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懷疑那個人吧！

對於少年而言，有一段時期會特別仰慕年長的女性。

這可能只是基於戀母情結的短期現象，又或許是會持續一輩子的喜好。

不提這個，至少宮本伊織並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傾向。

那麼——A與B，哪一位纔是足以信任的年長女性？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織還沒有直接面臨過這樣的難題。

直到今天爲止。

在伊織套上鞋子綁鞋帶時，常葉悄然在他身旁蹲下。

「——宮本學弟。」

「嗯？」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關於學姊房間的事，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那當然。」

常葉臉上絲毫沒有笑容。包括她壓低的音調與嚴肅的表情，看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比窮學生宿舍寬敞許多的大路家玄關一角，克莉絲與莉莉甌妮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做些什麼。確定兩名少女的注意力不在這裏之後，伊織開口問道：

「到底是什麼事？」

「你聽了之後應該會不高興，而且之後很有可能後悔自己不該聽我說出這件事……所以如果你不想聽，那我就不會說。因爲這件事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四處張揚的事情。」

「這樣講會令我更加在意的。是什麼事？」

「……我可以說嗎？」

「班上坐在我後面的那個傢伙，總是主張比起不告白而後悔，還不如告白之後再去後悔。然後他總是會在告白之後後悔。」

「所以？」

「操心？爲什麼？」

即使是自負能夠淡然面對一切的伊織，也無法輕易解答這個問題。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命中註定——也對，我們總是接受命運的安排而行動。」

「睜眼說瞎話——」

「其他人遲早也會開始展開行動吧？」

完全搖下車窗之後，女性凝視着紳士。

「大概是沉默寡言或怕生……不過總要有個限度吧？」

「——不提這個，你們兩個似乎處得很愉快？」

「克莉絲與莉莉甌感情很好喔！」

一輛大型黑色轎車緩緩減速，停到紳士的身旁。

美女毫不客氣打斷紳士的這番話。

後座車窗緩緩開敔，一名女性露出臉龐。雖然剛纔呼喚紳士的聲音有些沙啞，卻蘊含着某種無法說明又難以抵抗的魅力。

「『男爵』。」

剛纔被喚爲濟慈的俊美男性下車打開後車門。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旁觀而已。」

「是的，非常閒。」

開心點頭的克莉絲，取出掛滿吊飾的手機，把熒幕顯示給伊織看。

克莉絲以詫異的聲音，詢問着轉頭凝視大路家正門的伊織。

藥子至今見過——換個說法就是至今打倒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多到連伊織都無從計算。既然是這樣的藥子，即使她掌握更多關於戰爭妖精的詳細情報，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當時表示不知道進一步細節的藥子，實際上很有可能知道更重要的情報。

「……這是什麼意思？」

「您只是在做一些沒必要做的事情，所以不值得同情。」

「伊織，怎麼了？」

「這樣啊，總之你看着前面走路吧。」

來往時間比較久又是叔父朋友的藥子，明明應該比較值得信賴，伊織卻沒辦法斷然站在藥子這一邊，或許正是因爲伊織和常葉一樣，對於藥子隱約抱持着某種質疑。

「你怎麼在發呆？」

「我偶爾也會發呆的，因爲每天有很多事情令我操心。」

走下計程車的高大男性，似乎在一瞬間看向伊織露出笑容，但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門後了。

稍作停頓之後，常葉低聲說道：

明明不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早瀨老師就是藥子的這個單純事實，伊織卻花了整整三秒才察覺。由於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種話，使得伊織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要你別相信似乎說得太過火了，應該說要小心提防纔對。」

「這個嘛——」

「……今後要是我們三人齊聚一堂，我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在俊美男性的引導之下，戴着單邊眼鏡的紳士坐進轎車。

