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N悻們的夢想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早瀨藥子是女性。
大路常葉是女性。
牧島皐月是女性。
順帶一提,克莉絲塔蓓兒與莉莉甌妮也是女性。
身爲男性的宮本伊織,並不知道女性們懷抱着何種夢想。
伊織記得有人如此說過。
對於男性而言,女性是最爲遙不可及的生物。
放在牀邊的手機鬧鐘響了。
伊織瞬間從被窩伸出手按下鬧鐘,在黑漆漆的房裏起身。
雖說鬧鐘響了,但現在時間才凌晨三點,對於經常要在上學前爲克莉絲作餐點的伊織來說,這個時間起牀也太早了一點。
「……終究是有點煩了。」
伊織輕聲抱怨,下牀換衣服。
戶外依然下着雨。
不過即使是雨聲,或者是伊織換衣服的沙沙聲,睡在同一張牀上的克莉絲塔蓓兒也沒有醒來的徵兆,極爲忠於本能的這名少女,只要食慾完整得到滿足,到了晚上就會把睡欲放在第一優先,別說是被聲音吵醒,即使用搖的用打的也叫不醒,要將滿足熟睡的克莉絲叫醒,大概真的需要踹下牀這種程度的打擊纔夠吧。
只不過,即使再怎麼難以照料,對於這名幼稚無知的少女,伊織也不忍心以踹下牀的方式叫她起牀。
因此伊織從廚房拿來一瓶草莓果醬打開瓶蓋,湊到熟睡的克莉絲鼻尖。
「…………」
至今規律響起的熟睡呼吸聲忽然停止,克莉絲的嬌小鼻子開始抽動。這種反應令伊織打從心底無言以對,在少女的鼻頭塗上一點果醬。
「……唔。」
克莉絲的眼睛微微張開,幾乎是下意識動起右手,抹掉鼻頭上的果醬送進嘴裏。
「喔喔,在雨夜相遇真是不幸啊,傲慢的克莉絲塔蓓兒!」
「辦不到~!」
「爲什麼……?」
艾可杜恩裝模作樣的這番話,使得伊織皺起眉頭。
「總之快換衣服吧。」
克莉絲鼓起臉頰表明遺憾之意,但她似乎非常不願意在今天整天餓肚子,結果還是依照伊織的吩咐穿上雨鞋,在稱不上天亮的黎明時分上街。
「嗚咪……」
「你的意思是……受害者是戰敗的鞘之主?」
「什麼?」
即使撐傘和伊織並肩前進,克莉絲依然撅着嘴。
「……要是你沒有喫那麼多,我只要今天放學再去買食材就行了。」
「可是……」
在交談的時候,伊織與艾可也從架上拿起陳列的商品,簡單確認之後就放進購物籃,將近凌晨四點的超市一角,高中生與美少年就像是資深主婦一樣聊着天熟練買菜——在旁人眼中,這或許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可是,外頭好黑——」
「誰知道,這連我也不清楚。那位大人的某些想法,即使是我也看不透。」
伊織把連身裙扔向總算脫掉睡衣的克莉絲,並且把錢包塞進口袋。
克莉絲馬上在店裏到處尋找冰淇淋,直到剛纔的不滿表情也已經不見蹤影。
伊織適度回應克莉絲提出的閒聊話題,前往經常光顧的超級市場。
伊織撫摸克莉絲的頭,靜靜環視四周。
凌晨四點前的街上幾乎沒有人影。偶爾看得見沿着馬路徘徊尋找乘客的計程車,不過大概是下雨的關係,路上連喝得爛醉的醉漢都沒有。
「沒錯。受害者全都是在昏迷不醒的狀況被發現,不過遇襲人數超過十人,卻沒有任何人記得兇手的線索,這怎麼想都不自然吧?」
「貪喫的傢伙。」
「……這是什麼意思?」
「唔~……」
「慢着……丫頭,別哭了!」
「……真羨慕小鬼能夠這麼隨性。」
「還是說,你希望空着肚子等我放學回家?自己選一種喜歡的吧。」
艾可杜恩在這個時候,總算察覺克莉絲正在嗚嗚啜泣了。
「並不是壞話!喂,宮本!你這小子,好歹要讓這個小鬼看點莎士比亞吧!連這種玩笑都開不起,令我該如何是好!」
克莉絲慢吞吞套上連身裙之後,伊織再讓她穿上雨衣,然後前往玄關。
教導克莉絲社會知識的老師完全就是電視。大概是在動畫或連續劇裏,看到年輕人聚集在家庭餐廳的場景吧。
「……怎麼了,伊織?還是晚上耶……?」
「老師什麼時候纔會來學校?」
雖說是全天候營業,商品與一般的超市也沒什麼差別,真的要說不同之處,大概就是現在店內幾乎沒有客人。店員似乎也只有一兩人,空蕩蕩的店裏因爲燈光明亮空間寬敞,不禁給人寒冷的感覺。
「電視~!」
「爲什麼要在三更半夜去買東西?而且還帶克莉絲一起去……昨晚伊織自己去買不就好了——」
「……老師呢?」
伊織對此毫不在意,拿起瓶裝黑橄欖與鮪魚罐放進籃子,接着詢問艾可杜恩:
「很遺憾,這座城市唯一一間全天候營業的家庭餐廳,不久之前結束營業了。雖然還有別的家庭餐廳,但這個時間都沒有營業。」
艾可杜恩撇起宛如少女的可愛嘴脣,露出冷淡的笑容。
「…………」
「咦~!?」
「那不是街頭之狼。」
「喫了那麼多還喝得下東西,真令人驚訝。」
克莉絲啜泣着抱住伊織。
然而再怎麼樣,也不夠克莉絲半天要喫的量。
「——你或許聽說過了,總之發生了一些事。最近我都是一個人看家,不過看家之前存放在冰箱裏的東西已經喫光了,所以纔會在這個時候來買菜。」
