是無法將理性獨立劃分出來。即使伊織不是賴通的侄子，這份心情應該也不會改變。

伊格蓮茵以落寞聲音回應之後，刺穿伊織的槍尖，朝天空射出一根巨大漆黑的光之樁。

所以露緹琪雅爲了保護自己的尊嚴，不能讓伊織死在這裏。這次必須反過來拯救伊織脫離絕境令他道謝，否則露緹琪雅真的會認爲自己的器量不如伊織。

「可、可是，要怎麼做……？」

「克莉絲！」

露緹琪雅交替看着綁住自己的光絲以及在面前哭泣的克莉絲，接着看向伊織。

『這個人踢了伊織的臉！我超討厭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臭小子，我要你住嘴！！」

「……！」

因爲這樣，即使並不是「魔性之血」導致精神亢奮，各種毒辣的字眼依然不斷脫口而出。

露緹琪雅伸長頸子，朝着啜泣正要起身的克莉絲大喊：

派屈克要揮下最後一槍的時候，身體微微傾斜了。

派屈克單手吊起伊織，毫不猶豫以伊格蓮茵插進他的心窩。

派屈克毫不留情。相較於各方面容易心軟的伊織，更加強烈反映出派屈克的無情。

『……是。』

『嗚……！』

「我就告訴一無所知的你吧！」

「快點離開伊織！」

背上傳來的痛楚以及絞首的窒息感，使得伊織只顧着將劍移到自己的頸邊。

「……爲什麼會來……？」

「——唔!? 」

「……比起你父親，我爺爺肯定能更加有效利用『書』，你的父親沒能理解這一點，爲了獨佔『書』和少女而銷聲匿跡！接受我爺爺那麼多建言卻做出這種事，何其忘恩負義！我爺爺就這樣含鬱而終！被宮本康賴害死了！」

經常令露緹琪雅火大的伊織，卻更常展現出帥氣的一面。現在這一幕就某方面來說，也讓露緹琪雅覺得伊織很帥氣。

派屈克走到動也不動的伊織旁邊，然後反握伊格蓮茵。

伊織以緩慢的動作試圖起身時，派屈克毫不在乎接近過來。

露緹琪雅說到這裏就打住了。變形的克莉絲，確實可以用銳利的劍刀切斷露緹琪雅身上的線，然而化爲劍的克莉絲無法自己移動分毫，要是沒有人拿起她揮動，連一塊豆腐都切不了。

露緹琪雅的心逐漸染成漆黑。在來到日本之前，她曾經失去重要的「家人」，這是她第二次品嚐到這種討厭的感覺。

露緹琪雅質疑着這名少年爲何會來到這裏。

派屈克旁若無人的這一踢，把克莉絲從伊織手中踢開。

『伊織！小心有線！』

「唔……！」

「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在哪個時代，戰爭妖精只會分成兩種！唯一被『書』選爲『傳誦者』的贏家，以及絕大多數化爲屍體，倒在贏家腳邊的輸家！而且我要讓伊格蓮茵——我會讓伊格蓮茵成爲傳誦者！我的伊格蓮茵是最優秀的戰爭妖精！」

伊織就這麼跪在原地，兩眼無神凝視着克莉絲在地上滾動。

上次也一樣。明明不是刻意急着尋死，伊織卻二話不說地爲克莉絲賭上性命。光是「不想成爲父親那種不負責任的人」這種不知道是否是真心話的理由，即使胸口被挖出一個洞，伊織依然斷言不會對自己的選擇後悔。

『少爺……再怎麼樣，也用不着做到這種程度——』

甚至得避免武器交擊比拼力氣的局面——如此心想並緊咬嘴脣的伊織，再度發出不同的呻吟。因爲伊織在抵抗來自上方的重壓時，派屈克的腳尖忽然往上踢。

伊織試圖閃躲，但脖子碰觸到某種物體。

「伊織！」

「住嘴……！」

「伊、伊織！」

「如果是現在，我還願意把一切付諸流水不再過問，所以快給我滾回愛爾蘭吧。很抱歉我每天都得忙着照顧小朋友，沒空應付你這種斷不了奶的大少爺。」

「——同樣不是好東西的傢伙相互背叛欺騙，這種無聊的事情你還要講多久？想抱怨儘管去找你的監護人說，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走開啦！」

