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熟悉的臉孔

和熟悉或不熟悉的對手交戰，哪一種比較好？

兩種狀況都經歷過的宮本伊織認爲，賭上性命交戰的時候，沒有哪種對手比較好，可以的話，他兩種都不想打。

不過，要是真的無法避免戰鬥，和不熟悉的對手交戰還比較好。

因此可以的話，伊織不想認識敵人。

不願如此。

回想起來，今年夏天沒去過任何地方。

伊織綁鞋帶時不禁蹙眉。

伊織的父親完全不顧家，和「全家出遊」這種字眼無緣，因此伊織的旅遊記憶，只有兒時跟着還在世的母親，兩人同遊伊豆或日光這種熱門景點。

但在母親過世之後，也不再留下這樣的回憶。

如今伊織不會因爲是暑假就外出旅遊，他個性原本就沒這麼外向，甚至喜歡儘可能待在家裏避免消耗體力，即使如此，他也不曾度過和休閒活動這麼無緣的夏天。

「……這麼說來，人春至今連電影院都沒去過，也很少去圖書館，沒買新遊戲。」

「啊？伊織，你說什麼？」

坐在玄關階梯固定涼鞋鞋帶的克莉絲，聽到伊織的細語抬起頭來。

「……都是你的錯。」

「啊？」

「再三秒就要出門……二，一，零。」

伊織扔下拖拖拉拉的克莉絲要離開玄關，克莉絲慌張起身，超越伊織衝出玄關門。

「克莉絲比較快！」

「這樣啊，那就維持這個步調快走吧。」

克莉絲將大門上鎖，和克莉絲離開宮本家。

伊織如此低語，頭戴大帽子在一旁快步前進的克莉絲，對奇怪的詞產生反應。

健二確認錢包餘額，像是事到如今纔想到般端正坐姿，大概是推測身上的錢支付得起吧，如果這裏不是喫到飽餐廳，他或許會立刻換地方。

「應該……不可能是巧遇。」

「看來那個公務員不在？」

健二將切碎的沙河蛋糕送入口中，然後再度詢問：

年輕人之所以沒這麼做，肯定是他的良知至少懂得在意他人目光。

健二看着少女們的喫相，悠閒露出笑容。

健二若無其事點頭回應，看來對方知道的事情，比伊織想像的還多。

「————」

對方兩人組緩緩接近，明顯認知到伊織他們的存在。

「就是那個兇女人，我們差點被她宰掉耶？」

「這樣啊，改天找叔父對你詳細說明江戶時代的貨幣制度吧。」

伊織不耐煩如此回答，抓起餐巾紙擦拭克莉絲的臉。

這名年輕人要是一開始就想開打，就不需要講這麼多，而是二話不說將伊織他們拖進「逢魔之刻」一決勝負。

「……話說在前面，我不付帳。」

「嗚噗噗噗噗……」

「似乎是這樣……上面沒寫任何內容，所以我剛開始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對。」

「開什麼玩笑，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各付各的吧——」

「別忽然沉默啊。」

正前方號誌轉爲綠燈，周圍人們開始前進，但伊織他們留在原地無法動彈。

「派屈克·赫恩是吧？」

「這裏的餐費。」

「老爸？剛纔提到的怪人？」

「什麼!? 喂——」

「從愛爾蘭寄來？」

這名年輕人輕輕揮手打招呼，環視四周之後咧嘴一笑詢問伊織：

「我原本不打算在外面喫，是因爲你有話要說才變成這樣，所以當然由你買單吧？」

伊織停止轉吸管的動作，頻頻打量健二的臉，他沒想到對方真的開門見山到這種程度。

「……『書』是老爸連同這孩子寄給我的東西。」

「不，我確實和那個傢伙打過，但他逃走了，『書』也因而失蹤。」

「……找我有事？」

伊織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卻見過他們，是之前剛認識常葉等人時，在夜晚車站前面遭遇的「鞘之主」與戰爭妖精搭檔。

