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的王子大人

在現代日本，還是有人會被稱爲王子。

他們大多在年輕時就擁有領袖氣質，在容貌上佔有天生的優勢。以王子原本代表的意義來說，這樣的人在日本並不存在，但「王子＝年輕帥氣，在某方面擁有傑出才華的男性」這樣的公式，可說是已經行之有年。

然而在三日月學園高中部，有一名王子無法套用在這個公式。

這裏所說的王子，當然不是宮本伊織。

充斥着靜謐的喧囂聲，滿是雜菌的乾淨空間——

衆多病患所聚集的醫院等候大廳，或許稱得上是這種富含矛盾的犧殊空間。

時間已是下午四點，今天的看診時間即將結束，但大廳依然留着零星的人影。

電視正在播放可怕的街頭之狼連續殺人事件。報架上的報紙，也以斗大的篇幅報導這則新聞。

「……世間的治安變得好差。」

一名戴着單邊眼鏡的老紳士，把頭上的帽子放在大腿之後嘆息細語。

「至少得注意別在天黑之後單獨外出了。」

脣邊整理得宜的鬍鬚，隨着這句話輕輕搖動。老者微微搖頭之後，朝着坐在身旁的男性說道：

「不提這個……我家的孩子有派上用場吧？」

「是的。」

答話的是一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性。因爲個子很高，所以看起來有點瘦，然而他的肩膀很寬，西裝袖口露出的手掌也很大，擁有類似運動選手的勻稱體格，但他凝視着地板的臉頰卻有着柔和的線條，散發出宛如書生的溫和氣息。

「她表現得很好……可是，我果然沒辦法回應她——」

「你不需要爲此感到過意不去。」

老紳士輕拍男性的肩膀。

「她只是順從自己的願望行事，你不用對此在意。如果你覺得她可憐，至少就讓她放手去做吧……那孩子就是這樣的女性。」

「……是。」

「可是，肯定沒人知道常葉王子的簡訊信箱吧？學姊居然主動告知，肯定有蹊蹺耶？」

「薙刀？」

星期五晚上。這名少女的腳邊，滿是隨意捏成一團的紙屑。

隨着聲音從巷子現身的男性們，腳步蹣跚地靠了過來。三人看起來都是二十歲左右，不過看氣色應該已經喝了不少酒。

「這裏每天都有許多人誕生，也有許多人逝世——即使是我也得維持肅穆的態度纔行。」

伊織將紙條塞進褲子口袋回到自己座位之後，山崎馬上展開攻勢。

「不，沒說什麼。」

「……生而在世，總是無法凡事稱心如意。」

「就是說啊，伊織同學！」

※

「不可能沒說什麼吧？她可是專程來到低年級樓層，還指名要找伊織同學耶？」

「……是在叫我嗎？」

「不提這個，你快去吧。要是繼續陪我這種老頭子聊天，就真的會超過探病時間了。」

拿出漢堡，喫掉漢堡，將包裝紙揉成一團扔掉——這樣的動作，宛如機械的反覆流程。

「別說什麼時候來往了，我完全沒有見過她……話說，原來她姓大路？幾年級？」

「我對你的悲哀往事沒興趣，總之你別再伸手摸我屁股了。」

「我絲毫沒有她那種健全的氣息。」

「難道是要邀你加入？」

「不準裝傻！學姊剛纔給你一張類似紙條的東西吧！？上頭寫着電話號碼或是簡訊信箱吧！？」

覆蓋着她耳朵的大型耳機，傳出頗爲刺耳的重搖滾音樂，對於沒興趣的人們而言只是一種噪音。少女聽着這樣的音樂，打開第十三個漢堡。將冷掉的漢堡送到嘴邊的動作極爲制式化，至少以她的表情來看，少女不像是把漢堡當成美味的食物。

白天會因爲家庭與情侶出遊而熱鬧無比的街道，如今只有深夜營業的計程車偶爾經過，沒有其他的人影。在路燈微弱燈光底下，獨自默默喫着宵夜的少女身影——加上她還是一身哥德龐克風格的造型——要說異常的話確實很異常。

