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別離

小的時候，即使有讓人覺得與衆不同的友人，這種關係在長大成人後依舊不變的可能性，究竟會有幾分呢。

小孩子和大人的人際關係建立方式有很大不同。

順便說一句，男女之間的人際關係建立方式也有很大不同。

宮本賴通和早瀨藥子在男女兩性差別開始變大的時候相遇，構建起了一種奇妙的關係，一直到長大成人。

經歷了數年空白再次相會的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和他們之前所想象的有着極大的不同，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一方還僅僅是普通的人類，而另一方已經成爲了「鞘之主」。

真是令人驚訝，這個家居然到現在還使用着爐竈。

雖然電力和瓦斯都是通上的，卻仍然是用廚房的爐竈做飯，用柴火燒水洗澡這種上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

用這個在東京幾乎看不到的爐竈做出來大量的米飯，在克莉絲和莉莉甌妮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第一眼見到的瞬間，就看穿了克莉絲她們是「夥伴妖精」的佐和，立即理解到她們是另人畏懼的大胃王這件事。伊織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她就在爐竈上放好巨大的鍋，開始做飯了。

伊織和常葉也幫忙着手料理的準備工作，不過說實話，這個老婆婆根本就不需要別人的幫助。用作了很長時間家庭主夫的伊織也爲之咂舌的手法，佐和轉眼間又開始製作以野菜爲中心的晚飯。

「本人外表看起來明明是外國系，生活起居完全是日本鄉下的作風」

伊織倒也不是討厭和食，只不過自己基本上不怎麼做，所以宮本家的餐桌上很少會出現和食。

「哎呀哎呀，果然喫的很多呢」

望着用不慣筷子但仍然呼哧呼哧大口吃飯的克莉絲，佐和眯細眼睛笑了起來。

宮本家沒有這種寬敞的鋪着榻榻米的房間，在這放着的桌子也很是巨大，就一個老婆婆居住的家來說未免太過寬敞，太過巨大了。伊織他們的到來才使這裏有點熱鬧的感覺，不然一個人在這喫飯的話也太過寂寞了，想想都令人憂鬱。