「家庭餐廳!家庭餐廳!家庭餐廳!」
果醬與調味料當然還有剩,袋裝泡麪和冷凍食品之類的戰備糧食也還有存貨,所以如果只是伊織今天早餐的份量,應該還應付得來。
「耶~?」
「完全沒有記憶……?」
「大清早哪喫得下蛋包飯。」
「啊啊,藥子大人不在這裏。」
「去超市買東西。」
然而過沒五分鐘,克莉絲就雙手空空回到伊織的身邊了,而且不知爲何露出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原本預料克莉絲會抱着最大桶哈根達斯回來的伊織,看到克莉絲的表情之後深感納悶。
「是這樣嗎?」
「喔……宮本,原來你也在。」
克莉絲剛說出自己的意見,伊織就予以推翻如此斷言。
「那克莉絲自己喫就好!跟你說喔,那個叫做家庭餐廳的地方,柳橙汁之類的飲料可以無限暢飲喔,無限!」
「就是這樣。」
「……我是不是應該連絡老師比較好?」
「嗚嗚嗚嗚……雖然不知道意思,但艾可一定在說克莉絲的壞話……」
「……無論發生什麼事,藥子大人都不會想要依靠任何人。小子你不要多管閒事,照顧好自己就夠了。」
「……這是怎樣?」
「呼啊~……」
「因爲……人家肚子餓嘛。」
「……小鬼是一種口無遮攔的生物,所以剛纔那句失言我也破例原諒你。我是心胸寬大的人。」
緊接着,一名穿着女裝的清秀少年,像是芭蕾舞者一樣旋轉出現了。
「順帶一提,附近有全天候營業的超市,現在剛好是補貨上架的時間。」
「超市在這種時間肯定還沒開。」
喫飽睡睡飽喫的克莉絲,是個至今還沒辦法自己睡覺的愛撒嬌孩子。即使伊織想在凌晨之前先去買東西,想睡覺的克莉絲也會耍賴拖着伊織上牀陪她,導致現在連晚餐用過的碗盤都還沒洗,不過克莉絲本人似乎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
「……我想喝熱騰騰的可可……」
「我家沒有『仲夏夜之夢』,就算有,克莉絲也只會看圖畫書。」
「犯行地點分佈的位置很廣,而且沒有明顯的共通之處。受害者的年齡層與職業各有不同,而且有人只是輕傷,有人則是重傷必須馬上送醫。共通點只有兇手使用某種沉重鋒利的兇器,以及受害者完全沒有相關的記憶。」
「我當然會在。……不提這個,剛纔那是怎樣?是對我家小鬼的新挖苦方法嗎?」
「——先不提這個,我們去那個叫做家庭餐廳的地方喫蛋包飯吧!」
克莉絲把雙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思索片刻,接着露出像是還沒完全清醒的軟綿綿笑容。
「問你的肚子。」
「不是晚上,已經天亮了。」
「…………」
艾可杜恩拖着沉重的大型購物籃嘆了口氣。
克莉絲上下搖晃手中的傘,毫不考慮社區安寧的問題反覆喊着。伊織忍住呵欠冷淡說道:
「難道——」
「——總之,家裏的食物有九成都進了你的肚子,所以你至少要幫忙提一點東西。」
「……街頭之狼事件?」
確認克莉絲張開眼睛,伊織就拉掉棉被。
回想起這件事的伊織,單手捧着一顆大高麗菜愣了好一陣子。
艾可杜恩把放了各種食材的購物籃拿給伊織看,並且聳了聳肩。
只不過不曉得是幸或不幸,只有克莉絲看到這幅光景,而且克莉絲似乎不高興伊織與艾可杜恩無視於她專注交談,以憎恨的視線投向伊織的背影碎碎念。
「……怎麼了?」
克莉絲揉着惺忪的睡眼,發出像是小動物叫聲的奇妙聲音。
「啊?要去哪裏……?」
「是因爲下雨,不然就是你多心了。總之現在已經不是晚上了。」
「學着稍微忍耐一下吧。」
「連絡什麼?」
要是「鞘之主」戰敗並失去戰爭妖精,就會失去所有與戰爭妖精共度的記憶。其中當然包括自己身爲鞘之主戰鬥時的記憶,以及曾經交戰過的對手,所有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你是藥子大人的家人嗎?還是男友?並不是吧?何況你年紀也太小了。」
「你要是戰敗,也可能會變成那樣的受害者被人發現吧。」
「有艾可……」
「喔……你從哪裏得到這種知識的?」
「駁回。」
距離現在九小時前的晚餐時間,爲了滿足克莉絲比平常還要旺盛的食慾,伊織幾乎將冰箱裏的食材用盡。平常爲了避免這種狀況,伊織放學回家時都會到超市添購足夠的食材,但這陣子持續下雨,想買東西也不能好好買,加上週日好好款待了常盤她們一餐,所以能喫的東西幾乎都喫光了。
「最近新聞在報的那件事,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這附近的那則危險消息。」
伊織單手拿起籃子開始購物。
「至少藥子大人是這麼推測的。——還有,你之前傳的簡訊,藥子大人已經確實看過了,你好像又跟奇特的戰爭妖精扯上關係?」
「……嗯。」
戰爭妖精能夠做到那種程度,令伊織感到驚訝。不只是身體能力遠遠凌駕於常人,能夠使用射擊武器,甚至還能自己取「劍」戰鬥。
伊織把高麗菜放進籃子,然後看向艾可杜恩。