「…………」

「聊什麼？」

叔父賴通今天前往大學，爲廠住叫年春天覆職擔任講師，他似乎訂很多工作要做。

「……誰說的？」

「——不過，那東西被派屈克拿走，我不知道後來的下落。」

「類型？」

即使對方這麼問，伊織也無從答起，他即使認識別的鞘之主，也不曾聽常葉或藥子詳細提及她們遇見自己搭檔的過程。

不過，真要說的話是彼此彼此，這邊的克莉絲與莉莉甌妮，差點被眼前這個戰爭妖精一起殺掉。

「綁髮髻的人！」

「真的？」

坐在瑪拉海朵前面的克莉絲，也從剛纔就反覆裝義大利麪回來喫，或許是對瑪拉海朵抱持競爭心態。

「但打倒派屈克的是你吧？你沒把『書』搶回來？」

伊織就這麼將手放在克莉絲頭上，微微點頭。

叔父應該不願意露緹琪雅這樣的美少女，在他職場說出「Bonjour，各位！我是宮本賴通的太太，喔呵呵呵呵！」這種話，露緹琪雅這名少女很可能面不改色就做出這種事，牽制其他想接近賴通的年輕女性。

「……總之，叔父當年欠下不少桃花債，真要說的話是自作自受。」

「這樣啊。」

「你是哪種類型？」

健二終究是人類，進食的量只在常識範圍，但瑪拉海朵——不知道該說正如預料還是超乎預料——食慾違背常理，從剛纔就只拿總彙三明治回座位，一口口吃得乾乾淨淨。

隔着道路的另一頭，站着一名白西裝青年，以及脖子掛着一副大耳機的美少女。

「送進醫院的派屈克·赫恩身上沒有『書』……所以按照常理，是某人打倒那個傢伙的戰爭妖精之後拿走『書』——」

「啊？」

「什麼事？」

「不——」

講到「沒寫任何內容」的時候，徤二悄悄和瑪拉海朵相視，伊織沒看漏這一幕。

「——到頭來，爲什麼『書』曾經落到你手中？你從別人那裏搶來的？」

「……這樣啊。」

「公務員？」

「伊織！以前一碗麪只要十六圓喔！很便宜喔很便宜喔！」

「——————」

「有人說欠債不能欠過年！」

健二以臼齒咬碎冰咖啡的冰塊，慌張從懷裏取出錢包。

帶着克莉絲前往黃昏時段的超市，可能會在試喫區留下丟臉回憶，這是伊織憂鬱的源頭，但如今也逼不得已。

「啊？」

「我不知道一般的狀況，但我這個是從愛爾蘭寄來的。」

「現在『書』在你手上？」

「————」

伊織叉起筆管麪嘆息。

「……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你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看有線電視臺的時代劇。」

伊織沿着少女視線看去，自己也不禁蹙眉。

這裏是伊織偶爾用來滿足克莉絲食慾，以甜點爲中心的喫到飽餐廳，不只是甜點與飲料，義大利麪之類的鹹食也很充足，對於克莉絲這樣的少女——有時候對於露緹琪雅也是——如同天堂。

「喂，我話先說在前面——」

露緹琪雅則是悄悄跟蹤賴通，她再怎麼想看賴通的職場，賴通都不肯帶她去，所以她動用強硬手段。

「是因爲運氣不好。」

「何況我不知道『書』是什麼東西，之前有個傢伙斷言是我擁有『書』——」

他廳該是說藥子，上次遇見的時候，實際交戰並擊退他們的是藥子與艾可杜恩。

「你看來和我一樣，沒有和其他的鞘之主認識或來往，一般來說，戰爭妖精與鞘之主是怎麼認識的？順帶一提，我家小瑪是我晚上在新宿撿到的。」

「不，不是這樣，我就開門見山直接問吧。」

「對。」

「就是有事纔會叫住你……這裏會擋到別人的路，換個地方聊吧？」

專注喫東西導致嘴邊變成番茄紅色的少女，單手拿着叉子發出奇怪的呻吟聲。

伊織如此思考時，年輕人像是先發制人親切搭話。

「我老爸是個怪人，在研究戰爭妖精，這樣的老爸似乎在愛爾蘭或某處遇見她。」

健二蹙眉舔着沙河蛋糕上的鮮奶油。

「你這小子——」

「……不是我。」

很難想像對方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忽然下手，即使如此，現狀也不容許他過於悠閒，必須思考該更換地點迎擊，還是就這麼混入人潮逃走——

週六午後，伊織在即將入夜的這個時間帶着小朋友上街，是因爲要購買食材準備晚餐，其實伊織很想圖個輕鬆自己獨自出門，不過叔父與露緹琪雅都不在，讀克莉絲一個人看家太遇危險，不只是因爲克莉絲可能在家裏做出危險的事情，還考量到可能有敵人趁着克莉絲獨處時襲擊。

