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Lord 鞘之主

爲求謹慎先行淋浴，並且整裝完成之後，伊織背起撞球筒走出玄關。

叔父喜歡打撞球，伊織受到影響，從小就經常陪他打球，但球技並沒有很好。即使如此，只要拿着自己的球竿或球筒，看起來似乎就是一副很會打球的樣子，從國中時代總是受到奇妙的誤解。

「…………」

伊織提起球筒，再度撥電話給藥子，但只傳來手機未開機的語音信箱。早知如此就應該也問一下家裏的電話號碼，但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

伊織做了一個深呼吸，刻意放慢腳步在夜路前進。

數小時之前，伊織收到牧島皋月的簡訊。

她說有件重要的事情不方便在電話或簡訊裏說，想在今晚見面。

如果要當面講，等下週到學校說就可以了——這是一點都不體貼的木頭人想法。女孩子傳這樣的簡訊過來，即使是有點脫線的山崎，也會馬上察覺對方的用意。

伊織當然沒有遲鈍到那種程度。雖然不遲鈍，但現在的伊織認爲，也可能不是這方面的事情。

皋月可能是「鞘之主」的嫌疑尚未釐清。

這樣的皋月在深夜約伊織在公園見面。伊織並不是那種悠哉到認定會被告白，只感到雀躍不已的單純傢伙。

「…………」

伊織警戒着上次那種遠距離狙擊，一邊在夜路前進。他感覺到夜晚的悶熱空氣，令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

約定見面的地點，是和伊織關係匪淺的那座熟悉公園裏，位於水池東側的涼亭。除了賞花季節之外，這個時段的公園幾乎沒有人影。

伊織謹慎注意四周，沿着大水池外圍走向涼亭。

「——啊。」

牧島皋月坐在水銀燈旁涼亭下的木製長椅：心不在焉凝視着池面。她聽到伊織踩着砂石的細微腳步聲之後轉過身來。

她穿着白色連帽外套加上牛仔短裙。雖然這麼說不太中聽，但這是很適合皋月的樸素打扮，老實說並不會令人砰然心動。不過大概是洗完澡纔過來吧，她沒有把頭髮綁成一如往常的馬尾，而是任憑其垂在身後，讓人有種新奇的感覺。

「嗨。」

伊織微微舉手致意，不經意閉上左眼。從長椅起身的皋月，隱約散發着與水銀燈光明顯不同的紅色光芒。

「沒有啦，就是我妹她……」

此時，那束光箭再度射了過來。

※注：位於日本兵庫縣寶冢市，歷史悠久的大型歌舞劇團。所有演員皆爲未婚女性，男性角色亦由女性扮演。

青白色的劍顫抖着表達不滿。伊織像在咒罵般咋舌，暫時放開手中的劍。

性別不祥的貌美妖精，朝着發射光箭的纖細指尖吹了口氣，並且歪過腦袋。

至於她的身旁，站着一名像是來錯時代，中世紀歐洲軍裝風格打扮的俊美男性。

明顯露出不悅表情的，是擁有美麗長髮的高挑少女——牧島睦月。

睦月制止貌美妖精之後往前一步，雙手抱胸直視正前方。

「伊織，你認識那個人？」

「我聽到了！」

皋月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卻在這時無力往前倒下。

月光皎潔的星空，逐漸被染上紫霞的紅黑色天空取代。絕望的黃昏來臨了。

皋月察覺到伊織所背的球筒，露出訝異的神情。不過皋月如此詢問的語氣裏，明顯隱藏着某種鬆一口氣的感覺。雖然已經專程找伊織過來，卻不太願意提及真正的用意——或許是這樣的猶豫，使得皋月刻意要將兩人的對話引向閒聊的方向。

