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呼喚聲

若是喜歡的人，總是長存心中難以忘懷。

那麼，討厭的人是否能立刻遺忘？並非肯定如此。

有時候會因爲討厭，將對方身影深刻在記憶裏的相簿。

也就是說，很快就遺忘的人，是那種不喜歡也不討厭，自己毫不關心的人。

對於伊織而言，這個人令他印象過於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宮本賴通最近待在大學研究室，是爲了完成沒寫完的原稿。

哥哥留下的資料，以及他自行循跡蒐集到的資料與實地考察成果，預定以共同着作的形式出書，內容當然完全不會提及戰爭妖精，而是整理凱爾特起源的民俗傳承，是極爲普通的研究書籍。

以筆記型電腦敲鍵盤寫稿的賴通，喝一口罐裝咖啡看向露緹琪雅。

前幾天，露緹琪雅想看賴通的職場，在跟蹤之後找到這所大學，今天就帶着克莉絲塔蓓兒來到這裏。賴通板着臉有所不滿，但露緹琪雅回嘴「阿通不是說，不能扔下克莉絲一個人嗎？」，他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即使如此，這間宮本研究室沒有任何要素能讓妙齡少女或小女孩開心，只有大量愛爾蘭文、英文或法文的研究書，以及少許從國外買回來代替伴手禮的擺飾，日本人或許會覺得稀奇，不過露緹琪雅待過英國、法國又移居日本，不可能覺得這種東西有趣，克莉絲這樣的少女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實際上，自己帶雜誌坐在沙發閱讀的露緹琪雅，側臉已經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枯燥表情，克莉絲則是以自己帶來的素描簿哼歌塗鴉。

「——覺得無聊可以回去啊？」

「我沒有覺得無聊。」

「瞧你一副枯燥的表情。」

「可是回家有沒有阿通陪我，這樣更無聊。」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空應付你。」

「我知道，我不會妨礙的。」

露緹琪雅應該也理解到，賴通直到這份原稿完成到某個階段，都必須像這樣前來研究室。

但如果賴通正式拿回教鞭擔任講帥，就得在這裏待更久，露緹琪雅肯定沒想到這麼多。

「克莉絲玩得很快樂喔！」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像叔父那邊發生某些狀況？』

「怎麼了？」

『叔父認爲戰爭妖精也有這種善良分子？』

「什麼!? 」

「這樣啊……」

這番話後半不是對賴通說，應該是對克莉絲說的，克莉絲不知何時坐在露緹琪雅的大腿上，神情不安東張西望。

賴通連絡完伊織之後闔上手機，將面對中庭的窗戶拉上窗簾再坐回椅子上。

『不——』

「所以露……你的意思是說，剛纔開『門』的不是某個戰爭妖精，而是吟遊詩人？」

「你和櫃檯那個小姐，發生過什麼事？」

賴通闔上筆記型電腦跑到窗邊。

『……什麼？』

「小妹妹，你明明膽小卻在做什麼啊——！」

克莉絲無視於賴通與露緹琪雅的制止，翻過夏季洋裝裙襬握住門把，一鼓作氣開門衝到走廊。

「阿……阿通，別扔下我啦！」

瀨通大致明白伊織爲何有些動搖，不禁忘記現狀發笑。

「在距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開門？到底是誰？」

「你們留在這裏……我去看看。」

「這——」

「你們認識？」

「有人在附近打開『門』。」

很難相信露緹琪雅願意接受賴通現在的解釋，依照露緹琪雅的個性，她有可能只是暫時露出接受的表情，回去卻忽然詢問當事人。

『明白了。』

賴通猜測兩人再度聽到「門」開啓的鐘聲，立刻站在窗邊微微撥開窗簾觀察中庭，但還是沒有變化．賴通轉身朝露緹琪雅低聲說：

『……沒事，老師與牧島去圖書室一趟，應該很快就回來，現在這裏只有我與學姊。』

伊織不高興的聲音，讓賴通繃緊表情。

『……到底有什麼事？』

詫異看向露緹琪雅的賴通，立刻察覺她身旁的克莉絲也神情不安從沙發起身。

「她或許是爲了伊織着想……但她好歹知道只憑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吧!? 何況——」

