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預感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1.1萬 字
在這半年時間內,少年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既有好的變化,也有糟糕的變化。
就總體來看,可以說是有所成長吧。
但恐怕,很難說是幸福的成長方式。
即使如此,少年也不會停下腳步。
對於宮本伊織來說,「停止」這個選項是不存在的。
◇◇◇
「——總之!」
在廚房裏來來回回踱着步子的露緹琪雅,輕輕咳嗽了幾聲,義正言辭地說道。
「說實話,現在就算收拾掉你,對方應該也沒有任何好處,雖然估計不會有什麼麻煩事,姑且也得小心點。我暫時也會宅在家裏!知道了嗎!? 」
『等……!』
電話對面的牧島皋月雖然想要說點什麼,露緹琪雅充耳不聞地掛斷了電話。在早上這種正常來說,應該是在睡懶覺的時候,她完全沒有和皋月長篇大論的意思。再說,對面已經到了開始上課的時候。
隨手把移動電話塞進口袋,露緹琪雅走向了書房。
「……牧島小姐,有什麼事嗎?」
不論是書房的桌子上、被爐上還是地板上,都隨意擺放着大量的書本。賴通手也不停地翻着書頁,問向走進來的露緹琪雅。
「雖然看起來非常混亂,但詳細說明起來也很麻煩,我就把電話掛了。」
把賴通看完的書放回到書架上,露緹琪雅發出嘆息。
伊織戰勝伊索德而生還的翌日,賴通重新過目兄長所留下來的筆記所有內容,並開始閱讀每一本研究書籍。
戰爭妖精由人類死去的靈魂所構成——
伊索德是這麼對伊織說的。
戰爭妖精的戰鬥,是讓多數的死者靈魂彙集,形成更爲巨大的集合體。最終抵達他們所追求的,可以轉生成全新生命的場所——「樂園」,伊索德這麼說的。
「——」
露緹琪雅凝視着「書」被翻開的那一頁,但果然上面什麼都沒寫。
那天——伊織打倒伊索德的同一天,幾乎是同時,大路常葉向早瀨藥子發起挑戰,然後敗北。
露緹琪雅終於反應過來,朝克莉絲跑去。
『——上週五的晚上,那個大雨的夜裏,常葉被打倒了。所以讓你也姑且警戒一點』
「咦?」
「你能看懂這個?能看見上面寫的什麼?」
皋月懷揣着對同學的不必要的心虛,皋月再次走上臺階。
「不知道?明明是戰爭妖精?」
「話說回來,他們要戰鬥的話,下一次面對的也許就不是吟遊詩人了」
考慮着這種事的皋月,在臺階上突然停下腳步,捂住自己的嘴。
被露緹琪雅搖晃着肩膀轉過頭的克莉絲,好像取回了自我,眨着眼睛抬頭看向露緹琪雅。
注視着已經把興趣轉移到其他書本上的少女,露緹琪雅和賴通靜靜閉上了嘴。
「對藥子?爲了給常葉報仇?」
「不、不記得了嗎……?」
至少在露緹琪雅看來是這樣。
前後想來,自從作爲露緹琪雅的鞘之主投身戰鬥,目前皋月還沒有失去過身邊的人。她打倒的敵人,也只有像人偶一樣的青騎士而已,從未真正擊敗過任何人。
『那肯定啦。輸了又不是死了……莉莉甌妮消失了,常葉變成普通女孩子了喲』
「……早啊,小皋」
「都說了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可能性不是零啦,伊織責任感很強不是嘛?就連我,之前都被那麼拼命地威脅了」
戰爭妖精有着可以迅速理解任何國家語言的方便能力。說起來,戰爭妖精是世界中死者靈魂的集合體,也許與此有什麼關係。
克莉絲在被爐上讀着書。但是,少女手上翻着的書,既沒有標題也沒有插圖,甚至連文字都沒有。
「沒、沒什麼……」
「但是學姐,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來學校了——」
不,與其說是突兀,應該說那個聲音——如音樂般澄澈的聲音——之前一直在房間中流動,而直到此時兩人才終於注意到。
但是,就算擁有這種特技的露緹琪雅,都無法理解剛纔從克莉絲口中說出的話中含義。
「等……!」
在接到露緹琪雅打來的電話,得知莉莉甌妮的消失和常葉的脫隊後,皋月終於自覺到自己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這種世界。
露緹琪雅拽着賴通離開克莉絲,又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咦?」