平常總是以宮本同學做爲稱呼的皋月，忽然開始扭扭捏捏地稱呼他爲伊織同學，使得伊織眉頭微微一顫。

「伊、伊織同學……你果然察覺了？」

伊織悄悄從樹後探頭，窺視站在涼亭前面的兩個身影。

「……真是的。」

伊織抱着克莉絲，從樹幹後方跳開。

沒有達到喜歡或討厭這種麻煩關係，只當成分享藏書的愛書同好，維持這樣的關係就夠了。伊織比較偏好這種狀態，也不想刻意打破目前的距離感。

皋月滿臉通紅低下頭。

「那個……是她要我這樣的……」

不，沒辦法確定他的真實性別，他的美貌要說是女性也很有可能。總之他的外表線條柔美，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形容，是足以在寶冢歌舞劇團（※）飾演男性角色，無懈可擊的貌美外型。

『看吧，你說了！』

「那當然。既然知道可能是陷阱，我可不會笨到沒有防範就大搖大擺地過來。」

此時——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皋月完全昏迷過去，當場屈身倒伏在地。

「咦？你認識？」

伊織以緩慢的頻率進行深呼吸，凝視着靜靜消失的牧島皋月，以及從另一頭緩緩接近的人影。

「那你怎麼揹着那種東西？」

「並沒有。只是覺得一樣是戰爭妖精，居然可以差這麼多。」

「閃開。」

遠方再度傳來那個鐘聲。

「嗯……那個，她說宮、伊、伊織同學，應該是那種如果不明講，就會故意裝作不知道的人——」

咻砰！

隨即櫻花樹樹幹被貫穿出一個大洞，發出啪嘰啪嘰的刺耳聲響折斷。

「……嗯。」

這代表着她無法存在於「逢魔之刻」——換句話說，她並不是帶着戰爭妖精的鞘之主。

「只有看過……所以，她要你怎樣？」

伊織老實回答偷偷問話的克莉絲，再度探頭出去。

「——看到你就火大，所以給我死！」

「給我死！」

胸口感受到強烈衝擊之後，伊織的身體被大幅震飛。三半規管瞬間麻痺，強烈的昏眩感令伊織感覺天翻地覆。他就這麼順着強大的力道撞上櫻樹，這波新的衝擊使得全身麻痺。

名爲貝爾費比的貌美人物——戰爭妖精，咧嘴露出笑容指向伊織。這次是食指加上中指，兩根手指粗的紅色光輝化爲利箭，震撼着夜晚的空氣射來。

■

「……你找我過來的用意，我大致可以推測得到……簡單來說就是你被那個陽光妹妹慫恿，把我找來這裏告白？」

重摔落地的伊織轉頭看向皋月。

「要你怎樣？」

伊織犀利切入正題，使得皋月忽然緊繃表情。

「……原來是另一個。」

「算是吧。」

伊織按着胸口試圖慢慢起身。

「……你也趕快學會那種必殺技吧。」

「當然是假的……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只知道長相和名字。」

「呀！」

「就算她這麼說……」

「我和睦月的利害關係一致，就是如此。」

——雖然察覺，但伊織並不想承認，也不想積極接納。

「我完全沒印象。我也是第一次像這樣和她交談。」

被永恆晚霞籠罩的熟悉公園，吹着溫熱的風。

伊織閉上左眼，確認對方背上的紅光翅膀之後，朝自己手上的劍看了一眼。

「！」

睦月以憎恨的語氣馬上回答，握拳使勁朝着涼亭柱子打下去，隨即柱子上便出現明顯的裂痕。

「是，我的美人。」

「——記得你是牧島的妹妹吧？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難以辨別是男是女，卻明顯隱含着笑意的這個聲音，傳入櫻花樹後方的伊織耳中。

「……伊織，你對她做了什麼？她好生氣耶？」

「…………」

「——你是個不能輕匆的傢伙。」

然而，皋月似乎已經達到無法按捺，想要更加親近伊織的程度了。與至今習慣壓抑這種情感的伊織不同，要青春期少女忍受這種情感，果然是強人所難的事情。

伊織反射性伸出手的剎那，他看見逐漸倒下的皋月身後，發出一道紅色的閃光。

同時，倒地皋月的身影宛如幻影變得稀薄。

光箭挾着奇妙的摩擦聲命中的前一刻，伊織只以撐住地面的右手一躍而起，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攻擊。