「……喂，怎麼回事？」

賴通巧妙避談露緹琪雅擅自帶克莉絲過來的這部分，向伊織說明這邊的狀況。

露緹琪雅靜靜調整呼吸，輕撫克莉絲的頭髮。

回答的露緹琪雅也是臉色蒼白，賴通輕拍露緹琪雅無袖上衣的肩膀要她坐回沙發，確認研究室外面的走廊沒人之後，以手機連絡伊織。

「我說啊，小姐——」

「是啊，她是我學妹。」

「對，發生了……某人在我們身邊打開『門』。」

「阿通!? 」

「我身邊就很多。」

「我聽到……響亮的鐘聲——」

『總比貿然逃走，跑到四下無人的地方纔被盯上好得多。』

「慢着……克莉絲!? 」

半開玩笑回應的賴通，注視着表情倡硬依偎在一起的露緹琪雅與克莉絲，嘆了一口氣說：

「因爲阿通看到女人就不會節制啊？」

「阿通。」

露緹琪雅走到賴通身旁輕聲低語。

「那就謝了。」

賴通想走出研究室，露緹琪雅試圖阻止，在兩人快語爭論時，克莉絲露出嚴肅的表情，從露緹琪雅大腿跳下來跑走。

「……不在這裏。」

「雖然不確定對方是誰，但對方並不是顧慮到外人而不朝我們下手，何況我們根本沒察覺有人接近，對方肯定能一招解決我們吧？」

被賴通抱住的克莉絲，則是早就語塞。

「嗯？」

賴通眺望窗外說：

『——喂？』

克莉絲與露緹琪雅，幾乎同時縮起脖子全身發抖。

「……總之，這邊只有戰爭妖精，可能對方沒辦法把我們拖進逢魔之刻纔不敢亂來，如果真是如此，維持現狀反而安全。」

露緹琪雅抱起克莉絲環視四周。

賴通含着沒點燃的煙搔抓腦袋。

「問題在這邊。」

只有露緹琪雅與克莉絲聽得到，賴通聽不到的鐘聲——這無疑是通往『逢魔之刻』的門即將開啓的告知，然而窗戶下方綠意盎然的中庭，只有幾名正要回家的學生，沒看到明顯的異狀或可疑人影。

賴通輕咳一聲再度強調。

「有人！就在附近！」

「但是實際上，對方沒這麼做，甚至像是要告知自己的存在，就在我們身旁開『門』，這麼做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那就是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阿通！」

不過賴通與片山茉莉之間真的毫無瓜葛，賴通學生時代並不是沒期待過，但實際上沒發生任何事，所以他不希望如今遭到質疑。

「也就是說，早瀨與牧島她們也住？」

「喂，別這樣！」

『對，美術準備室。』

「難道——？」

遲一步追上賴通的露緹琪雅，也在這時語塞。

「伊織上學的時候，克莉絲隨時可以來這裏！」

「……喂，你難道又誤會什麼奇怪的事？」

「這樣的話，就能理解對方爲什麼從一開始就不理會我們……因爲吟遊詩人的實力就是如此高強吧？」

「你現在在哪裏？還在學校？」

「阿通。」

「……伊織他們那邊暫時沒事。」

「可是——」

「…………」

「……茉莉小妹是早瀨的學妹，我們只有面識，甚至沒一起喫過飯啊？」

「————」

一瞬間，伊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動搖，總是冷漠到目中無人的伊織難得如此。

中元時期不久之前，伊織與克莉絲曾經被神祕少女——白手套的伊索德拖入逢魔之刻，賴通他們推測她可能是「吟遊詩人」之一，無論如何，能進出逢魔之刻的人，不只是戰爭妖精與鞘之主。