「不準命令我，你沒聽到嗎？」

「走開走開走開啦！走！開！啦！」

「喂，鬧夠了沒？我也很討厭你，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就在解決宮本伊織之前先解決你吧？」

『少爺——』

「伊格蓮茵，你別說話。反正她是遲早都要打倒的對象，這伴事我應該有說過很多次吧？」

『可是……』

「……我就先解決這邊吧，這麼一來，過於溫柔的你就再也不會遲疑了。」

派屈克將反握的槍改回正握，轉身面對克莉絲。

接着踏出一步——卻踏不出第二步。

露緹琪雅看向派屈克的腳邊，並且睜大眼睛。

伊織抓着派屈克的右腳踝。

「!? 」

派屈克不由得掙脫伊織的手向後退，臉上明顯露出恐怖和困惑的神色。已經等同於死人的伊織，卻做出這種預料之外的行動，難怪派屈克會不知所措。

胸口到腹部被開出一個大洞的伊織緩緩起身，並且朝着克莉絲走去。雖然腳步虛弱得宛如隨時會倒下，但依然確實緩緩接近克莉絲。

「伊織！」

克莉絲揮淚跑向伊織。

『少爺！』

「——啊！」

這聲犀利的斥責，使得派屈克從瞬間的恍神恢復過來，連忙以雙手緊握伊格蓮茵向前跑。

『少爺!? 』

以獨特的上揚眼神凝視常葉的格雷姆，將奧托尼特的劍尖垂在右後方擺出架式。雖然向後拉的幅度很大，不過很像劍道的「右脇」架式。

露緹琪雅的聲音中斷了。

「……看來你並非今晚註定在這裏被我斬殺，如果覺得這是僥倖，就從今天開始金盆洗手，脫離這個危險的世界吧。」

隨着格雷姆的退場，遠方開始響起鐘聲，麻痹的左手臂也逐漸恢復知覺。

「……看來，我的運氣確實很好。」

然而，刀刃沒能砍入男性的肩膀。

「這、這是怎樣……？」

常葉迅速繞到格雷姆旁邊拉開距離。

就只是愕然凝視着兩人。

「真羨慕宮本學弟……」

常葉緊閉雙脣，緩緩將間距拉近。不只是使用長柄刀的常葉，如今的距離近得連格雷姆的劍尖也碰得到常葉。

再度化爲劍出現的克莉絲與剛纔不同，散發着耀眼的白色光輝。

「常葉，不要緊嗎……？」

原本是青白色的克莉絲劍刀，如今閃耀着白色的光輝。目睹這一幕的派屈克驚愕地繃緊表情，露緹琪雅也對此倍感驚訝。

「——!? 」

連忙掙脫並且拉開間距的常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着。剛纔格雷姆抓住的手腕，宛如麻痹一樣無法動彈。剛纔被抓住的時間短短不到一秒，骨頭和肌肉都沒有斷裂受創，即使如此，常葉左手肘以下的部位，變得像是沒用的肉塊無法動彈了。