「……奇怪。」

——從影子裏精神抖擻跳出來的克莉絲抱住伊織的腰，也想從樹幹後探頭確認敵方身影。

「我在附近全年無休的超市買了牛蒡，這個拿來裝牛蒡剛剛好。」

「咦？那是撞球筒吧？」

「——我的獵物是那邊的小丫頭，睦月的獵物則是你。」

「……這種事情無所謂。」

伊織迅速按住克莉絲腦袋的下一瞬間，光箭從近在咫尺的位置飛馳而過。

「這種一無所知的菜鳥妖精，應該不可能擋下我的『魔箭』——」

優雅單手叉腰的貌美妖精，撥起自己金色的波浪長髮。

「那你應該明白吧！我不記得做過令你恨成這樣的事情！到頭來，上次想殺掉我們的也是你們吧？我恨你們還情有可原，但要是反過來的話我不能接受！」

「所以我要問，爲什麼那個陽光小妹非得要除掉我？」

「宮本同學，你有在打撞球？」

「果然如此……」

看到伊織閃開必殺之箭，貌美妖精開心露出笑容。

「只是以前和叔父學過一點，平常沒在打。」

她的憤怒似乎非比尋常，即使是平常總是悠悠哉哉的克莉絲，也縮起脖子拉下表情。

「那個陽光女孩嗎？」

「……差真多。」

皋月看着伊織的視線，與一般同學間的視線交流並不相同。伊織用不着山崎指摘也能察覺這點。何況看到皋月今天回家時的態度，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會察覺。

咻！

「牧島？」

「那個……」

不只是對於皋月，伊織對於任何人都想保持這樣的距離。

「……真的？」

「——宮本伊織！你有聽到吧！給我出來！」

伊織深深嘆了口氣，搔了搔腦袋。

『伊織……你又在抱怨克莉絲對吧？』

「你來到這裏之前就簽過『血印』了，沒錯吧？」

「少囉唆！貝爾費比，動手！」

「唔……！」

結果，直到睦月出現在這裏的瞬間，伊織都無法判斷皋月是否清白。皋月身上確實隨時沾着紅色鱗粉，以這個層面來看，幾乎足以肯定她的嫌疑，但相對來說也太過招搖了。

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認，那就是皋月身旁，有着強力戰爭妖精的身影。

因此，接受皋月邀請的伊織，在離家時就已經喝下「魔性之血」，並把「變形」的克莉絲藏在撞球筒裏帶來。伊織認爲如果是化成劍的克莉絲，即使忽然遭受那種箭的狙擊應該也足以抵擋，但要是剛纔舉劍的速度遲了一些，伊織的心臟應該已經被射了個透心涼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鞘之主居然是妹妹……那個寶冢傢伙就待在妹妹身邊，牧島居然完全沒發現？真是遲鈍的女人。」

「宮本！你剛纔罵皋月遲鈍對吧！」

「……這個女人則是囉哩叭唆的。」

「閉嘴！」

「嫌吵就戴上耳塞吧。」

伊織輕哼一聲，並朝着克莉絲細語。

「——差不多快失效了。」

「嗯。伊織，加油喔！」

克莉絲以嘴對嘴的方式讓伊織服用自己的血，接着再度鑽進自己的影子化爲劍。

持劍躲進另一棵樹後的伊織，承受着體內血液幾乎沸騰的亢奮感，觀察着睦月。

「……我基本上是和平主義者，但我和耶穌或甘地不一樣，是以牙還牙的類型。如果你們不肯收手，今晚我會奉陪到底，沒問題吧？」

「吵死了！你居然敢對皋月——」

「……啊？」

「貝爾費比！變吧！」

「嗯。有我陪着你……我們絕對不會輸的。」

貝爾費比裝模作樣摟住睦月的腰，在輕吻少女之後，讓高挑身體溶入自己的影子，迅速化爲一把長戟現身。

「……那真的也是戰爭妖精？」

伊織努力閃躲着睦月以蠻力揮動長戟的攻擊，同時感覺克莉絲的血在全身循環。直到剛纔，他都因爲對手是皋月的妹妹而有所躊躇，但如今對於敵人的怒火與鬥志開始在內心熊熊燃燒，甚至凌駕這股躊躇的心情。