「住過就知道，這裏出乎意料非常舒適。」

「是。」

剛纔交會而過的計程車，停在大路家的門口。

「你看你看！克莉絲和莉莉甌交換簡訊信箱了！」

「……你們感情好並不是一件壞事，不過手機費是我在繳，別玩得太超過了。」

穿着蛇皮花紋晚禮服的這名美女，自行移動到後座的另一邊，並呼喚同車的男性。

「目前暫時如此。」

這裏是大型轎車的車內，並沒有狹窄到兩人必須並膝而坐。然而正在親密交談的美女與紳士之間，似乎存在着更勝於空間的距離感，或者是肉眼看不見的鴻溝。

「……別相信早瀨老師。」

「即使如此，男性也總是期待着命中註定的邂逅。」

「我們之間不可能有這種高格調的巧遇。這種事您此任何人都清楚吧，『男爵』？」

以白布牢固綁成長馬尾的黑色秀髮，發出細微的聲音從她的肩膀滑落。凝視着這一幕的伊織，靜靜做了個深呼吸後開口問道：

美女以潔白的牙齒輕晈塗成紅色的長指甲，然後呼喚駕車的男性。

「所以您……不打算回去？」

「……您在打什麼主意？跑到這種偏遠的國度——」

依照美女傲慢的指示，一名高瘦的俊美男性從副駕駛座下車，打開後車門之後向紳士恭敬行禮。

「雖然我對他的人生觀沒什麼共鳴，但我覺得比起不知道而後悔，知道才後悔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伊織苦笑着轉身看向大路家。

早瀨藥子與大路常葉，誰纔是足以信任的人？

「這你就誤會了。老人也有很多老人非得要做的事情。等你和我一樣到了被歲月追趕的年紀，你應該也會明白吧。」

「與其說後悔，不知所措的感覺比較強烈。」

察覺到前方有計程車接近，伊織將克莉絲抱起來，把她放在靠路邊的那一側。

「放心！我只會和莉莉甌傳簡訊！不會講話！」

「濟慈。」

「如果要回到那座城市，請您務必多加提防，因爲似乎有惡質的街頭之狼出沒。」

「…………」

「剛纔和常葉說了什麼？」

「話說回來，那孩子會講話嗎……？」

「沒事——」

仔細想想，伊織還沒聽過莉莉甌妮的聲音。她剛纔只有和常葉與克莉絲講過話，而且都是把臉湊到耳際講悄悄話。

「您要擔心的並不是這種事。」

「如果只是鬧彆扭還算可愛。」

手握方向盤的俊美男性踩下煞車，讓轎車靜靜停靠在路邊。

「伊織！」

女性把玩肩上的毛皮圍巾，側目凝視着男爵。她的雙瞳映射着窗外路燈與霓虹燈的光線，釋放妖豔的光輝。

「真的是在奇妙的地方見到你了。小姐，這是巧遇嗎？」

「約翰。」

紳士深深嘆了口氣，單手拄着柺杖下車。

「什麼事？」

「——既然不是巧遇，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沒有根據。真要說的話，是我自己的直覺。所以我不想比你知道這件事，因爲聽起來只像是我想慫恿你和老師決裂。——所以感覺怎麼樣？聽過之後有後悔嗎？」

常葉輕輕把手放在伊織的肩上。

然而美女就這麼把頭撇向另一邊，不願意多看老紳士一眼。

「嗯。」

「……應付一個沒自覺的傢伙真是累人。」

伊織搖了搖頭踏出腳步。對藥子有所質疑的這份想法，即使和克莉絲說明也無濟於事。

「不過你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經常會化爲利刃——」

老紳士行走在鋪設工整水泥磚的步道上，卻因爲背後傳來喇叭聲而停下腳步。

「是。」

「咦？」

常葉靜靜起身，低頭看向伊織。雖然她的嘴角終於露出笑容，卻是有種落寞氣息的無力笑容。

紳士看了開殷的車門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轉頭看向美女。不久之前才主動邀他上車，心情一不好就要他下車，這種做法實在太任性了。

相對的，常葉是昨天才首次見面的對象，至今並沒有任何交集。當面和她交談過後，可以確認她不是壞人，反倒是高潔又笨拙的女孩，但如果說要判定她是否比藥子更值得信賴，伊織還無法予以肯定。

然而即使如此，伊織依然在迷惘。

藥子——即使扣除伊織對教師這種職業的不信任感——曾經是親生父親的學生，也是叔父的朋友。對於戰爭妖精一無所知的伊織，她不只是教導各方面的知識，也曾經在伊織差點失血過多而死的時候出面搭救。

「————」

「我在你眼中看起來很閒？」

「請。」

「如果只是要隱居，也用不着挑這種地方吧？不然我把貝拉島的別墅讓給您好了？您在那裏應該有比較多熟人，爲什麼要刻意來到這種國家？」

「會這麼想是基於什麼根據？」

「聽說您最近似乎閒得發慌，所以想說偶爾邀您小酌一番。」

「——『男爵』似乎要回去了。」

「既然你有這樣的決心，那我就對你坦白說吧。」

轎車開始行駛之後，車窗霧玻璃外頭的夜景向後方流逝。沉默好一陣子的老紳士，就這麼凝視着窗外開口說道：

而就算是在這樣的不夜城，這名女性的美貌也絕對不會被埋沒。光彩奪目豔麗無比，甚至可以形容爲難以招架。無論評價是好是壞，任何人只要看過她一眼，應該就很難忘記她那張冷漠的側臉吧。