筷子用的比起莉莉甌妮相當差勁的克莉絲令伊織感到惱火，把手從腋下兩側伸了過去，把兒童用款式的毛巾繞着脖子纏了一圈。

「喂，筷子不行的話就別用了。我去給你借把叉子」

「沒關係喲！克莉絲，會用筷子！GO的伸過去再GO的伸回來！」

「家裏讓你用筷子的時候明明就要換成叉子，爲什麼這個時候這麼拘泥用筷子，你這個傢伙？」

輕輕雙手合十表示喫好了的伊織，對常葉微微以目示意，向着面向庭院的廊側走了出去。

「雖然沒關係，晚飯已經喫好了麼？」

「……」

在竊竊私語的兩人身旁，佐和放下了熱騰騰的綠茶。

伊織喝着熱茶笑了起來。

之前，常葉一直在細心照顧莉莉甌妮喫飯，僅僅在旁聽着伊織和佐和之間的談話。大概，只有當伊織想徵求自己意見的時候纔會張口吧。

「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好像是七年前吧？和這個一起寄送過來的，從都柏林」

「…在這打開可以麼？」

「這樣啊…」

康賴的信中還寫道，如果自己一直都沒有出現前來取回貨物的情況下，等到伊織獨當一面的時候，希望把這些交給他本人。

「打從這封信以後，老爸還有過聯絡嗎？」

「到底是有什麼事情要找我？」

因爲沒法好好說明，伊織就用父親是個怪人這種說辭對付過去。

「雖然也不是非現在不可，只是趁着我身體還不錯，想要把這個交給你」

「你有沒有穿過浴衣啊？」

「啊，好的」

「沒有了呢。要是有的話就會告訴小伊織的」

佐和和藹可親地勸誡着伊織。把筷子一把插進番薯天婦羅的克莉絲跟着嗯嗯地點頭。

「那麼，果然這些是你父親的…？」

「實在是不能像這些傢伙一樣沒完沒了地喫個不停。已經喫的非常好了」

「小伊織，到現在也沒有原諒康賴先生麼？」

「那麼小伊織，小朋友們就交給你了——來來，常葉小姐到這來」

「是您把信寄到我那的吧？上面寫着儘快和我見一面……請問是爲什麼？」

正這麼說着，伊織突然停住了話頭。

嘩啦嘩啦翻了翻書頁，伊織和常葉面面相覷。

「這真的好麼？」

「要懷疑的話到處都覺得可疑呢。那封信也不是親筆所寫，到底是不是老爸寫的也無從判斷」

把那本書放在盤坐的膝蓋上，伊織靜靜拆開父親的信件的封口。

伊織展開從褪色信封中取出的便箋，逐行閱讀文字。

「請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啊」

「嗚……」

「…你的父親，是個平常就用個人電腦和文字處理機寫信的人嗎？」

大致看了一下全篇用打印機打出來的信，常葉問道。伊織聳聳肩搖了搖頭。

「——學姐，請看下這個」

不管怎麼說，現在伊織應該考慮的，不是佐和關於妖精的立場，而是父親經過七年傳遞到的東西。

「哎呀，日記本？明明是挺舊的東西，感覺不錯不是麼」

「…雖然還在喫飯的時候，可以請教一下嗎？」

「誰知道呢…那個老爸總之就是個怪人…」

撕開油紙從中出現的是，讓人感覺到既視感的小小書本。

「是的」

又給克莉絲仔細說明了一番筷子的拿法，伊織直接對佐和開口。

「就算說要仔細對待，我一個男的也沒法穿」

直截了當的說，就是宮本康賴對佐和提出的請求。上面寫着，雖然不能細說，包括給伊織的信在內，希望可以幫忙保管直到自己來取。文末所記載的日期，和在都柏林辦理裝着克莉絲棺材的遞送手續的時間幾乎一致。

「學姐不嫌棄的話，還請穿穿看」

「但是，這就——」

「哈……？」

手拿着給克莉絲和莉莉甌妮添的飯的佐和，凝視着信對伊織語重心長的說。

「就在不久前，做夢夢到小時候在愛爾蘭的祖母家玩時的事情。就那樣，一下子想起來這件事……好像，從都柏林寄送過來的貨物還保管在我這呢」

「也是呢…先把那邊的事情做個了結吧」

「…這種話，等你喫飯的時候不會灑出來再說」

把托盤放在膝蓋上，佐和輕鬆地笑了。

伊織把常葉介紹成從祖父時代開始就有着良好世交的家庭的大小姐，同時也是平時就很照顧自己的前輩。儘管話本身不見得是謊言，但無法說明這位少女爲何一路跟隨到此，而佐和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嗯嗯，先從給我的信開始看起吧」

「啊!? 莉莉甌！剛纔伊織在那邊對克莉絲她們毀謗重傷！」

「…這也是要人上當的陷阱嗎？」

「這個——」

「連克莉絲她們都已經穿上了，到現在學姐也不需要有所顧慮了。也許類似這種東西，實際上被珍惜使用的話，不是會更讓去世的人高興嗎？被平時就穿慣了和服的學姐穿在身上的話，比克莉絲要安心的多」

「就我所知，應該不是這樣的人來着——」

伊織悄悄瞥了常葉一眼。

「不，倒沒有想到這些事……那個時候也知道您——曾祖母的身體不好，真的沒有對您有任何埋怨。倒不如說那個只在葬禮的時候纔回來的老爸更讓我火大——」

看起來很高興的佐和把常葉領到旁邊的房間去。無言的目送她們的伊織突然嘆了口氣。

「對對，在意就輸了，小伊織～」

略微有些寂寞的笑了，佐和放下了筷子。

「…算了，老爸的事情怎麼樣都好」

「小伊織也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呢」

也就是說，伊織的父親在從都柏林把克莉絲送到伊織身邊的同時，也把信和小包裹送到佐和的身邊。不過，與克莉絲的情況大爲不同的是，這個包裹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並沒有在哪個地方耽誤七年的工夫——平安無事地送到了佐和手上。

宛如被這些話凍結的伊織面前，佐和拿出兩個信封。分別是寫給伊織和佐和的，貌似給佐和的那封已經拆開了，而給伊織的封口還依舊完好無損。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呢。當然是開玩笑了。比起這個，常葉小姐，這麼稱呼可以麼？」

現在的克莉絲，借來伊織母親小時候穿過的浴衣穿在身上。說到借衣服雖然莉莉甌妮也是一樣，但說到就餐時的事情，莉莉甌妮的做法簡直完美到令大人都自愧不如，喫飯的時候完全沒有一點撒出來。

用漂亮的姿勢正坐着面對佐和的常葉，略微有些困擾的看了看伊織。佐和的孫女，也就是伊織的母親穿過的，簡直就是遺物一樣的東西。有着這樣由來的浴衣讓自己穿在身上究竟好不好，常葉也無從判斷。