『不要！我不要痛！伊織快躲開啦！』

『伊、伊織！好痛——』

睦月瘋也似地揮動長戟，令戟刃接連射出光箭。雖然沒有貝爾費比放的光箭那麼精準，但要是她持續攻擊，再怎麼防禦也有極限。沒能完全閃開的箭擦過身體各處，確實在伊織身上留下創傷。

「嗯……嗯！」

「我死了你也會死。我之前應該有說過吧？不想死就給我拚命撐下去，你以爲我平常給你喫了多少東西？」

伊織與睦月對峙，觀察對方的動作並低聲扔下這句話。

伊織轉頭看向後方撇起嘴角。

伊織毫不減速衝向山毛櫸，接着往樹幹一蹬，藉着反作用力轉身跳向睦月。他拚命扭動身體，以這股旋轉力道加上速度、體重與重力加速度，施展絞盡全力的一擊。

「少礙事！給我滾旁邊去！」

擁有力量的戰爭妖精能做到哪些事情，伊織還有很多部分沒能清楚掌握。但是他有一種直覺，即使克莉絲就這麼順利成長，應該也不會成爲貝爾費比這樣的戰爭妖精。

長戟的柄尖突向伊織的腳邊，然而這只是睦月的虛招，在伊織的注意力短暫朝向下方的瞬間，睦月迅速反轉長戟，將戟刃朝着伊織的肩膀往下揮。

「!? 」

「有！你這種人算什麼……皋月她，一定要找到更可靠的好男人才行！」

「不是小事！對我來說這不是小事！」

「事到如今，你還在講這種話……？」

「這就代表着我們的實力差距。」

在下一剎那，伊織的身影從睦月身旁消失，瞬間移動到貝爾費比的面前。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就是因爲你在那邊煽風點火，那個戀姐情結的傢伙纔會更加錯亂吧？」

「這個瘋女人……居然爲了這種小事——」

「想!? 還是不想!? 到底是怎樣！」

『可是，被那個打到真的很痛啦……！』

「——可惡！可惡！可惡！」

然而，光箭只有在看不到的地方偷襲才能造成威脅，要是看得到準備動作，就不是那麼可怕的招式。戰爭妖精果然要與鞘之主聯手，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很簡單！我不是從剛纔就說了嗎，給我死！」

「……不然我該怎麼做？」

面對從正前方逼近的長戟，伊織抓住戟柄架到一旁，朝着睦月的腹部踹飛她。

『看吧，睦月。他那個虛弱的戰爭妖精，果然贏不了我們。——來，只差一點了。』

沒砍掉伊織的腦袋，而是將老櫻樹輕鬆劈成兩半的睦月，很快就追上伊織。

大概只能正面擋下長戟的攻擊一次——而且唯一的一次已經用掉了。

伊織以少女自己的食慾封鎖她的慘叫聲，揮舞克莉絲格開光箭，跑向一棵巨大的山毛櫸。

「唔！」

「別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那和你攻擊我有什麼關係!? 」

「到這種節骨眼還強人所難……！」

「!? 」

「——至少我不接受你這種人！我要宰了你讓皋月死心！」

伊織舉劍擋下戟刃，刺耳的劍戟聲與克莉絲的尖叫同時響起。

「唔……！」

睦月立刻重新架起長戟，朝上方揮動阻擋攻勢。

伊織隨後降落到她的面前。

「！」

「我和皋月一直一起生活到現在！我們說好長大也要住在一起，要把對方當成最珍惜的人，我們就這樣一直生活到現在！你這種只有在這一年才吸引皋月注意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介入我們之間的餘地！」