伊織抱持着納悶的心情，打開常葉剛纔塞過來的紙條。以〇九〇開頭共十一位數的數字，應該是她的手機號碼，此外紙條還畫着從學校到她家的簡單地圖。

「嗯。」

「王子的薙刀社啊。」

不過，紙團的數量有點多。

原本喧囂的一年二班教室瞬間鴉雀無聲，班上同學們的視線默默集中在宮本伊織身上。

伊織說出這種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丟臉至極的感想，將喝完的草莓牛奶空盒捏扁。

伊織吸着利樂包草莓牛奶並歪過腦袋。

「不會吧？你真的不認識？她是大路常葉學姊！」

「喂，宮本，所以你果然被王子叫去了吧？你到底做了什麼？和她是什麼關係？」

「……你在說什麼？」

「似乎如此，你這個叛徒。」

「——我們學校有薙刀社？」

「我不是說了嗎，我完全沒有頭緒……至少可以確定不是你胡思亂想的那種理由。」

「我沒有必要請求你的原諒。何況我也不記得自己追求過那位學姊。」

伊織還來不及詢問，常葉就單方面把要說的話說完，輕輕對他眨了眨眼之後，便從伊織面前瀟灑離去。

「是的話又怎麼樣？」

「居然擺出一副對女生沒興趣的態度……你幾時搭上那位高不可攀的名花！？」

反常激動起來的皐月令伊織有些困擾。他拉開椅子起身，然後慢慢前往走廊。

「——哎呀？」

「到底是什麼時候和大路學姊來往的！？」

「——然後，王子對你說了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電視依然播放着血腥街頭殺人魔的新聞報導。

這名學生的出現，使得班上同學幾乎爲之瞠目結舌——只有伊織對此漠不關心繼續發呆——因爲她在這間學校算是小有名氣。不過伊織是後來聽損友敘述才得知的。

皐月以毫無惡意的笑容，粉碎山崎似乎是認真的自我認同之後，再度轉身面對伊織。

「…………」

伊織來到面前之後，這名女性——大路常葉以品頭論足的視線頻頻打量着他。

就像是要蓋過山崎憎恨的吶喊聲，皐月放下筷子，拉住伊織的手。

「我的心胸很寬闊！所以只要乖乖交出剛纔那張紙條，我就會原諒你！交出來吧，捐獻出來吧，現在就交出來！」

少女以清澈響亮的聲音詢問學弟妹。

然而聽到她來訪的原因之後，即使是伊織，也終究沒辦法以不關己事的態度當作沒聽到了。

伊織將企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的山崎拉開，嘆出一口沉重的氣息，把剩下的麪包解決掉。

凝視着天花板細語的皐月，不經意像是想到什麼般看向伊織。

山崎會誤會並如此糾纏伊織並不稀奇，然而連皐月都加入戰局就超乎預料了。

和伊織一樣與「藉由運動爽朗揮灑汗水」這種行爲無緣的山崎，以像是身爲萬事通的博學表情說着。

在這天的午休時間，她突然現身。

「……以這層意義來說，或許和伊織同學很像。」

「那要由誰來和王子練習？」

「說得也是……常葉王子嚴以律己，一心鑽研薙刀之道的風範確實很帥氣，不過相對來說，她真的和戀愛這兩個字無緣——有着難以令周圍人們接近的冷淡一面。」

沒有多久，第十三張包裝紙就被揉成一團扔掉了。接着少女從身旁的大塑膠袋裏取出另一個漢堡。

「抱歉打擾你用餐。……你就是宮本伊織學弟嗎？」

常葉以得意洋洋的表情點點頭，令人聯想到女武者的長馬尾也緩緩搖晃。伊織「請問有什麼事？」這句話還沒說完，她就從口袋取出一張小紙條，讓伊織握在手中中。

咧嘴露出笑容的男性們，以口齒不清難以辨識的下流語氣交談，並且朝着少女接近。不過即使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看他們色眯眯的表情，很快就猜得出他們正在打某種鬼主意。

「不過，雖說有打進全國大賽，不過也只有個人賽而已。」

「啊？」

看到上頭所印的標誌，就可以知道這是某間知名速食連鎖店的包裝紙。

在計程車引擎聲遠離的這個時候，傳來一道透露着驚訝的男性聲音。

「常葉王子？她不是叫大路常葉嗎？」

「哎，她瀟灑帥氣的程度，確實比隨處可見的男生好得多，可惜還比不上我。」

少女坐在熄燈公寓後院的樹叢外圍，就這麼一直喫着漢堡。喫完之後剩下的包裝紙，就像這樣被揉成一團扔在步道上，而且已經超過十張了。

「山崎同學，這個玩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說～啊～，大家都是用這個綽號稱呼她！因爲她那英姿煥發的形象，說起話也和寶塚歌劇團員一樣很有男子氣概！」

不管是班上或別班的學生，皆擠在離兩人有段距離的地方，凝視着伊織他們想要一探究竟。對於伊織而言，這種狀況令他極度不自在。

「——總而言之，你明天過來我家一趟。」

「所以我纔要你交出來啊！這樣的話，你瞞着我這個死黨搶先追求學姊的這件事，我就一筆勾消不再過問！」

皐月瞪着伊織，這是一雙羨慕又嫉妒，帶着試探意味的眼神。

「王子家就是道場，不知道是什麼流派，總之是從江戶時代傳承至今的流派……然後，雖然沒人能夠教她，但王子本人的實力就擁有全國水準，所以爲了讓她能夠參加個人賽，就在名義上設立一個薙刀社了。」

