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禁止小學生逕自結伴遊泳

從小就愛書成癡的宮本伊織，當然不擅長運動。

任何運動項目都不例外，所以他理所當然也不擅長游泳。

然而，被監護人想去游泳池的話，伊織就非得以監護人的身份陪同。想到必須在游泳池照顧開心嬉鬧的孩子，伊織心情就沉重起來，但如果不小心發生意外，就會演變成更麻煩的狀況。

伊織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前往遠一點的游泳池，避免遇見自己生活圈的熟面孔。

即使如此，往往還是會發生不幸的邂逅。

四周濺起冰涼的水花和人們的歡笑聲，宛如歡送憂鬱的梅雨季節離去。巨大的泳池以及遼闊的池畔，滿滿都是戲水的人羣。暑假還沒到就已經是這種盛況，到了中元時期到底會成爲何種光景，實在令人不願想像。

「……唔。」

因爲耀眼陽光而眯細眼睛的伊織，看到這幅人山人海的光景，不由得發出某個文靜少女會發出的聲音。

「……唔。」

這樣的聲音隨後傳入耳中，使得伊織不經意看向身旁。剛纔提到的文靜少女，正抬頭仰望着伊織。

平常大多穿着兒童浴衣的莉莉甌妮，現在當然是穿着泳裝。大概是常葉爲她挑選的款式吧，是一件滿滿荷葉邊的粉紅連身泳裝，完全反映出常葉的少女情懷。

「……我可不是在模仿你喔？」

對於筆直凝視的莉莉甌妮，伊織像是事後解釋如此說着，然後將視線移向女更衣室的方向。

「我跳！」

剛好在這個時候，克莉絲頂着泳圈快步衝出更衣室。很有小女孩風格的藍白兩截式泳裝並不是伊織買的，而是露緹琪雅。

「莉莉甌，讓你久等了！快點下水吧！」

「……你不是人類，所以我不會要求你先做暖身操，不過到頭來你會游泳嗎？」

「會！」

拖着泳圈的克莉絲充滿活力舉手回答，然後再度充滿活力補充「應該！」兩個字。

「……『應該』是什麼意思？會不會游泳給我講清楚。」

伊織皺眉從露緹琪雅身上移開視線。

「……她呢？應該比我先換好衣服出來了吧？」

伊織不經意讓視線向下，心不在焉凝視着常葉胸前深溝，思索應該要如何說下去。

「會！不過沒有遊過！」

常葉驚聲回問，伊織隨即拉下表情環視四周。常葉這種說法，宛如伊織完全是一隻旱鴨子。

「更衣室人很多，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如此詢問的常葉臉蛋似乎也有點紅，但伊織默默搖了搖頭，掬起冰涼的池水洗臉。

「啊？不用了，不需要在意我泳技不好吧？」

平常沉默寡言的少女做出如此可靠的回應，使得伊織只能頻頻點頭。

「…………」

「我確實這麼說過。」

「我自認上次做了一個很～大的人情給你，所以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痛不癢。——先告辭羅～？」

「總、總之走吧。」

「我要先把話說在前面，我的泳技其實非常好哦？」

伊織將視線移向沒拿泳圈的莉莉甌妮問道：

「……真的可以讓她們自己玩嗎？」

「你說過，那是在露緹琪雅搬來的時候，在棺材裏面找到的東西吧？而且你推測這個東西對令尊來說很重要，所以交付給銀行保管——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學姊所謂的察覺是指？」

「不，沒什麼特別的含意，或許只是我習慣你戴眼鏡了。」

「就是那本書啊。派屈克·赫恩稱爲『妖精之書』，內頁完全空白的那本書。」

「宮本學弟。」

常葉自問自答單方面結束話題，然後環視四周慢半拍問道：

「因爲我要你別太相信早瀨老師？所以你纔沒有向老師說出真相——就是這麼回事吧？」

聽到常葉的詢問，莉莉甌妮用力點了點頭牽起克莉絲的手，並且輕拍自己平坦的胸口。

質詢的刀尖終於抵住喉頭，使得伊織像是要撫平皺紋似的，以手指按住眉心思考要如何回答。

「沒什麼……所以呢？要討論什麼事？」

目送莉莉甌妮牽着克莉絲離開之後，伊織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把色彩繽紛的充氣浮墊夾在腋下，轉身看向常葉。