紳士微微舉起帽子，向車上的女性致意。

「那個人對我們隱藏了某些祕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只不過我有一種感覺，過度信任她將會有危險。」

即使已不如二十年前窮極一時，但銀座夜晚有一種獨特的華麗氣息——同時也洋溢着頹廢的味道。

伊織綁好鞋帶起身，接着嘆了口氣。

伊織牽起克莉絲的手再度前進。

「我會被街頭之狼襲擊？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您似乎抱持着某種確信……不過算了。」

此時美女總算轉頭看向紳士，揚起鮮紅的脣角嫣然一笑。

「那麼，告辭了。」

車門在紳士面前用力關上，轎車就這麼揚長而去。

「真是的……這位小姐依然這麼難以應付。」

紳士戴上帽子，再度嘆了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哪裏？」

這裏已經遠離華麗銀座的夜晚喧囂聲，老紳士獨自站在水渠旁邊的橙色路燈下。

一隻擁有亮麗綠色翅膀的鸚鵡，降落在他的肩上。

「嗨，碧翠絲。」

紳士撫摸鸚鵡的頭，不知從何處取出開心果餵食。

「既然上車，送我到目的地不就好了，真是心胸狹窄的人。你的心思比她細膩多了。」

啪哩啪哩咬碎外殼享用開心果的鸚鵡，從喉頭髮出「咕嚕嚕嚕……」的叫聲，就像是在回應着紳士的這番抱怨。

「即使有翅膀也無法飛翔……實在不方便。」

紳士輕輕將柺杖旋轉一圈，然後踏出腳步。

※

下着小雨的星期日，克莉絲塔蓓兒心情憂鬱。

「伊～織～！」

「…………」

即使克莉絲耐不住性子進入房間，伊織也只是默默搖手，做出像是在驅離小狗的動作。

伊織取出自己的手機打給克莉絲，但少女沒接電話。

「唔～」

伊織輕聲抱怨，放好餐具之後打開冰箱。

「是的，她不在我房裏。」

關於莉莉甌妮的簡訊內容，簡單來說就是現在很閒，所以想約克莉絲一起出來玩。

「不理你了！」

伊織停筆稍作歇息，凝視筆記型電腦的畫面。

「常葉肯定也是一直在唸書，不肯陪莉莉甌玩。」

從明信片的郵戳來看，在克莉絲來到宮本家，伊織想要和叔父取得連絡的時候，他就已經搬離至今在美國的住所移居法國，但是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在法國。何況即使明信片寫着新住址，卻沒有註明電話號碼，所以也無從確認。