『啊！伊織在稱讚克莉絲嗎!? 是吧是吧！是在稱讚嗎!? 』

即使失去平衡，睦月還是勉強踩穩腳步，舉手撥起長長的秀髮，以像在燃燒的閃亮雙眼瞪着伊織。

「事到如今還這麼說！你是瞧不起皋月嗎!? 」

「慢着……！」

「啊!? 」

「嗯……！」

『沒錯……這是對睦月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睦月再度高舉長戟，朝着一屁股坐在地面的伊織腦袋揮下。

「不是稱讚！總之給我閉嘴！」

「——我問你！你想不想和皋月交往!? 」

「這種軟弱的劍——」

貝爾費比朝着憤怒追趕伊織的睦月細語。

「所以我才說……青春期的丫頭原本就已經情緒不穩定了，不準火上加油！！」

「慢着，你這傢伙！」

『放心……只要這個年輕人消失，皋月很快就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恢復成一如往常你最熟悉的皋月。』

伊織以接近垂直踩落的角度降下，睦月被踢中肩膀向後飛，狠狠撞上池畔的扶手喘不過氣來。

「克莉絲!? 」

『嗚嗚嗚嗚嗚……我不想死……』

睦月佈滿血絲的雙眼因痛苦微微眯起，使勁揮舞着長戟。每次揮動都砍斷了附近的樹木，破壞路旁長椅。

疏於防備的睦月，右上臂被輕微砍傷而握不住長戟。

「既然這樣……沒有任何心機，從一開始就只會任性喊肚子餓肚子餓的這小鬼，遠比你這個表裏不一的傢伙值得信任……」

然而在這之前，克莉絲脫離伊織的手飛了過來。伊織只是佯裝揮砍，實際上是隨手射出克莉絲。

指尖傳來黏滑的觸感，剛纔那一招應該沒有完全躲開。雖然因爲痛覺麻痺，不會因爲痛楚而妨礙動作，但是稍微碰一下就覺得出血頗爲嚴重。

「呀啊——」

『伊、伊織!? 不要緊吧!? 』

「可惡……！」

『那個人瞧不起克莉絲！』

「——不能把皋月交給你這種人！」

『——好痛！』

伊織連忙翻身閃躲長戟，一邊咒罵克莉絲的任性，一邊輕撫自己的背。

『聽好了，睦月。我可以成爲你的助力，我可以爲你消除所有煩惱。無論是皋月的事情、課業、人際關係、田徑社，一切我都會幫你想辦法處理，只有我能夠拯救你……千萬不可以懷疑這一點。』

『嗚嗚……』

「好快……！」

睦月高舉這把原本少女應該揮不動的巨大長戟，一鼓作氣逼近伊織。

「——像睦月這麼適合我的鞘之主難得一見！我怎麼可能輕易放她走……！」

「與其說是妖精……你更像是惡魔吧？」

「想跑!? 」

點頭回應的睦月雙眼空洞無神，不像是單純受到魔性之血的影響。

旋轉飛走的長戟深深插入步道石板之後瞬間被影子吞沒，貝爾費比取而代之一躍而出。

伊織事不宜遲抓起長戟，用盡力氣扔向遠方。

「故作親切講了這麼多，結果是這個原因嗎！花言巧語說什麼一切都是爲了她，但到頭來你只是在利用她吧！」

彼此的距離在瞬間歸零，一記強力橫砍襲向伊織頭部。要是正面擋下可能會害得克莉絲折斷，因此伊織連忙放低身體閃避。

幾乎讓人認爲是瞬間移動的這種速度，肯定遠超過貝爾費比與睦月的想像，兩人的驚愕神情確實表達着這一點。

「怎麼可能……？爲、爲什麼——!? 」

「不準躲！」

「……抱歉了！」

「開——開什麼玩笑，難道你……有戀姐情結？」

「喂，不然你要一起死嗎？」

睦月像是着魔般放聲吶喊，她手中的貝爾費比，則是以溫柔的語氣對她細語。

「我也一樣痛！你這個死小鬼，再敢給我喊一次痛就沒飯喫！」

對於伊織而言，貝爾費比是他生理上無法容忍的一種存在。

「雖然這是事實沒錯……但總之那傢伙非常可疑。」

『請不要講得這麼難聽。我只是用我的《魅惑》，釋放她藏在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感……我比你那個只會變形的戰爭妖精高明太多了。』