「所以說」
「……這個孩子,剛纔說了什麼?」
「雖然不是很清楚,是很古老的語言……會不會是現在的人類幾乎不使用的語言呢?」
『輸掉了喲。自己對藥子發起挑戰,然後輸了』
如果露緹琪雅沒有拒絕協助皋月——如果仍舊插手伊織他們的戰鬥,被藥子消滅的可能是露緹琪雅,忘記一切的或許就是皋月。
『——說實話,現在就算收拾掉你,對方應該也沒有任何好處,雖然估計不會有什麼麻煩事,姑且也得小心點。我暫時也會宅在家裏!知道了嗎!? 』
從聽筒傳來的露緹琪雅的聲音有些許煩躁。不然可能就是非常焦急。總之,是知道現在的她絕非處於放鬆的精神狀態之中。
賴通拍了拍露緹琪雅的肩膀,靠在她耳邊說道。
「到底是愛操心呢,還是放任主義呢……」
但是,像弟弟一樣的外甥,和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後輩之間,在可能喪命的戰鬥中拼殺,對賴通而言簡直就是噩夢。可以的話,當然不想讓他們戰鬥。
與此同時,在皋月內心的一角難以抑制地萌生了小小的、但又明顯的愉悅。
克莉絲塔蓓兒在看着的,正是無數鞘之主和戰爭妖精追求着的「妖精之書」。
由於露緹琪雅突如其來的聯絡,讓牧島皋月不小心弄掉了從鞋櫃裏取出的室內鞋。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情況,但稍有差錯,常葉在和藥子的戰鬥中也有可能丟掉性命。一想到自己竟然爲現在的狀況感到高興,皋月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卑鄙的人,不禁產生了自我厭惡。
常葉向藥子發起挑戰這件事固然讓人喫驚,但藥子打倒了常葉,並讓莉莉甌妮消失的結局更是令人震驚。
「嗯」
皋月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朝着教室走去。
『總之!注意點藥子!』
電話一下子切斷了,皋月沒說出口的話被憋了回去。
「……啊,就要和平穩的日子告別了」
自那時以來,克莉絲就變得悶悶不樂。以前吵鬧得都讓人頭疼的少女,現在已經安靜到讓人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就那麼整天看書。
「什麼意思?」
除了伊織,和克莉絲關係特別好的也只有莉莉甌妮了。親友的消失,不僅產生深切的哀傷,同時也殘酷地讓克莉絲直面自己戰敗後將面臨的現實。她常常因忽然想起莉莉甌妮而流下眼淚。
「那個樣子就連戰鬥都做不到吧?」
「克莉絲!? 」
啞口無言的露緹琪雅和賴通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回頭看向克莉絲。
「雖然嚴格來說大路小姐並沒有死,不過意思也差不多。畢竟對伊織來說,相當於最重要的理解者和戰友被殺害了」
皋月輕輕打了個寒顫,慶幸事情沒有走到那一步。
而守護着人類與戰爭妖精、生與死循環的,就是被稱爲「吟遊詩人」的存在。
『藥子喲……你學校裏畫畫挺差的早瀨老師』
從身後突然傳來聲音,皋月轉過頭去。
班會前清晨的喧譁,有一瞬間聽起來好似來自遠方。
「喂、露」
「……但現在已經不是調查這種事的場合了,對吧?」
結果就是莉莉甌妮消失,常葉作爲「鞘之主」記憶全部被改寫。
露緹琪雅壓低了音量,看着在暖桌旁安靜讀書的克莉絲。
面對露緹琪雅不自覺的反問,賴通什麼也沒說。不過,他的內心想法還是可以猜測到的。大概賴通想說的,是藥子的事情。確實,伊織繼續戰鬥的話,以藥子爲對手的可能性很高,畢竟她已經讓常葉退場了。
『就說了』
「我也知道。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對方會就這麼放任我們不管。那麼我也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能不能重新振作起來,歸根結底是那個孩子和伊織之間的問題。」
「被、被打倒了——咦?大路學姐她?被誰?」
賴通發出沉重的嘆息,合上了看着的書。
「不太清楚呢」
「!」
換句話說,賴通從頭開始檢視失蹤兄長的研究,是爲了尋找更多關於這些事情的線索。
皋月慌忙穿上室內鞋,避開別人的注意,走向連接新校舍和舊校舍的長廊。