好近。

看到這樣的伊織，常葉微微嘆了口氣看向下方。

號稱水道比田徑場跑道還長的漂流池，人擠人的程度真的只能以煮水餃來形容，游泳時幾乎不可能不會碰到別人。

「——可以吧？」

這次輪到伊織驚呼了。

「咦？」

「啊？」

「畢竟刻意藏得那麼隱密，即使是我也不會認爲那只是沒用過的日記本，多多少少會考量到這種可能性。」

以白色比基尼現身的露緹琪雅，沒人問就逕自得意說着。

常葉雙手划着水來到伊織身旁。

伊織表示克莉絲似乎完全不會游泳，隨即常葉露出困惑的表情低下頭。

「…………」

「嗯……」

「我也是開玩笑而已。」

「當教練就免了，總之加油吧。」

「你戴眼鏡比較好。」

「你運動神經不好是你家的事，照顧小朋友是監護人的工作吧？既然你辦不到，那就交給常葉學姊吧？」

「啊？」

「……唔。」

「啊、啊啊，這主意不錯，我也奉陪吧。」

「啊啊……」

「我會讓克莉絲，在今天學會游泳……交給我吧。」

莉莉甌妮點點頭，揮動雙手做出自由式的動作。雖然不應該只以印象判斷，不過莉莉甌妮受到文武雙全的常葉照顧，很難想像她是旱鴨子，所以應該會游泳。

常葉的質詢和她的薙刀刀刃一樣銳利，並且精準地切入重點。除了戀愛方面的事情，常葉王子總是冷靜且思路清晰，絕對不是伊織能夠反論駁回的少女。

「啊、好的，要說什麼？」

「宮本學弟。」

「不。」

不過伊織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逆流而上這種的健全意念，只要讓上半身趴在浮墊隨波逐流就滿足了。

「慢着！」

「……看來我灌輸多餘的觀念給你了。」

「應該無妨吧？畢竟那些孩子和一般人不一樣——」

「是、是嗎？不，我不清楚。」

因爲兩人像是抓着浮木般並肩趴在浮墊上，所以伊織和常葉的上臂緊密貼合，最重要的是兩人臉孔的距離很近。由於要討論的話題肯定不方便被他人聽見，像這樣壓低聲音交談是正確的做法。不過真的很近。

「上次我們有一起到你家打擾吧？」

「不，並不是完全不會游泳，只是不到能夠教人游泳的程度……啊、不過莉莉甌妮會游泳吧？」

常葉身上是給人精明印象的黑包泳裝。她注視着稍微皺眉的伊織臉孔頻頻打量。

「……是因爲我嗎？」

「不過事實上，你從一開始就察覺到，那是隱藏着某種意義的物品吧？」

在伊織板着臉的時候，大路常葉走了過來。

伊織儘可能避免看向露緹琪雅並且說道：

「如果學姊說的是露緹琪雅，她已經一個人先跑去游泳了，似乎不想應付初學者的樣子。」

或許常葉的那番話是引子，但是事實上，伊織自己也對藥子的行動感到質疑。

「呃、嗯……」

露緹琪雅經常在出浴之後，只穿一件連身襯裙就在家裏閒晃，所以伊織自認對於這種光景有着足夠的免疫力，然而泳裝和襯裙是兩回事。窈窕身材加上義大利名牌泳裝，在人羣之中應該也是特別亮眼。