「…不過，這些送到這個家是在七年前。是我和克莉絲還沒有相遇的時候啊？就算現在誰想要設計我，不認爲有必要使用這麼複雜的手段來欺騙七年前連『鞘之主』都不是的我」

照普通人的感覺來看，最多也只能這麼想。要這個真的是日記本之類的話，伊織就大可鬆一口氣，但果然不能考慮地這麼樂觀。

在這之前，佐和也沒有詢問關於克莉絲和莉莉甌妮的事情——明明一眼就看穿少女們是妖精這件事——伊織到現在也沒能理解原因。而且，對佐和而言，好像名爲妖精的存在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只是是司空見慣的存在罷了

「算了算了，不要緊的，小伊織」

「怎麼啦？」

「你這傢伙別給我加小」

「——確實小伊織已經是高中生了吧」

「無論如何，感覺總算把肩上的擔子卸下去了」

對父親出言不遜的樣子，很少在克莉絲面前露出來。伊織朝裝着茶的杯子伸出手，又一次開口。

「——這下就算什麼時候去見女兒和孫女的話也不會被責備了吧」

佐和用手遞過來的小包，大概是小型英語詞典那麼大小的尺寸。用油紙包了好幾層，中間是什麼東西還看不出來。

伊織把父親寫給佐和的信向在旁坐下的常葉遞了出去。

畢竟年事已高，佐和的話也不能當作玩笑聽聽就算，伊織皺着眉。

關鍵伊織擔心的是，佐和仔細保管的母親的浴衣，照一直以來發展，肯定會被克莉絲弄髒。

「但是，爲什麼康賴先生要特地說把這個交給我保管呢？」

「——」

耳朵在奇怪的地方特別好使的克莉絲，聽見伊織的臺詞之後眉角上揚，也不知道是否對自己就是所謂誹謗中傷的對象這件事有所自覺，莉莉甌妮則是往這看了一眼，繼續默默地喫着飯。

「這是…什麼？」

「難道是…？」

只是一本什麼都沒寫的書。比起以前伊織在克莉絲的棺材中發現的那本素色的書稍大，感覺上製作要精良一些，不過內頁全是白紙這點依舊沒變。

前幾天聽到和父親一模一樣聲音的電話，結果被逼入困境，這下子連自己都加深了懷疑。

「這樣的，我孫女小時候穿過的浴衣還有幾件。不過對那邊的小朋友們來說偏大了點，而我來穿又過於華麗了…所以要是可以的話，你要不要穿穿看？」

佐和微微點了點頭，從坐墊上站了起來，到旁邊的房間拿着一個小包返了回來。

「既然已經等到現在康賴先生還沒有來取，我認爲應該由小伊織來接受這封信和包裹」

「明明連你母親的葬禮都沒參加，現在還想幹什麼……應該確實是這麼想的吧」

「誒呀誒呀，出什麼事了？」

正直八月十五剛過，可能是由於比起東京格外澄澈的空氣，這片夜空顯得分外明亮。感受着習習涼風，伊織在走廊邊彎腰坐下，嘩啦嘩啦地開始拆起包裹。

「難道——是從老爸那」

小聲的回嗆一句，伊織把油紙折成小塊。

把之前做剩下的大量菜敦牛肉，和切好的西紅柿一起擺到切成薄片的長條麪包上，嘗試做成意大利風的烤麪包片。

雖然是有些奇怪的東西，而且艾可杜恩也自誇不已，不過拿着紅酒杯，用另一隻手進食的藥子臉上，卻看不出來有感覺好喫的樣子。

當然這並非艾可杜恩做的料理難喫的意思，只是在想着更重要的事情，以至於料理的味道沒有傳遞過來而已。

向空掉的杯中倒入紅酒，艾可杜恩吐了口氣。

「——事已至此，還是讓那個小子早點退場會比較好吧」

聽到艾可杜恩的話，藥子一直沒有聚焦的瞳孔終於結成一點，轉頭看向艾可杜恩。

「那一方面的想法，我絕對不會說從來沒想過」

「這樣啊……」

「自從那孩子作爲鞘之主開始戰鬥，我們也能夠接近『書』和『吟遊詩人』了。多虧了那孩子，我認爲走了不少近道……就是這種命運」

「那麼，接下來的命運會怎麼樣呢？」

藥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儘管並非預言者之身，也不可能預見到之後的發展，但照艾可杜恩的想象來看，藥子腦海中浮現的未來予想圖，恐怕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