雖然聽說睦月是田徑社之星，但她的力量之所以提升好幾倍，應該是因爲貝爾費比的血吧。不只是擁有射擊武器這項優勢，在強化鞘之主方面的能力，對方似乎也佔了上風。

『哼……睦月的心比你細膩多了，所以我必須激勵她纔行。』

「去死吧……！」

聽到克莉絲開始啜泣，伊織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嘆了口氣，不過實際上要是再接下一次剛纔那種攻擊，克莉絲的劍刀或許真的會折斷。劍刃清脆折斷的時候，伊織也會一起被劈成兩半吧。

即使感到驚愕，貝爾費比依然企圖伸手指向伊織的臉。基本上戰爭妖精沒有鞘之主就無法戰鬥，但貝爾費比擁有光之箭。

伊織拔起插在地面的克莉絲，轉身面對貝爾費比。

「哪有什麼介入不介入的，我原本就不打算和牧島交往了。」

伊織以左手抓住貝爾費比的雙手製服他，將克莉絲的劍尖抵在他薄弱的胸膛。

「咿——」

「……你認識我的父親——宮本康賴這個人嗎？」

「咦……咦？」

「應該不知道吧。……算了，忘了吧。」

滋噗——

察覺到貝爾費比企圖躲進影子裏，伊織在他採取動作之前，將克莉絲的劍刃往前一送。

「咕……」

雖纖細卻銳利無比的克莉絲劍刃，毫無窒礙進入貝爾費比的胸膛。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織內心完全沒有任何猶豫。

「唔、咕、嗚——」

隨着貝爾費比微微抽搐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克莉絲劍刃的青白色光芒增強了。這應該就是打倒戰爭妖精吸收力量的現象吧。

「貝爾費比……！」

目睹秀麗的他被長劍刺入胸口而僵直，睦月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利用了牧島找我出來吧？」

伊織轉頭看向睦月淡然詢問。

「像……像你這種——」

「我在問你，你是不是利用了牧島找我出來？你沒想過牧島會受到波及受傷嗎？還是你鬼迷心竅到沒考慮到這麼簡單的事？」

「咕……」

睦月以顫抖的雙手支撐身體，努力試着起身。

伊織推開完全失去力氣的貝爾費比，轉身面對睦月。

睦月失去意識，貝爾費比則是化爲光粒完全消失。

「無所謂，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隨即便後悔了。

「……哪可能這麼快生效。」

伊織不知道那名老紳士的身份，不過對方從以前就認識伊織與克莉絲，這應該是可以肯定的。而且或許他也知道伊織那失蹤父親的線索。

「——放心吧。」

「再怎麼樣，你們頂多兩三年後就會分開住吧？不可能直到長大成人都還在一起，你這個小鬼也該察覺這種事了吧！」

被伊織推開的睦月再度仰躺倒下，就這麼沒辦法起身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個傢伙也會就這樣忘記一切嗎？」

總算感覺沸騰熱血平靜下來的伊織，發現自己正緊握克莉絲到右手發白的程度，連忙放鬆力道。

伊織連忙使力握住克莉絲，試着向前踏出腳步。

「真是的，害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

「……原來你更加幼稚。」

『伊織！收手了啦！』

「我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對你怎麼樣。我個人對你——應該說對你以及那名少女略感興趣。你今後就立志好好努力，儘量避免自己失去性命吧，宮本伊織小弟。」