「這我第一次聽說。」

紳士朝着逐漸遠去的女性背影，以拿着帽子的手畫着十字。

男性起身朝紳士端正行禮致意，接着離開了大廳。

「不認識。總之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與其說是王子大人，感覺比較像是少主之類的……不過這樣的人找我有什麼事？」

「說穿了，薙刀社就只有王子一位社員，何況沒有人能夠擔任指導老師。」

「這樣啊……」

※

雖然語氣溫和，但現在的皐月有股「我要問到你從實招來爲止！」的魄力。察覺到連周圍的女學生們也豎起耳朵想聽個究竟，使得伊織越來越不自在。

「…………」

「有啊，而且每年都有打進全國大賽。」

再度自言自語的老紳士，朝着從正面自動門進入大廳的女性看了一眼。

「加入？」

「大致明白了。」

以名牌套裝展現完美身段的女性，抱着好大一束花快步穿越大廳，沒有前往服務檯詢問，直接走向東側的病房大樓。看她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或許是有認識的人長期在此住院吧。

太多了。

正在和後座的山崎一起喫福利社麪包的伊織，聽到完全陌生的學姊忽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在慢了同學們好幾拍之後瞪大眼睛。

「宮本伊織學弟在嗎？」

「那我先告辭了。」

「請問——」

高二就是薙刀高手的她，正如文武雙全四個字所形容，是一名宛如女武將的少女。加上她正如剛纔所見擁有英氣凜然的美貌，難怪不只是男學生，情竇初開的女學生也同樣寄情於她。雖然身爲男性的伊織無法實際體會，不過即使如此，想到有這麼多的少女崇拜寶塚型的偶像，就可以理解到這方面的情結確實存在着。

「那你爲什麼拿得到這種東西！？而且道別的時候還讓學姊對你拋媚眼……！你知道嗎，這個暗號就是你們交情匪淺的鐵證！啊啊混帳！我出生至今都還沒有讓女生對我拋媚眼啊！」

外型十四、五歲的少女在深夜街上獨自徘徊，如果被警察看見，應該會馬上帶回警局並連絡監護人，但少女身旁看不到像是監護人的人。

幾名男人暫時環視四周確認之後，隨即開口向少女搭話。

「小妹妹，你只有一個人嗎？」

他們打着酒嗝輕挑問道，然而少女毫無反應。

耳機播放的重金屬音樂，令她聽不見男性的聲音——這種說法不可能成立。因爲男性們就站在少女前方約三公尺處，即使她愛聽的音樂蓋掉說話聲，也應該有看到這羣人的身影。

然而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沒有反應。

既然知道男性們接近過來，她並不能裝作沒看到。

真要說的話，或許這羣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她的意識之中。到頭來，她只認爲這些人只是位於路邊的物體——就像行人不會注意腳邊的螞蟻那樣。

「————」

男性們的臉色，從酒醉的紅色轉變爲憤怒的紅色。他們總算察覺到，這名少女甚至不想對他們展現出無視或冷漠以對的態度。

「喂——」

其中一名男性，爲了讓少女注意到他們，毫不客氣朝她伸出手。

這一瞬間，位於中央的男性，從喉嚨發出「咕嗚嗚」這種奇妙的聲音。

「等一下。」

不知何時，三人身後站着一名高瘦的年輕人。寬鬆的花俏紅襯衫搭配白色西裝的造型，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哪間店的牛郎，然而雙眼釋放的銳和目光，令人認爲他應該是在更加危險的世界裏打滾。