摘下眼鏡的藥子朝擺在起居室一角的母親的佛龕走去，從下面小架子中間抽出緋紅色老式裝幀的相簿。

「…藥子大人，不會是變得難以掩飾自己的軟弱了嗎？」

「纔不是，只是有點醉了而已」

在木質地板的起居室裏二畳大小的榻榻米上盤膝坐下，藥子微笑着打開相簿。

就艾可杜恩所知——打小就被單親媽媽撫養長大的藥子，少女時期的記憶實在不能說是快樂。忙於工作的母親能陪伴她的時間極爲少數，在學校也被孤立。所以藥子很少有和親人朋友一起拍攝的照片。

給藥子送去酒杯的艾可杜恩，越過她的肩膀偷偷看着相簿。

藥子一直盯着看的，是處在上高中前一段時間，穿着和現在相當不一樣三日月學院制服的自己的照片。看起來完全沒有化妝，是個儘管說不上很優雅，但也是很容易想象到幾年後容貌的美少女，正綻放着燦爛的笑顏。大概，就是這本相簿中最美的笑顏了吧。

站在中學時代的藥子身邊的是，完全沒有現在邋遢的鬍子，衣領豎起的宮本賴通。相片拍攝的場所就是艾可杜恩也曾經進入過的宮本家的書房。

「好啊，要是我敗給伊織同學忘記所有的話，那時候就該你委婉的邀請我了，前輩」

「那倒是，就連我也想只研究喜歡的東西過着悠閒的生活，這種庸俗的願望誰都會有——但是我沒有就算欺騙學生們也想要實現的那種願望」

「這我聽說過…所以我也再也沒考慮過讓母親復活這件事」

「賴通你是不是已經想象到了？」

「什麼呢？」

「大路小姐對你各種質問，你完全沒有否認對吧？也就是說她的推測全都中了嗎？」

「這是第二個予想？」

這張相片貼在相簿的最後一頁，也許是有什麼意義所在，不過艾可杜恩還無從判斷。

「…要是最終你獲勝了，伊織和我忘記一切的話，那時候就該你邀請我了，面對面來上一杯」

「賴通你這樣毫不隱瞞的把話都說出來，最初就打算開誠佈公呢」

佐和也是，兩個小時前就進入自己的房間，打算去睡覺了。即使知道這就是老人的作息規律，伊織也實在沒辦法像那樣晚上十點前上牀睡覺。

賴通話中混着嘆息開口道

賴通伸手拿起掛在椅背的上衣，向後一甩搭在肩上笑了。

藥子撥了撥長長的頭髮，也站了起來。

藥子目光微斜，窺視着賴通的表情。

「差不多啦」

『對吧？實際上我已經在公寓樓下了。把入口打開三分鐘就到了』

「只要還活着，我覺着就沒有無慾無求的人類吧」

「——喂？」

「都說了，是來確認你的真意的」

「…話這麼說就沒辦法拒絕了」

賴通正經的表情一下子因爲苦笑崩開了，伸出手去取杯子。

「宮本同學他們，是去了哪裏呢？」

「即使抵達「樂園」，只有死者復生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以前大路小姐遇到的吟遊詩人的老紳士是這麼說的，輪迴的軌跡是無法逆轉的」

「不過，兩個人不是今天一起和學校請假了嗎？」

在桌子旁和藥子相對而坐的賴通，省去前言開門見山的說。

「真意？」

「別岔開話題，我今晚是爲了打聽所謂你的願望這種東西纔來的」

還沒迎來真正的夏天，藥子的母親就去世了。

「不過，殺人要比喚醒死者壓倒性的簡單，現在的你有這種實力，沒有特意謀取「書」的必要」

藥子靜靜地喝了口咖啡，小聲說道。

「啊，發生什麼了，都這麼晚了？」

「還有件事…吶？」

「……你這傢伙，就這麼想要得到「書」嗎？就算抵達了「樂園」，你到底想實現什麼願望？」

這麼說着，賴通把手腕搭在一起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

藥子走到對講機旁打開了入口大門，把電話放在桌子上。

藥子突然笑了起來。

簡直可以說是寫實，直到剛纔還大吵大鬧的克莉絲和沉默寡言的莉莉甌妮，喫飽了飯以後就哈欠連天，趕緊讓她們去睡覺了。應該也有不習慣長途旅行的緣故吧。在紙拉門的對面，傳來了抱着被子睡在一起的少女們輕微的呼吸聲。

將咖啡一口喝下，賴通站了起來。

「…是賴通啊」

「是有幾個猜想啦，三個左右？以前開始你就是個無慾無求的傢伙，這樣的你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的話，能想到幾個但都無法確定」