——此時。

賴通回答之後，再度將目光投向露緹琪雅。

「我不是鞘之主，也不是戰爭妖精，對方應該也不會瘋狂到見人就殺。」

「不知道——」

「就是這麼回事……反正我會想辦法處理這邊的狀況，你去通知早瀨她們，畢竟現在完全不曉得對方的真面目與企圖，提高警覺再好也不過。」

「該不會又是之前的狀況吧——？」

露緹琪雅打斷賴通的話語，闔上時尚雜誌起身。

「哎，沒什麼……只是想說你那邊狀況怎麼樣，所以打個電話連絡。」

伊織一如往常的冷漠語氣，令賴通鬆了口氣，看來伊織那邊沒發生什麼狀況。

賴通一鼓作氣穿越無人走廊，追上正要衝下樓的克莉絲，在把少女抱在腋下時語塞。

「我覺得儘量共同行動比較好，所以今天也把露與克莉絲帶來研究室。」

少女不太令人感謝的意見令賴通苦笑，此時露緹琪雅嘆出好長一口氣，看向賴通詢問：

「暫時不要緊……應該說，如果對方有那個心，鞘之主不在身旁的戰爭妖精是上等獵物吧？對方卻像這樣扔着不管，我覺得應該不會立刻對露她們不利。」

「啊，伊織嗎？」

賴通吐掉煙去追克莉絲，露緹琪雅連忙跟上。

『……真的不要緊嗎？』

露緹琪雅的直接指摘令賴通聳肩。

「櫃檯？啊啊，你說茉莉小妹？」

「……怎麼了？」

即使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的搭檔混入其中，無法使用「幻視」的賴通也無從辨別。

克莉絲大口喝着自己水壺裏的芒果汁，特地站起來向賴通這麼說。

「是喔……」

賴通莫名被露緹琪雅這番話說服，猜不出對方的真面目而蹙眉。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階梯下方轉角處。

那裏有一個由兩名英俊男性隨侍的美女。

「————」

身穿動物花紋性感禮服與毛皮外衣的美女，默默仰望隨着慌亂腳步聲趕來的賴通他們。

看她的樣子不可能是大學職員，更不會是學生，適合她的只有霓虹燈閃耀的奢華夜世界。

「這個女人……不是人類，也不是戰爭妖精——」

露緹琪雅如同呻吟般說着，克莉絲大概也有同感，抱在賴通腋下的她，身體猛然顫抖。

美女冰冷仰望賴通他們時，長相相同的其中一名英俊男性輕聲說明。

「那名男性是宮本賴通，年紀小的少女是宮本伊織的戰爭妖精。」

「原來如此……你們就是伊索德所說的『蛇』的第一順位候補。」

賴通不曉得美女他們爲何知道這邊的身分，但是美女提到伊索德這個名字，令他抱持某種確信。

「……看來，你也是所謂的吟遊詩人……？」

美女沒有回笞，反而詢問賴通：

「宮本康賴在哪裏？」

「什麼……？」

「……不知道就算了。」

美女背對驚愕的賴通再度踏出腳步，她果然一開始就沒把露緹琪雅或克莉絲看在眼裏。

「那……那個人！要逃走了——」

「……小妹妹乖，可以別講話嗎？」

賴通連忙搗住克莉絲多話的嘴，露出苦笑後退。

愛德華任憑泳圈掛在脖子上，以手帕擦拭溼掉的臉，接着進入正題。

「對。」

「我今天喫麪包，要去福利社買個飲料。」

「吟遊詩人究竟有幾個？那個傢伙找老哥到底有什麼事？」

伊索德從愛德華手中接過浴巾掛在肩上，滿足點了點頭。

「知道了。」

「沒事嗎？」

「可以幫你買，不過錢先拿來。」

「我開玩笑的啦！宮本，你要去哪裏？」

「還沒查出她要去哪裏……」

「是的……她只問宮本教授的研究室在哪裏，我也告訴她了。」

不知道山崎究竟是基於何種契機回想起來，他最近都會以小學時代的綽號稱呼伊織，不過伊織不願意山崎這種年紀還叫得如此親密，所以一開始就當做沒聽到。

「阿宮～」

「嘖……」

伊索德從浴池輕盈起身，將手上的泳圈扔向愛德華的臉。

「何況伊索德不需要游泳，不需要，因爲伊索德能在天上飛，也就是能在水面上高速移動，所以不需要刻意游泳！」

「不過，那本書被派屈克拿走之後就不知去向，來這裏找也無濟於事。」

「就算你可憐哀求，我只會覺得噁心。」

「找茉莉小妹詢問剛纔那個美女的事——問完就回家，你們去做準備吧。」

學校高中部沒有餐廳，相對的，福利社販售各種甜鹹麪包與飲料，大部分的學生都帶便當，但終究是正值發育期的少年少女，光喫便當不太夠，爲了補足熱量，午休時間的福利社生意興隆。