「——既然成長之後的戰爭妖精,光靠自己就有那樣的戰力,那就沒必要藉助鞘之主的力量吧?」
「我不知道那個傢伙到達什麼程度,不過鞘之主在使用這種戰爭妖精的時候,應該會更強吧?」
「如果這個鞘之主就是街頭之狼,我絕對不想遇到這種人。」
伊織把悄悄想在籃子裏放進哈根達斯的克莉絲推開,然後走向收銀臺。
「——話說回來,宮本。」
「什麼事?」
「我想打個商量。」
艾可杜恩把自己的購物籃遞給伊織。
「可以幫我結帳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個小鬼在這種時間獨自跑來買東西,可能會被當成離家出走之類的。你出現在這裏真是意外的幸運。」
「錢呢?」
「拿去。」
艾可杜恩遞給伊織的,是可以在這間連鎖超市使用的預付卡。
「那麼,這次就由老師買單了。」
「啊?」
「名下持有的房地產——」
「沒什麼啦,只要揹着我走幾步路送我回家就行了,很簡單吧?」
「那邊的話,是因爲那個鞘之主目前和藥子大人還處得不太好。雖然我不太懂,但年輕女生之間都像這樣合不來嗎?」
「啊~,是藥子~!」
反正這名少女,應該是認爲去那裏喫得到哈根達斯吧。克莉絲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噘嘴,但伊織絲毫不想同情她。
「問克莉絲?」
那些衣物,或許就是剛纔那位紳士的衣物。
艾可杜恩將雨傘轉了一圈並嘖了一聲。
「——這麼說來,你和老師是怎麼對外解釋你們的關係?」
「怎麼可能,要怎麼把我介紹給親戚認識?」
克莉絲把手指抵在細嫩的額頭思考。前幾天應付神祕戰爭妖精時,她曾經使用某種像是無形護壁的能力,但她似乎已經完全忘光了。看來那果然是克莉絲自己下意識發動的能力。
「一點都沒錯。」
「嗯。」
「……在變強之前,我比較希望她能夠多學一點社會常識。」
「…………」
艾可杜恩毫不客氣戳着克莉絲的頭。
「不提這個,快到大馬路了。即使是這種時段,再往前也會有不少計程車,差不多該讓我下來了。」
「腳?」
藥子居住的那種大樓,對於房客的審覈應該也很嚴謹。申請文件的同居人欄位,要是有一個身份不明的小孩,是否可以順利簽訂租屋合約?自己有房屋的伊織與租屋這件事無緣,所以不知道真實狀況如何,但是肯定沒辦法簽約吧,畢竟艾可杜恩甚至沒有戶籍與國籍。
在艾可杜恩愣在原地的時候,伊織迅速以艾可杜恩的卡片結帳。自己買的東西由自己出錢?他當然不會做這種麻煩事,包括艾可杜恩與宮本家的份,伊織全都以卡片額度支付。
伊織把超市塑膠袋塞給艾可杜恩之後轉過身去。
「總之你就坐在這裏吧。」
伊織讓撐傘的克莉絲坐在肩膀上,右手提着四個裝得鼓鼓的超市塑膠袋,左手將艾可杜恩摟在腋下,從第一步就以最高速奔跑。他挑選計程車無法進入的小巷,有時候走民宅屋頂,以最短距離前往藥子的住處。
聽他這麼說,就覺得確實如此。白天購物的時候因爲人多所以不能亂來,但如果是現在,即使伊織以三秒跑百米的速度奔馳,也幾乎不用擔心被別人看見。就算購買的食材堆積如山,對於化爲超人的鞘之主而言,也只是單手就能輕鬆提起來的重量吧。
「那裏是藥子大人名下持有的房地產,我只是借住在她家罷了。」
「你沒出席?」
「別問我……如果你會這麼想,那就儘量露出親和可愛的一面當個和事佬吧。」
「那間房子並不是租的。」
「你錯羅,丫頭。宮本並沒有把你當笨蛋,因爲用不着這麼做,你真的就是一個笨蛋。」
「莉莉甌?啊啊……那個正經女人家裏的戰爭妖精嗎?」
「要是亂用會被罵的!」
伊織朝着艾可杜恩一瞥,少年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靜靜嘆了口氣。
把購物籃和卡片還給低聲抗議的艾可杜恩之後,伊織首先把米袋塞進克莉絲的揹包。
「咦~?」
「送你到這裏就可以了吧?」
早瀨藥子與一名身材魁梧的男性,就站在車子旁邊交談。
「怎麼了,伊織?」
「你這小子……」
伊織只負責提所有的購物袋,三人就這樣撐傘前進。來到這裏之後,不用十分鐘就能走到藥子的住處。
「咦~?克莉絲不介意繼續坐在肩膀上喔!」
從伊織在上學途中所見大型廣告所得到的狹隘房產知識推算,藥子所居住的那種房子,新成屋的價格大概是五千萬圓左右。即使教師是比較穩定的公職行業,二十多歲的女教師應該也無法負擔這種貸款。
「……老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聽說她是在單親家庭辛苦長大——」
「喂,不準貿然追究這種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終究開始嫌麻煩了……你託我的福免費買了這麼多東西,所以你的腳借我用一下吧。」
「可惡……簡直雪上加霜……」
「不去。」
「伊織~,不去拜訪藥子家嗎~?」