「遵命」

「啊啊，你仇視你的親生父親吧，現在也憎恨着他」

賴通出門以後，艾可杜恩舔了舔乾澀不舒服的嘴脣，過了很久才張口

一旁的艾可杜恩一面準備咖啡一面遠遠看着這邊。

「是麼…真是比至今經歷過修羅場還要沉重的氣氛。和這比起來，還是一記耳光就完事的爭風喫醋更輕鬆」

「是這樣嗎？不過，你要是有這種願望的話，我也有點聽聽的意思」

「——很遺憾，看起來你是認真的。作爲伊織的保護者，不得不給出少和你接觸的建議吶」

「這也是事實…那麼第三個予想呢？」

賴通順手拿起湯勺在咖啡裏攪了攪，小聲說道。

「藥子大人有此等覺悟的話，在下也無需贅言」

藥子和賴通的手在桌子上方握在一起。不能說是親友或者戀人，對很難說明關係的兩人來講，這也許是出生以來第一次握手。

在剛纔賴通坐着的椅子上彎腰坐下，藥子向窗外的夜景望去。

藥子默不出聲，艾可杜恩在兩人面前放下咖啡無聲地看着。藥子現在正想些什麼，就連一同生活數年的艾可杜恩也無從忖度。

「啊」

「你纔不是那麼膚淺的女人吧。你可是想哭的時候也擺着一副撲克臉掩飾過去的女人」

『現在要去一趟你家』

不管怎麼說，從中學時代來往十年以上的兩人之間的別離，難免另人覺得過於淡薄。

反過來說，看見這種穿着，立刻就明白賴通來此不是爲了說騷話的。當然藥子也應該曉得了。

知根知底的兩人，儘管看起來和平時的對話沒多大差別，不過兩人的視線時而相交，時而衝突，時而錯開。視線的動向中還有各種言語之外的意味蘊藏在內，這種事就連艾可杜恩都有所察覺。

「不是來說誰跟誰一夥的事情」

「…什麼事？」

『雖然有點晚了，不過畢竟你是個夜貓子，肯定還沒睡吧？』

突然，藥子浴袍口袋裏的移動電話響了起來。

「請問是？」

「還挺急啊」

「……」

「我當然知道伊織請假的事情，不過大路小姐請假出乎我的意料。不過那些和你沒關係吧——我今晚到你這來，是爲了確認你的真意」

「——聽說你和大路小妹之間發生了點事」

「那你是爲什麼來這的，賴通？」

然後站在站在兩人身後的，是個和賴通長得很像的瘦高男子。

「——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有些後悔了。把宮本同學捲進來之前，強硬的讓他退場就好了。這樣的話，就不用和你說這種沉重的話題了」

「那倒也不是沒想過……就結果而言，還是沒能趕上」

正了正衣襟，賴通伸出了右手。

「博愛主義者的賴通，沒想到會說出這種話」

「嗯嗯」

『是早瀨嗎？』

把杯子塞給艾可杜恩，藥子站了起來接聽電話。

「艾可，把這稍微收拾收拾」

「…是呢，我不否定」

『不是，比起那個時候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家的你，我應該還挺講禮貌的』

「我不想說」

把浴袍的衣襟合上繫好帶子的藥子，聽見玄關的門鈴聲後走出起居室。

「喂，別說了，博愛主義者什麼的…你那種語氣，是在諷刺我女性關係時候用的吧」

「要是不對的話就算是爲了遮羞，要是猜中了總覺得會變成讓我不舒服的話題……還是不說清楚好了」

「這就是那小子的父親？」

「那是你現在期盼的是什麼？父親的死嗎？」

「也就是說，他是站在大路同學那一邊了唄？」

「…那個傢伙忘掉一切的話，克莉絲塔蓓兒，露緹琪雅和莉莉甌妮…最少要收拾三個戰爭妖精。即便如此，很可能那傢伙也不會忘記」

艾可杜恩合上相簿，收拾好桌子上的餐具，藥子帶着宮本賴通回來了。和以往不修邊幅的穿着不同，今晚好好地把鬍子剃了，襯衫上繫着領帶。

「猜猜看怎麼樣？根據我的表情變化也許能判斷出什麼來呢？」

「第一個就是——很常見的，也是最先想到的」

「就是你母親的事情……從伊織那裏聽說你也成爲鞘之主的時候，我以爲你戰鬥的目的鐵定是爲了救母親」

「那還真是不錯」

「…知道了」

賴通的這番話，有着相當強的諷刺意味。不過藥子利用教師的立場獲得學生的信任，又單方面背叛他們也是事實。

一直以來聽慣了宮本賴通的語氣，還是一樣輕浮。不過，身爲傾聽者的藥子自身的想法早已有所變化，她的臉上完全沒有露出笑容。

那個時候的藥子，表現出的不是深深的哀傷，而是終於從什麼上迎來解放感，臉上浮現出的更像是放鬆的感覺。當然並不是說藥子對母親去世而感到重擔解脫的意思，是藥子母親從長年的痛苦中得到解放的安心感。至少艾可杜恩看來是這樣。