外出鞋果然少了一雙，少女很明顯瞞着伊織擅自出門了。

經過加熱，廚房開始飄起炒飯的香味。

「……伊織好奇怪。那種滿滿都是字的書，明明看再多也不有趣……」

克莉絲眨眼之間解決剩下的飯糰，然後單手叉腰一口氣喝光整杯芒果汁。無論是日式、西式、中式或任何民族料理，總之餐後都要來一杯香甜的芒果汁，這是克莉絲最近的嗜好。

伊織前往玄關清點克莉絲的鞋子。除了艾可杜恩的舊衣服，克莉絲全身從上到下的衣物都是伊織買的，所以伊織很清楚克莉絲擁有幾雙鞋。

「喫完之後，好歹把用過的餐具放進水槽吧。」

「那個小鬼……不接我的電話？」

將近三十個飯糰幾乎都包着鮭魚與昆布，沒有一個是梅子口味。確定這一點之後，克莉絲露出滿臉笑容開始享用。

克莉絲沒看畫面就撲過去拿起手機，這是因爲只有莉莉甌妮會傳簡訊給她。伊織嫌麻煩，所以絕對不會傳簡訊給克莉絲，而且知道克莉絲簡訊信箱的人，除了伊織就只有莉莉甌妮。

「……偷溜出去了。」

三日月學園裏，沒有用來練習薙刀的道場。

「花山阿姨。」

「克莉絲肚子餓了～！伊織也肚子餓了吧～？」

「不餓。」

「——我絕對不會留伊織的份！」

在走廊轉角的窗邊抬頭仰望時，天空已經開始落下小小的雨珠了。

今天的伊織，打從起牀就一直坐在書桌前面。確認時鐘指針即將走到下午三點，伊織終究還是感受到了強烈飢餓厭，因此朝一樓廚房前進。

雖然並不是沒有道場，但總是柔道社與劍道社在使用，沒有空間可以撥給只有一個社員的社團。

練習完畢的常葉，將地板清理乾淨並整理儀容，向正面的掛軸行禮之後離開道場，一邊擦汗一邊前往自己的房間。

被自己的鞘之主冷落而閒得發慌的克莉絲與莉莉甌妮，在車站前面會合之後，就一直在公園玩耍。

伊織拿出沒動過的炒飯放進微波爐加熱，並且呼喚克莉絲。

擅自做出這個結論的克莉絲，很快地回簡訊接受邀請，並且在莉莉甌妮回覆之前，迅速進行外出的準備。

在飯糰剩下三個的時候，克莉絲再度朝天花板大喊，但伊織沒有回應。

「難道——」

「……？」

伊織就這麼面對桌面輕聲說着。對於每天忙着照顧克莉絲的伊織而言，週末是唯一能夠專心念書的機會，尤其因爲昨天拜訪大路家沒時間唸書，今天他打算好好用功一整天。

「喂！克莉絲！」

※

「聽您這麼一說，我也有一段時間沒看見她——」

「那你就儘管去喫東西吧，廚房有喫的。」

「——莉莉甌妮？」

「是跑到沒有基礎建設的鄉下地方進行實地研究嗎——」

「不用了，我自己找。她應該就在附近散步。」

所以，大路常葉總是在自家的獨棟道場練習。這裏是一個鋪着實木地板的寬敞空間，常葉從小就在這片泛着深色光澤的地板上揮動薙刀。

假日的公園有很多人，忽然被敵人襲擊的風險不高，只要在天黑人煙變少之前去接她，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仰望鬼屋二樓的窗戶，輕聲說出這種像是藉口的感想之後，克莉絲就翻着裙襬跑走了。

雖說是玩耍，但她們只是在享受假期的家族與情侶的和樂氛圍之中，眼尖找到一張沒人坐的長椅，兩人就這麼看着散步的狗或是來到池面的水鳥，享用克莉絲帶來的鮮蔬培根三明治，喫完之後由莉莉甌妮請客喫冰淇淋喝果汁——總之就只是在喫喫喝喝。

「…………」

伊織依序前往書齋、一樓廁所與浴室尋找，卻沒看到克莉絲的身影。剛纔過於專心念書的伊織，直到現在才察覺到，令天的宮本家異常安靜。

所謂的準備，也只是把包着保鮮膜的鮮蔬培根三明治，塞進之前央求伊織買給她的揹包裏，再把伊織預先泡好的冰茶裝進保溫瓶。對於這名少女而言，確保食物供給是最優先事項。

莉莉甌妮不到一分鐘就回覆了，內文和她的說話習慣一樣簡短，只有註明見面地點和時間。

既然是自己帶回家照顧的少女，就不應該請別人幫忙找。常葉是有着如此主張的人。

「……偶爾一次也無妨。」

伊織回到廚房喫炒飯，並且搜尋克莉絲的所在位置。

「啊！是莉莉甌的簡訊！」

要和莉莉甌妮單獨出遊。如果說出這種話，伊織肯定會皺眉反對。所以克莉絲背起裝滿食物的揹包，爲了避免伊織發現而躡手躡腳走到玄關，悄悄推開門走到屋外。

※

克莉絲吐出一口甜膩的氣息之後，桌上的手機響了。

「都是伊織的錯……不肯陪我玩，又禁止人家擅自外出。」

宮本伊織的叔父宮本賴通，現在似乎在法國。

之所以說是「似乎」，是因爲前幾天收到一張來自法國的明信片。

常葉迅速把道服換成便服離開房間，找到正在爲屋檐底下的紫陽花澆水的幫傭，向她詢問莉莉甌妮的下落。

然而奶奶從去年開始身體不適，已經無法繼續指導了。如今不再有孩子們前來練習，只有常葉一個人每天在這裏腳踏實地默默鍛鏈。

「真難得，我原本以爲米飯類的食物會先被喫掉。」

宮本家的克莉絲塔蓓兒與大路家的莉莉甌妮，坐在公園大水池旁邊的長椅，凝視着水面上不斷擴散消失的漣漪。

克莉絲朝天花板吶喊之後打開冰箱。

花山阿姨關上水龍頭，露出納悶的表情。

「…………」

伊織做出這個判斷之後，再度回房唸書。

「……公園是吧。」

「克莉絲餓了！」

「……實在是累了。」

打算把克莉絲強行帶回家的伊織，把腳套進鞋子裏，並且伸手握住玄關門把。不過既然還要繼續唸書，就現狀來看或許反而比較方便，這使得伊織猶豫了一下。克莉絲的所在位置——只要她有帶着手機——可以隨時以GPS掌控，而且她身上應該完全沒錢，所以也去不了太遠的地方。