格雷姆以奧托尼特揮出的這一劍，輕易就砍斷電線杆。如果砍中的是人類，肯定能夠輕易砍成兩半。

伊織以沾滿鮮血的手抱起克莉絲。露緹琪雅即使看到自己幫她挑選購買的新洋裝逐漸染紅，也沒有任何惋惜的想法。

格雷姆晃動肩膀激烈咳嗽，並且拋下奧托尼特。奧托尼特立刻恢復爲少年外型，扶住格雷姆宛如枯枝的身體。

常葉任憑左手無力下垂，以右手和右腋固定莉莉甌妮擺出架式。然而只是擺架式還好，光用單手根本無法好好攻擊或防禦。

格雷姆撫摸剛纔被常葉打中的左手肘，伸手拿起奧托尼特。

「是嗎……真可惜……」

克莉絲和即使死掉也不足爲奇的伊織相吻之後，再度消失在影子裏。

以莉莉甌妮接住沉重一劍的瞬間，常葉轉動刀柄，以柄尖刺向格雷姆心窩，並順勢打擊左手肘內側。

※

「雖說只是暫定，不過這就是『書』選上的人擁有的力量嗎……？」

「格雷姆先生，難道您一直手下留情？」

如果常葉服用魔性之血能成爲伊織那種好戰的性格，她應該可以變得更強。以「常保冷靜」爲宗旨鍛鏈至今的武者之心，卻成爲發揮實力的枷鎖，對於常葉而言只是一種諷刺。

「好強……！」

「……！」

「唔！怎、怎麼可能——!? 」

「——呀！」

場中發生着某種狀況。

「咕、唔……！」

「奧托尼特，別講話——」

伊織蹣跚前來之後，克莉絲摟住他的腰。

奧托尼特這聲訝異的呼喚，使得格雷姆放下劍，按住嘴角後退好幾步。

「！」

「伊織！」

派屈克搔抓微翹的金髮，臉頰開始抽搐。

「剛……剛纔是、怎麼回事——」

派屈克腹部遭受重擊，彎起身體猛然向後飛。

「……女孩，你運氣不好。」

即使身處激戰之中，常葉卻露出自嘲的笑。

「……不用擔心。」

『不，我沒看到。』

在常葉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而停止動作的時候，格雷姆趁着瞬間的空檔，伸手抓住常葉的左手腕。

即使接近到這種程度，常葉也沒有發動攻勢，而是將莉莉甌妮垂直舉在右前方讓刀尖直指天際，以「右八雙」的架式注視格雷姆。常葉非常清楚在這個距離將左側放空有多麼危險，然而面對這名冷靜到恐怖的男性，她想不到其他破解之道。

如果對方以這種架式展開攻擊，不是水平橫砍，就是宛如將劍扛到肩膀的斜上方揮砍。

「快逃啊！只有你們也好，快、快點——!? 」

滴答落在伊織腳邊的血，冒着白色的蒸氣。鞘之主的血和魔性之血融合並且極度活化之後，似乎會令鞘之主自己感覺火熱，但如今伊織的血卻真的像是在沸騰，只要滴落在地上就會滋滋作響，冒出濃烈的蒸氣。

※注：柴田鏈三郎著作裏的角色，日本知名的虛構劍豪。

格雷姆沒有武術方面的造詣，如果彼此的武器都改成普通木棒，並且是在道場進行比賽，常葉應該會百戰百勝。

茌這個時候，常葉的規律呼吸停止了。屏息的瞬間，莉莉甌妮的握柄顫抖了一下。

「…………」

「抱病的無情劍士嗎……就像是眠狂四郎一樣。」

格雷姆放開奧托尼特，一個踉蹌往前傾倒。刻意露出破綻引誘對方攻擊，在防禦之後進行反擊的「空舟」，是常葉師兄最擅長的招式。爲了在此時此刻分出勝負，常葉間不容髮高舉莉莉甌妮，朝格雷姆的肩膀砍下去。