「是啊，你從英國前往法國的時候，應該也是獨自橫渡多佛爾海峽吧。」

露緹琪雅面不改色承受着伊織咋舌投過來的冰冷視線，快步前往泳池沒什麼人的深水區域。

「…………」

「我再怎麼樣也不會那麼做啦～！」

「伊織，那我們走羅！等等克莉絲再來當教練教伊織游泳！」

「既然這樣，我打算在附近找個地方漂流一下。」

伊織按着太陽穴，低頭看着這名展露出毫無根據自信的少女。

「咦？你不會游泳？」

仔細想想，克莉絲是個淋浴的時候都不敢睜開眼睛的丫頭，依照常識判斷，這樣的少女不可能會游泳。何況要是克莉絲真的會游泳，就不用刻意租借泳圈了。

伊織和常葉踩着火燙的地面走過池畔前往漂流池，將浮墊放在水流平緩的池面之後，伊織就跳進池裏。

「——呼。」

「……學姊，怎麼了？」

「不過，當我們三人聚集在美術準備室的時候，你絲毫沒有提過這件事耶？老師曾經問你，派屈克他們或許是基於某種目的入侵你家，但你回答你心裏完全沒底。不是嗎？」

「其實你從那天之後，就有察覺到某些事情吧？」

「不是那個意思……那個，我想講一些不方便那些孩子聽到的話題——好嗎？」

「學姊沒教過莉莉甌妮游泳嗎？」

「這就……傷腦筋了。」

「雖然我自己這麼說也不太對，但我不擅長運動，游泳頂多只能由二十五公尺，實在沒有立場教別人游泳。」

「換句話說——你說謊了。」

「是的，何況我也不太會游泳。」

這不是什麼能夠開心閒聊的話題——如此心想的伊織不由得差點拉下表情，但還是即時剋制住了。如果是觀察入微的常葉，或許光靠伊織細微的表情變化，就能察覺某些事情。

「沒有，因爲我今天是第一次帶莉莉甌妮來游泳啊？泳裝也是昨天剛買給她的——莉莉甌妮，你真的會游泳嗎？」

「是你擅自打亂我原本的計劃，至少具體表現一下你的感謝之意吧……如果連這樣都不願意，那就現在回家。」

「——既然這麼擅長游泳，就由你擔任克莉絲的教練吧。」

「……唔。」

「咦？開玩笑的吧!? 」

「你這個女人還是一樣不懂感恩。」

「……你會游泳嗎？」

「——宮本學弟，你怎麼了嗎？」

「——宮本學弟，讓你久等了。」

常葉有些不自在的反應，令伊織感到納悶。很難得看到平常行事俐落的她會如此，不過伊織現在沒戴眼鏡，所以無從確認常葉表情的細部變化。

「那個……並不是因爲學姊……」

「嗯？」

「我們看着彼此說話吧。」

輕聲說出這句話的常葉，臉蛋似乎比剛纔還要紅。

「不、不好意思……」

伊織連忙和常葉拉開距離。

這個動作使得浮墊重心忽然偏移，常葉的身體就這樣整個沉入泳池水流底下。

「呃——」

這個區域的水深約一八〇公分，落入比自己身高還深的水裏，使得常葉慌張伸手要抓住伊織的手臂。

「學姊？」

感覺到常葉抓着手臂的力道強得不對勁，伊織伸手摟住常葉的腰，一鼓作氣將她推到浮墊上。

「————」

常葉緊抓住浮墊輕輕咳了幾聲。在旁邊看着這幅光景的伊織壓低聲音問道：

「難道學姊……不會游泳？」

「……所以我剛剛纔說傷腦筋。」

常葉不同於以往，朝伊織投以憎恨的眼神輕聲說道：

「在更衣室的時候，露緹琪雅說她很會游泳，所以原本想說可似的話請她教我——」

「就算拜託那個壞心眼的傢伙教游泳，也只會被她取笑而已。」

「總比拜託宮本學弟教我來得好吧？」

「是沒錯，我知道自己沒立場教別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老紳士凝視着與茶壺一起上桌的沙漏，開了另一個話題。沙子落盡就代表過了五分鐘——是茶壺裏的大吉嶺最好喝的時候。