兩人談話突然被打斷,第三者的聲音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響起。
這個事實,讓皋月暗自欣喜。
「……我說,這個狀況下,你覺得伊織會不會主動發起攻擊?」
「古代蓋爾語之類的?」
白石月美的牢騷,讓皋月再次嚇了一跳。
「啊……所謂的「傳誦者」,也許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露緹琪雅打斷了皋月的問題,通過揚聲器大喊。
「怎麼了,反應那麼大?」
「誒?」
不管怎樣,既然克莉絲自身都對自己口中說出來的東西沒有記憶,更沒辦法追問其中的含義了。
「怎麼了?」
「吶,阿通……搞不好,剛纔的——」
這樣一來,常葉已經不能再理解伊織的苦惱和痛苦了。
現如今最能理解伊織戰鬥的,最親近的少女——除了克莉絲——已經不是常葉而是皋月了。
「大路學姐她——?就是說、鞘之主時候的事情全都忘掉了?那麼——」
「抱歉,再說一遍,露小姐」
「學姐她、被老師、打倒了……?」
「……」
「誒?」
「……」
「不是怎麼了……你剛剛一邊讀這個一邊說了什麼——不對,是唱了出來!」
而對於伊織,恐怕也是一樣的。雖然不像克莉絲那樣在外人眼中表現出軟弱,伊織在內心也同樣受到了深深的創傷。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夜裏也總是和克莉絲兩人相擁而眠。簡直就像兩個同樣受傷的人爲了保護彼此而依偎在一起。
「——咦?」
「——」
「什、什麼?」
「喂,沒聽說嗎?」
月美誇張地聳着肩搖了搖頭。
「山崎這兩天請假了,安靜得讓人心情舒暢……乾脆一直請假到考試結束算了」
說起來,從自己的班級裏,能聽見山崎雅明那帶着鼻音的聲音。週一開始的兩天,他很少見地因感冒向學校請假,但今天開始又來上學了。
「明明病剛好,但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在吵什麼呢?」
「反正都是些破事吧」
皋月和月美進入教室的時候,不知爲什麼皋月的座位周圍站滿了人。正確的說,應該是山崎的座位周圍。山崎的座位就在皋月的座位附近。
「——喂!來的正是時候、牧島!快過來!」
注意到皋月的山崎,帶着鼻音招呼着少女。
「怎、怎麼了?」
把書包放在桌子上,皋月驚訝地看着周圍。山崎明明鼻子不通氣,卻能奇怪地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聲,而宮本伊織一臉厭煩,拄着臉頰坐在座位上。其他同學則不知爲何,一臉興趣盎然地圍住他們。
山崎用力擤了下鼻子,重新開口道。
「其實是這樣的,我正準備在衆目睽睽下,對這個背叛者進行缺席審判」
「我又沒缺席。要說的話應該是彈劾審判纔對吧」
「吵、吵死了!別總挑這些小毛病!——聽好了,覺悟吧,宮本!我和曹操可不一樣!」
「……你想說什麼?」
伊織冷冷地看着山崎。
「你這笨蛋,不知道嗎?官渡之戰中,袁紹軍佔據有利的形勢,所以曹操軍裏有很多私下勾連袁紹的將軍。曹操儘管掌握了背叛的證據,但在勝利後並未追究,而是把這些全都付之一炬!就連歷史上被認爲無血無淚的曹操,卻寬大到連背叛者都會原諒——」
頭上頂着貓的女性,在防止摔落的護欄上,保持着平衡悠然地走着。
「話雖如此,已經基本上沒有我們能做的事情了」
「等等,發生了什麼,皋月?」
「沒事吧?啊?」
伊織應該懷有沒能拯救常葉的罪惡感,絕不會丟下她不管。
「對吧?這樣考慮的話,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是完全OK的對吧」
「……」
「——等下、宮本同學,這是真的嗎?」
「雖然不太清楚你母親的視力和記憶力到底如何,總之和學姐交往是事實。昨天也是放學後去學姐家拜訪,邊賞雪邊喝茶」
「「書」希望如此嗎?」
「什麼啊、那是?」
「你啊,真是的——」
「那真是隻有神纔會知道的事情了」
伊織的牢騷被身後的皋月聽在耳中。
「說起來,你現在也算我們中數一數二的老資歷了」
「這不是重點!」
「這個世界完蛋的話,我也很困擾啊!畢竟,人都沒有了,我還怎麼騎摩托車呢?」
皋月清楚理解到伊織選擇了常葉,開始無聲地哭泣。