平常總是會靜靜待在常葉房間等她練習結束的少女，今天不知爲何不見人影。若是少女沒在房內，大多會在庭院心不在焉地凝視水池。但是庭院也沒有莉莉甌妮的身影。

「嗯……？」

已經坐在這邊超過半小時了。

不久之後，原本就烏雲密佈的天空開始落下小小的雨珠，而且還來不及躲就變成傾盆大雨。雖然兩人在喫的方面準備齊全，卻完全忘記帶傘。

寄電子郵件給叔父至今已經十幾天了，然而依舊尚未收到回信。即使叔父租的公寓沒有電話，巴黎應該會有類似網咖的地方，很難想像他處於完全無法收信的狀況，但是無論如何，目前也只有這個辦法可行了。

然而，這麼做雖然有利於伊織，卻不利於克莉絲。無論是基於任何理由，克莉絲都無法允許伊織擅自扔着她不管。

爲了能夠在今天好好唸書，伊織從昨晚就製作了各式各樣的料理，包着保鮮膜的大盤子排滿飯糰，加熱就能喫的千層麪和炒飯也已經就位，冰箱有微波爐就能調理的披薩和肉包，桌上還有自制的鮮蔬培根三明治，再加上其他的保存食品，份量多到即使是克莉絲也沒辦法在一天內喫完。

「還沒。」

所以，克莉絲對於伊織在難得的假期也不出去玩——而且也不陪她——就這麼面對書桌埋首苦讀的行徑無法理解，而且也令她火大。

「我真的要全部喫掉喔～！」

到頭來，依照克莉絲腦袋裏的概念，學校只是同年紀的孩子們一起玩耍的地方。如果是幼稚園或小學就算了，不過成爲高中生之後，就必須考量將來要升學或是直接就業的問題，克莉絲當然無法理解這些年輕人的不安與煩惱。

常葉的師父是她的奶奶。奶奶也有一起教導附近的孩子們，但常葉沒有因爲是親人就受到特別待遇，反而比其他孩子接受了更嚴厲的指導。常葉每次練習之前，都要率先前來道場以抹布擦地，每年兩次爲拉門換紙的工作也是由她包辦。

看到原本裝着飯糰與三明治的盤子，如今空空如也地放在廚房桌上，伊織皺起眉頭。

叔父與失蹤的父親同樣擁有喜愛漂泊的特質。對此感到些微恨意的伊織打着呵欠起身。

然而，對這種香味最爲敏感的克莉絲，不知爲何不見蹤影。

「伊織欺負人家！」

「——克莉絲？」

沒有伊織陪同就不能出去玩，這樣的克莉絲應該會累積一些壓力吧，或許偶爾也需要讓她一個人自由行動纔行。克莉絲當然有可能會遭遇某些麻煩，但伊織有讓她帶着手機以防萬一，有什麼事情應該會馬上連絡。

「還沒完嗎～？」

窗外天空有一大半被灰色的雲層覆蓋，顯得陰沉沉的，看來快下雨了。

「要是能讓他以爲侄子的腦袋出問題然後連忙返國，以結果來說也算是圓滿收場——」

「我幫您找吧？」

克莉絲瞪着伊織毫無施力點可以攀爬的背，不久之後氣沖沖轉身衝出伊織房間，跑到樓下的廚房。

不得已，伊織只好將自己所處的際遇簡單寫成一份電子郵件，寄到叔父從以前就在使用的電子郵件信箱。像是戰爭妖精或鞘之主這種超脫常軌的事情，伊織自己也不認爲叔父這樣的學者會相信，然而即使如此，還是得將自己捲入麻煩事的現狀告訴叔父。