「我的左手骨或許裂了，但是還能動……你呢？」

格雷姆帶着奧托尼特向後方大幅縱身一躍，就這樣沿着屋頂離去了。

「嗯。」

「————」

就像是在等待這個時機，格雷姆揮出奧托尼特，劍尖以最短距離砍向常葉的左側腹。

這種率直的感想不禁脫口而出。

「唔!? 」

「我會把這番話當成建議來聽……但我的決心不會改變。」

「怎樣都沒差！我要把你們兩個一起收拾掉——！」

「沒想到……得同時讓你見到兩張王牌……」

「嗯。」

「——不提這個，我很擔心宮本學弟和克莉絲，快趕路吧。」

然而，格雷姆遲遲沒有揮出肯定必殺的這一劍。

格雷姆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注視常葉。

「……！」

格雷姆高舉奧托尼特擺出上段架式。雖然是過於欠缺防禦的架式，卻也是能夠將奧托尼特的殺傷力發揮到極限的架式，而且如今只能使用單手的常葉，明知如此也無法防禦這一招。

至少在伊織被派屈克之槍貫穿落地的時候，他的心臟別說停止跳動，根本就已經完全被粉碎纔對，然而伊織卻在那種狀況起身，拿起再度化成劍的克莉絲。

派屈克調整呼吸之後緩緩起身。

恢復爲少女外型的莉莉甌妮，對按住左手的常葉關心問道：

「有看到是什麼狀況嗎？伊格蓮茵——」

露緹琪雅擺動着唯一自由的腳，並且放聲大喊。

常葉輕吻莉莉甌妮再度攝取魔性之血，接着在熟悉的夜路踏步奔馳。

常葉一反常態說出這種打趣的譬喻，或許是九死一生逃離險境的安心感使然。

然而格雷姆的實力不屬於這種類型，是常葉至今無從得知，以殺人累積而成的實力。格雷姆每一劍都蘊藏着毫不留情制壓常葉的殺氣，這股殺氣進一步成爲重擔，一點一滴剝奪常葉的體力。

長柄刀這種武器，是以雙手使用爲前提。要是左手無法使用，這種長度和重量，反而只會成爲無謂的負擔。

「格雷姆先生!? 」

同一時間，常葉將蘊於胸口的一口氣化爲氣魄揮動莉莉甌妮。並不是以刀刃砍向格雷姆，而是配合對方這一劍將刀柄直立，鞏固門戶大開的左側。

轉身正對派屈克的伊織，周遭景色因熱氣高溫產生扭曲。伊織全身釋放出高熱，在盛夏夜晚的空氣裏造成強烈的溫差。

克莉絲身上發生着某種狀況。服用克莉絲之血的伊織，化爲貨真價實的不死之身，只能說是匪夷所思的奇蹟了。

「……！」

『……格雷姆先生？』

既然彼此都在某種程度預料到對方的招式，再來就是以時機決定一切。可能是早一步出招制服對手，或者是以反擊形式打倒對手。

響起鏗一聲類似金屬撞擊的聲響，莉莉甌妮的銳利刀刃被某種東西彈開。

格雷姆剛纔所站的地方，散落着許多鮮血造成的紅點，應該是格雷姆咳出的血。他慘白的肌膚，果然是某種疾病導致的。

常葉反射性壓低身體，身後的鋼筋水泥柱隨即傾斜倒下。

派屈克撞到熄滅的路燈倒地，接着按住腹部立刻坐起上半身。

「我更正……女孩，你運氣很好……」

「怎麼回事……你這是在做什麼——？」

「…………」

「就說不行了啦～！不行就是不行！」

派屈克突剌過來時，克莉絲擋在伊織面前要保護他。

「不可能有這種戰爭妖精……！居然能讓心臟粉碎的人類動起來，不可能有戰爭妖精做得到這種事！何況你還不是傳誦者吧，克莉絲塔蓓兒！」

『少爺，請冷靜下來！』

「伊格蓮茵，再來一記重槌（HeavyRam），最強的！」

派屈克宛如在使用重型武器，將伊格蓮茵收到腰間，以槍尖直指伊織大喊：

「不能讓這種傢伙前往『樂園』（Elysium）！唯有我和伊格蓮茵可以得到樂園的祕密！——伊格蓮茵，快點發射！」

『呃、是！』

在派屈克的催促之下，伊格蓮茵的槍尖射出漆黑的樁彈。剛纔粉碎伊織內臟的重槌，化爲更兇惡的形態襲擊伊織與克莉絲。

「伊織——」

露緹琪雅不由得放聲大喊，但是某種碎裂的聲音，宛如抹消她的叫聲般響遍全場，將充盈於四周的灼熱空氣震飛。

「——咦？」

派屈克發出奇妙的聲音睜大眼睛。

「…………」

從灼熱空氣中現身的伊織，一步一步，搖晃着身體蹣跚前進。他手上握着閃耀白色光輝的劍，而且直到剛纔還在的胸前大洞，不知爲何已經消失了。

「怎麼可能……再、再怎麼樣也太快了吧……？」

伊織幾乎完全裸露的上半身，各處都被他自己流出來的血染得又紅又黑，然而從胸口到腹部——剛纔開出一個洞的部分，卻已經重新長出宛如嬰兒般的粉嫩肌膚。即使魔性之血極度強化治癒能力，這種再生速度也是異常現象。