不讓孩子喫飽確實算是虐待兒童,不過到頭來,十歲兒童照常理不可能每天喫得下十碗飯。伊織很清楚,區公所不會因爲這種陳情就動員調查,何況克莉絲應該不知道兒童諮詢中心是什麼樣的地方。
「這裏有戰爭妖精,而且也有鞘之主吧?『魔性之血』這種東西,並不是只能用在戰鬥吧?」
伊織一邊跑一邊詢問艾可杜恩。
「嘖……你真是個悠閒的丫頭。」
「那你去區公所的兒童諮詢中心之類的地方陳情吧,就說你的監護人每天只給你喫六碗飯。」
轉頭看向大樓,那名紳士剛好向駕駛示意開車離去。藥子連傘都沒撐,留在原地目送車輛離去。
伊織低頭朝着呲牙咧嘴的艾可杜恩露出笑容。不過走到看得見藥子住處的地方時,他皺起眉頭停下腳步。
「是啊,老是扯宮本後腿也不太妙吧?」
「別抱怨,才兩公斤而已,這種程度裝進胃裏就不算什麼吧?如果你背不了這個,你的伙食從今天就減少。」
「……葬禮是昨天嗎?」
「說得也是……」
藥子的妝比平常私下出門的時候淡的多,身上穿的也是黑色連身裙。另一方面,男性是一位早已超過花甲之年的穩重紳士,正在爲低頭的藥子撐傘並且對她說話
「啊!!伊織又把克莉絲當笨蛋了~!」
「你、你這小子!爲什麼連你買的東西部用我的卡付帳!?」
「——話說丫頭,你有稍微變強嗎?」
「什麼?」
「……自己懶得走的路程,爲什麼會想找別人揹你回去?我沒辦法理解你的思考模式。」
「——不過,我可以在這種時間拜訪老師家嗎?」
「總之給我下來。」
然而艾可杜恩面不改色,像是理所當然般說道:
「好快好快~?」
「這個嘛……聽大人說她今晚要和某人見面,說不定現在還沒回家,所以應該無妨吧?」
走出超市正要撐傘的伊織,以冷漠的語氣輕聲回應,隨即艾可杜恩露出誇張的苦笑。
「就是因爲會說這種話,所以艾可纔會被討厭啦!莉莉甌也說她不喜歡艾可!」
「……明白了。」
「唔~……」
「喂。」
「什麼事?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會借你錢搭計程車。」
艾可杜恩把伊織用過的卡片塞進連身洋裝口袋,將食品塞進大塑膠袋,看向窗外下個不停的雨並且咋舌。從這裏走到藥子的住處得花費很多時間,必須在這樣的雨中以雙手提着購物袋撐傘走回家,肯定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這樣剛好可以證明,平常的你有多麼不被老師信任。」
「——喂,宮本。」
聽到克莉絲毫無惡意提出的這個疑問,伊織不經意想起之前受到藥子搭救,在她的住處清醒時的事情。
此時伊織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剛纔和藥子在一起的伯伯是誰?」
伊織確認周圍沒人之後,將揹着兩公斤重物的克莉絲抱起來輕輕接吻。就像是被噴槍烘烤般,因爲雨天而冰冷的身體,從體內深處變得火燙,這就是伊織藉由魔性之血,逐漸成爲超人的證據。
「幫我向老師問好。」
伊織面不改色經過收銀臺之後,在打包區等候的艾可杜恩馬上前來逼問。
當時伊織身上的衣物已經破爛不堪,藥子借給他穿的襯衫與長褲,記得是年輕粉領族很難買得起的義大利名牌。
「不,如果對方是完全無關的第三者,我已經算是表現得非常親和可愛了耶?畢竟我就像是知名童星,巧妙扮演着美少女的角色……不過,如果對方知道我是男的,就算我表現得再怎麼親和可愛,也會被說是噁心吧?」
藥子的住處前面,停着一輛漆黑的大型轎車。
「你這位乘客的要求真多。」
「這不是你的卡,是老師買的卡吧?」
「虐、虐待……!伊織,這就叫做虐待!」
「好、好重喔……!」
「你是笨蛋嗎,用點大腦吧!」
因爲雨聲,所以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然而在目前的伊織眼中,很明顯是藥子因爲母親的死而陷入低潮,男性則是在安慰着她。兩者的距離以普通朋友來說太近了。
「那就用走的吧。你來這裏也是用走的吧?」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克莉絲,就像是現在才發現似地,指着馬路另一頭的藥子。
「不知道。」

伊織踩出水花緊急煞車,放艾可杜恩與克莉絲下來。
「嗯。」
「……原來如此。」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在這種深夜時分,一個小鬼哪可能獨自搭計程車回家?」
「啊、喂——」
艾可杜恩以手肘頂向伊織的側腹。
漠然想到這種事,使得伊織忽然有種不舒服的鹹覺。
※
烏雲密佈的星期二,放學之後的大路常葉,正站在醫院的大廳。
「…………」
手上抱着花束的她,怎麼看都是前來探望病人的女高中生,但常葉就這麼坐在大廳沙發低着頭不動,已經就這麼維持三十分鐘了。
常葉的師姐正在這裏住院。
這裏提到的師姐就是瀧澤的妻子。簡單來說,兩人在大路家的道場一起修行,也因爲這樣的緣分修成正果。