賴通打招呼之後，茉莉露出抽搐般的尷尬笑容微微低頭。

「因爲……早瀨學姊提醒我要小心宮本教授。」

茉莉回答之後詫異蹙眉。

「這樣明明可以洗臉……」

「姑且提醒一下，只有番茄汁與果菜汁千萬別買啊？」

「是嗎？我則是愛喝那個牌子的果汁牛奶愛得要死！——所以心之友！順便幫我買吧！」

露緹琪雅以有苦難言的表情低語。

「你說什麼？」

伊織隨口向購買原味牛奶的皐月說：

「——不提這個，菈·貝露似乎要離開日本。」

「如果哪間酒店有那樣的老闆娘，我會每天去……所以她沒在這裏報名字？」

大樓裏肯定禁菸，幸好沒人訓斥。

※

「菈·貝露那個『丫頭』走了，『男爵』也一陣子沒有現身，熱愛機車的TT同樣不知去向——也就是說，現在這塊板子上只有我伊索德，以及帕西瓦爾爵士。」

「聽說日本人因爲體質，幾乎都無法有效從牛奶攝取鈣質，多喝牛奶能長高只是一種幻想，小魚乾應該有效許多。」

「愛德華！我要冰可可，冰可可！」

「喂喂喂，爲什麼退縮到這種程度？」

「不過，臉碰水比較像樣——」

美女高跟鞋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到聽不見之後，賴通總算放開克莉絲的嘴，當場無力癱坐。

「啊！畢竟你愛喝草莓牛奶愛得要死呢～」

皐月只是說「那個」或「就是」，沒有具體提出話題，揚起眼神看着伊織，不過這並非皐月以前經常展露「快感受我的心意」的厚臉皮視線，察覺到這一點的伊織微微點頭起身。

——伊織聆聽着宣告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思考着這種事。

大步走出浴池的伊索德，以雙手擰着溼頭髮詢問愛德華。

伊織要從書包取出熱狗堡時，鄰座的皐月向他搭話。

伊索德朝詫異的壯漢要求出浴飲料，大步走出浴室。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賴通從口袋拿出另一根菸點燃。