「——嘛，誰都有各種各樣的願望，也會有不能對人說的願望。要是我處在你的立場，「書」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算欺騙認識的人——也不能斷言沒這麼想過」

「是嗎…宮本同學那聽的？」

「被賴通憎恨的話，我想也是沒有辦法」

於是伊織從佐和鋪好被褥的房間溜了出去，沐浴着青色的星光，在走廊的陰影中坐下，又掏出父親的信讀了起來。

和寄給佐和的一樣，伊織收到的信也同樣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伊織充分辨認出的內容就是，也許會把年幼的少女交託給他，直到自己返回日本都要保護好那個孩子，這個少女正是自己追求「妖精」本身——寫着類似這些的東西。

「真像是那個老爸會說的話」——伊織無奈地說

只顧着自己的研究，擔心年幼的伊織和叮囑不要忘記給母親掃墓這樣的事情一句也沒有提到。就是這些地方，讓伊織對父親煩躁進一步加深。

這時，靜靜打開拉門的常葉走了出來。

「——伊織學弟，還不睡嗎？」

提問的常葉身穿代替睡衣的浴衣。應該是穿慣了的原因，和不知不覺就把下襬弄亂的克莉絲不同，常葉穿着浴衣的姿態果然不一般。

「實在是太令人火大，想睡也睡不着」

苦笑着遞出信來，伊織嘆息不已。

「…這看起來也是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呢」

「嗯，儘管沒法保證確實是老爸寫的，不過信的內容本身，寫了一些我那個自私的老爸自己的事情，這麼看來有可能是真貨」

「…照你說的來看，你的父親是個稍微有些奇怪的人呢」

伊織判斷這應該是常葉選擇了詞彙進行的評價，本來直接出言貶低也無所謂的，不過從常葉的性格考慮大概不會吧。

突然伊織向常葉發問。

「…話說回來，學姐的雙親是什麼樣的人？」

以前伊織去常葉家裏的時候，一次也沒有見到過她的家人。根據聽來的說法，雙親一直都很忙，特別是最近，幾乎沒時間回到那寬敞的住宅裏。

常葉把信紙送還伊織，微微笑道。

「說的好聽點，父親是個熱愛工作的人而母親是個風雅的人吧。父親因爲工作在日本坐飛機各地往來，母親是從事花道和茶道那方面的人，也是到處奔波。不過，我喜歡這樣的雙親，也以他們爲榮，並沒有覺得特別寂寞喲。我還有奶奶和花山小姐在身邊」

「我的老爸如果也是那麼出色的大人就好了呢」

「是由兩位男性共同分擔嗎？克莉絲先不說，露緹琪雅還依舊什麼都不幹嗎？只洗自己的內衣？」

「嘛，話說最近其實沒那麼忙了。因爲叔父回來以後，家事變成由兩個人分擔了」

「討厭啦，伊織學弟。我不是在說結婚那種那麼遙遠的話題啦」

在經歷有生命危險的狀況時候帶來的興奮感，經常會被人們誤認爲是戀愛情感所帶來的興奮感。很少有和人親密接觸的伊織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和常葉的親密氛圍，說白了應該就是吊橋效應造成的吧。