「啊嗚——」

這個聲音，使得伊織不經意看向克莉絲。

伊織搖晃着不斷白費力氣抵抗的睦月。

「……要鬆懈還太早了一些吧？」

「我一直覺得牧島是個愛做夢的傢伙——」

看到伊織啞口無言無法動彈，老紳士投以慈祥的微笑。

伊織輕閉左眼凝視老紳士。

伊織輕聲說着，明顯在口中擴散開來的血味令他拉下臉。

「……我比較痛。」

「……那你不是這種人嗎？」

伊織的經驗還不足以思考這種事情，他對戰爭妖精幾乎等同一無所知。

『不要緊嗎，伊織？』

「那個老人——消失到哪裏了？」

「好過分！爲什麼要講這種話!? 」

「伊織並不是孤單一人，因爲有克莉絲在。」

然而，伊織的腳踏不出去。

「……可是，現在我們在一起耶？」

姐妹同時三更半夜溜出房間，睡在離家遙遠的公園裏。她們的記憶會如何改寫來因應這樣的狀況，就某種意義來說很令伊織感興趣。

麻痺的痛覺逐漸復甦，背上傳來一陣陣宛如鞭打的刺痛。

「——知道嗎!? 人類這種生物，到最後就只能一個人活下去！」

「如果是讀幼稚園還是國小的時候就算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哪有人還在姐姐長姐姐短的？居然覺得遲鈍的姐姐一定要有自己跟在身邊纔行，你怎麼蠢到這種程度？這單純只是病態的相互依賴吧？」

然而在這時候思考這麼多也沒有意義。如果能夠逮到那名老紳士，或許可以得知伊織想知道的事情，但是伊織不久之前才以這隻右眼清楚確認，要逮到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結果我還是孤單一人。」

「想離開這個世界就必須經過各種麻煩的程序，但如果只是要進來的話，對於擁有戰爭妖精的鞘之主來說並不難……其中也有人會在發現戰爭妖精開戰之後，抓準勝負已定的時機闖進來，企圖坐收漁翁之利……小心一點吧。」

「只要擁有戰爭妖精，任何人都能進入這個黃昏的世界，你應該不可能不知道吧？那麼即使打倒一名敵人，你這種馬上就安心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遠方響起宣告戰鬥結束的鐘聲。

「問題在於……能持續多久。」

這番話是對誰說的？冷靜的伊織在腦中一角如此自問。

睦月雙眼浮現淚水，並試着掙脫伊織的手，但是在貝爾費比被打倒的現在，能給她超人力量的血已經逐漸失效，即使她使盡渾身的力氣，也敵不過伊織一條左手臂的力氣。

「!? 」

得知戰鬥終於結束，伊織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

老紳士的身影靜靜消失，配合著黃昏世界被現實世界侵蝕的速度，他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

「我想……應該吧。」

「要是在戰鬥裏敗北，我們可能會一起死，或者是隻有你死或我死，總之不可能繼續在一起。而且即使我們運氣好一直打贏——你還是會回到『樂園』。」

克莉絲毫不客氣跨在癱坐着的伊織腿上，伸手摟住少年的脖子，給他一個不像少女會給的深吻。

「我不懂，爲什麼？」

伊織手腕一振甩掉劍刃上貝爾費比的血，走向睦月。

是對牧島睦月說的？還是對伊織自己說的？

稍作喘息的時候忽然傳來聲音，使得伊織嚇了一跳縮起脖子。

「……總之，既然你在這裏，就可以確定你不是普通人了。」

「很簡單……想知道的話，就繼續戰勝下去吧。」

「別大喊……會刺激到我的傷口。」

這些危險的妖精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之下活到現在。只有鞘之主知道戰爭妖精的真相，要是戰爭妖精被打倒，鞘之主甚至會遺忘妖精的存在。

伊織嘆了口氣，坐在附近的長椅上。背上的痛楚逐漸明顯，使他隨時有可能站不住腳。

「……我一點都不覺得感激。」

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此處仍舊是夜晚的寧靜公園。

伊織佇立在池畔，凝視着在水面搖曳的小船。

「我想也是……」

『伊織……這樣好痛……』

與其說是恢復原狀，或許這一切都是在黃昏盡頭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即使在那裏造成再嚴重的破壞，也不會對現實世界有任何影響。逢魔之刻只是現實世界的複製品，只要有人打開門扉，那裏的樣貌就會重置吧。

伊織眯起眼睛凝視着他。

老紳士撫摸嘴邊的鬍鬚點了點頭。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難道你——是我爸的朋友之類的？」