「——伊織同學。」

「……不是宮本教授的朋友？」

「這樣啊……」

「那個……就是……」

「她來找的宮本教授是我哥，我說老哥下落不明，她立刻就走了……但我個人很想和她交換名片。」

「昨天晚上，露緹琪雅小姐寄郵件給我……」

伊織敷衍點頭就離開教室，皐月跟在他的身後。

結果，四十份之中的兩份是伊織的早餐，他再帶兩份到學校當成便當，剩下的三十六份都給克莉絲喫。

「不，沒事。」

「啊……宮本教授。」

伊織今天早上製作了大量的熱狗堡。

踩着溼毛巾小心翼翼避免打滑前來的愛德華，搔着鼻尖難以啓齒般開口。

※

「誰說這是在練習游泳了？不是，不是啦！伊索德只是用這種方式納涼！還不是因爲這個國家的夏末熱到煩死人！」

「那位女性——爲什麼會出現在露緹琪雅小姐他們面前？」

「咦？阿宮，你要去哪裏？」

美女只轉頭朝賴通等人冰冷一瞥，就帶着兩名英俊男性走下階梯，腳步從容自在，絲毫不認爲賴通他們會緊迫不捨。

「阿通，你要怎麼做？」

「公主大人……那個，臉完全沒碰水就練習游泳，果然不可能學得會吧……？得先從這個步驟開始，否則永遠都——」

愛德華這番話，使得白手套的伊索德柳眉倒豎。

從極度緊張解放的賴通，擦拭着額頭不知何時浮現的汗水。

伊織事到如今還是對她一大早的旺盛食慾感到無雷以對，不過既然早上喫這麼多，至少肯定龍撐到中午。

賴通以輕佻男性的抱怨方式解除茉莉的戒心，向她道謝之後回到自己的研究室。

「…………」

不久之前才下樓的美女與侍從已經不見蹤影，跑到一樓的賴通，直接前往以漫長走廊相連的辦公大樓，尋找位於櫃檯的茉莉。

在公園旁邊的德國香腸店買香腸，和酸黃瓜醬一起夾進橢圓面包，再淋上番茄醬與黃芥末醬而成的熱狗堡美味無比，不過唯一又最大的問題，在於克莉絲也很愛喫。

「閉嘴，閉嘴！」

「我……我不是基於這個意義纔買牛奶——」

「沒愛喝到那樣。」

賴通手撐膝蓋緩緩起身，將克莉絲交給露緹琪雅之後走向階梯。

原本向伊織低聲下氣的山崎，忽然不太高興板着臉，給伊織一枚百圓硬幣。

把泳圈當成浮板抓住的少女，揚起誇張的水花練習以雙腳打水，放掉熱水改放冷水的浴池和小型泳池差不多大，用來讓孩子游泳完全不成問題。

所以伊織早上作了四十份，他明白這種份量很荒唐，但是克莉絲曾經轉眼之間喫光這種熱狗堡二十份，既然經歷過這件事，沒作這麼多份就無法放心。

「難道——」

「那個女人又多嘴了——」

「去哪裏？」

「嗯。」

伊織斜眼着着人潮，在自動販賣機購買利樂包草莓牛奶，他明明不想買草莓牛奶，卻因爲和山崎的那段對話，回過神來就買下了。

「算了。」

「喂，這可不是開玩笑啊……」

「沒事纔會寄郵件吧？並沒有人受傷。」

「練習游泳？你說臉習!? 」

「你問我，我問誰？」

「……公主大人？」

賴通留下這番話就衝下樓。

「……應該和那本『妖精之書』有關吧？」

「可是剛纔也有一位很漂亮的金髮美女來訪吧？她是誰？看起來不像是來收酒錢……」

「那個美女也好，出現在伊織面前的落魄男公關也好……最近詭異的動向也太多了，但是不用戰鬥當然是好事。」

「…………」

「茉莉小妹。」

幾乎在下課同時打開便當的山崎雅明，抬頭看向伊織詢問。

「沒人說你矮。」

伊織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購買一百圓的礦泉水之後，從開啓的窗戶探出上半身，一口口吸着草莓牛奶。

「叔父說……」

「嗯。」

「那個女人，似乎在找我老爸。」

「啊？」

「她詢問宮本康賴在哪裏……但我比她更想知道。」

「那個人……果然也是吟遊詩人？」

「這只是基於經驗法則的判斷，不過就我們所知，除了戰爭妖精與鞘之主，只有吟遊詩人能進出逢魔之刻，克莉絲她們說看不出對方背上有翅膀，所以至少不是戰爭妖精。」

「可是到頭來，伊織同學的父親在國外下落不明吧？爲什麼會來大學找人——」

「叔父說，她可能是來調查研究室。」

依照賴通打聽到的情報，那名女性在櫃檯詢問宮本研究室在哪裏，也就是說，她一開始就是基於這個目的。

「逢魔之刻就像是現實世界的複製品，進入逢魔之刻就能不受任何人妨礙，徹底搜索叔父的研究室。」

「啊，對喔……」

「不過，那些傢伙尋找老爸下落的理由究竟是……」

伊織將利樂包吸到變形之後嘆氣。

在這個時候，伊織中回想起和藥子在美術準備室的對話，記得藥子質疑過，派屈克奪走之後不知去向的「書」是否是真品。

伊織不清楚她爲何這麼想，但如果那本書正如藥子想像的是膺品，真正的「妖精之書」現在又在哪裏？或許那個女吟遊詩人認定真正的「書」在伊織父親手上，纔在尋找他的下落。

「————」

伊織感受到一道刺人的視線抬起頭。

伊織冷酷粉碎少女的戲言，不經意看向對街的小公園，兩各看起來是國小低學年的女孩在打羽毛球，伊織完全無法理解哪裏好玩，不過看當事人的表情似乎玩得很快樂。

「公主大人希望爵士務必能理解她的想法——」

「嗯？」

「……爵士，在下是愛德華。」

「關於『死之蛇』——宮本伊織，公主大人想和您好好討論。」

「沒事——」

愛德華將一個確實封蠟的白色信封交給紳士，深深鞠躬之後離開現場。

「對，你要當成道歉也無妨……我想給你一個建議，讓你稍微受女生的歡迎。」

「雖然失去伴侶，卻只有生命撿了回來，即使孑然一身還是能重新來過，忘記一切步上全新的人生也不錯。」

紳士留下不知道對誰迤說的細語，和黑狗靜靜消失身影。

「也就是說……你每天過得快樂嗎？」

「那麼——？」

伊織若無其事回答之後喫起熱狗堡。

擁有綠色雙眼的小黑狗用力搖尾巴，如同在目送飛機遠離。

「——肚子餓了。」

卷積雲鑲嵌在水藍色與暗紅色交錯的天空。

「既然讓我等這麼久，應該是買了很不錯的貨色吧？」

教室裏，已經喫完便當的山崎雅明，毫不客氣質詢總算回來的伊織。

除了紳士沒有別人的樓頂，如今站着另一名黑西裝男性。

「記得是伊索德那邊的……吧？」

即使伊織喫完熱狗堡，山崎依然在嘮叨抱怨。

「不準講這麼難聽，我可沒讓你搬大石頭，既然是你要喝的，就給我自己想辦法。」

「…………」

「……感覺好像變成奴隸了啦……」

伊織冷酷駁回山崎的亂來主張，轉頭看向窗外。

伊織轉頭看向克莉絲。

佇立在原地不動的伊織，聽到少女詫異的聲音回過神來。

「不用取悅那個任性丫頭嗎？找我有什麼事？」

但他幾乎不可能讓克莉絲上學，要是在學校遭遇敵人襲擊就無從保護，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波及身旁的孩子們。