「——『男爵』。」

大概是做個深呼吸之後總算平復情緒，常葉伸手擦臉並且露出苦笑。

雖然茶壺裏還有滿滿的紅茶，但老紳士只喝完一杯就離席了。

常葉伸手握住伊織。她的手嬌小柔軟，甚至不像是經常握薙刀練武的手。

「話說回來……」

門鈴響起清脆的聲音，第三名客人進入店內。

「是的，我喜歡他懷抱着夢想的詩作，出門的時候總是帶着不離身。」

「——謝謝。」

「——我從一開始就總是受到那個人的協助，因此差點盲目相信那個人所說的一切。要是繼續維持那種狀況，到時候即使那個人判斷錯誤，我或許也無法察覺就貿然相信了。」

「說得也是……生意清淡這一點也不錯。」

在格雷姆和老紳士交談的時候，奧托尼特只是偶爾看着兩人的臉，完全沒有介入話題，默默喫着黃瓜三明治。

「…………」

常葉確實不擅長游泳，不過伊織在這方面也高明不到哪裏去，何況伊織有許多游泳以外的缺點。如果和常葉相比，伊織簡直是缺點的集合體，實在沒有立場嘲笑常葉。

格雷姆從喉頭髮出笑聲。雖然他是在笑，不過看起來或許只像是難受咳嗽。考量到兩人在講事情而貼心遠離的女店員，悄悄看了格雷姆一眼。

「不，你也沒變。不提外表，但個性一樣頑固。」

「我個人也很想這麼做……但我畢竟和你交情匪淺。」

伊織輕輕拉着浮墊移動到池畔，先讓自己上岸之後，朝着常葉伸出手。

「不，來這裏玩水的小學生以下孩童，原則上都要監護人陪同，所以不能長時間放着孩子不管，得讓監視員看得出她們身邊有監護人，否則很容易引起注意。」

「嗯……雖然記得不清楚，但應該很久了。不過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還真的是婆心啊……」

「與其說學姊不會說謊，不如說學姊不懂得怎麼說謊。」

戴着單邊眼鏡的老紳士，伸手抓住自己的帽緣，向格雷姆舉帽致意。

「……什麼時間？」

「我——我們只是旁觀罷了。」

「可是到頭來，最初的起因是——」

老紳士結帳準備離開的時候，格雷姆向他說道：

格雷姆朝着覆蓋保溫罩的茶壺伸出手，把苦澀程度大增的伯爵茶倒入杯中。

老紳士將泡好的大吉嶺倒進茶杯，眯細眼睛看着嫋嫋蒸氣。

「……這我明白了，不過如今不再全盤相信老師的你，該不會轉而全盤相信我吧？」

對於現在的格雷姆而雷，這種悠閒的氣氛令他倍感舒適。

「只是基於一片婆心，想要給你一個忠告——」

「交情還不到朋友的程度。」

「——兩位是朋友？」

※

「這方面就無所謂了。」

進一步補充，藥子是一個不怎麼好應付的大人，常葉則是一個表裏如一的率直小孩。

「就是過着現在這種生活的歲月。應該不可能只是一兩年吧？」

「——我之前姿態擺那麼高，不但建議你練武，還對你講什麼心態之類的大道理，實際上在水裏卻頂多只能遊五六公尺，這樣不是很丟臉嗎？」

老人輕撫唐西尼男爵的詩集封面。格雷姆繼續問道：

伊織能夠暫時回到中立的立場，就是基於常葉要他「別過度信任藥子」的那番話。

「唐西尼男爵嗎？」

「那太好了……」

「雖然稱不上常客，但我最近常來。這裏的紅茶似乎是直接向印度和斯里蘭卡採購，都是上選的茶葉。」

「好的。」

「似乎如此……不過這是我們第一次像這樣交談。」

「講這什麼任性的話……人們之所以想追求超乎能耐的願望，唆使他們的元兇不是別人，正是你們吧？」

常葉嘆口氣仰望天空。

「看兩位聊得挺愉快的。」

「——我在美術準備室的時候，之所以沒有把書的事情告訴老師，是因爲我還在迷惘是否該相信老師。不過，與其說是因爲學姊和我說過那些話，應該說我自己無法看清老師這個人，覺得她有點難以捉摸，這纔是最大的原因。所以並不是學姊的問題。」