克莉絲哼氣從冰箱取出裝着飯糰的盤子，然後一個個剝開確認裏面包的材料。雖然克莉絲什麼都喫，但以飯糰來說，她特別喜歡鮭魚與鹹昆布內餡，相對來說比較不喫梅子飯糰。

「您照顧的那位大小姐嗎？」

大雨沒有停息的跡象，兩人就這麼躲雨躲了三十分鐘。

「下不停耶～。」

克莉絲抱着空空如也的揹包輕聲說着。

下起雨之後，遊客一下子減少許多，水池周邊變得頗爲冷清。抬起視線，映入眼簾的盡是灰色的世界，傳入耳中的只有響亮的雨聲。

身穿常葉兒時洋裝的莉莉甌妮，向克莉絲講着悄悄話。

「……肚子餓了？」

銀髮少女默默點頭。

「可是，克莉絲帶來的伊織三明治，已經全部喫光了——」

「……唔。」

莉莉甌妮操作手機之後垂頭喪氣。她手機電子錢包的餘額，也在剛纔喫喫喝喝之後用光了。雖然非得回家才能解決空腹問題，但兩人不敢抱着全身溼透的覺悟冒雨回家。

「莉莉甌，問你喔～。」

克莉絲把玩着伊織每天早上爲她綁的緞帶，輕聲說道：

「以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

莉莉甌妮默默搖了搖頭。

克莉絲聽莉莉甌妮說過，她是在今年還沒回暖的時候，察覺到「自己存在於這個地方」。沒多久後就遇見常葉，所以莉莉甌妮是比克莉絲大兩個月的前輩。

不過莉莉甌妮和克莉絲，對自己的往事一無所知的程度差不了多少。只是比克莉絲經歷多一點的戰鬥，使得某些能力再度覺醒，但是最重要的記憶並沒有恢復。

克莉絲嘟着嘴說出伊織總是會對她說的一句話。

「我們肯定還不夠成熟，還早了一百年。」

「……嗯。」

少女從容俯視克莉絲她們，把手機拿到耳邊。

「！」

沒有「血」的常葉，即使手中拿的是已經開鋒的薙刀，應該也贏不了這名少女。

鏗！

緊接着，

鞋子沾滿泥巴的常葉，像是在觀察少女的動靜，一步一步緩緩走了過來。之所以沒把傘撐開而是拿在手上，或許是打算在危急的時候作爲武器使用。

在克莉絲感到愕然的同時，旁邊的莉莉甌妮伸出右手朝後方輕輕一揮，隨即她的指尖也射出光箭，描繪出平滑的軌跡飛向涼亭上的敵人。

「……！」

可愛卻銳利的少女視線，令克莉絲反射性躲到莉莉甌妮的身後。

—隨着這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少女的身體被彈開了。

「……不是朋友。」

就只是和當時抱着相同的想法——我不想死。

緊接着，整座涼亭轟一聲微微搖晃。

不只是少女，克莉絲她們也已經全身溼透，泥水濺在鞋襪與裙襬上，留下難看的泥珠痕跡。

一邊是宮本伊織與克莉絲，另一邊則是大路常葉與莉莉甌妮。

在莉莉甌妮保護之下倉皇逃竄的克莉絲，回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情。當時克莉絲也是隻對死亡感到恐懼並一事無成，只有伊織一個人流血，自己就只是受到保護。

「難道說，是莉莉甌的朋友——」

少女冷靜地看着莉莉甌妮射來的魔箭軌跡，然後再度縱身一躍，宛如鑽過光箭之間的縫隙般穿越虛空，降落在克莉絲她們的面前。

「上一個鞘之主很過分。」

光箭擦過莉莉甌妮的上臂，鮮血飛散而出。

少女不知道和誰簡短對話之後，朝着宛如中了法術無法動彈的克莉絲與莉莉甌妮高舉右手。

「咦？」

克莉絲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唔……！」

「趕上了嗎……」

「我會晚點回去。我在公園發現那兩個人了。」

「莉莉甌!?」

現在也是，克莉絲一樣只是受到保護，只有莉莉甌妮一個人流血。

少女也緊接而來。

抱着大腿，下巴靠着膝蓋在發呆的莉莉甌妮，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眼眸突然睜大，並挺直了身子。

一個撐着廉價塑膠傘，另一隻手拿着大包包的人影，在霧茫茫的雨中走了過來。是一名黑色哥德皮衣打扮，頭髮微微偏紅的少女。這種造型僅限於極少數的人才能夠穿上身，但這名少女非常適合這種特異風格。