只不過,瀧澤惠美這位師姐的造詣,別說是丈夫耕介,甚至也遠遠比不上常葉。但她與過於認真,有時候會對孩子們說重話的常葉不同,惠美是一名溫柔的女性,擅長擄獲孩子們的心。她將來的願望是成爲保姆,所以她之所以會來大路家的道場,或許有一半是爲了和孩子們互動吧。
惠美大學畢業之後,就在家裏附近的安親班就職,也因此不再前來道場,不過常葉把她當成姊姊看待,不方便和瀧澤或家人商量的事情也總是找她。常葉在惠美離開道場之後依然繼續和她保持連絡,不只是因爲她是瀧澤的妻子,更是因爲她是常葉少數的年長友人。
「…………」
常葉發出不知道是坐在這裏之後的第幾次嘆息,仰望大廳的時鐘。
在這個時候,她與一名從外科病房走過來的女性視線相對。
「——哎呀。」
「老師……」
常葉瞪大眼睛微微起身,早瀨菜子則是快步走向她。
「小常,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請不要用這種方式稱呼我。」
常葉的表情很快地從驚訝轉爲不悅,然後就這麼坐回沙發。
藥子沒有徵詢就坐在常葉的身旁,環視着四周。
「看你手上抱着花,是來探望誰嗎?」
「……是的。」
在最近的站牌下車之後,常葉在雲層密佈的黃昏中前進。
「……總之,從耕介的個性來看,他應該會對我從實招來,陪我一起努力對抗病魔,所以只要他什麼都沒說,反而就讓我覺得可以放心了。」
「啊、常葉?請進來吧。」
「對喔……下個月已經是期末考了。總覺得好懷念,因爲長大成人之後,就會從考試解脫了。」
然而聽到這番話的常葉內心並不平靜。自己正在住院,即使是親戚,卻有個不太熟的年輕女孩會到家裏照顧自己的丈夫,處於這種狀況的惠美爲什麼笑得出來?
「好的。」
「你的皮膚和頭髮都很漂亮,像這裏的曲線也更有女人味了——」
「哎喲,這是沒有惡意的玩笑啦,玩笑?」
重點不在於瀧澤的想法,而是自己對於瀧澤的心意。即使懷抱着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思慕之情,置身於無慾無求的生活之中,她也毫不在意。
常葉連忙躲到電線杆後方。
惠美用力揉了揉眼睛,看向拉上遮光窗簾的窗戶。
「常葉還是這麼一板一眼耶,你這樣會比別人老得快哦?」
「那麼,你們兩個學生就努力和平相處吧。」
「——不提這個,要是你不早點出院,就沒人可以照顧瀧澤先生了。瀧澤先生很少自己下廚吧?」
「我是常葉。」
瀧澤與惠美結婚之後,就租了一間獨棟住宅居住,或許是想在不久的將來生小孩吧。常葉曾經代替奶奶送禮祝賀喬遷,所以知道瀧澤家的位置。
裏頭傳出某人的聲音,常葉以一如往常的音調回答:
常葉尷尬點了點頭。
「不太好——咦?不是過度疲勞嗎?」
在這樣的黃昏時分,我爲什麼會想要前往瀧澤家——
「不過,有可能只是惠美小姐想太多——」
「是耕介的堂妹——不對,記得是堂妹的女兒?總之有個親戚女孩每週會來家裏幾趟,把一定要做的家事做好。或許比我兩頭忙的時候做得還要好。」
「……辛苦您了。」
任憑公車晃動身體的常葉自問。
藥子只說完這句話就離開大廳。
大路常葉喜歡瀧澤耕介。
如果是自己就無法承受——想想自己處於惠美的立場會是什麼樣子,常葉再度感到臉頰火熱。
常葉還在唸小學的時候,瀧澤是一個窮學生,在道場結束練習之後,經常留在常葉家喫晚飯。常葉的雙親因爲工作的關係很少在家,稱得上家人的就只有奶奶和幫傭們,所以對於當時的常葉來說,瀧澤留在家裏喫晚飯讓她很開心。雖然如今已經不可能了,但兩人也曾經一起洗澡。
「這裏的醫生一直很照顧我母親,今天是來道謝的。」
「這方面不用擔心,因爲現在小滿會去家裏。」
「————」
寧靜的住宅區飄着令人垂涎的香味,附近的家庭應該開始準備晚餐了。
然而即使如此,也無法令常葉割捨這份心意。
「啊啊,還有一件事。」
「雖然耕介這麼說……不過,自己的事情還是自己最清楚吧?」
常葉忽然沉默下來,使得惠美露出詫異的表情。
「真是的……」
常葉把書包和花束放在空椅子上,拿起牀邊的花瓶。
「總之,不太好。」
「我並沒有用這種眼光看待他。」
惠美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令常葉差點抓不住花瓶。
還以爲會因爲母親的死而沒心情說笑,卻轉眼就說出玩笑話,藥子的這種風格,就是常葉至今不欣賞她的原因。並不是討厭,以更爲正確的方式來說,就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面對她的時候完全無法放下戒心。
雖然明白,卻不願意承認。
「我維持現狀就行了。反正年輕女孩的作風也不適合我。」
「咦?」
「——話說惠美小姐,現在身體狀況怎麼樣?」
「啊……?」
「……咦?常葉,怎麼了?」
藥子總是挖苦自己這種正經八百的作風。如此心想的常葉,很有禮貌地行禮致意之後纔打開拉門。這是受到奶奶培養至今的習慣,現在也無從改變了。