伊織讓克莉絲抱在腰後，迅速掃視兩側。

伊織以冰紅茶潤喉之後緩緩搖頭。

伊織靜靜喝着廉價味道的冰紅茶低語。

「——喲。」

「……你知道？」

「……你只是爲了打聽這件事而來？」

「這麼說來……」

伊織適度應付克莉絲這個基本上有所誤會的少女，握住她的手。

「總之，聊很多事。」

伊織在人羣裏等綠燈時想先警告少女，卻發現克莉絲蹙眉凝視正前方，緊抓着伊織的小手微微顫抖。

「別人家的戰爭妖精果然也是這樣……我們彼此都很辛苦啊。」

這名年輕人叫做由良健二，少女叫瑪拉海朵。

「問什麼？」

「我們也這麼認爲……但你連這種事都查過？」

「啊？」

「所以說，你連派屈克·赫恩住的醫院和身上的東西都查過？」

「嗯，是啊。」

「你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身分？」

伊織狐疑眯細雙眼。

再怎麼樣，伊織他們也經歷不少戰鬥，累積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相關的知識至今，藥子與常葉這些前輩的說明，以及叔父與父親的研究，也提供伊織許多知識。

既然這樣，這個叫做健二的人，即使一樣有同伴分享這些情報也不奇怪，生活圈就在這個區域的伊織暫且不提，但其他人想單獨查出派屈克的身家資料幾近不可能。

「你尋找『書』是基於什麼目的？你是知道『書』的用途才加入戰局？」

「講這種話的你自己又如何？你前往『樂園』想實現什麼心願？」

「我——我們只是爲了自保而戰，不是要前往『樂園』。」

「沒錯！」

克莉絲以叉子捲起比乒乓球還大的義大利麪球，送進嘴裏大口咀嚼吞下，接着以頗爲自豪的表情加入兩人的對話。

「——其實，克莉絲並不想去『樂園』那種地方，只要能夠永遠和伊織在一起就好。」

「原來如此……」

健二大幅點頭，轉頭輿默默繼續喫總彙三明治的瑪拉海朵，並且輕聲發笑。

「你呢？至今都是我在說，你自己又是基於什麼目的而戰？」

「因爲你——沒事，我是爲了確保我與小瑪的歸宿。」

「歸宿？」

「……別問這種讓人不好意思的問題。」

少女高舉叉子如此堅稱，伊織將健二留下的紙鈔塞進口袋，嘆息對她說：

伊織吞下「失策的又不是我」這句話開始思索，從爺爺那一代住在現在這個家的伊織，不可能反覆定期搬家逃離疑惑的目光，比較現實的做法就是絕對禁止克莉絲外出，對外宣稱她被母親收養藉以瞞騙，但是克莉絲生性沒辦法乖乖待在家裏，想實行這個計劃，也肯定會立刻出現破綻。