「……我已經戒掉菸酒了。」

「你應該是第一次來這間店吧？」

「……我就聽你的吧。」

「格雷姆先生，這間店好棒！」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微微顫抖。

目送老紳士離去的店員如此詢問格雷姆。

格雷姆的這個答案，令店員露出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歪過腦袋。

「……這間店呢？」

「我非常喜歡這間店！」

「——你還是稍微珍惜一下自己吧。」

「如果真要說根據，就只有這個根據……但今後會怎麼樣還不得而知。」

坐十四、五人就會客滿的店內，除了吧檯的格雷姆他們以外，就沒有其他的客人。即使如此，擦拭着剛洗好茶杯的中年女店員，並沒有因爲生意蕭條而嘆息或慌張。

「……差不多該去看看莉莉甌妮的狀況比較好吧？不過她的泳技似乎比我好很多，應該不用擔心就是了。」

「對方似乎很清楚我各方面的事，但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嗯。只是湊巧注意到所以進來試試，不過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出乎預料的邂逅……」

「——連那樣的人都會來，真是太厲害了！」

「我可以問根據嗎？」

格雷姆，亞瑟·夏洛克像是要剋制這股顫抖，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纔拿起茶杯。

奧托尼特依然展露着天真的笑容。

格雷姆默默回禮之後，老紳士坐到他的身旁，與店員交談了幾句，並且從口袋取出一本陳年書籍。

「我現在最相信的是我自己的想法。而且至少以現階段來說，我認爲學姊比老師值得信任。」

老紳士拿起茶杯靜靜閉上雙眼，大概是在享受大吉嶺的香氣。

「並不是不懂——不，我確實沒辦法這麼斷言。」

「既然你這麼想，就不用做這種無謂的努力了。」

伊織打斷常葉的反駁，並且搖了搖頭。

格雷姆看了封面一眼，接着注視這本書的擁有者輕聲說道：

「這樣啊……」

「我不會笑的。」

「——這間店很不錯！日本居然有這樣的店，會令人有點意外吧？」

文武雙全、禮儀端正，待人接物也稱得上完美，幾乎各方面都無懈可擊的大路常葉，實際上卻不會游泳。這個事實令伊織大感意外，但是完全沒有嘲笑的念頭。

格雷姆深深點頭同意老紳士這番話。

「你大概已經幾年了？」

「那就走吧。」

「格雷姆先生，格雷姆先生！」

「那今後也請維持這個立場就好，不需要同情我。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格雷姆將平常就沒有笑容的臉繃得更緊，喝光苦澀的紅茶之後說道：