「——」

「誒？難道說連這個都交給宮本學長了？」

「突然就不說話了，發生什麼了？」

常葉用指甲按了按鼻子，喫喫的笑了起來。

內心就像自我暗示一樣，腦海中吊橋效應幾個字循環往復，不知什麼時候突然不出聲的伊織，聽見常葉的聲音取回了意識。

常葉目不轉睛地看着伊織的臉，突然大笑出聲拍着他的肩膀。

「你也真是壞心眼呢」

小聲說話的常葉的側臉變得比之前更紅了，從浴衣可以窺見的部分也染上了紅暈。

「你看，有這麼漂亮的母親，有點戀母情結也是無可奈何的」

「好像在巴黎同居的時候就這樣了」

「稍等一下，爲什麼這麼說啊」

「不過，沒有和母親的照片嗎？」

親吻的話明明和克莉絲有過無數次了，也從沒搞錯過間距——說好聽點也許是過於急切了，其實就是目測有誤，想要接吻鼻子卻撞到一起去了。

「這說法有點狡猾吶」

伊織不假思索地按住鼻子呻吟起來。

「這可…不行啊，真是的」

「對世事一無所知，一次也沒有離開家就這麼長大成人的話會不會有些不妙，最近我常這麼想……當然，並沒想過自己一個人生活幾年就會很快開闊視野這麼天真的事，不過增長經驗也不是壞事。所以要是雙親允許的話，我打算配合進學嘗試獨自生活看看」

「誒…怎麼說呢，就是給人那種感覺」

「啊，對呀，那就兩個人一起生活——就讓我從嘗試着照顧那孩子起居生活開始」

「雖然我們戰鬥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在半夜，像這樣和你一起眺望普通的夜空不是第一次麼？」

「因爲，我也沒法說自己很擅長家事」

「啊…沒事」

「我想應該是吧——不過，果然伊織學弟有種戀母情結的感覺呢」

「…仔細想想還是第一次呢」

「你看，等到上大學的時候，看情況不是有可能自己一個人住嗎？是在說那個時候感到困擾的事情喲」

伊織從地板邊緣垂下雙腳，吐出一絲嘆息。

說出這些情況以後，常葉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伊織學弟沒有和家人一起的照片嗎？」

伊織和常葉無言地對視，伊織不知道常葉在思考什麼，反正伊織自己幾乎什麼都沒想。

「是嗎？那就是單純的年上控？」

不知道有沒有看穿伊織心中所想，常葉也讓雙足從走廊外側垂下，雙手後撐仰望夜空。

移動電話畫面上顯示出的，是懷抱着還是嬰兒的伊織露出微笑的亡母的畫像。

「那傢伙沒有討論的價值，而且也不是人類」

不知何時，常葉把雙腳收了回來，雙手抱膝。像這樣彎着後背搖晃着身體的姿態，使得常葉看起來比平時更孩子氣。

伊織的家事能力是由於必要而被迫學會的。也不是說現在世上的男性不需要學會做家務，只是說這個不是因爲這種原因才需要學會的東西。

伊織撓了撓鼻尖，稍微冷靜下來嘗試思考。

「是這樣嗎？即使在生死攸關的時候，一方面也有很多人在想着這種事。就身邊來說，牧島學妹就是這樣吧？」

「話是這麼說，也不可能一直都讓花山小姐來做…就算是我，也總有一天會離開家獨立生活，那個時候不會料理也不會打掃的話還是很困擾的」

「…就是這個了」

但是，現在賴通回到宮本家以後，露緹琪雅連自己的內衣都不洗了。

「這倒是，怎麼了？」

「我覺得沒關係就是了」

常葉像要倚靠過來一樣，輕輕用肩頂了頂伊織。和平時的常葉不同，現出好像撒嬌一樣的態度。

「是麼？不僅僅是她，露緹琪雅也這樣不是麼？露緹琪雅在法國的時候儘管闖過無數修羅場，卻任然保持着對宮本學長的戀心喲」

「莉莉甌妮要怎麼辦？」

「啊…」

「呃」

伊織覺着這樣也好的原因，就在於對方是常葉。

伊織並沒有像自己以爲的那麼冷靜。大腦一片空白，突然間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就你的情況而言，也算是從忙碌的家事中被解放出來了」

不過事情完美的搞砸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鼻尖已經撞到了一起。

「不過，我也沒有嘲笑別人的立場就是了」

「這麼說來還真是呢，很久沒有這麼放鬆了」

「…」

「這倒是…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常葉把伊織的移動電話遞了回來，又提了個問題。

「那將來不是應該讓女婿來入贅嗎？」

確實比起被說成蘿莉控，說是喜歡年長的還比較正常一點，但無論如何被這麼下定論的話還是無法釋然。

而常葉的情況，自家的家務事都交給女傭來做，着實沒有由自己來做的必要。如果家庭環境允許的話，那也無傷大雅，這是伊織一貫的主張。

「正好相反。被戀愛情感左右，以致不小心踏進了生死相搏的領域，只不過還沒有遭遇真正的生死危機罷了…只有一度有過這種經驗，就會知道至今爲止像這樣鬧着玩一樣是不行的」

雖然並不太多，在僅有的幾張母親的照片之中，伊織把這張畫像保存在手機裏隨身攜帶的原因，是感覺這個時候的母親的笑顏最爲燦爛。在伊織長大一些後，父親因爲實地考察基本不着家，母親的容顏也因此蒙上了一層陰影。現在想來，這個時刻也許就是母親倖福的頂峯了吧。