「伊格蓮茵！」

『是！』

伊格蓮茵的槍尖第三次射出漆黑的重槌，然而伊織持劍隨手一揮，一閃便將這一記重槌架開打向夜空的盡頭。

「怎麼可能——」

派屈克感到愕然的時候，伊織忽然進逼到他的面前。從他至今宛如夢遊的緩慢動作，根本無法想像能有如此驚人的加速。

派屈克原地坐倒，以微微顫抖的手按住側腹，然而被腹腔壓力推擠出來的內臟，不可能因爲這樣就回到原位。

和伊織交戰時被打出許多裂痕的伊格蓮茵，肌膚滿是傷痕令人不忍卒睹。雖然好不容易免於損壞的命運，但以她僅存的力量，甚至無法繼續以「磷翅」飛翔。

隨着宛如女性尖叫的刺耳叫喊，派屈克全身噴出血花。那看不見的流彈，甚至直接命中馬路另一頭百貨公司的霓虹燈板，將充填發光氣體的玻璃管打成粉碎。

伊織再度逼近派屈克，高舉手中的劍。

不知何時，伊格蓮茵的臉頰已經溼潤反射着淚光了。

情急之下舉起左手防禦的派屈克，被伊織隨性大幅度揮出的勾拳打飛。派屈克的身體向後飛了五公尺多，狠狠撞壞全新的長椅。

她輕輕揮動顫抖的手，讓指尖閃耀着妖絲的光芒。失去派屈克這名搭檔的現在，伊格蓮茵只能以這種招式對抗敵人。

「伊格蓮茵!? ——竟、竟敢傷害伊格蓮茵！」

「你要我撤退!? 」

推開長椅殘骸起身的派屈克，以閃爍着憎恨目光的雙眼注視伊織。伊織施展壓倒性力量造成的恐懼，或許已經因爲暴怒而麻痹了。

伊織剛纔的突剌，甚至沒有碰到派屈克的皮膚，然而這一劍卻撕裂派屈克的側腹、粉碎肋骨、挖開腹膜搗毀內臟。

派屈克猛然瞪大雙眼，在推開伊織的同時用力踹了一腳。即使展現驚異的再生速度，但胸口是派屈克剛纔打出一個大洞的部位，中了這一腳不可能絲毫感受不到痛楚。

看到伊織的傷口噴出鮮血，派屈克露出滿足的笑容。

肉眼明顯可見的衝擊波正中派屈克，使他就這樣向後飛撞在圍欄。剛纔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舉起伊格蓮茵防禦，雖然這是漂亮的判斷，然而代價就是伊格蓮茵的槍尖，出現一道宛如地震撕裂地表的明顯裂痕。

「一定要贏！會贏，我們會贏！我們很強！不可能會輸！」

以戰爭妖精的實力來說，克莉絲遠遠比不上伊格蓮茵，而且伊織應該也比不上派屈克。

光輝非比尋常的克莉絲劍刃，茌伊格蓮茵的槍柄留下淺淺的刻痕，並且就這樣垂直砍傷派屈克的大腿。

派屈克鬆手之後，伊格蓮茵立刻恢復爲美女外型，以光絲捆綁伊織的腳踝。但伊格蓮茵當然不認爲這種玩意能牽制現在的伊織太久。

克莉絲在伊織倒下的同時落地，並且立刻恢復爲少女外型，但她也一樣只是倒臥在伊織旁邊沒有起身。

然而伊織只是身體略微搖晃，就立刻展開反擊。

派屈克按住收藏「書」的胸口淒厲吶喊，接着舉起伊格蓮茵擺出架式，主動逼近伊織。

「簡直是失控了……！」

「嗯……如果是和你，就肯定沒問題。因爲，我們——」

「妖精之書」到手了。現在就將這個結果視爲僥倖，回到愛爾蘭重整旗鼓吧。只要調查這本「書」，說不定伊格蓮茵自己——如同克莉絲那樣——可以在戰爭妖精的領域更上層樓。這麼一來，或許總有一天也能讓派屈克實現心願。