「畢竟山崎也在等。」

「什麼事!? 你總算想要衷心向我道歉？」

「……你看電視應該知道，一般來說，世上孩子們都有很多朋友，每天會像那樣一起玩，你不羨慕？」

「好！」

※

「——山崎。」

「是的。」

紳士發出低沉的笑聲，折斷手中的雪茄，殘骸立刻噴出白色火焰化爲灰燼。

「啊!? 你這傢伙，爲什麼買這種沒味道的飲料——！」

「伊索德想討論？」

「宮本！我發出心電感應，希望你也幫我買草莓牛奶，你這傢伙卻沒察覺？真沒用！」

以墨鏡與西裝打扮得全身漆黑的男性，朝紳士微微低頭致意，這名男性也很高，但是相較於軀體寬厚的紳士，看起來就有點小，或許不只是單純的體格差異，也包括內在散發類似威嚴的氣息不同。

皐月察覺到妹妹投以視線，睦月立刻撇頭離開。

「可是，克莉絲沒拿過比筷子重的東西——」

黃昏時分的住宅區沒有車站的喧囂，偶爾聽得到孩子們開朗的聲音，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寂寥感，或許是天色變得比夏季黯淡，使得暮蟬如同驚覺般，以僅存的生命輕聲嗚叫所造成。

伊織塞在克莉絲揹包裏的，是宮本家只有克莉絲在喝的芒果汁，一公升的包裝盒共兩盒，雖然不算輕，也沒有重到無法揹着走。

山崎開心到甚至寫成筆記，沒發現伊織拐彎抹角說他吵。

雖然沒對皐月說，但睦月看到姊姊如此心儀宮本伊織，內心似乎很不是滋味。

「——或許，你還算是幸福的一方。」

「那克莉絲沒拿過比叉子重的東西。」

伊織對同學的這份單純輕聲一美，將包裹熱狗堡的布巾工整摺好。

「……好吧。」

「什……什麼!? 立刻說吧，我的諸葛亮，我洗耳恭聽！」

「……我看過你。」

紳士冷漠揚起嘴角，再度仰望黃昏天空，那道飛機雲已經寸斷沉入藍紫色的天空，變得幾乎看不見。

「喔，好！」

愛德華以手帕擦拭額頭汗水愧疚說着。

「——伊織？」

如同黃昏時的幻影——位於此處的男性與黑狗眨眼消失，帶着秋季寒意的晚風瞬間增強之後，這裏再也沒有任何身影。

「其實，公主大人要我轉達一件事。」

「我只是按照指示，避免買番茄汁或果菜汁。」

「我就來聽聽她怎麼說。」

「……預測哪匹馬會勝利，比自己上場賽馬還難。」

紳士以粗壯手指捏着雪茄靜靜吸口煙，緩緩轉向身後。

克莉絲立刻回答。

「不羨慕。」

「……咦？睦月——？」

「——宮本，太慢了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外型在日本很少見的這位紳士，在高層大樓的樓頂，和黑狗一起目送飛機，溫溼的晚風纏在腳邊，輕拂紳士的長褲褲管。

「天曉得。」

「……沒膽的傢伙。」

※

伊織不認爲自己的人際手腕高明，基本原因應該是小時候沒能和朋友好好相處，克莉絲現在的環境也絕對不算好，伊織不是在思索「情操教育」這種了不起的事，只是覺得克莉絲或許應該多和同年齡的孩童來往，更加適應社會生活。