「……雖然很無情,但是『母親終於走了』這種想法比較強烈。或許後來纔會慢慢有所不捨吧,不過以現在這個時間點,老實說母親過世令我鬆了口氣。畢竟一直讓她受病魔折磨也很殘忍。」
然而在惠美住院之後,有一名親戚女性到家裏照顧瀧澤。聽到這件事的常葉內心揚起一陣漣漪。
常葉陪惠美聊天直到面會時間結束,在走出醫院之後朝着瀧澤家前進。
「請不要在這種時候炫耀你們有多恩愛啦。」
常葉有在上藥子的課,而且是大了一年級的學姊,所以和藥子的來往時間比伊織久。常葉當然也知道私底下的藥子,會盛裝打扮成與學校的她截然不同的樣子。
「很好。」
「我覺得不會耶……」
然而常葉幾乎是毫不猶豫就前往瀧澤家。
「小滿?」
不願意單方面接受詢問的常葉,以同樣的問題反問藥子,但她很快就後悔了。藥子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醫院,十之八九和藥子過世的母親有關。因爲藥子本人非常健康,不像是需要醫院照顧的人。
惠美洋洋得意這麼說,然後被自己的這番話逗笑了。
常葉表面上假裝生氣:心中則是鬆了口氣。或許是因爲長期住院,惠美看起來略微消瘦,但是開朗的性格依然沒變,甚至令人質疑她究竟是因爲什麼問題而住院。
面對玄關方向的藥子,轉頭對常葉輕聲說道:
「…………」
「有可能。非常可能。」
「等一下——請不要這樣!」
「打擾了。」
默默目送藥子離去之後,常葉回想起手中抱着花束的原因,就這樣搖了搖頭踏出腳步。看到藥子就令常葉覺得,來到這裏還在舉棋不定的自己很愚蠢。
「怎麼樣?雖然態度冷淡令人掃興,但以本質來說是個不錯的對象,你不這麼認爲嗎?」
她是個乖巧又非常可愛的孩子—惠美說着再度露出笑容。
常葉來到惠美的病房門口,挺直背脊敲了敲門。
常葉也跟着惠美一起笑了,但卻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是的。」
常葉只說得出這句話。藥子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之後起身。
「……不好意思。」
「我明天開始會去學校。——見過宮本同學了吧?」
「…………」
常葉在插花方面也頗有造詣,這同樣多虧奶奶的教導。在常葉將花朵俐落插入花瓶裝飾時,惠美以手指輕戳她的腰,並且咧嘴一笑。
回想起來,當時的瀧澤對常葉而言不是男性,是哥哥。
「——哪位?」
聽到瀧澤與惠美結婚的時候,要說常葉沒受到打擊是騙人的,但她當時祝福兩人的心意毫無虛假,常葉很高興瀧澤選擇了惠美。
「老師怎麼會來這裏?」
藥子輕聲嘆息眯細眼睛。
「不,沒事。我在想考試的事情。」
常葉不知道瀧澤在這個時間是否已經下班回家,然而如果只是要交談,用手機或簡訊就足夠了,沒必要專程跑一趟。
惠美眨了眨眼睛,按住自己太陽穴附近的位置。
藥子依然將雙手插在薄大衣的口袋,有點誇張聳了聳肩之後笑着說道:
像這樣近距離看着藥子的側臉,就會發現她臉上隱約滲出無法以化妝掩飾的精神疲勞。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小心街頭之狼。」
常葉也明白,這種心態是嫉妒。
常葉不經意停下腳步,抬起原本落在地面的視線。
她未曾對任何人——甚至是本人——透露這個祕密。瀧澤應該也只把常葉當成妹妹看待吧,畢竟兩人年紀相差十五歲,而且瀧澤已經有一位登對的妻子了。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無法把瀧澤當成哥哥——
「我自己也不太願意想得太負面,但我的頭有時候會很痛,還會暈……如果只是過度疲勞,我覺得應該不會有這種症狀。」
坐在牀上看書的惠美,看到常葉這麼拘謹的樣子不禁露出苦笑。如果只從語氣措詞來看,惠美確實比常葉更爲不拘小節,也更像個女孩子。
「那些事件,應該是戰爭妖精的犯行。」
藥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常葉從她身上移開視線搖了搖頭。
這是自己的做法,是大路常葉這個人的矜持。正因如此,常葉才得以維持着對瀧澤的這份情感走到現在。
至少瀧澤對常葉是這麼說的。明明不需要連惠美也外出工作,但她婚後也想兼顧安親班和家庭,結果因爲過度努力而病倒——之前瀧澤前來探望奶奶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明明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然而在這一瞬間,身體在腦袋思考之前就做出反應了。
瀧澤家二樓的陽臺,有一名長髮女性的身影。她的身形纖細柔弱,宛如颳起一陣強風就會被吹走,是一名楚楚可憐的美女,與開朗活潑的惠美完全相反。
「怎麼這樣……」