牛郎風格的這名白西裝青年，正以手指勾住中央男性T恤的領子，使勁往後拉。

「咕……咿、嘰——」

喉頭受到壓迫的痛苦，使得男性的臉更加漲紅，嘴脣微微顫抖發出的呻吟聲也逐漸減弱。

「小子……！？這、這個傢伙在做什麼！？」

「快放手！小心我宰了你！」

「健二先生。」

白西裝青年背對過去，轉頭看着他們咧嘴冷笑。

「比起廚餘……更像是社會的垃圾？總之就是在清理垃圾，我在美化環境。」

「啊～……」

「飲酒鬧事的大人是人渣。」

「因爲沒辦法讓孩子喫飽是一種不幸。」

看到氣派四腳門的克莉絲不知爲何亢奮起來，伊織不理她，走到旁邊的側門按下對講機按鈕。

「——讓孩子餓肚子是一種不幸。」

「那爲什麼可以命令伊織？」

「幫忙做家事？」

「……！」

克莉絲挺直身子對伊織講悄悄話。

「……到頭來，我也不是想出門纔出門的，可以的話我很想待在家裏悠閒看書。」

「……活該。」

從擴音器傳出來的，是一名中年女性的聲音。

兩側的男性總算理解事態並連忙阻止，然而白西裝青年的動作比他們還快。就像是要撥掉礙眼的東西，青年只以一根手指就壓制住的這名男性，就這樣被青年扔向後方。

伊織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向克莉絲。

「……土地房屋稅大概很嚇人吧。」

只要藉助克莉絲「魔性之血」的力量，比這兩倍的圍牆也能輕易翻越。不過即使是嫋無人煙又多雲的週六午後，伊織也不想在大白天做出這種類似怪盜的舉動。

「偉大嗎？可怕嗎？」

從新的塑膠袋裏現身的也是漢堡，而且比少女剛纔喫的漢堡還大。

即使惹常葉不高興，她應該也不會提着薙刀來伊織班上算帳。不過即使常葉不是這種人，她的「信徒們」也不會原諒伊織這種沒禮貌的行爲吧。想到這裏就覺得，無視於常葉的邀請其實挺恐怖的。

白西裝青年像是打從心底不悅般扔下這句話，將勾在右手食指上的T恤布塊甩掉。

「啊啊，您是大小姐的學友，宮本少爺吧？」

「別客氣。」

相對的，伊織目前所在的這個區域，放眼所見盡是門面氣派的豪宅，應該大多都是擁有歷史的傳統家系。

「難道……是這裏？」

對於克莉絲失禮至極的誤解，伊織再度不予理會，逕自進入大路家。

「啊、是的。」

「不，沒事，我在清理垃圾。」

出生至今從來沒被稱作少爺或學友的伊織，不禁因爲這種不自在的感覺露出苦笑。

伊織仰望圍牆另一頭的松樹樹梢，眉心的皺紋更加明顯。

「咦～？因爲難得放假啊，我想和伊織在一起。」

「好的。」

健二含着棒棒糖，仰望沒什麼星星的夜空。

「什麼是學姊？」

白西裝青年從口袋伸出左手。兩名男性這才反應過來並握緊拳頭，然而他們的動作太慢了。

「……這個人就是學姊？」

「感謝您這麼關心我。」

宮本伊織出生至今就一直住在這座城市，但這並不表示他熟悉城市裏的每個角落。

「——您在那裏做什麼？」

「要喫嗎？」

「就是打掃家裏和準備三餐的人。」

「這樣啊，辛苦您了。」

「大小姐已經預先吩咐過了，請進。」

在這羣人完全安靜下來之後，少女取下耳機開口說着。

「寺廟！是寺廟！」

※

白西裝青年的雙手抓住兩人的喉嚨，就這麼把他們往上舉。

「這是我要說的。難得放假，爲什麼我還得帶着你到處跑？」

吸了一大口可樂之後，少女朝青年低頭致意。

對於每天忙着上課與帶小孩的伊織來說，他希望至少在學校放假的時候，可以不用顧慮時間因素悠閒一下，但要是像這樣連出門都要帶着克莉絲就沒有意義了。何況這名少女完全不會考慮時機場合，餓了就大喊肚子餓，要是沒能滿足食慾更會大哭大鬧，是一位擅長將伊織逼上絕境的高手。

被喚爲健二的白西裝青年指着那羣男性，毫無愧疚之意如此回答。

健二撿起周圍的垃圾，宛如理所當然般放在倒地不動的男性們身上，然後坐在少女身邊，從西裝外套內袋取出一根棒棒糖。

再度扔下這句話之後，白西裝青年將兩名男性扔出去。和那名少女隨手將漢堡包裝紙揉成一團扔掉的動作一樣，一個轉身就隨手將他們扔出去。

「！？」

伊織單手拿着紙條，邊尋找大路常葉的住處。之所以會自言自語說出這種多管閒事的感想，是因爲籠罩着這一帶的高雅寂靜，令伊織感覺非常不自在。

健二拿起剛纔放在身旁的塑膠袋，遞給少女。

「什麼是土地房屋稅？」

「咕唔——」

「噗呼！」

「我不知道可不可怕，不過應該不偉大。」

「好的，對不起。」

「——您好，請問哪裏找？」

「幫忙做家事的人。」

「我要開動了。」

「啊、不好意思。」

伊織自家所在的區域，真要說清靜的話也很清靜，但那裏是所謂的新興住宅區，居民大多是從外地遷徙而來。宮本家這種百年前就一直定居於此的家族，在那一區可以說是例外。

伊織交互看着手機地圖與紙條，皺起眉頭抬頭看去。

「喫不夠的話要告訴我喔。」

「那是什麼意思？」

「那伊織也是幫傭羅?」

「有不懂的詞就去查辭典。」

感覺得到對方正以監視器確認自己的長相。不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伊織卻不知道該如何說明來訪目的，以及自己和常葉的關係。