「這——不是魔箭!? 」

另一方面，伊織砍斷纏在腳上的線起身之後，看向逃往夜空的派屈克他們，並緩緩舉起克莉絲。

「說得，也是……」

忽然從正前方打過來的耀眼光線，使得伊格蓮茵眯細眼睛停下腳步。

「少爺！」

然而這兩人聯手時展現的力量，卻遠遠超乎伊格蓮茵的想像。雖然真相未明，但是克莉絲幼小的身體裏，確實蘊藏着強大的潛力，而且比伊格蓮茵所知的任何戰爭妖精都要強大。至於能夠完全發揮這股潛力的鞘之主，正是宮本伊織。

「……！」

直到這個時候，露緹琪雅才終於察覺伊織處於昏迷狀態。不只是伊織，或許克莉絲也失去了意識。這裏並不是逢魔之刻的世界，如果他們其中一人是清醒的，就不可能做出這種危害周遭安全的舉動。

所以伊格蓮茵要前進。

看到一大一小依序下車的兩人身影，伊格蓮茵嚥了口氣。

身旁沒有任何深夜計程車經過，全身是血的兩人相互依偎，拖着影子不斷前進。

『啊嗚!? 』

『嗚——』

「再一次——即使現在撤退，只要在將來東山再起就行了，因爲『書』已經在我們的手中了。」

伊格蓮茵的槍尖，深深刺傷伊織左側脖子靠近肩膀的位置。雖然不知道原本是瞄準伊織的心臟還是頸動脈，但是無論如何，肯定比派屈克期待命中的要害有所偏差。

「等一下!? 伊織，下手別那麼重啦！喂，伊織——」

要是不讓派屈克如此認爲，這名年輕人就會被絕望壓垮。伊格蓮茵知道，爲了完成目的不惜心狠手辣的派屈克，內心其實非常脆弱，一旦認定自己怎樣都贏不了宮本伊織，擁有高度自尊心的派屈克肯定會崩潰。

伊織的劍與派屈克的槍，雙方同時出招。

「什麼——!? 」

爲了保護派屈克，保護他的矜持，進行這次光榮的撤退——

長長橋面的正中央，一輛車子停在白線上。

「呃……！」

「是的——」

派屈克不知何時昏迷了。

一分鐘之前還想從絕望之中拯救派屈克的伊格蓮茵，如今卻感覺到九死一生的絕望化爲冷冽乾燥的風，緩緩鑽進她的內心。

派屈克抬頭一看，伊織正以緩慢的動作舉起劍，並且斜嚮往下劈。

自己同樣傷痕累累的伊格蓮茵，讓背上展開一對光之翼，抱着派屈克飛到空中。抱着派屈克一起飛翔，無法像是自由翱翔的鳥兒一樣迅速又敏捷，但還是能讓伊格蓮茵他們以緩慢但確實的速度，逐漸遠離這個戰場。

「伊織！」

但伊織沒能以那種無形的射擊武器擊落派屈克，而是忽然宛如斷線傀儡倒臥在原地。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完全擋下伊織這一劍。