「常葉小姐——是吧？記得是銀色女孩的鞘之主。」

克莉絲轉身抬頭一看，剛纔還在橋上的少女，已經站在涼亭屋頂了。

「所以才說沒差羅，講出來又不會少塊肉。」

無數紅色光箭再度撕裂雨幕飛來。

伊織扔着倒地的機車不管，脫下安全帽之後起身，任憑克莉絲跑過來抱住腰，並且凝視着少女。

莉莉甌妮難得開口了。銀色光箭隨着這聲有力的吆喝射出，接連命中紅色光箭相互抵消。

「咦……？」

少女撥起淋得溼透的長髮輕聲說着。

面對逐漸接近的常葉，少女依然不改從容的態度。基本上，累積足夠經驗的戰爭妖精，其戰鬥力絕對不是人類能及。即使對方是沒有服用「血」的鞘之主也一樣。

克莉絲再度被莉莉甌妮拉住手臂，跌跌撞撞跑離現場。

克莉絲發出尖銳的叫聲，抱着頭當場蹲下。

少女射出光箭牽制常葉，並且高舉光劍看向克莉絲她們。

「怎麼了？」

「休想得逞！」

「如同人類對於戰爭各有好惡，戰爭妖精對於戰爭也各有好惡。不過我們還是統稱爲『好戰的妖精』就是了。」

以細微聲音回答的莉莉甌妮，右手正高速打着簡訊。

「啊——」

「！不可以——！」

「……總之，對我來說沒差，反正只要全部解決就好。」

少女並沒有受到明顯的打擊，但克莉絲也幾乎完好無傷。

莉莉甌妮頻頻點頭。

少女像是在確認手感般揮動光劍，並且眯細眼睛。

「哇……！」

少女交互使用魔箭與劍，確實與兩人拉近距離。無論是身爲戰爭妖精的能力與戰鬥經驗，少女都明顯勝過克莉絲她們。莉莉甌妮已經有好幾次躲不過光箭，身上到處都是擦傷，至於克莉絲，雖然講好聽一點確實是毫髮無傷，但衣服已經破破爛爛，而且因爲跌倒好幾次，所以全身泥濘不堪。

「！莉莉甌！」

「——所以我儘可能地想和健二先生在一起。健二先生愛乾淨又溫柔。」

少女朝自己沾滿泥巴的皮靴看了一眼，然後靜靜撫摸自己的右手。

就不會有目擊者了——

依序看向兩組搭檔之後，少女緩緩起身開始後退。

「伊織！」

目睹這一幕的克莉絲，確定少女是經驗比她們豐富許多的戰爭妖精。至少克莉絲至今還沒有能力使用那種射擊武器。

「我——應該說我們——要是沒有鞘之主陪同，就無法進入『逢魔之刻』，沒辦法在不爲人知的狀況暗中交戰。不過既然雨這麼大——」

隨着沉重的敲擊聲——吸滿雨水變得鬆軟的地面，刺着無數根紅色光箭。是擁有紅光翅膀的少女發射的「魔箭」。

露出甜美笑容的少女，右手泛出一道比剛纔的光箭更長、更薄也更銳利的紅色光輝，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劍。

「…………」

發現伊織的克莉絲，就這麼含着淚水跑向監護人，莉莉甌妮也在同一時間與趕來的常葉會合。

「剛纔是，怎麼回事——」

「看過就知道了。你不擅長戰鬥，而且也很弱吧？」

正因爲知道這一點，少女纔會如此從容。

高速拉近距離並順勢使出的這一劍，深深劃破克莉絲的裙子，收劍的第二招則是將金色長髮削掉五公分左右的長度。要不是莉莉甌妮倉促抓住她的手往後拉，這兩劍肯定都會造成致命傷。

單腳屈膝着地的少女，交互看着抱頭髮抖的克莉絲，以及自己失去劍光的右手。

「呀啊……」

少女揮動左手。

響起一陣蓋過雨聲的引擎聲。不遠處的石階上，一輛古典造型的遠可達機車，以近乎急墜的速度疾馳而來。

接着少女取下耳機掛在脖子上，把手上的塑膠袋和雨傘扔在原地拔腿跑來。

睜大眼睛凝視少女的克莉絲，察覺到少女背上隱約閃爍着一對紅色磷光，不禁把說到一半的話吞回肚子裏。

常葉單手拿着沒撐開的白色雨傘，筆直凝視着少女。

「……勉強趕上了。」

「——喝！」

「這種程度，你應該做得到吧？」

「咿啊……」

「唔……！」

「……放心。」

克莉絲訝異地提出詢問，接着莉莉甌妮從長椅跳到地上，指着橫跨大水池正中央的橋面。

不對——她踩在橋邊的扶手上，忽然縱身一躍。

機車因爲前輪沾上過多泥巴而打滑翻車，發出丟臉慘叫聲被甩出來的人，是戴着安全帽的宮本伊織。

然而她並非鞘之主，毋庸置疑——與克莉絲和莉莉甌妮一樣——是戰爭妖精。

「——健二先生。」

單純計算那座橋與這裏的直線距離，應該也有十公尺以上，但這名少女卻不用助跑便一鼓作氣跳到這裏，身體能力比起攝取「魔性之血」的鞘之主毫不遜色。

「順帶一提，我屬於好戰的這一邊……至於你們——尤其那邊的緞帶大眼妹妹，似乎和我不一樣。」

「那邊的你，也是戰爭妖精吧？」

就像是感受到克莉絲的想法，莉莉甌妮手上的力道增強了。

常葉猛踩地面向前衝。

少女們的視線，隔着厚厚的大雨簾幕靜靜交錯。

「從這個狀況來看——」

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克莉絲做了什麼事？無法理解而愣在原地細語的少女，察覺到狀況有異轉過身去。