伊織委婉掙脫克莉絲沾着義大利麪醬的小手，毫不掩飾表情就蹙眉俯視她。

「也不是這種問題啦！」

「不是，如果可以不用戰鬥當然好……只是爲什麼忽然就——？」

「哪裏棘手？」

伊織放棄尋找健二他們，朝手機畫面一瞥。

「克莉絲想到很棒的點子！」

「……很晚了，今天買些立刻就能喫的東西打發吧。」

「要是你的大胃口能趕走敵人，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不提這個，回去吧。」

含着吸管的睦月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月美大致明白她想說什麼。

「那就露出更快樂的表情，爲她打氣不就好？」

「……就會很棘手。」

克莉絲真的發出「啊」這個脫線聲音僵任笑容，但她立刻仰望伊織。

「我們原本是爲了買東西纔出門，你忘了？」

「我不懂你爲什麼會害羞，又沒人稱讚你。」

「嘿嘿嘿……」

「聽起來很像某本漫畫的劇情。」

睦月朝衣領揚風，像是覺得無趣般低語。

「剛纔那些人害怕克莉絲，所以逃走了！他們覺得贏不過克莉絲！」

睦月吸着冰咖啡，再度隔着窗子看向下方，但已經看不見宮本伊織。

「伊織，成功了！」

「也就是說，現在還算順利嗎……我班上所有人都怕小皐再度大哭，刻意不提這件事。」

「天啊！克莉絲可能是天才！」

「…………」

「既然去『樂園』的時候可以實現心願，就讓克莉絲變大人就好了！克莉絲好聰明！」

「我……我想到更好的點子了！」

「就算他們的關係有何變化，先不提小皐，宮本絕對不會展露在言表，他即使甩掉小皐，我想他還是會在衆人面前正常和小皐來往。」

「——我要走了，小睦呢？」

月美走出店門時輕聲說：

健二使個眼神將墨鏡往上推，摟着用完餐起身的瑪拉海朵。

「所以你在說什麼？」

「——這麼說來……」

喝光可樂的月美，以手錶確認時間之後起身。

健二一股作氣喝光冰咖啡，輕拍膝蓋起身。

健二從錢包抽出一張摺得工整的紙鈔，壓在自己所喝冰咖啡的玻璃杯底下，戴上墨鏡。

週六原本是假日，但睦月的田徑社有活動，所以剛從學校回來，月美和皐月一樣沒參加社團，是在逛街購物時遇到睦月，才一起進來喝杯飲料。

「然後呢，第一個願望是讓克莉絲變大人，第二個願望是永遠和伊織在一起，然後第三個願望是——」

「那麼，第三個願望是一百人份的哈根達斯！不然一百顆芒果！」

「——話說回來，你真是一點部沒成長。」

「……總之，有時候知道各方面的事情之後反而不好打，看來你也是被不成材家長連累的辛苦人，小丫頭不想去『樂園』的心態——哎，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根據呢？」