「嗚哇……終於到了被這麼說的年齡嗎!」
「也、也就是!雖然曹操可能那麼寬容,我可不會那麼天真的!——來!上週週五的傍晚,就我在商店街目擊到的事實,你給個解釋吧!你這個背叛者!」
山崎的話在同學中激起波瀾。
「——」
「別撒謊了!」
「嫌麻煩雖然是事實,豁達也未必算錯」
「沒什麼……伊織同學和學姐是那種關係,我以前就知道了,該說是現在終於——只是,伊織同學那麼堂堂正正地說出來,稍微有點嚇到了,或者說有點心動而已」
「什麼事?」
睦月的眉頭已經挑了起來。如果放着不管,一定會衝到皋月她們的教室,向伊織當面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皋月連忙擺出笑臉,對兩人說道。
「之後就只能交給學者先生了?要是不順利的話怎麼辦?」
「等……什、什麼時候的事!? 」
「……什麼事都沒有」
「看見什麼就快點說啊!」
「對」
月美靠近眉頭緊鎖的睦月竊竊私語。
「爲什麼皋月會有心動的必要?特別不爽我還能理解」
「所以我總是在說嘛」
「怎麼可能沒有事——」
撥開山崎抓住胸口的手,伊織把眼鏡推了推。
「男爵」皺起眉頭,回頭看着TT。
實際上,他所看到的並不是都市中朦朧的星空。
「啊……但諷刺的是,長久以來被「書」所操控的我等,現在就連閱讀「書」和傾聽其意志都做不到了。我等所能做的一切,只有守望着被「書」選中的傳誦者及其所詠唱的詩歌而已」
TT撓着貓的腦袋,苦笑着說道。但是,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這麼說的話,你倒是別隻看『三國志』和『水滸傳』了,應該先看好教科書和參考書吧」
斜視衆說紛紜的同學們,皋月想着伊織會怎麼解釋。雖然之前曾以彼此祖父母相識所以有往來爲由搪塞過去,但每次都用同一個理由,恐怕就算是山崎也沒法接受。
「咦咦!? 」
跑到走廊的皋月,靠在散發着涼氣的牆壁上,盯着自己腳尖。
「不、不是這樣的!別說了、白石同學!」
「那就是假的」
「男爵」以聳肩回應置身危險遊戲的女性。
「——就算只想一心做個旁觀者的你,也還是會在意這件事嗎?」
皋月用手帕按住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這算是豁達的發言呢,還是嫌麻煩才做出的發言呢,總是很難理解你的想法啊」
從教室裏追出來的月美,以及剛到校的睦月,跑到皋月的身邊。
站定俯視着夜街的女性——TT,保持着姿勢輕鬆地向後一躍。她張開雙臂在空中翻轉,輕巧地降落在「男爵」身旁。那隻小黑貓也稍遲一步,落在她的頭頂。TT帶在身邊的黑貓,是名爲庫爾埃爾的「秤之妖精」。不過就「男爵」所知,庫爾埃爾從未化身過武器。
皋月握住妹妹和友人的手搖了搖,雖然沒到山崎那種程度,也帶上了比平時重一點的鼻音。
伊織和常葉關係好這類話題,雖然大概暑假前就開始有各種傳聞。每次都會從伊織堅決否定開始,同學們勉強接受告終。但是,還是第一次出現兩人在校外約會的目擊情報。今天早晨的騷動比平時更大,就是這個原因吧。
「商店街?」
不過這對皋月來說,並不是太值得驚訝的事情。她早就已經知道,作爲志同道合的戰友,伊織和常葉有着不爲人知的親密關係。
「咦?什麼啊,結果你和王子交往了嗎?」
「你這傢伙,雙槍將董平都不知道嗎!? 別光看『三國志』,也多看看『水滸傳』啊!」
「咕啊……你、你這個風流雙槍將……!」
「你、你這傢伙!給我說這不是真的、宮本!」
「……說正經的」
「話太長了」
「——我說啊,「男爵」大人」
「怎麼了?」
即使如此睦月還是很不滿,但另一方面,總覺得有點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本來睦月就因爲皋月對伊織過於在意而心懷不滿,如果這次兩人徹底斷了關係,反而可能覺着非常走運。
「……」
山崎雖然開場就碰了釘子,依舊重整旗鼓,擺出誇張的動作繼續說道。
「看、看吧!民衆的壓力可是很嚴峻的!在作爲全民公敵接受車裂之刑前快把真相說出來!你這傢伙、在商店街和常葉王子親密約會了對吧!」
「山崎,你的話是真多啊」
「嗯,和學姐交往是事實」
老紳士眺望着夜空,推了推單片眼鏡。
「堂堂正正在車站前約會,完全沒有隱瞞的意思嘛!」
「——怎麼樣,「男爵」大人有何見解?」