「伊格蓮茵——」

「是的……我是如此聽說的。」

「————」

在下一瞬間，派屈克的側腹宛如發生小型爆炸般裂開。

「嗚、啊啊……！」

「那麼，我想要……就這麼，永遠和你，一起生活……」

「少爺，請振作精神撐住！」

「永遠……沒有任何人打擾，在那間洋館，和你一起——只要有，伊格蓮茵的陪伴，我就——」

「……啊、啊。」

「伊織!? 」

「呼、呼——」

「——唔、呃……!? 」

※

「嘎……！」

伊織瞄準目標，接下來是以克莉絲的劍尖橫砍。

「少爺，請好好撐下去……我們並沒有輸。」

「不可能……！至今從來沒有人能傷到伊格蓮茵——」

含糊點頭的派屈克，身體被光絲層層包裹。伊格蓮茵應該是想要藉此強行封住傷口，即使無法阻止出血，也可以避免內臟脫落。

如今不能再讓派屈克接觸克莉絲他們了。戰爭妖精的恐怖之處，甚至連伊格蓮茵自己都不由得戰慄。在窺視到這份真正恐怖的現在，刻意冒犯只是一種自殺行爲。

派屈克以顫抖無力的手，從懷裏取出「書」。

「少爺，請振作下去。」

派屈克把「書」收回懷裏，以隨時都會消失的聲音，虛弱露出笑容。

戰爭妖精或鞘之主是否會發生這種事，即使是露緹琪雅也不知情。然而現在的伊織，確實只能以失控來形容。過度服用魔性之血，使得名爲理性的限制器完全失效，鞘之主因而毫不猶豫發揮所有實力時，究竟會展現多麼強大的戰鬥力？

然而派屈克的傷勢更加嚴重。伊格蓮茵定期餵食魔性之血，使得腹膜和腹肌已經大致再生完成，但被砍碎的內臟，應該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完全復原，派屈克每次咳嗽都會吐血的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明。

伊格蓮茵讓派屈克靠坐在路燈旁邊，然後越過安全護欄衝到車道上，正對着緩緩接近的人影。

撕裂深夜空氣襲向派屈克的物體，不是戰鬥妖精交戰時四射的光箭，而是隻能隱約察覺到氣息，某種無法目視的銳利物體。

派屈克身體大幅搖晃，咳出一大口鮮血，並且呆呆低頭看向自己的側腹。

「！」

看到伊織已經舉起手中的劍，派屈克將伊格蓮茵水平高舉準備防禦。這是將驚愕造成的延遲縮小到極限，值得讚許的反應動作。

「要撤退了！您沒意見吧!? 」

那一天——在布萊克福德館，伊格蓮茵首度見到克莉絲時所感到的不安，並不是來自於少女手中的「書」，而是對於克莉絲這名少女感到恐懼。在七年後的現在，伊格蓮茵清楚領悟了這一點。

『少、少爺，請您現在還是……』

在一盞盞路燈的照耀之下，影子在長長的橋面不斷拉長。

「只要前往樂園，就可以實現，任何心願吧……？」

『少爺!? 』

「我怎麼可能撤退!? 今天是一對一，和上次不一樣！要是在這時候逃走，就等於我不如那個傢伙！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樣就等於你不如克莉絲啊!? 我怎麼可能忍受這種事！」

『我還、撐得住……別管我了，請小心——』

派屈克勉強起身接住伊織這一劍，使得槍柄再度出現裂痕，伊格蓮茵也發出痛苦的呻吟。

伊格蓮茵反覆把自己的血餵給派屈克，並且不斷呼喚他，要是沒這麼做，或許派屈克將會就這麼閉着眼睛永遠失去意識。

相對的，伊織的突刺只有擦過派屈克的左側腹。應該是因爲攻擊間距較長的伊格蓮茵先刺中伊織，使得克莉絲的劍尖偏移吧。

伊格蓮茵揮手將光絲纏身的伊織甩到遠方，接着抱起大量失血而恍神的派屈克。

「是的。因爲我們是最好的搭檔。」

「唔……！」

「伊格蓮茵!? 　」

「只要有這個……你就可以，前往樂園吧……？」

「咕嗚……！」

『可是——』

被膝蓋狠狠一頂，派屈克的身體浮到半空中。

派屈克宛如發脾氣的小孩大喊時，伊織的左手已經伸向他的後腦杓，抓住他的頭髮強行拉到面前，同時以右膝往上頂。

「少爺——」

伊格蓮茵朝着靜靜沉睡的派屈克一瞥，然後就此保持沉默。

無論結果爲何，這場戰鬥應該會立刻結束。

伊格蓮茵靜靜閉上眼睛，並且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在柏油路面留下殷紅的腳印向前衝了。

※

健二他們抵達現場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雖然沒有留下任何的戰鬥痕跡，不過輕易就能想像這裏發生過戰鬥。