「唔！……伊織，這就失策了耶。」

「叔父說，有些戰爭妖精活了兩百年都幾乎沒老，如果你也這樣——」

「你啊……處於發育期的小孩，要是經過半年一年都沒長高，按照常識根本不可能吧？」

「……什麼？」

「怎麼了，別休戰比較好？」

「……所以是什麼點子？」

「是是是。」

「……這次是什麼點子？」

老樣子坐在速食店窗邊座位的牧島睦月，輕戳身旁的白石月美指着下方。

「小皐沒提過？」

「……你忽然講這什麼話？」

「我也回去……畢竟餓了。」

「——上次也是，她好像去宮本向學家玩，回來時剛好在家門口撞見我，宮本同學當時和那個美少女阿姨一起送她回家耶？有種『這是怎樣？家族已經公認了？』的感覺。」

「啊？」

「……簡單來說，雙胞貽姊姊扔下小睦，自己早早結交男朋友，讓你不是滋味。」

「宮本的廚藝，實際上怎麼樣？」

「伊織！打發是不好的行爲！」

「就算這麼說，但我晚上有約。」

「關於這方面啊，目前還沒有被甩的感覺喔。」

「既然『書』不在你手上，就不用刻意對你下手吧？畢竟你同伴似乎很多，找你麻煩沒有好處。」

「啊……」

「……小睦，你不喜歡小皐和宮本交往？」

伊織牽着裝大人蹙眉思索的少女前往超市。

※

「唔～……這就是問題了。」

「白石，你和皐月他們同班吧？我纔要問，你每天看他們都看不出來？」

「——我只是覺得皐月這種個性，和更可靠的運動型男生比較登對。」

「我不認爲這種像是詐騙的做法行得通……何況不知道要戰鬥幾次才能去『樂園』吧？」

「喂，你啊！不準擅自單方面講完就走人！」

「成功了！克莉絲很努力喔！這次要說是克莉絲與伊織的完全勝利也不爲過！」

「啊！」

兩人就這麼離開餐廳，伊織不由得起身要追，克莉絲卻忽然抓住他的衣襬。

「——那麼，總之暫時休戰，彼此在街上撞見也不開打，可以吧？」

「沒人說這種話吧？」

「不，沒什麼根據。」

少女明明不懂原因，卻會對瑣碎小事起反應。伊織拉着她踏出腳步。

「繼續增加願望是犯規啊。」

宮本伊織牽着少女，行走在商店街的人羣之中，月美轉動着可樂杯裏的吸管嘆息。

「我不悶熱！」

克莉絲不知爲何臉紅，伊織從她身上移開視線，仰望商店街天花板嘆息。

睦月取下杯蓋，一鼓作氣喝光冰咖啡。

「是是是。」

「喔～……說人人到，那是宮本同學吧？」

「要是你永遠不會成長，周圍人們會覺得很奇怪。老師那邊的艾可杜恩是避人耳目隱居在家裏，所以還算好，但你曾經跑到學校，很多人見過你。」

「然後你就以大人外型前往『樂園』是吧？」

「小睦，你老是講這種話，但這種男生反而和小皐不配吧？小皐無論如何都是文學少女，身邊有一個悶熱運動型的人物就很夠吧？」

伊織拖着克莉絲離開餐廳，在人羣中尋找健二他們的身影。

「喂——」

「咦～？克莉絲還沒喫夠耶～」

「但我不認爲會繼續順利進展。」

伊織逕自思考時，克莉絲忽然放聲驚呼。

知道各方面的事情之後反而不好打。徤二這番話在伊織腦中迴盪，伊織對此也有同感，但目前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和那名年輕人共鳴到難以對彼此下手的程度，只知道無論對手是誰，能夠不戰鬥肯定是最好的結果。

月美忽然看向睦月。

「啊～……是保姆宮本。」

「實現願望的時候，拜託把願望變成三個就好了！」

「——再見，宮本小弟，好好珍惜只有一次的青春年華喔？」

「就會永遠可愛喔！」

「……啊？」

「……你啊，不要不懂意思就便用艱深的詞。」

在巴黎照顧過賴通與露緹琪雅的戰爭妖精，從法國大革命前活到現在，外表卻幾乎沒變，因此每隔數年就會更換居所，避免周圍的人們起疑。

「……話說宮本與小皐怎麼樣？他們還在交往？」

「這……總之，她說比她高明很多，但也僅止於此，我沒被招待過所以不知道——不過爲什麼問這個。」

「沒有啦，運動會結束之後不就是文化祭？感覺山崎他們會提出女僕咖啡廳這種笨點子，既然這樣，我想說乾脆反過來開執事咖啡廳，把工作全扔給男生。」

「啊～聽起來挺有趣的，就這麼辦吧，我們也要去。」

「我們班女生比男生多，如果是單純的投票表決肯定女生贏。」

月美雙手抱胸沉思，最後微微嘆息，並且向睦月輕輕搖手。

「——小睦，那我走羅～」

「再見。」

月美與睦月在店門口分開，各自踏上歸途。

和大人一樣，少年少女們也不是隻需要考慮單一層面。

孩子也有自己各層面的考量。

※

美女的奢華胴體靠在沙發上，靜靜閉着雙眼。

「La Belle DameSans Merci」——衆人如此稱呼她。

她身旁放着剩下七分滿的葡萄酒杯，室內輕聲播放荀白克的「月光小丑」。

此時，手拿葡萄酒瓶的約翰，與拿着低沉作響手機的濟慈來到面前。

「——女士，是瑪拉海朵的鞘之主。」

「比我預料得早，希望是有所進展的通知。」

菈·貝露接過電話起身。

「Bon soir，小朋友……是好消息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總之我確認過了。』