最先發出巨大驚訝聲的,雖然是逼問着讓伊織老實交待的山崎本身,以及沒想到會是這種回答的皋月,但立刻就被其他學生們的聲音掩蓋了。
「——皋月!」
「半個世紀啊——最近的日本人,好像可以輕易地活到八十或者九十歲呢,總不能悠哉地等着那孩子壽終正寢吧?」
伊織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山崎的長篇大論。
「男爵」對TT說的話輕笑一聲,轉身向外走去。
「……你到底想怎樣?」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真的嗎、宮本!? 」
「那個啊,小睦!」
「或者是和宮本伊織一起,被「書」所考驗的話……」
「對」
「——但是,確實他在這個時間點覺醒這個事實,讓人感覺到某種意志」
「真的可以堅持五十年嗎,這個世界?不會其實十年二十年之後就崩潰了吧?」
但是,恐怕常葉並沒有忘記對伊織的愛意。如果所有記憶都被替換的話,伊織也沒必要特意承認那種事情。伊織既然公開說到這個地步,說明常葉的愛意仍然健在,而且伊織也接受了,果然那兩人之間,有着常葉難以忘懷的某種東西。
「——哈?宮本同學和王子的交往宣言?」
聽見伊織的爆炸性發言之後,她從剛坐下的座位上站起來,搖搖晃晃離開了教室。
「咦?皋月她因爲這個,受到打擊從教室裏跑出來了?」
「如果這次的狀況真的讓「圓環之蛇」被破壞,那不正是「書」——或者說,世界的意志不是嘛?「書」既然可以提前安排好像我們這樣的老不死,那麼應對意外的手段應該也不缺吧,那些手段至今仍未出現的話,不就說明目前的狀況其實是被「書」所認可的嗎?……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唔」
「誰知道呢」
「總之沒關係的,沒事的」
「現在還不會有什麼事吧——但是,半個世紀以後會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我們只要旁觀就好。多管閒事纔會搞得一團糟。帕西瓦爾爵士也好,伊索德小妹妹也好」
瞥了一眼包圍自己起着哄的同學們,伊織輕聲嘆息,點了點頭。
「等、這……那、就是說那個!之前我媽看見你和王子一起在車站站臺,果然不是看錯了嗎!? 」
皋月單純地以爲,戰敗的常葉已經忘記了一切。就算還記得伊織的事情,比如說,認爲是曾經一起在美術部待過的後輩——她擅自這麼想着。
想到常葉現在已經不再是伊織的戰友,皋月帶着微妙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真是吵啊,你這傢伙」
「不然的話,就像剛纔「男爵」所說的那樣,這個時間點出現的學者先生纔是體現「書」的意志的存在——」
「你也是吧?女士也一樣……歸根結底,像我們這種半幽靈般的存在,沒有人類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以前,女士說過」
「哈?」
「比起想些多餘事情的我等,也許你纔是思慮最爲深遠的那個。類似這樣的話」
「所以我之前才選擇這種生存方式啊。話說回來,那個大小姐爲什麼不老實點誇我啊?」
趴在TT脖子上的黑貓,在她的抱怨聲中慵懶地叫了一聲。
應該說這是一種預感。
賴通從歐洲回來以後,大大減輕了伊織家事的負擔。像以前那種,深夜裏還要去買東西的情況已經不再發生。
但是這天夜裏,伊織突然醒來,在沒驚醒克莉絲的情況下起牀離開,也許是冥冥中感覺到了什麼。
伊織告訴還在工作的賴通,他要去散個步後離開了家。賴通之所以沒有阻止他,大概是因爲伊織沒帶克莉絲一起,而是選擇獨自出門。說來諷刺,克莉絲在身邊的話,說不定就會像之前伊索德那時候,出其不意地被拖進「逢魔之刻」。
穿過安靜的住宅區,伊織走向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在伊織當上鞘之主不久,曾在這裏和克莉絲一起買東西的時候,遇到了同樣來購物的艾可杜恩。
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被隔絕在店外,店裏面要安靜得多,過於明亮的燈光,讓人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伊織突發奇想在散步途中來這裏購物,或許正因爲他有種預感。