常葉凝視着這名女性直到她掛好衣物離開,接着常葉按住胸口壓抑內心的悸動,退後了好幾步。
爲什麼要來這裏看見她?這股強烈的後悔念頭,佔據常葉的腦海亂成一團。早知道不該來的,早知道不該看的,即使事到如今在心中不斷後悔,烙印在視網膜的女性身影依然沒有消失。
比自己與惠美還要美麗。目睹名爲滿的這名女性之後,常葉的手腳驟然失溫微微顫抖。
「……常葉。」
「!」
即使女性已經進入室內,依然像是凍結般佇立在原地的常葉,聽到這個忽然響起的男性聲音,不由得差點尖叫出聲。
「瀧……瀧澤先生——」
轉身一看,站在身後的是瀧澤。
他個子原本就高,不過看起來比學生時代略微消瘦,應該是因爲累積不少疲勞,不過總比在三十歲之後發福來得好。不提這個,常葉比較在意瀧澤的氣色不太好,和上次前來探望奶奶比起來,他的表情明顯帶着陰影。
而且常葉察覺了。他之所以露出這樣的表情,最大的原因不是別人,就是常葉自己。
「那、那個——」
「你剛纔有去探望惠美吧。」
瀧澤代替結巴的常葉說道:
「剛纔我收到簡訊了。惠美住院這麼久應該很無聊,所以你纔會被她纏着聊到現在吧?」
「不,沒這回事——」
常葉以滲出汗水的右手緊抓着裙子,露出尷尬的笑容。
「——話、話說瀧澤先生,改天請再來我家喫晚飯吧,奶奶肯定也會很開心的,而且在惠美小姐住院的這段期間,你等於是在過單身生活,所以……」
這次是常葉打斷瀧澤的話語。
「要是我沒有偶爾露面,我覺得你可能會擔心我而來到這裏。但我沒想到你會直接從惠美的醫院過來。」
「即使只有一次,只要你曾經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我覺得你就沒有權利責備我。」
「是惠美。」
「……瀧澤先生的願望是什麼?和惠美小姐有什麼關係?」
「我的目標就只有戰爭妖精,不會襲擊一無所知的普通人,而且也極力避免傷害鞘之主……但我自己也知道這是狡辯。」

「————」
你從來沒有爲了保護那名少女而戰嗎?瀧澤再度詢問常葉這個問題。
常葉撥開瀧澤的手,以含着淚水的雙眼瞪向他,
瀧澤皺眉露出困惑的表情,站起來輕撫少女的頭。
瀧澤握着鞦韆鎖鏈的手,微微增加了力道。
「————」
「我沒有逃避……」
「不過,我沒辦法只爲了享受這種快感而戰鬥,我不是能將凡事置身度外的人。我在恢復正常之後,也會對自己打倒的戰爭妖精們抱持罪惡感,而且也會因爲對不起老師而後悔。我並不是爲此從小習武的。」
「…………」
「所以說……!我什麼都沒——」
「……瀧澤先生。」
心跳再度加速。知道自己想擅自解讀話中含意的常葉,等待着瀧澤繼續說下去。
「那你到底在做什麼!?惠美小姐明明正在住院,你利用那個人——利用那個戰爭妖精在做什麼!?」
「你專程來到我家,只是爲了說這個?」
「原來如此……看來你還不知道。」
「現在的我們,已經沒時間聊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了……這是交涉。我希望你可以好好面對,不要逃避現實。」
「那就坦白和我聊吧。——你剛纔有看見我家的滿,對吧?」
「——如果忘得掉就好。只要你願意忘掉,我也不會對你——對你和你那邊的孩子下手。我保證。」
「所以我纔要問爲什麼啊!?」
「抱歉,常葉。」
「爲什麼!?我只是爲了要保護那孩子——」
與不禁激動起來的常葉不同,瀧澤以非常溫和的語氣如此反問。裏頭蘊含着某種看破一切的念頭,甚至可以形容是心灰意冷。
「你曾經以鞘之主的身分戰鬥過嗎?」
「之前在你家,我有看到那個在庭院玩耍的孩子。老實說,當時看到戰爭妖精出現在那種地方,我感到很驚訝,不過後來很快就知道是你收容她的,所以我纔不希望你來到這裏。不過——」
「……附近有一座公園,到那裏聊吧。」
「瀧澤先生要保護的人是——」
跟着瀧澤前進的常葉有所自覺。自己已經踏出無法挽回的一步了。
「爲了保護戰爭妖精少女而戰,這種想法很像你的作風,我喜歡這樣人品高尚的常葉……但我不一樣,我是爲了讓滿——讓葛洛莉雅娜啓程前往『樂園』,爲了請她實現我的願望而戰。」
常葉的這番話令瀧澤眯細眼睛。
「如同你爲了保護那名戰爭妖精少女而戰,我也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而戰。」
不主動挑起戰端,只對抗來犯的敵人——這樣的立場確實如瀧澤所說,只是避免常葉她們在戰鬥時感到罪惡的必備免罪符。
瀧澤的這番話,令常葉感覺捱了一記悶棍。
「————」
「我沒有殺人。」
常葉剛纔看見的嬌弱美女——宣稱是瀧澤親戚,名爲滿的那位美女,常葉親眼看見她背上有一對光翼,常葉也因此無法理解瀧澤耕介這名男性的想法了。
不只如此,常葉甚至無法理解,爲什麼某些鞘之主會手持戰爭妖精主動引發爭端。即使戰爭妖精天生註定要同類相殘,爲什麼連鞘之主都要積極參與這種戰鬥?像是常葉、伊織與藥子這種不會主動求戰的鞘之主,爲什麼幾乎不存在?