擴音器另一頭傳來年輕人的開朗聲音，沒有自覺到命運重量的這份開朗，令菈·貝露不由得揚起嘴脣。

「不過事實上，宮本期末成績就比期中好吧？」

「不，他沒叫我。」

『宮本應該不知道這麼多，何況他似乎不把「書」當成一回事，那個丫頭至少目前還不打算前往「樂園」。』

伊織刻意不理會山崎的呼叫，牧島皐月面帶詫異向伊織低語。

「喂，宮本，真的嗎？」

「愛爾蘭——麻煩訂機票。」

菠·貝露飲盡葡萄酒，再度閉目專注聆聽音樂。

「沒有互稱。」

「D，accord（OK）。」

「遠大是什麼意思!? 」

「但我覺得你成績繼續變差的話，你的自由會變少。」

「前提是要全盤相信他說的話——是吧？」

擦拭酒瓶瓶口的約翰，揚起視線看向菈·貝露詢問：

『喂，怎麼了？』

「這是真的吧？」

「……如果我說，我是在深夜去斯巴達式補習班用功，你也要一起去？」

「屬下明白了。」

「我這位張子房向你提出建言，你還是去補習吧。你總是做無聊事的原因，就在於你明顯閒到發慌。」

菈·貝露大幅點頭，拿起約翰爲她倒滿葡萄酒的酒杯。

「喂喂喂！你們兩個！！」

「咦!? 補……補習班？不，補習班就有點……慢着，你真的是去補習？」

小學時代，山崎曾經有一殷時期如此稱呼伊織，但如今伊織即使聽到他這樣稱呼，也不會面帶微笑做出「嗯？阿山，什麼事？」這種回應。

『是啊。』

「不只曬黑肌膚，似乎也燒掉不少突觸，思考迴路已經出問題，去看一次醫生比較好。」

伊織當然不能老實對山崎他們說出這件事，知道祕訣的皐月有些坐立不安，伊織斜眼朝她一瞥之後淡然回答。

「什麼嘛……」

「喂，阿宮，阿宮！」

聊到「山崎第一學期成績很差」的時候，留在教室的同學們，也心想這個少年在講什麼，露出深感興趣的表情行注目禮，山畸置身事外的這段發言，使得班上各處響起失笑聲，但他這個當事人毫不在意。

「——所以？」

「你這傢伙夢想真遠大啊。」

「那麼，即使時間不長，『書』也曾經在宮本伊織手中吧？」

伊織將課本收進書包準備直接回家時，山崎終於忍無可忍抓住他的手。

「誰沒說謊？」

菈·貝露無視於還想說下去的健二，闔上手機扔還給濟慈。

由良健二毫不在乎如此回答，菈·貝露只在瞬間睜大眼睛，嘴角笑意變得更濃。

「就我所知，你從國中至今，只要不算遲到就是全勤。」

※

「山崎同學，之前的生物課才上過突觸耶？我覺得段考肯定會考……」

「何時出發？」

約翰與濟慈沒有詢問原因，深深低頭致意之後，從菈·貝露面前消失。

「別這麼說啦！我期末成績不是很差嗎？」

『前提當然是沒說謊。』

「宮本！」

「……看來你暑假玩得很快樂。」

伊織很想問問自己與山崎誰是周瑜誰是蔣幹，但要是一個不小心，山崎可能會更加偏激，所以伊織決定不過問。

「我要的不是這種建言！」

「沒有啦，我爸媽終究生氣了，最近吵着要我去補習，這實在……」

「怎麼可能！要是做這種事，玩的時間會變少吧？」

「少羅唆！一起長大就等於是好友，或者是女友的第一候選人，這世間就是這樣！」

「——你這傢伙幾時變得這麼無情!? 居然比平常還裝酷……我們小學時代是互稱『阿宮』與『阿山』的交情吧！」

「我不像你這麼精通《三國志》，但我記得你說的那兩人不是什麼好友吧？只不過是一起長大——」

第六堂課結束，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教室時，山崎雅明輕戳前座宮本伊織的背。

山崎「砰！」一聲拍打伊織桌子強調。

『喂，等一——』

『他本人說，東西被派屈克·赫恩拿走之後就下落不明，或許是第三者拿走。』

「總之，我沒必要去書店。」

『就是宮本伊織本人啊，我當面問他了。』

「不只是期末考，你除了某段歷史的成績都很慘，這又如何？」

在遠處聆聽山崎愚蠢發言的同學們，將興趣的矛頭指向伊織，雖然才一年級，但是考量到未來，成績能進歲當然是好事，更何況若是能輕鬆考高分，任何人都想知道箇中祕密。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啊？是我請假的時候教的？」

山崎依序指着伊織與皐月大喊。

「講得好像你在別種戰局就擁有各種戰略，總歸來說，你到底想講什麼？」

「——既然宮本伊織沒有『書』，就不需要刻意理會，暫時扔着別管。」

皐月忍着苦笑插嘴，山崎隨即歪過腦袋，眉心出現深深的皺紋。

「……既然不在宮本伊織那裏，究竟在誰手上？」

「你以爲忙着做家事的我有這種閒工夫？」

「那你成績進步的祕訣是什麼？」

菠·貝露咀嚼健二這番話，並且眯細眼睛，塗着指甲油的指尖按住太陽穴遊走，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

『先說結論，宮本伊織沒有「書」。』

「——總之，只要成績好就不用補習！所以我個人想努力考高分，讓爸媽看到第二學期成績單無從抱怨。」

「所以你開始補習？」

「——您提到要離開日本，是要去哪裏？」

「突觸？休想拿莫名其妙的名訓打發我！」

然而實際上，如此方便的魔法之書並不存在，伊織只不過是借用克莉絲的「魔性之血」，利用原本睡眠的時間，暫時將體力與專注力提升到極限用功，只有密度上的差別，並不是使用什麼特別的參考書或唸書方法。