而他的預感並沒有錯。
伊織把芒果汁和意大利麪,罐裝奶油醬,還有食用麪包放進購物籃中,像那天夜裏一樣,遇到了來購物的艾可杜恩。但是和之前不同,艾可杜恩沒穿平時的女裝,而是好好地做男生打扮,還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羽絨服。
伊織認真確認牛奶的保質期,對艾可杜恩說道。
「真少見啊」
「是嗎?我基本上都在這買東西的」
艾可杜恩揚起嘴角回答道。他的笑容和初次見面時一樣,令人無法掉以輕心的挑釁笑容。美少年得意地挺起那沒有厚度的胸膛。
「不是說這個,是你的打扮」
「不可能的,柏木先生」
『但是,老師他……』
「因爲天太冷了,我考慮喫燉菜來着」
『這樣啊』
「喂?」
「只有這些?」
「和那個小姑娘戰鬥,跟「書」並沒有什麼關係——話說藥子大人已經沒有想要「書」的理由了」
「這樣啊」
「你……」
「會做到春天爲止……要是可以的話」
「……」
「還有一件事,小子讓我轉達給藥子大人」
「是的。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發起的戰鬥,厚顏無恥地大放厥詞……」
不可思議的是,並不覺得艾可杜恩有攻擊自己的打算。如果自己指定了時間,藥子也會應戰的吧。
「現在這世道,重新找工作不會很困難嗎?」
伊織轉身背向艾可杜恩。
艾可杜恩雖然想要說些什麼,藥子揮手製止了他,站了起來。
「沒什麼特別的」
「不能借助親屬關係的話,估計是吧——但是無所謂了」
「什麼?」
「和常葉學姐戰鬥了?」
「噢」
但是艾可杜恩卻把臉轉向別處,就好像這個話題讓他很不舒服。
「也許吧。至少,在那個學校只會做到春天」
「並不是叔父的錯對吧」
艾可杜恩把水燒開,邊準備速溶咖啡,邊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開口道。
『不是你應該道歉的事情……應該是沒讓那傢伙改變心意的我道歉纔是』
「那個人需要的不是女兒,而是繼承地盤的繼承人對吧?他只是爲了這個才承認我的」
「雖然是對方挑起來的,但反過來打倒她也是事實。我也不想找什麼藉口。要是你想爲那個小姑娘和小鬼報仇的話,藥子大人會堂堂正正地接受吧」
「不是早上,是晚上」
「如果你願意回答的話,我確實有想問的事情」
伊織以和討論晚餐菜單般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但賴通那邊沒有回應。
『怎麼了?』
又不是分開住,和回家之後肯定會碰面,卻特意通過電話說這些事。這種奇怪的感覺,讓伊織覺得有些好笑,不由得笑了出來。
「——藥子大人」
『那等你去學校的時候,我來做準備好了……話說我也很久沒喫了』
「爲了老師嗎?」
「果然很生氣呢」
「突然這麼說是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藥子表示之後的事情還沒考慮,接着便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算了,畢竟是藥子大人的人生呢」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對其他鞘之主發起挑戰」
「做到這種地步……老師就這麼想要「書」嗎?」
伊織把眼前保質期最長的牛奶放進自己的購物籃,和艾可杜恩站在一起。
這時,接到了賴通打來的電話。
「對不起」
就算和教的學生刀刃相交,藥子也想要得到的究竟爲何物,伊織想弄清楚。就算是爲了戰敗的常葉,至少也要弄個明白。
「多虧他提供的住所,讓我攢下了足夠玩個一兩年的存款……先找一個月租的地方,然後再慢慢找吧」
「藥子大人——」
『早上開始就喫奶油燉菜呀?』
「您要辭去教師的工作嗎?」
「去超市買東西了,現在就回家了」
「啊,你回來了」
早上還在的桌椅和沙發都不見了,廚房裏也只有最基本的廚具。取而代之的是,門口多了好幾個瓦楞箱。
「明知故問」
「……你這小子,在這偶然遇見我,最先想問的是這個問題,真的不要緊麼?」
「回答我」