在遠離外界喧囂的寧靜中，佛手柑的香味緩緩融化。格雷姆將杯子放回茶盤，欣賞着如今已經化爲店內裝飾品的黑啤酒瓶，然後轉頭看向身後。

「只有那個戒不掉。」

「我認爲藥子老師從好壞兩個層面來看，都是很能變通的大人，是一個有必要就會從容說謊的人。——但學姊不會說謊吧？」

「那太好了。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可以戒掉另一個習慣。」

大概是考量到店內很安靜吧，平常總是充滿活力的奧托尼特，今天也稍微壓低了音量。

「……我已經老了不少，但你看起來和以前沒有兩樣。」

「你好。」

「換句話說——老師是大人，學姊是小孩。這就是我的根據。」

「話說在前面，請不要解釋成負面意義喔？」

伊織不想繼續提及這個話題，因此回到正題。

「怎麼說？」

「我並不是那麼高尚的人。」

「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人類這種生物……有一種名爲能耐的東西吧？」

「這樣啊……你真老實。」

「命運嗎……或許如此吧。」

「聽好了，奧托尼特。」

「——他那樣的人叫做『詩人』。那些傢伙就是真正的『吟遊詩人』。」

※

盡情活動身體玩樂之後，肚子當然會餓。如果是超乎常人的大胃王更不用說。

在傍晚帶着這種猙獰的小怪獸前往家庭餐廳，伊織當然知道是不智之舉。然而金髮怪獸以體面爲人質，獨自連聲高喊「肚子餓了肚子餓了！」進行要脅，使得伊織根本無從反抗。

「我曾經想過，我或許應該更加冷酷比較好……學姊，你認爲呢？」

伊織冷眼凝視克莉絲大口享用漢堡排的模樣，向坐在身旁的常葉徵詢意見。

「你啊，這就有點……但我並不是無法體會你的心情。」

和伊織一樣只有單點飲料吧，優雅喝着冰茉莉花茶的常葉，對於伊織這番話露出苦笑。

「——不過，伊織確實很寵克莉絲。」

如此插話的露緹琪雅，從剛纔就獨自喫着大份量的聖代。露緹琪雅終究比克莉絲擅於察言觀色，何況她非常注重形象，所以不會一鼓作氣在一分鐘之內扒光聖代，而是以細長的湯匙舀起鮮奶油，仔細品嚐每一口聖代慢慢攻略。

「我哪裏寵了？」

大概是喫東西的時候會造成妨礙吧，露緹琪雅以髮夾簡單固定長髮之後再度拿起湯匙，並且揚起眼神看向伊織咧嘴一笑。

「明明口頭上對各方面要求那麼嚴格，但你到最後還是對克莉絲唯命是從吧？幫忙做飯就算了，連洗澡和換衣服全都一手包辦，而且還捱不過央求陪她一起睡，這樣有點保護過度吧？你這是什麼傲嬌個性？」

「……在學習這種奇怪的字詞之前，你先學習做點家事吧，你還打算混喫混喝住多久？」

「啊、看吧～！明明不會對克莉絲講這種話，卻會對我講這種話，不是嗎？所以我才說你太寵她了。」

總歸來說，露緹琪雅想要表達的意思，就是「明明這麼寵克莉絲卻不寵我，太過分了」。

露緹琪雅宛如十歲兒童的任性主張，使得伊織無言以對，將視線從她洋洋得意的笑容移開，故意嘆了口氣給她聽。

「啊!? 等一下，伊織，我問你，剛纔的嘆息是什麼意思!? 」

「……要我講幾次才懂？喫東西的時候就不能幹淨點嗎？」

伊織無視於露緹琪雅的詢問，告誡着嘴邊滿是牛肉醬汁的克莉絲。他拿起桌上的紙巾，將手伸向克莉絲的嘴角。

不經意往旁邊一看，常葉正在偷笑。

「應該不是吧？」

「……學姊，怎麼了？」

「——是藥子的男朋友？還是情夫？」

「——話說回來，雖然和剛纔的話題方向完全不一樣，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伊織嘆氣低下頭來，此時克莉絲輕拍他的臉頰。

「咦～？」

露緹琪雅的冒失發言，使得常葉有點不太高興，搗住莉莉甌妮的耳朵。

不久之前，藥子的母親因病過世。聽說藥子是在單親家庭長大，很有可能是爲了整理遺產而需要律師協助。

「比方說律師？不過也可能只是普通的職員徽章，以這張圖沒辦法進一步判斷。」

「啊！克莉絲知道皐月是誰～！是伊織極少數的朋友之一～！」

如果是伊織的叔父賴通，在應付十歲小孩的時候，確實不會用這種充滿悲愴感的現實，硬是粉碎少女的夢想。而且賴通甚至會斷言，只要保持積極的態度，就可以克服人生所有的大風大浪，是一個思考模式極爲樂觀的人。