「你的私生活無論怎麼想都變得更忙，成績卻像那樣進步，應該是用了某些不錯的參考書或題庫吧？務必告訴我是哪些書！我也要拿這些書來用功，在下次段考拿下榜首。」

「辦完一件事立刻啓程。」

「唔～……不可能有方法讓考試成績突飛猛進，我也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太理想化了……」

『什麼？』

「只是上課的時候完全沒在聽吧……」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祕訣……真要說的話，我比你認真就是我成績進步的原因吧？我並沒有使用特別的參考書。」

「喂，輕易把兩人重要回憶忘個精光是怎樣!? 我們兩人就像是周瑜與蔣幹，締結堅定的友誼——」

臯月面帶苦笑指摘，山崎卻正經回應。

「對……我要暫時離開日本。」

「研究戰爭妖精的日本人……？」

『真的可以這樣？』

伊織將眼鏡往上推，並且詢問山崎：

「啊？可是——」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跟他和平相處吧，別打架。」

「對！這就是重點，不愧是我的張良，真懂我。」

「——不準兩人聯手攻擊我！即使是我，也沒有一對二正面交戰的有效策略！」

伊織冷淡地看着曬出健康膚色的同學嘆息。

『這也不清楚，宮本似乎也沒確認他和派屈克爭奪的是否是真品……不過，他的老爸是研究戰爭妖精的怪人，那本「書」是和他的戰爭妖精一起從愛爾蘭寄來的。』

「要是那兩人貿然解決宮本伊織，我可能會被當成贊同『公主大人』的意見……我可不想這樣。」

「沒事……那麼，『書』落入派屈克手中之後的下落呢？」

「伊織同學，山崎同學好像在叫你耶？」

「…………」

「喔喔，我差點忘了——我說啊，回家之前要不要去車站前面的書店逛逛？」

「果然只有山崎自己在胡鬧吧？」

同學們聽到伊織過於理所當然的這番話之後，嘆息回座準備回家。

「可惡……我一直覺得宮本那麼陰險，絕對是獨佔成功的祕密……」

「……你說誰陰險？」

「沒事，不提這個。」

山崎將揹包夾在腋下，和伊織一起走出教室。

「……其實我媽給我錢買參考書，我想用來請你喝杯紅茶，做爲平常照顧我的謝禮。」

「少說謊。」

「不準斷定是說謊！」

「肯定是說謊……反正以你的個性，應該又想拿這件事當成交換條件，要我介紹露緹琪雅給你認識，或是要我準你來我家吧？」

「就算這樣，我請你喝茶的事實也沒變吧！宮本，給我乖乖接受我的好意！」

「那，那個……山崎同學，『好意』或是『給我接受』這種字眼，我覺得別喊得太大聲比較好喔？不然會招致奇怪的誤解——」

「沒什麼好奇怪的！——對了，不然牧島，你也一起去吧？」

「感謝你的邀請，但我們——」

「我『們』？」

山崎蹙眉交互看向伊織與皐月。

「咦？你們接下來想一起去哪裏!? 牧島，你不是被宮本甩了？剪頭髮也是因爲——」

「等一下……！山崎同學！」

山崎大聲說出丟臉的事情，使得皐月滿臉通紅，最後放棄要求山崎住嘴，將伊織他們留在原地之後快步跑走。

「——伊……伊織同學！我把教學日誌送到教職員室就過去！」

「你——」

「不好意思，讓學姊特地等我——」

皐月蹙眉扔下這句話，隨便行禮致意就離開教職員室。

「就是說啊！搞不懂女生在想什麼。」

一個夏天就發生那麼多事，自己卻依然像這樣過着平凡高中生的每一天，令伊織不由得覺得有些不自在。

伊織輕聲補充這一句，和山崎道別前往美術準備室。

「啊？」

「我也不懂你的想法。」

「咦？啊，啊啊，是的，姑且認識……」

「我不打算干涉你和宮本的事，不過只有那個人要小心喔？你這個年紀的女生，肯定也在他的追求範圍。」

「——這麼說來，牧島。」

「宮本和他的叔父有點像……他只是不喜歡打扮，長得其實不差，可以理解他爲何受歡迎，總之可以的話，希望他能將叔父當成負面教材，別成爲那種懶散的人。」

皐月追着腳步加快的常葉，在夕陽下奔跑。

「就說是美術準備室了。」