伊織揹着裝滿食材的環保包踏上歸途。

「你願意維持現狀嗎？」

「我覺得遊戲機手把或手機都比叉子重。」

「您好——」

克莉絲揹着大大的揹包跟在伊織的斜後方，蹣跚前進的她，姿勢像是隨時會往前趴。

「別說謊，何況你不會用筷子吧？」

伊織在特地買的草莓牛奶喝完之前，和臯月一起回教室。

仔細想想，克莉絲的外在年齡——暫且不提實際年齡——和公園打球的少女相差不遠，但她沒去上學，身旁也沒有朋友，只有莉莉甌妮勉強稱得上是朋友。

一道細長的飛機雲，貫穿如同魚羣的卷積雲，延伸到暗紅天空的另一頭。

「感謝爵士。」

「這樣啊，那你聽清楚了……不想被女生討厭，就要多加註意周圍，並且察言觀色，總之女生大多討厭多話嘮叨的男生。」

「我沒有超能力，哪聽得到你的心聲？想喝草莓牛奶應該一開始就說。」

「什麼事？」

這名紳士的腰圍和年齡一樣穩重，但他肩膀厚實，與其說胖更適合形容爲魁梧，典雅西裝加上蝴蝶結，豪邁的銀髮令人聯想到獅子的鬃毛。

伊織再度看向打羽毛球的少女們。

「哼……無聊。」

「睦月她怎麼了……？」

「公主大人不會因爲屬下規諫而改變主意——」

和黑狗一起目送飛機，身穿大衣的這名紳士，讓雪茄煙霧靜靜升上天空，有些自嘲般自言自語。

「啊？什麼意思？」

「無論丫頭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想法，那種程度的鞘之主，在過去比比皆是，如果每個都要視爲『死之蛇』解決，我們根本沒空執行任務啊？既然你也是『秤之妖精』，就不要只是對丫頭唯命是從，偶爾也該規諫一下吧？』

「交給我吧。」

「差不多該回去吧？」

最近持續是好天氣，今天應該也看得見美麗的晚霞。

「別隻是筆記，不實踐就沒意義了。」

牧島睦月抱着大雖的炒麪麪包站在福利社麪包區，雖然不到生氣的地步，卻露出怎麼想都難以形容成善意的表情盯着伊織瞧。

伊織說完之後，將小包裝寶特瓶礦泉水扔給山崎。

「嗚嗚嗚……伊，伊織，走太快了啦……」

「因爲克莉絲有莉莉甌這個死黨！」

「……這樣啊。」

「此外還有露、常葉、皐月、藥子、艾可、阿通叔叔，然後，唔～……伊織！因爲有伊織，所以完全不會孤單喔！」

「我很在意你爲什麼最後才提到我……算了，我很清楚你的意思。」

克莉絲說話不會看人臉色，既然她這麼說，就代表這是她現在的真心話。

伊織的手機於此時震動，以液晶畫面確認，是公共電話的來電。

「？」

伊織認識的人毫無例外都有手機，何況他只會把手機號碼告訴有手機的人。

「伊織，誰的電話!? 」

「不知道。」

伊織把東西放在路邊，靠在護欄接電話。

「——我是宮本，哪位？」

『…………』

「喂？」

伊織再度詢問，但擴音器另一邊只傳來些許風聲。

「伊織，怎麼了？」

克莉絲放下揹包，擅自爬到伊織的大腿上，平常伊織總是嫌煩把她推開，不過老實說，現在的伊織沒餘力應忖克莉絲。

極度不安的情緒從內心膨脹，伊織不知道原因，然而毫無根據的直覺告訴伊織，不可以繼續和這個可疑對象通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沒空應付惡作劇電話。」

伊織說出原本沒必要說的這番話，手指緩緩伸向手機電源鍵。

伊織忽然起身朝手機大喊，克莉絲順勢從大腿滑落。

「喂!? 」

這個聲音再度呼喚伊織的名字。

伊織睜大雙眼，環視天色漸暗的住宅區，或許打電話的人就在附近——他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之下尋找電話亭，但在視線範圍沒看見，直到剛纔打羽毛球的少女們也已經返家，如今四下無人，伊織與克莉絲在柏油路面拉長的影子，不知何時也被漆黑的住家影子吞噬。

伊織以剛纔聽到的聲音覈對記憶底層的資料庫，很快就得出答案，但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伊織——』

聽到伊織怒吼的克莉絲，不由得縮起脖子。

「是誰!? 」

『伊織——』

「你是誰——」

「！」

『臺場的——』

對方輕聲向伊織說出一個不太熟悉的地址之後，忽然掛掉電話。

「呀啊!? 」

『……伊織——』

即將結束通話時，熟悉的男性聲音傳人伊織耳中。

「我在問你是誰！！」