「伊織講的事情不好玩～！講其他更好玩的事情吧！」

露緹琪雅吸着加入三四顆糖球的熱帶水果冰茶瞪向伊織，但她像是忽然想到般開口問道：

「原來你想問這種問題？別說義務，這個問題無聊到連回答的價值都沒有。」

「嗯。」

坐在伊織大腿上享用漢堡排的少女，頭髮依然有着溼潤的觸感，應該是在泳池痛快玩耍的痕跡。

伊織再度看向克莉絲。克莉絲無視於常葉和露緹琪雅的意見，噘嘴等待伊織幫她擦嘴，雙手依然拿着刀叉，完全沒有自己擦嘴的意思。

伊織把克莉絲抱到身旁，將手機拍到的男性照片放大。在這段期間，克莉絲也反覆勇敢挑戰，試着坐到伊織的大腿上。

「什麼做法？」

「還真是突然。」

「…………」

「你真的是阿通的侄子嗎？怎麼可以灌輸小孩子這種悲觀的事情？」

「……小鬼的成長理所當然有着個人差異，雖然很不甘願，但要是帶着這個不像樣的傢伙到處跑，丟臉的人會是我。所以我並不是寵這個傢伙。」

沒有察覺到伊織他們的目光，藥子在最後再度深深向男性鞠躬，然後招來計程車上車離去。

就像是受到伊織影響，常葉也開始爲莉莉甌妮整理凌亂的頭髮，並且說道：

「怎麼了？我剛纔也說過，不準在這裏加點啊？因爲就算沒喫飽，我們接下來就要回家了，如果無論如何都餓得受不了，就喝飲料墊一下肚子吧。」

克莉絲在桌子底下輕戳伊織的腳。

「伊織，你拍了什麼？給我看給我看～？」

「……老實說，以這種解析度很難判斷，只看得出他應該有別徽章。」

常葉冷淡看了露緹琪雅一眼，然後專注看着畫面。

「你的做法也稱不上正派吧？」

「你真會講話，這是最令人不敢領教的狀況。」

「你在對我說話？」

「學姊說了，會影響孩童教育。所以不能給你看。」

「沒事——就是因爲這樣，所以露緹琪雅纔會說你太寵她吧？」

「這個人的衣領，彆着類似徽章的東西吧？」

「伊織～」

「如果是平常就會別徽章的職業，就能縮小範圍到某種程度吧？」

「那是誰？雖然不起眼但是看起來很正直，是個不錯的男人耶？」

「學姊不需要自責。我本來就不太會率直相信他人的善意或好意，比起人性本善，我的個性比較能理解人性本惡的說法。」

「這麼說來，記得你說過這位叔父最近會回國？」

「你覺得……這個是什麼？」

「你有立場這麼說嗎？」

「你們真～的只有長得像。」

「……這也是因爲我對你灌輸多餘的觀念嗎？」

「我沒有義務非得回答你的問題，但你好歹還是有權利發問的。總之你問問看吧。」

「……伊織，你又用那種眼神看我了。」

「什麼事？」

「咦？剛纔的紳士是日本黑道？黑道都會故意別上徽章，讓別人一眼就認得出來吧？」

「不是啦！我是要問皐月的事情！」

「如果他們兩人是你說的那種關係，那種態度就不自然了。」

「……明明只要回問『什麼事？』的場面，卻故意拐彎抹角消遣我一頓，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

少女如此自誇之後就準備拿出手機。伊織阻止她的舉動，從窗邊俯視樓下的道路。

「總之快把剩下的喫完。」

聽到伊織的細語，常葉發出嘆息。

「……真羨慕你這麼悠哉。」

上課時總是戴着不起眼的無度數眼鏡，並且身披邋遢白袍的藥子，在私人時間卻喜歡穿一些花俏的名牌服飾。

「……那個人在做什麼……」

伊織取出手機，以攝影鏡頭凝視那名和藥子交談的男性，並且將數位變焦拉到最遠，拍下這名男性的上半身照片。

「你看！」

「他這種忽然就語出驚人的作風，我已經習慣了。」

「我和她的交情沒到朋友的程度，只是同學而已。」

「……以老師現在的際遇，我覺得律師是最自然的推論。」

藥子頻頻向男性低頭致意，至少不是情侶或不倫男女關係會有的互動。

對於這名任性表達主張的少女，伊織用力摸了摸她的頭，露出嘲諷的笑容。

伊織就這麼坐回沙發如此宣稱。

「不是啦，你看那裏，有藥子。雖然艾可不在，不過那個人一定是藥子。」

「就是說啊，即使我們講的很中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伊織自圓其說了。」

站在對街大樓前面的早瀨藥子，身穿沉穩風格的套裝。和她在一起的是一名看似四十多歲，打扮得頗爲體面的男性。

雖然用餐時這麼做應該違反禮儀，但伊織不禁梳起克莉絲的頭髮，並且悄悄看向露緹琪雅。相較於叔父忽然把這個女孩送來，並且要求從當天開始照顧她的生活起居，直到要回國了才忽然通知，並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常葉與露緹琪雅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默契十足。伊織反覆看着她們兩人，卻完全沒有回嘴。如果在這時候試圖反駁，很明顯露緹琪雅將會以「自圓其說」這種說法消遣伊織。