應該在激戰中被砍倒的櫻花樹一如往常地矗立原處，有着明顯裂痕的涼亭柱子與毀壞長椅也恢復原狀。

「是嗎……真是方便。」

「換句話說，就代表你正逐漸接近所謂的『樂園』……那個叫做貝爾費比的傢伙，最終目標應該也是回到『樂園』吧。」

「你說、什麼……？」

克莉絲摟住伊織的雙手使力，緊緊抱住伊織。她將臉埋進伊織胸前用力磨蹭，像是要讓自己的味道滲進伊織體內。

「嗯。」

那麼，存活到最後一刻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將會如何？

恢復原本外型的克莉絲點了點頭。

不過即使會出現一些矛盾，戰爭妖精的存在，將會從她們的記憶消失得乾乾淨淨，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就算我們沒有在這種戰鬥裏喪命……」

「啊啊……」

「……無所謂了。」

「——好了？ 這樣就打起精神了吧？」

這種酥癢的感覺令伊織輕閉眼睛，伸手輕撫克莉絲的頭。

「也對……至少在持續戰鬥的這段期間，我不是孤單一人。」

伊織抓着睦月隨意繫上的領帶硬是拉她起身，以克莉絲的劍尖抵住她的鼻尖輕聲說道：

「等我一下。」

伊織大幅搖頭之後放聲吶喊：

『不知道……』

「!? 」

伊織苦笑着重複這句話，轉身凝視並排橫躺的皋月與睦月姐妹。

「不想早死就應該有這種想法，少年。」

浮在平靜池面的小船上，站着一名伊織首度見到的老紳士。淺褐色的復古格子外套，枴杖與軟帽，再加上單邊眼鏡，看到這樣的造型，率先浮現在伊織腦裏的是「英國紳士」四個字。但他左肩站着一隻擁有亮麗翡翠色的鸚鵡，要說奇妙也挺奇妙的。

「————」

「像你……像你這種傢伙——！」

「……伊織有克莉絲喔。」

「……給我暫時閉嘴。」

『對不起……』

仰望天空，月亮靜靜綻放着光芒。

「嗯。」

「就你看來，我需要刻意這麼做嗎？」

伊織輕聲自言自語，將視線投向皋月她們。

「唔……」

原本只是被壓低威力的光箭擊中而暫時昏迷的皋月，開始微微有所動作，應該是快醒了」。

「……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接受克莉絲之血而再度麻痺痛覺，並取得超乎常軌身體能力的伊織，就這麼抱着克莉絲，無須助跑就當場縱身一躍，移動到高大山毛櫸的樹梢。

「…………」

沒有兄弟姐妹的伊織，無法體會牧島睦月的心情。

堅信兩人同心而共同生活到現在的雙胞胎姐姐，卻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爲情所困。在知道這件事的瞬間，睦月或許感到一種只有自己被拋棄，就像是遭受背叛——類似這樣的複雜心情吧。但這只不過是伊織自己的想像。無論如何，男人要揣測女人心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亂髮脾氣吧……」

以伊織的角度來看，只是皋月單方面喜歡上他，得知這件事的睦月單方面仇視他，並且單方面要殺害他。這幾天的遭遇，可說是稍微驚險過度的桃花劫。

「……算了，我們走吧。」

「嗯？」

帶着克莉絲這樣的小女孩走在路上就算了，要是自己全身是血地在住宅區徘徊的樣子被目擊，可能會演變成被好幾輛警車追捕的重大事件。爲了避人耳目，伊織俐落穿梭於樹梢之間，最後移動到公園周圍的民宅屋頂飛馳離去。

不經意會這麼想，要是這名少女會和人類一樣成長，等到五年、十年後，每天將要花掉多少伙食費？

即使是十歲兒童外型的現在，每天三餐所喫的份量，就已經和相撲選手同等級了，等到她成長到高中生的程度，每餐得喫多少纔夠？

不關我的事。

——宮本伊織經常想以這句話逃避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