「學校裏比我年長的人。」

「……話說回來，爲什麼連你都要跟來？」

「我討厭辭典～。」

「雖然儘量喫沒關係……不過小瑪，好歹要把垃圾扔在該扔的地方喔，這是社會規範。」

雖然語氣很恭敬，但少女的舉止卻欠缺文雅。健二幫她在大腿鋪上紙巾，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撿起散落在四周的紙團。

「大人有義務讓孩子喫得飽飽的。」

咚咚踩着腳步跟在後方的克莉絲塔蓓兒，聽到伊織的無心細語之後隨即提出詢問。擁有不懂就會馬上發問的好奇心與求知心——雖然這種形容方式說起來不錯，但即使伊織在這時候以簡潔易懂的方式說明土地房屋稅的意義，少女大概在三秒之後就會忘光吧。克莉絲並不是真的想知道土地房屋稅的構造，只是希望伊織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咦～？要從哪裏進去？要用跳的嗎？」

「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而且更討厭喝酒鬧事的傢伙。」

男性被這股強勁的力道扔了五六公尺遠，在柏油路面輕輕彈跳之後就無法動彈了。

就像是直到現在才發覺那羣人的存在，少女從健二的肩頭看向另一側，並且以紙巾擦嘴。剛纔堆積如山的漢堡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伊織牽着克莉絲的手，沿着圍牆繞了好大一圈，總算在轉角前方看到一扇大門而鬆了口氣。掛在門邊的巨大門牌，上頭以書法寫着「大路」兩個黑字。

兩人所在位置旁邊，是在這個區域也難得一見，漆成白色的漫長圍牆。伊織他們從剛纔就一直沿着這道圍牆前進。

「…………」

「那就這麼做吧！我們現在就回家喫飯——」

「怎麼可能……應該是幫傭吧。」

「爲什麼呢……我越想越火大了。」

目睹這一幕的男性們嚥了口氣，忘了憤怒也忘了說話。

「如果不是學姊找我，我早就這麼做了。」

「喂喂喂，衣服都弄髒了。」

「我討厭酒。」

打開側門迎接伊織的，是一位穿圍裙的嬌小女性。

兩人落在剛纔那名男性旁邊，同樣在簡短呻吟之後就動也不動。

即使身材纖瘦，白西裝青年卻以雙手舉起兩個大男人，而且他們的體格明顯比較好。這名青年的臂力非比尋常。

「——嗚啊！？」

少女如此說着，把高度約十公分的漢堡用雙手壓扁，漠堡被擠到醬汁幾乎要沾到手上，高度大約剩下一半之後，她纔再度張口咬下。

「……並不是不可以，但我怕被鄰居或路人看到。」

實際上，伊織直到今天才知道，離自己學校的不遠處，就有如此幽靜的住宅區。

依照伊織的推測，大路家大概從以前就是這個區域的地主吧。令人聯想到寺廟的遼闊庭院，以及別具風格的田園式建築物，都擁有一種只有長年累月才營造得出來，沉澱着一股鉛華洗盡的韻味。從無法以言語形容的獨特氛圍來看，至少絕對不是近一二十年的建築物。

「請在這裏稍候片刻，大小姐馬上過來。」

「好的。」

伊織等人被帶到一間通風良好，約五坪大的榻榻米房間。面對緣廊的拉門是開啓的，門後是以淡藍和淡紫色的紫陽花點綴，打造得色彩繽紛的美麗庭園。將視線移向室內，牆上掛着一幅掛軸。雖然伊織不知道價值，總之這幅掛軸看起來十分昂貴。