毫不客氣脫鞋爬到伊織大腿上的克莉絲，探頭想看伊織的手機畫面。

「——學姊。」

「沒錯沒錯，學姊很明理嘛！」

伊織上次在藥子住處前面看見的，是身材更加魁梧的白髮男性。雖然沒有看清楚長相，但很明顯與現在的男性不同。

「…………」

「哼。」

「你這種微妙的知識是從哪裏學來的？」

露緹琪雅晃着長長的湯匙隨口詢問。

「……不一樣。」

解決聖代之後悠閒享用冰茶的露緹琪雅，無可奈何露出納悶的表情。

敗給克莉絲的死纏爛打，乖乖讓出大腿空間給少女坐的伊織，讓手機顯示照片遞給常葉。

「你剛纔有拍照吧？手機拿來這樣用，我覺得會影響孩童教育。」

「睜眼說瞎話……」

「如果你真的在這時候打電話，我就沒收你的手機。」

「我的眼神沒什麼意義啊？」

男性與藥子分開之後走向車站。伊織凝視着他的背影，並且眯細雙眼。

「是的。」

「我並不是在偷拍，只是在拍街景的時候，湊巧拍到老師他們罷了。」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了！叫藥子來請我喫東西吧！嗯，克莉絲好聰明，講得真好！」

「什麼？」

交相看着兩人並且短暫思索之後，伊織還是幫克莉絲擦嘴了。

克莉絲爬到沙發上，指着窗戶玻璃的另一側。

「……和平常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另一方面，克莉絲旁邊的莉莉甌妮，正以標準熟練的用筷方式喫着烏龍麪。別說是要求常葉幫她擦嘴，她根本就沒有弄髒任何地方。

「不過，你得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好玩的事情，這樣在你長大之後，纔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受到挫折喔？人生基本上沒辦法隨心所欲的。」

但是如同常葉這句中肯的感想，今天的藥子整體來說很樸素。雖然肯定是某個高級名牌的套裝，不過就像是年輕媽媽參加兒子幼稚園畢業典禮會穿的低調風格。

「你說哪個？」

即使被「極少數」三個字稍微惹火，伊織依然以平靜的語氣如此更正，並且幫克莉絲重新綁好緞帶。或許是曾經旁觀露緹琪雅爲克莉絲的髮型進行各種變化，伊織幫克莉絲綁頭髮的動作——即使並非自願——也比以前熟練許多。

「這裏提到的皐月，記得是和宮本學弟同班的少女吧？她怎麼了？」

「那個孩子，該不會有雙胞胎姊妹吧？」

露緹琪雅的問題，使得伊織與常葉轉頭相視。

皐月確實有個雙胞胎妹妹睦月。剛遇見克莉絲的時候，伊織曾經和同樣成爲「鞘之主」的睦月交戰過，伊織也有把這件事告訴常葉。不過伊織他們打倒睦月搭檔的戰爭妖精之後，睦月已經完全忘記這段經歷，而且伊織事到如今，當然不會也對牧島姊妹重提這件事。

伊織迅速移回視線，並且放低聲音回問：

「牧島確實是雙胞胎，所以怎樣？」

「沒怎樣。」

雖然很明顯有所隱瞞，但露緹琪雅轉過頭去，就此打住這個話題。

「…………」

忽然提到牧島皐月這個名字，伊織隱約感到某種不安，將冰塊融光的冰茶一飲而盡。

雖然沒有期待過飲料吧的冰茶能夠多麼好喝，但因爲冰塊融化，使得味道比原本還要淡，有種廉價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