對這種初體驗感到難爲情，悄悄看了看抬起頭的常葉。

畫面中風度翩翩的中年紳士和穿着得體和服的清麗婦人站在一起，比現在頭髮略短一些的常葉站在旁邊。這麼想來，伊織從來沒有在櫻花盛開的季節和父親一起拍過相片的記憶。

「承蒙誇獎」

「好像是四分之一混血來着？總覺得頭髮和皮膚的顏色有種透明感呢」

「什麼？」

常葉聳動意外有些單薄的肩膀笑了起來，伊織側目瞥了她一眼，想起常葉曾經也像個少女一樣悄悄懷抱着戀愛情感進行過戰鬥。爲自己沒有說出不小心的失言感到安心，偷偷吐了口氣。

「——既不是偏好年上也不是偏好年幼的話，你是喜歡同年的孩子嗎？」

「…怎麼了，伊織學弟？」

同樣是不着家的親人，常葉的雙親和伊織的父親有着巨大的差別。常葉的雙親，就算距離很遠應該也在經常思念着獨生女兒，而伊織的父親只考慮自己的研究。從剛懂事的時候開始，伊織就很難抑制住自己對父親的焦躁和反抗心。

看起來常葉也是一樣，仰望個子略高的伊織的少女臉龐在星光的照耀下，明顯突然變紅起來。

「啊啊…是這樣啊。我本來以爲學姐鐵定是要讀本地直升的那種大學呢」

常葉儘管好像要說些什麼，但還是沒能好好把話說出來。

「就是不要臉罷了，那個傢伙」

「雖然是我剛上高中部的時候照的，這就是我的雙親」

常葉用帶着幾分惡作劇的表情問道。伊織微微皺了皺眉，回了一趟克莉絲她們睡着的房間，返回以後掏出了手機。

「和這麼被我損的父親一起的拍照片之類的，我是不可能會帶在身上的吧」

「完全不是！在說些什麼啊，突然間!? 」

「……」

「我的母親嗎？曾祖母既然是混血，我的外婆應該纔是四分之一混血。母親的話…one-eighth？應該這麼叫嗎？」

要是在這裏的不是常葉而是牧島皋月的話，伊織是不會容許這種肢體接觸的吧。在覺察這種氛圍的當時，應該就會立刻避開皋月，不過在這之前，根本就不會坐的這麼親密。

「年上什麼的——」

「什麼意思？」

伊織堅信就是這個原因。

常葉取出移動電話，向伊織展示液晶畫面上雙親的圖像。

「那可真是值得一看，我覺得莉莉甌妮要比克莉絲省心的多，就是準備食物會費點工夫」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沒能和那些傢伙一樣度過平穩無事的高校生活，也沒有考慮那種事情的餘裕」

不知怎麼當時順勢就——只能說成是這樣了。至少伊織是這麼感覺的。所以是當時的氛圍就讓自己順勢想要親吻常葉。

「總比被說喜歡年幼的要好吧」

「離開自己家……咦？學姐應該是獨生女吧？」

「……」

「咦？」

微微側目，常葉的臉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伊織壓低聲音反問道。

賴通回國之前，露緹琪雅做的勉強算是家務的只有清洗自己的內衣。總是被自己不喜歡的男性——也就是伊織看見自己的內衣還是無法接受。

「…真是漂亮的人啊」

「嗯，我之前也認爲這樣就好，總覺得雙親也是這麼期待着的——但是，最近我也想了很多」

「雖然說很有露緹琪雅的風格啦……」

「今天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挑起話茬呢」

對於自己三十秒前的行動，伊織心中是這麼說明的。

「彼此都該說是不中用吧——吶？」

「哈…」

「我自己明明都和莉莉甌妮有過好幾次了，到了關鍵時刻就掉鏈子了」

常葉這自嘲的臺詞，說明她也有想要和伊織接吻的意思。

知道了並不是自己擅自得意忘形，伊織一下子放心了，下意識地跟着苦笑起來。

接着對話又中斷了，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果然就算想要再來一次，伊織匆忙間也還沒整理好思緒。

歸根結底，常葉對於今夜的事情到底是怎麼想的，伊織還沒有聽常葉親口說出來，搞不好還是伊織自己一頭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