「拉門上框還掛着薙刀嗎……不過確實是這裏會有的風格。」

伊織環視素淨的室內之後發出嘆息。

聽到常葉家是薙刀道場的時候，伊織就覺得可能是歷史悠久的傳統家系，不過親眼所見的現實超乎伊織的想像。

「……不只是這座大宅邸，光是這裏有僱用幫傭，就已經處於不同的次元了。看來確實擁有非常雄厚的財力。」

要將這種老宅邸維持在良好狀態，每天的打掃保養工作應該沒那麼簡單。在這裏服務的幫傭，肯定不只剛纔的那位阿姨。

「伊織……」

幫傭阿姨剛離開，克莉絲就趴在坐墊上，像是以鼻尖磨蹭地面般，聞着榻榻米的味道。

「這地板好怪！有一種怪味道！鋪了像是草的東西！」

「我家確實沒有和室……不過你每天看那麼多電視，卻連榻榻米都不知道？」

「榻榻米？」

「趁現在先告訴你，腳要是踩到邊框會爛掉。」

「咦咦咦！？」

「這裏是下過這種詛咒的魔法房間。」

克莉絲趴在地上擺動雙腳。爲她整理裙子的伊織，不經意察覺到某種視線而轉過身去。

「…………」

不知何時，庭院站着一名少女。年紀大約與克莉絲差不多或大一點，身穿牽牛花圖樣的天藍色浴衣，長長的頭髮高高挽起來盤在頭上。

「用不着這麼警戒，宮本學弟。」

「難道——」

「練習讓自己平常更加註意周圍的狀況比較好，緊急的時候很有用。」

「她是以什麼立場待在這裏的？我家的克莉絲，表面上是我叔父旅居美國所以寄養在家裏的孩子……但學姊應該沒辦法瞞着家人讓她住進來吧？」

在伊織想要告誡克莉絲沒教養的時候，旁邊的銀髮浴衣少女同樣以小小的手抓出一把金平糖，然後若無其事地塞進嘴裏。

雖然沒有以「幻視」確認，但伊織已經確定這名銀髮少女是戰爭妖精了。

「克莉絲塔蓓兒。」

「我並不是暗中懷疑老師的說法。」

常葉搖晃着長長的馬尾，漫不經心展露着笑容。比起牧島皐月偶爾會綁的馬尾造型，常葉遠比她更適合綁馬尾。伊織心中出現這種失禮至極的感想。

「即使會揹負莫大的風險……？」

在伊織驚訝得說不出話時，少女從緣廊進入室內，並且默默走向克莉絲，把左手的小布袋遞了出來。

藥子曾經向伊織問過這個問題，伊織也反覆問過自己好幾次。伊織之所以執着於這個問題，是因爲他想要知道，是否有某種事物，必須和戰爭妖精共同生活才能得到——而且值得他揹負着死亡的風險。

「大路常葉心儀一年級男生的消息將會傳開，到時候最困擾的會是你吧？」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清脆咀嚼聲的二重奏。伊織愣在原地看着她們好一陣子，然後再度回過神來睜大眼睛，並且從坐墊起身。

「我家的孩子叫作莉莉甌妮……雖然和老師那邊的戰爭妖精合不來，不過似乎可以和那孩子順利成爲朋友。太好了，莉莉甌妮沉默寡言又不太愛理人，老實說我很擔心她。」

不只是可愛——已經稱得上是罕見的美少女了。以稀有價值來說，應該足以和克莉絲匹敵。

「病假？真的嗎？」

不過，常葉反而開心笑着說道：

「那孩子有着好漂亮的翅膀。」

「藉口？」

「你啊……」

「……已經無所謂了。」

「哇～，是小海膽～！」

「我沒有隱瞞，而是坦白講出來。」

「早瀨老師對我說，一年級的宮本成爲鞘之主了。」

要是常葉能選擇比較不起眼的方式接觸，至少就不用揹負起這種麻煩的狀況——這是伊織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常葉單眼眨了眨輕笑着。

常葉點點頭看向庭院，接着忽然皺眉起身。

常葉若無其事如此說着。

「……你對武術或格鬥技一竅不通？」

「我說她是從今天起要住進家裏的朋友，硬是讓花山阿姨他們接受現狀。雖然他們應該會私下臆測，但我有要求他們不要過問。」

「你果然還是應該更加謹慎行事比較好。」

「就算這樣……」

伊織觀察着常葉並緩緩坐下。

「只是得親眼確認才能接受？」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或許如此。看到伊織依然無法釋懷，雙手抱胸板着臉的模樣，常葉露出滿面笑容。

回過種來的伊織從布袋上方看去，袋裏滿滿裝着令人懷念的金平糖。

「不惜如此也想和她一起生活的理由是什麼？」

而且她的「鞘之主」不是別人，正是大路常葉。這一點應該也沒錯。

「不過就算這樣，應該也不必用那種方式約我見面吧？」

伊織迅速轉身一看，大路常葉端着托盤站在後面，托盤上面是裝滿了麥茶的玻璃杯。

克莉絲凝視這張笑容好一陣子之後……

「反正學弟願意收養她，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吧？那應該用不着問我了。」

大概是和銀髮少女相互搭配吧，常葉穿的是藍色紫陽花圖樣的白色浴衣。她經過難掩緊張神色的伊織身邊，在享受糖果的兩名少女身旁坐下。

這裏提到的花山阿姨就是剛纔那位幫傭，從常葉還小的時候，就代替總是因爲工作不再家的雙親照顧常葉。

「！」

「——叫什麼名字？」

克莉絲沒有向少女道謝，粗魯地把手伸進布袋，儘可能抓出一大把金平糖之後，就這麼送進嘴裏。

「仔細想想吧，要是別人知道我想要暗中打聽你的手機號碼和簡訊信箱，會變成什麼結果？」

常葉看着在庭院玩耍的兩名少女，輕聲說道：

「這……」

「咦？」

常葉端正地在坐墊上正坐的身影，怎麼看都是一名黑髮美少女，但她的語氣真的很像寶塚的男裝演員。

「好好喫喔～！」

「好甜喔～?沙沙的～?」

「哎呀，那是我的錯。只不過，我已經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常葉將麥茶遞給克莉絲，露出甜美的笑容。