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了。正是在常葉的「情書」上,她寫下了要和藥子戰鬥。
艾可杜恩目不轉睛地看着伊織,突然像泄了氣一樣苦笑。
「很帥氣啊」
「老師她——現在先不說,至今爲止究竟是爲了什麼想要得到「書」?」
藥子和艾可杜恩兩人一點點做好搬家的準備,中午大型傢俱基本都搬出去了,可以說基本完事了。搬家前還要使用的傢俱到時候放進租借的倉庫,剩下的交給回收公司。放滿衣櫃的衣服,除了必要的以外都處理掉。之後就是冰箱和代替牀的牀墊,以及幾天的替換衣服而已了。
「啊,這個啊……我畢竟也是個男人,而且那些帶有裝飾的衣服都處理掉了」
「考試以後做個了結」
藥子歪着頭,轉向艾可杜恩。
房間寬敞到讓人覺得有些淒涼。
『喂……不要緊嗎,伊織?』
「最近就要搬走了」
「說來聽聽」
艾可杜恩的反問,讓伊織眯起眼睛嘆了口氣。
「好像和你有關係又沒關係——不對,不應該由我來說這件事呢」
藥子在房間一隅的榻榻米上坐下,視線落在母親的佛龕上,口中對着手機的另一邊致歉。
伊織平復了瞬間動搖的心緒,再度開口。
『藥子小姐,那——要不要再和遠野先生好好談一談……』
「還說什麼有關無關的,之前和那個薙刀少女的戰鬥,難道不是因爲你嗎,宮本家的小子?和「書」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個小姑娘,打算用武力阻止藥子大人和你戰鬥」
不想讓叔父產生多餘的擔心,伊織隱瞞了和艾可杜恩見面的事情。
「——結果,我還是不能原諒那個人。如果母親還活着的話,也許會不一樣吧」
「怎麼了?」
「轉達什麼?」
「……藥子大人的事就去問藥子大人。我只會爲了藥子大人戰鬥到最後。我很清楚,現在的你們比我們強得多,即便如此,我也絕不會後退」
「雖然這種深夜裏說有點那個,肚子餓了」
「——」
「對了」
「說想知道藥子大人的想法……想知道的話就自己來問,我這麼頂了他一句」
直到伊織走過了十字路口,沉默的賴通終於回了一句話。
『工作的事怎麼辦?』
「……那個孩子是這麼說的?」
天氣一天天變冷,向着夜空升起的白色吐息變得濃厚。看這個樣子,明早又能聽到今年最冷的消息了吧。果然明晚還是做燉菜或焗烤比較好。
「我打算和藥子老師戰鬥」
這也是近乎確信的預感。
『是嗎……』
「……我見到那個小子了」
正在給母親的佛龕上香的藥子,停頓了一下反問道。
『絕對沒有那種事……藥子小姐,不要在電話裏說,直接見面談談怎麼樣?突然說要從那搬出來——』
空調發出輸送暖風的聲響,早瀨藥子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客廳裏。
藥子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艾可杜恩,將買來的牛奶和雞蛋放入冰箱,向藥子問道。
「什麼意思?」
「還用說」
伊織買齊奶油燉菜和奶酪焗菜的材料,提着購物袋走出超市。
「我贏了」
「……現在彼此都很忙。期末考試之後就做個了結吧。麻煩就這麼和老師轉達一聲」
「說了什麼?」
「……要去便利店買個便當嗎?」
「你的話,一兩個應該不夠吧?」
「嘿嘿……確實是這麼回事」
「雖然想說隨便你,但我已經受夠了便利店的便當——能用現有的材料簡單做點什麼嗎?」
「這樣啊……」
再次檢視着冰箱,艾可杜恩小聲說道。
「烤吐司塗黃油不行……奶油意麪,或者意式肉汁燴飯也行」
「正好了,我想喫意式肉汁燴飯」
「什麼正好?」
「寒冷的夜晚不就適合喫意式肉汁燴飯嘛?」
那個晚上,賴通做給自己喫的——但這話沒法說。說出來的話會讓艾可杜恩感覺不舒服。
「——順便說一下,看小子購物筐裏的東西,那邊應該要做奶油燉菜或者焗菜之類的」
「真是羨慕啊」
「那就做燉菜怎麼樣?去買點材料的話——」
「還沒做完天都亮了吧,燴飯就行」
「知道了」
艾可杜恩把圍裙繫到身上,從冰箱裏取出培根迅速開始切片。他這個美少年在這個家裏,如此正經地做料理,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
藥子啜飲着充滿廉價味道的咖啡,考慮着應該怎麼搬運母親的佛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