「這樣啊……」

「有點變了吧？」

「什……什麼？」

這樣的皐月，卻被學生們崇拜的常葉稱讚爲嬌憐，難怪她滿臉通紅低下頭。

「無所謂，但你別在走廊奔跑。」

※

「別在意，反正你也要幫忙打掃美術準備室吧？」

「學……學姊!? 」

古田者師目送之後，轉身詢問辠月：

「美術準備室。」

「是啦，只要沒對學業或生活態度造成明顯的負面影響，戀愛是個人自由，我也不想限制到這種程度。」

古田老師在日誌簽名之後，再度把不求人伸進背部。

「咦？牧島也進美術社？」

「呃，咦咦!? 」

在自己座位拿着不求人抓癢的古田老師，接過皐月遞出來的日誌翻閱。

「你和宮本現在怎麼樣？」

「嗯？」

「喂，伊織！你要去哪裏？」

頻頻複誦的皐月，腦中在這時候浮現大路常葉瀟灑的站姿。她以前也聽好友白石月美提到伊織逐漸受異性歡迎，但是聽教師親口說出這件事，皐月內心果然無法保持平靜。

「沒……沒那種事……」

皐月壓低音量，向貿然詢問的班導強烈抗議。

皐月加入美術社，是基於更加逼不得已的隱情，但是不能告訴山崎，

「今天是半年一次的準備室打掃日——聽說是這樣。」

「好的。」

伊織成爲鞘之主沒多久，常葉就在戰鬥之中經歷心如刀割的失戀。皐月不知道全部過程，卻也略知一二，常葉所說的應該是這件事。

「——好了，快走吧。」

「還有誰，當然是女生吧？受男生歡迎只會傷腦筋。」

「老……老師，您忽然問這什麼問題!? 」

「這……這種事——不……不重要吧！」

皐月不由得抬起頭，凝視常葉有些自嘲的側臉。

「如果我有牧島學妹現在的這份嬌憐——以及這份勇氣該有多好。我曾經有這種想法。」

「勇……勇氣是指……？」

「啊？爲什麼？」

「受……誰的歡迎？」

「…………」

皐月含糊點頭時，門發出聲音開啓，黑色長髮的大和撫子拿着一疊講義入內。

「——牧島學妹。」

「……我～不～知～道～！」

「————」

「怎麼回事，你認識麿學長？」

「但你不是要和牧島一起去某個地方？」

皐月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時，常葉輕拍她的背微微一笑。

古田老師俐落轉筆，將筆尾按在太陽穴輕聲一笑。

「是的，伊織同學先去了。」

伊織目送少女揚起裙襬跑走，然後前往東側校舍。

「女……女生!? 」

「我不太清楚以前的你，但我認爲你應該改變了——變得嬌憐。」

「嗯？」

「你是爲了宮本學弟而想改變吧？改變自我需要莫大的勇氣與努力，我沒有這種勇氣。」

常葉察覺到皐月卻沒有打招呼，只是稍微看皐月一眼，就把講義放在自己班導桌上，直接默默離開教職員室。

「啊……？」

皐月誇張驚呼，並且慌張環視四周，幸好室內沒太多老師，似乎是去社團上課。

皐月不習慣被人稱讚，她功課沒有特別好，運動方面也因爲雙胞胎妹妹而鮮少受父母稱讚，除了閱讀沒有其他嗜好，也沒有專長。

「請確認。」

「————」

「所以您爲什麼問這件事？」

「是啊，尤其是二年級與三年級，其他老師也說他很得學姊青睞。」

「至於我……不行。」

皐月前往教職員室，將日誌交給班導古田老師。

「跟着你入社嗎……精神可嘉。」

同時也心想，這種生活不曉得還能持續多久——他漠然受到這股不安情緒的驅使。

常葉在走廊等皐月。

「那個傢伙最近成績進步，沉默寡言的樣子也很穩重吧？而且並不是故做正經，才一年級卻有成熟氣息，挺受歡迎喔？」

「嗯。」

兩人並肩前進時，常葉側目看着皐月說：

「——我說牧島。」

「……我認爲伊織同學的叔父沒那麼懶散。」

「似乎是這樣。」

「但你向宮本表白了吧？聽說第一學期末，氣氛鬧得不太愉快？你剪頭髮也是這原因吧？還真是變得可愛多了……」

「——我不懂那個傢伙的想法。」

「那個傢伙很受歡迎，對吧？」

「……你還好，問題在宮本。」

「聽說宮本與大路交情很好，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