「方法應該隨便想都有吧？比方說透過老師連絡，在放學之後直接到美術準備室見面——」

「那是糖果，當然不可能是海膽吧？」

「哼～～」

「自己招出這種事也挺難爲情的，不過我出生至今沒有和男性交往的經驗。而且也當然沒有和女性交往的經驗哦？」

「……宮本學弟，關於我的事情，你是怎麼對她說明的？」

如此回答的伊織也閉上左眼，凝視正在和克莉絲玩耍的浴衣少女。少女的背上，有一對與髮色相同的銀光翅膀。

「如果完全不清楚狀況，或許我會扔着她不管。不過在得知真相的現在，我沒辦法拋棄那個孩子。」

「伊織！這個人是好人！一點都不可怕！」

常葉輕聲一笑，指了指空着的坐墊。

經過昨天午休的那個事件，至少一年二班的學生，幾乎都知道伊織被常葉叫去這件事了。到了星期一，以山崎爲首的好奇寶寶們肯定會圍着伊織，把他拜訪大路家的過程追根究底問清楚。要避開這種麻煩的局面，大概就只能暫時裝病請假不去學校了。

「……不過，你直到昨天都沒察覺我是鞘之主？」

「……嗯。」

常葉不加思索如此回答。這樣的措辭確實像是她的風格，不過這同時也是伊織早已預料，就某方面來說是非常平凡的回答。

「對我來說還有另一個意義，就是調查失蹤老爸的下落。雖然那個傢伙現在似乎忘光了，但她肯定知道老爸的消息。」

「聽說什麼？」

如果是伊織這種獨居學生就算了，但是處於和家人同住的立場，要在不爲人知的狀況照顧戰爭妖精近乎不可能。因爲若要滿足戰爭妖精的驚人食慾，還是必須請掌廚的主婦協助。何況這間宅邸還有其他幫傭，很可能會在常葉上學的時候發現戰爭妖精。

「——不過剛纔說的，有一半是藉口。」

「不清楚。我問過其他老師，卻都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大概是有什麼隱情吧——所以我纔不得已主動和你接觸。」

「早瀨老師最近都沒來學校耶？聽說是請病假。」

伊織按着額頭無言以對。常葉冰冷的視線刺得他隱隱作痛。

「——總之別杵在那裏，你也坐吧。我想靜下來聊一聊。」

「就是這麼回事。」

「你沒有聽說嗎？」

「……啊啊。」

無論如何，兩人見面時討論的事情，只會是戰爭妖精這方面不能被外人聽到的祕密。如果不能使用美術準備室，就只能在兩人家裏討論，既然只有常葉單方面知道伊織是鞘之主，很明顯也只能由常葉主導了。

「海膽？」

「————」

「——只有這些應該不夠吧，點心很快就會送來了。」

常葉將視線投向庭院的少女們，輕聲說着。

「完全沒察覺。」

「這樣啊……記得那孩子是令尊從愛爾蘭寄來的。我聽早瀨老師說過。」

「我知道這樣會鬧出很大的騷動，可是……」

「這就是所謂的窮鳥入懷，仁人所憫。」

「所以，即使聽老師說校內有另一名和我一樣的鞘之主，光是知道你是男性，我就完全不知道如何與你接觸纔是上策。——無論如何，我只考量到自己的立場就單方面邀請你來，我對此感到過意不去。抱歉。」

「要送克莉絲嗎？」

「比起這麼做，在衆目睽睽之下大方遞出紙條，展現出無須對他人有所隱瞞的態度，受到的打擊反而不會太大吧？把你叫來我家的理由，即使是事後再想也不成問題。」

「我就姑且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少女點了點頭，隨即克莉絲聞了聞並打開布袋。

「——自從和莉莉甌妮一起住，我的父母還沒有回過家，其他的家人就只有奶奶而已。不問世事的奶奶總是默默守護我，絕對不會反對我的決定，所以就目前爲止沒有造成問題……只不過，最近街坊鄰居似乎謠傳我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座敷童子。」