沉重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雨聲宛如壓抑了所有雜音。

在莉莉甌妮輕聲這麼說的時候，少女的視線忽然從兩人身上移開，克莉絲也跟着看向同一個方向——

「即使在這裏消滅，最終還是能夠回到『樂園』，所以也無所謂吧？……因爲你們將成爲我的一部分。」

就在這個時候，少女以驚人的氣勢突剌而來。

抱着遠食店塑膠袋接近的紅髮少女，察覺到正在涼亭長椅躲雨的克莉絲等人，就這麼凝視兩人停下了腳步。

看到兩人背靠着老櫻樹氣喘吁吁的模樣，少女露出甜美的笑容。

在目睹這一幕的克莉絲發出驚呼的瞬間，莉莉甌妮抓着克莉絲的手逃出涼亭。

然而，並沒有擊落所有光箭。

「……今天只要確認兩位的實力就夠了。我並沒有不甘心。真的。」

以平淡語氣扔下這番話之後，少女轉身背對伊織等人逃走。

「學姊！她要逃走了！」

「不、慢着！」

伊織本來想帶着克莉絲追那名少女，抱起莉莉甌妮的常葉卻制止了他。

「對方是經驗豐富的戰爭妖精，萬一鞘之主就在附近，他們會合後我們很有可能被反將一軍。」

「這——」

伊織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大幅做一次深呼吸，然後輕輕把手放在抓着他的克莉絲頭上。

「伊織——」

「爲什麼沒知會我就擅自跑出來？」

伊織的語氣很溫和，但也使得這番話狠狠刺入克莉絲的心。原本就沒什麼情緒起伏的伊織，在真正動怒的時候，反而會變得極爲冷靜。這是克莉絲直到最近才終於理解的事情。

「因、因爲……」

「……算了，晚點再聽你解釋。」

伊織拉開黏在身上的克莉絲，跑到常葉與莉莉甌妮面前。

「學姊。」

「不要緊。雖然有點擦傷，但不用擔心。」

雖然常葉這麼說，但她懷裏的莉莉甌妮臉色蒼白緊閉着雙眼。看到這一幕的克莉絲，恐怖的情緒再度從內心復甦，加上自己沒出息只能讓莉莉甌妮保護，使得她不禁眼眶泛淚。

察覺到克莉絲正在啜泣，常葉說道：

「……你不用在意。提議出來玩的應該是莉莉甌妮吧？」

「…………」

真要說的話，這番話並不是說給伊織聽，而希望能減輕克莉絲的罪惡感。

常葉對皺眉的伊織輕聲一笑。

「……太好了。」

「總之，繼續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嗯，這裏離我家比較近，而且既然雨這麼大，路上應該也沒什麼人……只不過，如果要請醫生過來療傷，或許就得想個像樣的藉口了。」

「——那麼，你也得負起監督這孩子的責任，不應該單方面責備克莉絲塔蓓兒。」

「唔……」

「這方面不成問題。」

「對，監護人是你。」

常葉將莉莉甌妮背穩後踏出腳步，

常葉這番話，使得伊織轉過頭咬住嘴脣，大概是無法反駁常葉的中肯論點吧。

「學姊，總之請來我家吧。」

「提議的人是誰並不重要。」

「這孩子只是餓壞了，並不是因爲受傷而昏迷。」

「可以嗎？」

克莉絲交互看着常葉與伊織，戰戰兢兢點了點頭。

仔細一看，莉莉甌妮抓着常葉的背，發出安穩熟睡的呼吸聲。

克莉絲鬆了口氣，撿起伊織忘記拿的安全帽踏出腳步。

「雖然這麼說，但也不能搭計程車了。」

伊織撿起地上的傘，爲常葉與莉莉甌妮撐傘，然後以冰冷的視線掃向克莉絲。

常葉背起莉莉甌妮之後，伊織把傘遞給她，前去將機車扶起。

「——問題在於我是監護人，她卻沒有知會就擅自外出，纔會捲入這種麻煩。」

只是被大雨淋溼的伊織與常葉暫且不提，但克莉絲的衣服破破爛爛，莉莉甌妮出血昏迷不醒，這樣的他們當然不能搭計程車回去，甚至還得注意不能被其他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