不知道獲勝的是誰，但敗者顯而易見。

「————」

瑪拉海朵默默凝視着殘留純白磷光的柏油路面一角。同爲戰爭妖精的她，或許對於戰爭妖精的末路有所感慨吧。

健二不禁啞然，只能輕輕嘆一口氣，獨自清查派屈克身上的物品。

「錢包、手機……然後就只有零錢嗎？以出國旅遊來說真是輕便。」

健二以戴着手套的手，將剛纔取出來的物品慎重放回去。雖然知道動作粗魯一點也不會吵醒派屈克，但健二在這種奇怪的細節狠不下心，纔會像這樣做出貼心的舉動。

「——健二先生。」

瑪拉海朵來到健二身旁，欲言又止以下巴示意。

「嗯？」

轉身一看，黑色轎車從另一頭接近過來。

「……果然有詳細掌握這個傢伙的所在處。既然知道，就應該提供我們情報吧？」

小聲咒罵的健二坐在安全護欄，等待熟悉的轎車停在面前。

「——辛苦了。」

轎車後座車窗搖下來之後，充滿魅力的低沉女聲投向健二他們。不過看這名女性冰冷的藍色雙眼就知道，這句話只是客套話。

「所以，事情辦得怎麼樣？」

「喂喂喂，可以這樣嗎？」

「——不提這個，這下怎麼辦？雖然我個人不願意，不過要讓這個傢伙解脫嗎？」

「啊！喂，等一下——！」

「誰？」

專注凝視菈·貝露側臉的健二，清楚看到她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微微變化。

「不，很抱歉，他身上完全沒有類似的玩意。」

「…………」

「不清楚，至少可以肯定不是人類……如果是養了一隻超大黑狗的男性，你心裏有底嗎？」

菈·貝露從健二身上移開視線，向駕駛座的約翰吩咐幾句之後，就這樣讓轎車前進。

「雖然怎麼處置都無所謂……但要是這樣扔着不管，如果明天看到新聞播報有人離奇死亡的消息，內心應該會過意不去吧。」

「還活着？」

「那我要打聽一件事。」

瑪拉海朵說完之後就取出自己的手機，健二連忙制止。

「喂，你可別抱怨我們不中用啊？何況我們不久之前才死裏逃生耶？好不容易查出這傢伙下榻的飯店，原本想直接進攻做個了斷，卻被一隻強得跟怪物一樣的黑狗襲擊，好不容易打發了那隻狗之後，就一直在找這個傢伙。我們可是比你先來到這裏，你應該爲此誇獎我幾句纔對。」

「今天沒看。」

對於健二來說，派屈克的生死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雖然不是借用菈·貝露的說法，不過派屈克失去伊格蓮茵這名搭檔的現在，將會失去至今身爲鞘之主的記憶，即使派屈克得救並且康復，一樣再也不可能成爲敵人擋住健二的去路。

「誰知道，我們發現他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慢着慢着慢着！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要叫救護車得打公共電話！用手機通報會留下線索啊！」

「反正你有在某處觀看吧？」

「我並不打算責備你們不成材……原來如此，被黑狗妨礙了嗎？」

「就算你問我怎麼處置——」

「……真是的，她那是什麼態度？不過我也習慣了就是。」

「嗯，勉強活着。雖然內臟多處破損，不過魔性之血的效果似乎還在，如果現在就叫救護車，或許會得救吧？」

「失去戰爭妖精的鞘之主毫無威脅。——還有，那孩子身上有『書』嗎？」

「健二先生，這個人要怎麼處置？」

「所以不是你們打倒的？」

「那我打電話了。」

菠·貝露以幾近灑脫的態度無視於健二的詢問，看向倒在人行道的派屈克。

可能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或者是被某人奪走——至少現階段無從判斷。

「啊啊，我忘了。不好意思。」

「如果你想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

美女一如往常傲慢任性的作風使得健二蹙眉。在這個時候，觀察着重傷派屈克的瑪拉海朵，以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問道：

「那個人是派屈克·赫恩吧，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給我忠告，要我和你斷絕來往。」

健二連忙出聲制止，但轎車就這樣駛離現場了。

「……小瑪，如果是喫到飽的餐廳，你去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但你爲什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

菈·貝露眯細眼睛反覆這句話。

健二打開包裝紙，將棒棒糖含在嘴裏，誇張地嘆了口氣。

健二誇張聳了聳肩，儘可能以調侃的語氣向菈·貝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