「…………」

「你啊，這種糖果不是這樣喫——」

因爲這名少女和克莉絲一樣，擁有日本人不可能擁有的銀色頭髮與茶色眼睛。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這個傢伙不懂世事又愛裝懂亂說話罷了。」

昨天前來遞紙條的常葉，之所以在臨走之前向伊織拋媚眼，並不是要對伊織發送什麼暗示，應該只是想使用幻視確認伊織身上是否有鱗粉。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使得伊織發出這個脫線的聲音。

伊織將表面密佈水珠的玻璃杯放回托盤，稍微撇了常葉一眼。

直到剛纔都在庭院池畔的克莉絲與莉莉甌妮，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如果是掉進池子裏，伊織他們肯定會聽到水聲，所以兩人或許一起去別的地方了。

「難道——」

常葉站了起來，前往泛着光澤的深褐色木板走廊。

「呃……學姊！」

「沒事，你在那裏等着。」

伊織快步跟上之後，常葉壓低聲音如此告知。然而常葉的表情與剛纔截然不同，即使她說沒事也令人難以置信。

仔細想想，克莉絲與莉莉甌妮要是沒有「變形」，就只是兩個食量很大的少女，如果有其他帶着惡意的戰爭妖精來襲，她們會在什麼都做不到的情況下被打倒。

常葉看似事態緊急的神色，令伊織感受到這種焦慮。

「別管了！你不用跟過來！」

「我不能置身事外吧？克莉絲現在是我在照顧。」

即使常葉不斷喊着別跟過來，伊織依然以近乎奔跑的速度，跟着常葉穿越大路家內部，前往宅邸深處別館的小房間。

「克莉絲！」

伊織大步前進並且如此呼喚，隨即別館的拉門打開，克莉絲從室內探頭看向走廊。

「啊、伊織。——還有常葉。」

莉莉甌妮也跟着克莉絲探出頭來，看來並沒有面臨生命危險。

然而伊織不經意看向身旁的常葉，發現她正把手放在額頭上，仰望着天花板誇張嘆氣，不像是看到兩人平安之後鬆一口氣的樣子。

「你啊……到底在別人家裏做什麼？該不會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宮、宮本！等、等一下——」

在常葉倒抽一口氣出聲制止時，伊織已經走到克莉絲那裏看向室內了，

「伊織，很棒吧！」

「……千萬不準透露喔？」

常葉佇立在原地，緊握扇子的拳頭微微顫抖，臉蛋漲紅到不能再紅的程度，額頭上浮現一顆顆的汗珠。

「這、這是不可抗力……」

幸好學姊沒有拿出薙刀。伊織鬆了口氣之後聳了聳肩。

「住、住嘴，你這丫頭！」

「…………」

伊織目擊的房間，確實是足以令克莉絲開心不已，可愛又夢幻的房間。刻意在和室榻榻米鋪上地毯之後再擺上牀，整體打造成粉紅色系，牀罩與窗簾都使用大量的蕾絲，室內各處擺放着多到數不清的巨大布偶。

「這、這麼說——或許沒錯，可是……」

「……看到了？」

「我剛纔！確實有叫你別跟來吧！」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何況要是我說自己去過學姊房間，周遭人們真的會把我抓起來血祭，我班上也有很多人仰慕學姊，尤其是女生。」

常葉放聲大喊，進逼到伊織面前。

常葉在學校被稱爲王子，是擅長薙刀的年輕武術高手。被別人知道她其實擁有這種花樣少女的嗜好，應該是丟臉至極的事吧。何況還是伊織這樣年紀相近的男性。

臉蛋因爲羞恥與屈辱而火紅的常葉瞪向伊織。

常葉滿臉通紅緊晈嘴脣。

「但你卻——」

「慢着……既然這樣就請你先講一聲吧，只要學姊先說這裏是你的房間，而且不想被我看到，我就不會像這樣撞見了。」

「就是這樣了。」

以誇張的動作反覆點頭之後，伊織脫下克莉絲擅自拿來穿的常葉浴衣。

看到掛在書桌旁邊牆上的三日月學園高中部女性制服，這裏到底是誰的房間也早已不言而喻了。

「克莉絲也想要這種房間！粉紅粉紅！可愛粉紅色的房間！有可愛的衣服跟和服，還有好多好多布偶——」

「我明白的。」

「這樣啊……說得也是……」

伊織連忙抓住克莉絲，搗住她愛講話的嘴，然後戰戰兢兢轉頭看向常葉。

伊織瞬間僵在原地，把完全不合身的浴衣披在身上的克莉絲，則是以興奮的語氣說道：

伊織再度轉頭看向常葉。

伊織的中肯論點，使得常葉的氣勢明顯地驟然消失。

「……宮本學弟，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