而且——瀧澤爲什麼不肯站在自己這一邊?
「見我——?」
「常葉。」
「瀧澤先生就是爲此——?」
「戰爭妖精與鞘之主,並不是單方面的寄生關係,鞘之主也可以在出生入死之後得到豐碩的成果。我認爲這就是許多鞘之主自願冒險戰鬥的原因。——不過,我當然不知道這個消息是否正確,只是某人曾經告訴我這件事。」
「沒看到。」
「你忘得了剛纔看到的光景嗎?」
常葉走向瀧澤。
「你願意忘記這件事嗎?願意收進心中當成祕密,不告訴任何人嗎?」
「……你看到了吧。」
「咦……?」
主動出擊除掉十名戰爭妖精,以及爲了保護莉莉甌妮而打倒一百名戰爭妖精,究竟誰的罪孽比較深重?這不是隻以數量就能判斷的事情。既然回到「樂園」是戰爭妖精的本能,他們盯上莉莉甌妮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爲什麼!?戰鬥有這麼有趣嗎?」
相對的,夕陽從雲層之間探出頭來,把常葉與瀧澤的漆黑影子拉得好長。
「爲什麼要這樣?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爲了什麼?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瀧澤先生的堂妹,我還比較能夠釋懷——」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只能把你當作妹妹看待……而且,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是否能讓你舒坦一點,但我對滿也沒有抱持這方面的情感,因爲惠美是我的一切。」
「!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爲什麼……?」
「…………」
內心依然期待瀧澤否定犯行的常葉,因爲師兄的這句話而凍結了。
「她是戰爭妖精,我則是鞘之主。你覺得這樣的我們,還會做什麼其他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
「————」
瀧澤輕聲說着。
「『戰爭妖精』與『鞘之主』會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吧?」
「……是的。」
常葉嚥下一口口水,在心中解讀着瀧澤的這番話。
常葉如此重複。但她知道這樣並不會讓事態好轉。
「咦?」
「常葉,你知道嗎?」
「……我無法否認,戰鬥時的那股亢奮感,有着近乎吸毒的魅力。」
「在這之前,請你回答我。」
「沒看到。」
瀧澤像是鬆懈下來般,微微晃動肩膀發出笑聲。
「好的——」
「在這個時候,你應該問我看到什麼。我只是問你有沒有看到而已。」
「腦腫瘤……那、那麼——」
「既然這樣!」
「惠美的腦部被檢查出惡性腫瘤。」
瀧澤凝視着沉默的常葉歪過腦袋。
「好好記住吧——順利啓程前往『樂園』的戰爭妖精,可以爲鞘之主實現一個願望。」
「這——」
「總之,我不會允許任何人阻撓我……即使是你。」
「你不會知道今後有多少戰爭妖精打算對她不利,說不定到最後,你所打倒的戰爭妖精,會比我除掉的戰爭妖精還要多……由誰主動發起戰鬥,或許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頂多只能當作你自己的免罪符。」
蒼白臉頰上的淚水已經乾透,感受着臉上緊繃觸感的常葉內心五味雜陳。
常葉拭去淚水,拼命壓抑情緒避免聲音顫抖。
瀧澤露出哀傷的笑容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背對常葉。
瀧澤右手提着公事包,左手插在長褲口袋裏,就這麼轉身面向身後的常葉。
大概是因爲要喫晚飯了,住宅區裏的小公園,沒有孩子們的身影。
「我不希望你來……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吧?我不希望被你看見。」
瀧澤不知何時已經要離開公園了。常葉連忙轉身如此呼喚。
「……我上次到你家拜訪,有部分原因是要探望老師,不過也有部分原因是爲了見你。」
「惠美小姐!?爲什麼瀧澤先生的戰鬥,和保護惠美小姐有關?」
瀧澤平淡說出的這句話,令常葉驚愕得動也不動。他就這麼將常葉留在原地踏出腳步。
「難道,最近的街頭之狼就是——」
常葉一鼓作氣持續詢問,語氣卻在一半變得哽咽。
瀧澤打斷常葉的話語,坐在生鏽的鞦韆上。
瀧澤嘆了口氣說道:
「知道什麼事?」
大路常葉無法理解。
瀧澤再也沒有回頭看常葉了。從瀧澤背上傳來的堅定意志,使得常葉也無法再度叫住他。
在回程的公車上,常葉本來想寫簡訊要傳給伊織與藥子,卻在寫到一半的時候打消念頭全部刪除。
相對的,她寫了另一則簡訊,傳給不久之前才離別的瀧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